雀起鄉到燭鎮 · 36 這就是生活
燭鎮是個安靜祥和的地方,這裡卻不是伊甸園。村里不時地會出些事故,打破這寧靜美好。
有時是些傷心事:一個男人被公牛撞出血;駕車人從馬車上摔下跌斷了脖子;母親早亡,丟下一群沒人照顧的孩子;一個小男孩在河邊玩,不幸溺水。這些悲劇能顯示出村里人善良的一面:鄰居們去慰問傷心的妻子;把沒人照料的孩子領回家,直到給孩子們找到家為止;給傷心的家庭送去他們用得著的東西。
有些事情沒有這麼讓人痛心疾首,卻也讓人不好受。一個平時安靜溫和的男人喝得爛醉,走過草地的時候嘴裡嚷嚷著猥褻的話;一個男人拋棄了相戀十年的女友,另尋新歡;孩子或者動物被虐待;溫和無害的閒話突然變得兇險惡毒。這些事情讓涉世未深的人對世界心懷疑慮,覺得陽光的背後總有塊陰影。
經驗豐富的人會把事情分開來看,他們明白人性是奇妙的善與惡的結合。幸運的是,善永遠是占主導的。蕾恩小姐聽到些煩心事會嘆氣說「這就是生活」,然後扭頭問:「勞拉,還要不要一塊果醬餅?」
勞拉被蕾恩小姐淡定的態度震驚了,她覺得果醬餅和淚水是要分開的。雖然痛苦和失落會侵襲每一個人,周圍的人也會分擔這些苦楚,但是生活依舊要繼續。這點勞拉還需要學習。
燭鎮綠里沒有重罪。村民只在周日的報紙上讀到謀殺、亂倫和搶劫的新聞,自己身邊從未發生過。當地法院偶爾審些案子,都能讓村里激動一番。
兩個偷獵的人被送到提摩西爵士的莊園。提摩西爵士請法官從輕處理,因為家裡的頂樑柱進了監獄,就沒人養家了。法官看在他的面子上就罰了偷獵者的款。其實偷獵者知道後果,如果獵物足夠誘人,他就願意冒險。
還有個案子是一個人偷鄰居的豬食。鄰居把豬養在離房子有些距離的菜地邊,從燭鎮收下泔水當豬食。小偷每天早起用豬食餵自家的豬,好幾個星期後才被發現。村民們覺得這種行為太卑劣了,在監獄裡兩個星期都是輕判了。
薩姆和蘇珊的案子讓鄰居們分成了兩派。有一對年輕的小夫妻,有三個小孩子,過得其樂融融。有一晚,夫婦倆吵起來,高大的薩姆把瘦弱的蘇珊打了一頓。鄰居們見到蘇珊臉上的青腫就明白了發生什麼。一般夫婦間爭吵自己解決就行了。可是薩姆這麼高大,蘇珊這麼嬌弱,大家見到都會義憤填膺地說:「薩姆這個打老婆的人!」
蘇珊的處理方式與眾不同。別的妻子頂著被打的黑眼圈會說是砍柴的時候不小心被木棍打到,或者躲在家不出來。這樣大家就不多過問了。蘇珊卻和平時一樣高高興興地忙進忙出,既不要鄰居同情,也不要旁人的建議。幾天後大家才知道,她去燭鎮的警察局報了案,薩姆被警局傳喚。
這件事激起了村民的熱情討論。有人對高大的薩姆毆打柔弱的妻子表示極大的憤慨,要知道蘇珊是個多麼模範的母親和妻子啊。蘇珊理應去報警。有些人覺得蘇珊是個悍婦,這個女人看上去瘦瘦小小,誰知道做丈夫的忍受了多少。蘇珊總是在薩姆耳邊嘮叨不停,只要做丈夫的一回家,蘇珊就要他脫下外套,洗手洗臉,才放他去吃晚飯。鄰居們分成了兩派,一派覺得薩姆是個畜生,蘇珊是個受害者;另一派覺得薩姆是個氣過頭的丈夫,蘇珊是個潑婦。這兩派爭執不休。
大家沒料到蘇珊還留了一手。薩姆毆打妻子被判一個月的監禁。蘇珊從法院回來,一言不發地收好東西,鎖好房子,帶著三個年幼的孩子,去了燭鎮濟貧院。其實她在沒有收入來源的情況下也可以留在家,商店會給她賒賬,鄰居們會伸出援手,她也能搬回娘家住一段時間。她偏偏做出了這麼讓人匪夷所思的選擇,這讓她失去了不少支持者。原本準備好幫助她的鄰居手足無措,原本站在反對方的人更抓到了把柄。事後她說這樣是為了羞辱薩姆,毫無疑問她成功了。當然她帶著孩子在濟貧院的日子也不好過。眾所周知,對一個體面女人來說,濟貧院是個險惡的地方。
最後是個歡樂的結局。勞拉永遠忘不了薩姆出獄後一家團圓的場景。一家子走過郵局,親密地說話,薩姆推著嬰兒車,蘇珊背著一袋新買的東西。每個孩子手裡都抓著一個新玩具,最小的兒子吹著一個小喇叭,讓大家都知道他們一家子回來了。從此以後,薩姆成了模範丈夫,溫柔體貼。蘇珊依舊把馴夫的韁繩抓在手上,收放有度。
一場家庭爭地的風波讓村里熱鬧了一陣子。老人吉姆多年前從父母那繼承了一棟小屋和幾塊地。突然這老人的侄女艾麗莎說土地當歸自己早已去世的父親。當年遺囑里寫著房子和土地都歸大兒子吉姆,艾麗莎的父親得到一小筆錢和一些家具,因為大兒子一直幫著父母操持家務。艾麗莎堅持存款和家具可以按照遺產分配,但是土地一定要平均分給兩個兒子。她是個專橫的女人,決定用武力把土地奪回來。
艾麗莎住在鄰村。有天早上,她派了一群工人把老吉姆地里的籬笆給刨倒。工人們說艾麗莎要在地里建一棟小屋。老吉姆是個熱愛和平的人。他消極地抵抗讓不知就裡的村民站在艾麗莎的一邊。他們譴責老吉姆在父親屍骨未寒之前就把地留在自己手下。他們欽佩艾麗莎的勇氣和精神,希望她能維護自己的權益。或許這些人更希望艾麗莎能繼續提供大眾娛樂的話題。知道內情的人都支持老吉姆,覺得艾麗莎在胡攪蠻纏。
老吉姆雖然是個超脫世俗的人,絕對沒有把財產拱手送人的意願。他發現律師的文件對艾麗莎沒有任何效力,只好訴諸法院。從此艾麗莎就從燭鎮綠里消失,村裡的生活安靜得不可思議。
這些小風波在村里人看來間隔太久。風平浪靜的生活讓燭鎮綠里的警官有足夠的時間整理花園。每年的花展上,警官都能得到最佳蔬菜種植和最美花園的兩項大獎。自行車普及以後,他偶然去抓傷幾個超速的或是晚上騎車不亮燈的。一年三百多天的工作日,他都是穿著制服僵直地巡邏。
警官是個好脾氣的人,卻不招人喜歡。他和妻子住在村里,卻脫離了村裡的生活,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村民們都是守法公民,總覺得警官是政府派來監視自己的。勞拉小時候聽說一個女人見到警察的制服就快要暈倒,就好像有些敏感的人聞到玫瑰或是見到貓就要暈厥。小男孩在警察經過後會唱道:
警察戴著閃亮的黑帽
肚子肥得流油
鼻子上掛著煎餅
那時候警察還不帶頭盔。
燭鎮綠里有很多不犯法卻能打破村子寧靜的事件。那時候的村婦不太識字,也沒電影做消遣,她們擅長從生活里提取精彩片段,用流言蜚語打發時間。村裡有幾個天賦異稟的女人能把芝麻大的事情改頭換面,添油加醋之後說得有鼻子有臉。等到傳回當事人耳里的時候,早與事實大相徑庭。
讓一個自尊心強的主婦惱火的是,有人傳說她被迫賣了搖椅還債。事實卻是搖椅拿去維修,主婦也存好了給建築工的錢。讓一個小伙子氣憤的是,傳言被他的戀人冷眼相待。長舌婦傳說他進了一個漂亮寡婦的家裡。事實卻是寡婦的房東讓小伙子去檢查房子的煙囪。
這些流言殺傷力不大。有幽默感的人一笑了之,對長舌婦表示無奈。有些愛追究的人會挨家挨戶地問,直到抓出流言的源頭。抓出主犯不容易,不少人都參與其中。不過詢問的過程讓受害者面子上過得去些。
偶爾有些流言讓當事人深受其害。有個女孩在宅子做工期間懷孕了。她貧血得厲害,主人好心地讓她回家休養幾個星期。很快,她的情況以及故事的男主人公就成了大家的談資。這個敏感的女孩為此難過了好久。
情人卡片惡作劇也給人留下無限遐想。當時不太流行給愛人寄精美的情人卡片了。勞拉沒機會收到一張真正的情人卡。村里還盛行寄惡作劇的情人卡。薄薄的紙片上印著奇怪的圖形,上面寫著侮辱或者猥褻的話語。每年情人節前夕郵局都收到很多這樣的惡作劇卡片。
勞拉收到一張給自己的卡片,裡面畫著一個難看的女孩賣郵票,打油詩寫著:
你把自己想成了啥
自以為是真難看
卡片裡還建議勞拉出門的時候帶著面紗,否則要驚嚇到母牛的。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寫道:「你真需要一個面具。」她氣得把卡片丟到火中,沒告訴任何人。好一段時間她對自己容貌的信心被打擊,一想到自己遭人嫉恨讓她心寒。
流言和匿名信是少數心術不正的人的把戲。多數燭鎮綠里的居民都是好人。教育給村民的生活帶來了積極的改變。迷信不再盛行。窮苦潦倒、面相難看的孤寡女人不再被當做是巫婆。村里還有個男人相信自己小時候見過的巫婆導致了他一切的不幸。被那巫婆看過的孩子口吐白沫、倒地而亡,馬匹變得瘸腿,母牛壓死了小牛,稻草堆著火。
有段時間在燭鎮綠里,棺材放在手推車上,由朋友們推著。送葬的人徒步走到目的。有時送葬的只有三四個人,一個寡婦帶著幾個半大的孩子。有時送葬的人很多,兒女和孫子孫女都會跟在棺材後面。女人為了在葬禮上稍微體面些,會從鄰居那借衣服。男人的帽子和袖口都圍著黑紗。村裡的木匠不僅做棺材,還負責喪事。一套喪事辦下來,需要三、四鎊。鮮花被擺在棺材裡,後來開始在棺材裡擺花環。
村裡的葬禮都不鋪張豪華。出於禮節。葬禮後會提供一頓飯,因為從遠方來的親友早餐後就沒有吃過什麼東西。窮困的人家會在小屋裡給參加葬禮的人提供些食物。條件好些的會做上一隻火腿,味道好,又節約時間。
和逝者道別後的親友們一直壓抑著情感。待大家情緒穩定些後,旁邊人會勸傷心的家屬節哀。大家開始吃喝的時候,氣氛緩和下來。慢慢地,偶然有一抹悲傷的笑容出現,桌上有了些積極的回應。親友們告訴自己,生活要繼續,和親愛的朋友一起享用食物也算對逝者的一種安慰。富裕些的家庭會在餐桌上提供雪利酒和餅乾,一家之主藉此機會在火爐前發表些陳詞濫調。
鬼故事在村里百講不衰。有些頭腦簡單的人會把這些故事當真。有些人喜歡鬼故事的刺激,仿佛在看偵探小說一樣。受教育程度高的人對此嗤之以鼻。那是個物質主義的時代,看不見摸不著的都不足為信。
勞拉的媽媽對超自然的事情持觀望態度。她經常給孩子們講自己小時候聽過的鬼故事,她有時候覺得這些故事有可信之處,但還有些漏洞。人不可能了解一切,說不定鬼魂會出現。但是那些去過天堂的靈魂願意在塵世陰冷的冬夜徘徊,也頗讓人覺得可疑。
勞拉的母親對超自然的事情半信半疑。勞拉有個表姐莉莉,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住在鄰村。一個表妹佩斯住在另一個村里。
佩斯在莉莉病榻前照顧了一個多星期,每晚還要回自己家整理家務。有天早上,佩斯想去雀起收房租,也是為了有些閒錢給莉莉買些東西。
佩斯收了房租,路過勞拉媽媽的小屋,想帶著阿姨一起去探望莉莉。勞拉的媽媽在家裡忙得熱火朝天,丈夫在外工作。佩斯說:「莉莉病得很厲害了,估計沒幾天的日子了。說不定都捱不過今天。」
勞拉的媽媽把嬰兒放在推車裡,同佩斯一起出門。一路上都沒有遇見任何熟人。
這時候,照顧莉莉的護士在給莉莉換洗衣服。奄奄一息的莉莉不願意被人打擾。護士說:「讓我把你收拾地漂亮些吧,佩斯待會就來看你啦。」
莉莉說:「我知道,我看得見她。阿姨也一起來了。她們剛走過石楠叢,現在在摘黑莓。」
護士說:「親愛的,阿姨不會這麼早來的,她要照顧小孩子呢。佩斯也不會摘黑莓的,她肯定急著來看你呢。」
很快兩人到了,手裡捧著黑莓和花束。勞拉的媽媽走得急,沒空從自家花園裡帶上一束花。兩人就在石楠叢里摘了些紅黃的花朵和長著野果的植物,帶給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