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鄉到燭鎮 · 19 閒言碎語

有時,不是說:「這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她的父親會說:「這裡什麼人都沒有。」意思是說這裡沒有什麼人他認為是值得考慮的。但是勞拉從未厭倦去思考村裡的鄰居們,並且,當她更大一些的時候,她會聽,然後把他們說的拼湊起來,還從裡面學了很多。她最喜歡那些年長的女性,比如老奎妮、老莎莉和老普拉特夫人,她們是村子裡仍然戴遮陽大草帽的老女人,仍然住在自己的房子和花園裡,絲毫不關注流行時尚以及流言蜚語。她們聲稱自己不贊成在房子之間四處遊蕩。奎妮編織著花邊,還有蜂房需要照看,老莎莉釀造和醃製燻肉。如果有任何人想要見她們,都知道在哪裡能夠找到她們。「無聊的老女人」,一些年輕的女人這麼叫她們,尤其是當老奎妮她們中間有人不願意借東西給她們時。對勞拉來說她們像是牢固地待在她們地方的岩石,而其他人總在周圍飄,試圖去找一些新的刺激。但只有少數人保持著鄉村的舊生活方式,其他女人也很有趣。雖然她們都穿類似的衣服,住在類似的房子裡,但其實沒有兩個人是真正相像的。 理論上村子裡所有的女性關係都很好,在路上相互寒暄。她們都近乎病態地害怕冒犯他人,會想盡辦法讓其他女人感到愉快,儘管有些女人讓她們覺得寧願自己沒有見過她們。正如勞拉的母親說的:「在這麼小的一個地方,你付不起得罪人的代價。」但是在那裡,和在更為複雜的社會一樣,有形成集群的傾向。稍微富裕一些的成員,包括那些新結婚的,還有那些孩子已經長大了離開家的婦女,她們會在下午換上乾淨的圍裙,安靜地待在家裡縫紉或熨燙衣服,或者戴上帽子去拜訪她們的朋友,在抬起門閂之前小心地敲門。稍微普通一些的女人們不戴帽子就衝到鄰居家房子裡借東西,或者傳播一些令人激動的新聞,或者她們整個下午都隔著花園,或從台階那裡大聲喊叫對話,或者與麵包商、油商,或其他碰巧遇到的人維持長久而風趣的對話,使他們發現如果不直率粗魯簡直無法離開。 勞拉的母親屬於第一個團體,那些來她家的大多數是她自己要好的朋友。他們也有其他的拜訪者,那些勞拉認為比年輕的梅西夫人要有趣得多的人,梅西夫人總是在做嬰兒的衣服,儘管那時候她沒有孩子(勞拉後來想,當她有一個孩子的時候,那是一個幸運的巧合),或者哈德利夫人,她總是提起她正在做幫傭的女兒,或者「不太強壯」的芬奇太太,總是得到最好的靠近壁爐的位置。關於她的唯一有趣的事是她隨身帶著的小藍瓶的嗅鹽,但是等到她它遞給勞拉,讓她好好聞一聞時,勞拉就對它不感興趣了,勞拉聞後淚流滿面,芬奇太太對此大笑。勞拉絕不是個笑話! 勞拉更喜歡瑞秋。雖然從未被邀請,她有時會過來,「只是為了說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她是這麼表達的。她的「雞毛蒜皮」非常值得一聽,因為她知道所有的事情,「甚至比那還要多」,不喜歡她的人這麼說。「問瑞秋」,如果一個事情的全部細節沒有人知道的話,會有人聳聳肩這麼說。然後瑞秋,當被問起時,如果她也不太確定,會用飽滿的聲音說,「說實話,我還沒有完全摸清底細,但我會知道的,因為我要去問個究竟。」然後她會用你能想像的好脾氣和厚臉皮去問碧畢夫人是不是她年輕的艾姆已經離開她了,或者問查理媽媽是否這是真的——他和內爾上周日從教堂回家後發生了爭吵,他們是否和好了,或者他們仍然在冷戰,或者變得疏遠了。 當瑞秋串門的時候,其他人肯定會豎起耳朵聽。勞拉,趴在爐前的地毯上,她面前撐起一本圖畫書,或者坐在角落裡把紙裁剪成各種形狀,能聽到她們的聲音提高或降低,或者當她們認為正在討論的一些事情不適合讓小孩子聽見的時候,突然變成竊竊私語。她有時很想去問問題,但是不敢去,因為有一個嚴格規則——孩子們不能多嘴。聽到有趣的事情時最好不要笑出聲來,因為這可能會引起注意,有些人可能會說:「這個孩子知道得太多了。我希望她不會把事情傳出去,我可不能容忍。」她的母親會趕緊說,她並沒有早熟,她所知道的事情對於她的年齡來說仍然很少,勞拉並沒有理解她們在說什麼,只是看見她們笑所以跟著笑。同時,母親會特意打發勞拉上樓,或者去花園裡拿東西,當她覺得談話的內容有不合適的逆轉時。 有時候一個人會無意中說起在孩子出生之前的模糊遙遠的日子。「我的老爺爺曾經說所有的從這兒到教會的土地都是教區立遺囑留給窮人的,那時候所有的土地都是草皮,但是它們被偷去切割成了田地,」另一個會同意地說:「是的,我也這麼聽說的。」 有時她們中間有些人會說出令人吃驚的話,帕蒂就這麼做過,當其餘的人都在討論埃姆斯太太的裘皮披肩時——她不可能買了它,它當然也不能從她的背上長出來,然後上個周日在教堂它出現在她身上了,而且一句話也沒告訴別人她是如何得到它的。確實,正如貝克夫人所說,它看上去確實像一個馬車夫的披肩——顏色深而且厚的熊皮——而且她曾說她有一個兄弟在某個鄉下地方是馬車夫。然後帕蒂焦慮地在手指上轉動著門鑰匙,長久沉默之後,忽然平靜地說:「金色的球滾到每個人的腳邊至少一生一次。這是我的叔叔賈維斯曾經常說的,我自己也常常見到這樣的事情,一次又一次。」 金色的球是什麼?她的叔叔賈維斯又是誰?金色的球與埃姆斯太太的裘皮披肩又有什麼關係?難怪他們都笑了,說:「她又像往常一樣在做白日夢了!」 帕蒂不是土生土長的村里人,只是在幾年前,作為一個上了年紀的妻子已經去世了的老人的管家來到了這裡。按照習慣,當沒有親戚可以勝任的時候,老人向監護人董事會申請了一個管家,帕蒂被選為當時濟貧院裡最合適的同住者。她是一個豐滿的小個子女人,有著淡棕色的光滑如緞的頭髮和溫和的藍眼睛,剛到的時候帽子裡裝了一捧勿忘我。她怎麼去到濟貧院的是一個神秘的事情,因為她才四十多歲,仍然身體強壯,而且顯然屬於比她的新的僱主要高一些的社會階層。她沒有向任何人講過她的故事,也沒有人問她。「不要問任何問題,你就不會聽到謊言。儘管你不問問題可能也會聽到一些。」這是村里人的座右銘。但是她被公認為稍微「優等」一些,因為難道她不是每天都把頭髮編成五個髮辮麼,而不是整個星期都是三個,只有周日是五個,而且難道她不是每天晚餐後都把她的白圍裙換成一個黑色緞面有串珠邊的衣服嗎。她也是一個好廚師。阿摩司是幸運的。在她到之後的第一個星期日她就做了一個肉布丁,麵皮是那麼薄以至於一陣風就能吹走了,配上了濃厚的肉汁,當刀子切上去的時候像泉水一樣湧出來。老阿摩司說那個氣味讓他直流口水,而且開始詢問在他的妻子死後多久公布再婚的消息會比較合適。這是公認的,這樣的生活會導向婚姻。 但她沒有嫁給老阿摩司。他有一個兒子,這個年輕的阿摩司先求婚並且被接受了。村裡的女人不太能容忍妻子比丈夫的年紀大,而帕蒂比她的丈夫至少大十歲,但她們認為年輕的阿摩司做得好,尤其是在婚禮前,大量的家具連同一箱衣服被運到時。帕蒂不知如何從她失落的財產中保存了下來並且藏在了某個地方。 她們已經覺得帕蒂是優越的,並且她們確信了這一點,當她們知道那些家具里包括了一張羽毛褥墊的床,一張皮面沙發並且有與之相配的椅子,和一個裝著貓頭鷹標本的玻璃箱時。不知道怎麼她們知道了,或者是年輕的阿摩司告訴她們的,因為他有吹噓的傾向,帕蒂以前結過婚——和一個官員,如果你相信的話!然後到了濟貧院,可憐的人!但是多麼幸運她有頭腦藏起了一些好東西。如果沒有的話,這些東西會被監護人拿走。 帕蒂和阿摩司是一對模範夫妻。他們周六晚上到集鎮購物時,帕蒂身穿她有荷葉邊的黑色絲綢裙子,配茲利紋花呢披肩,拿著她象牙色手柄傘,捲起裝在黑色閃亮的防水外套里以保護絲綢面。但是,漸漸地,圖畫的另一面顯現了。帕蒂喜歡她的烈性啤酒。沒有人譴責她,因為眾所周知她能負擔得起,而且肯定她在那些酒館的日子裡已經習慣了它。目前人們注意到在集市的夜裡他們來得越來越晚,後來,在一個悲傷的夜裡,有人路過他們時看到帕蒂喝了太多啤酒,或者喝了一些更烈的東西,以至於阿摩司只能一路哄著她走。有些說是抬著走。這個說明了去濟貧院的原因,他們說,並且他們等待著阿摩司開始毆打她。但他從來沒有,也不向任何人抱怨或提及她的任何缺點。 她的失誤只發生在周末,而且她沒有嘈雜或爭吵,只有無助。在村子沉入一片黑暗,大多數人都已經上床睡覺之後,他們悄悄回了家,阿摩司把帕蒂扛上了樓。他甚至可能覺得沒有鄰居知道他妻子的失誤。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只是一個徒勞的希望。有時候似乎是樹籬有眼睛,巷道有耳朵,因為,第二天早晨,耳語就跑遍了整個村莊,關於帕蒂去了哪個酒館,喝了多少,喝了什麼,她往家的方向走了多遠然後被酒精制服的。但是如果阿摩司自己不介意的話,為什麼其他人要在意呢?她並沒有在公共場合把自己變成一個野獸。所以帕蒂和阿摩司,除了這一點之外,仍然被看做一對模範夫妻。 被邀請到她家裡看貓頭鷹標本以及其他珍寶對於孩子來說是一種款待,那些珍寶還包括從聖地來的一些壓花,被框在從橄欖山來的橄欖木框架里。另一個寶藏是一個由白色長鴕鳥羽毛製成的扇子,她會從箱子裡拿出來展示給他們看,然後斜倚在她的沙發上腳翹起來輕輕地扇。「我見過更好的時代」,在她很健談時會說,「是的,我見過更好的時代,但是我從未見過一個比阿摩司更好的丈夫,而且我喜歡這個我可以關上門做我喜歡做的事的小房子。畢竟,酒館不是你自己的。誰有兩個便士搓在一起就能出入自如,甚至沒有敲門或者一個『勞駕』,而且那些大家具不是你自己的,當其他的人有權使用它的時候你不能把它稱之為自己的。」她會蜷縮在沙發上,閉上眼睛,雖然她從不在家喝醉,她的呼吸有時帶著奇怪的甜味,年長的人可能已經認識到是杜松子酒。「現在,走吧」,她會說,眯縫著眼睛,「把門帶上,然後把鑰匙放在窗台上,我不想要更多的訪客了,也不打算出去。這不是我會客的日子」。 有一個叫格蒂的年輕的已婚女人,過去是一個漂亮的,以自己的細腰和傻笑取勝的女人。她是一個中篇小說的忠實讀者,有很多浪漫的想法。她結婚前原本是一個大宅的女僕,那裡男僕的陪伴和讚美已經把她寵壞了。她喜歡談起她的羅曼史,告訴別人普拉特先生,那個男管家,曾經在僕人的舞會上與她跳了四支舞,然後她的約翰有多麼嫉妒。他因為她的緣故被邀請,但不能跳舞,在那兒坐了整個晚上,像一個不折不扣的白痴,穿著他的淺灰色周日西裝,紅色的大手垂在兩膝之間,紐扣之間的一朵菊花大的像煎餅一樣。 她穿著她的白色絲綢衣服,後來結婚也穿著它,頭髮被一個真正的理髮師弄鬈了——女僕們一起支付了他的費用,他後來一直待到跳舞,並且特別注意格特魯德。「你們應該看看我的約翰,他的眼睛裡只有嫉妒……」但是,如果她說的那麼多的話,一定會被打斷。沒有人想聽她的征服,但他們想聽禮服。廚師穿的是什麼?黑色蕾絲和紅色絲綢底襯。聽起來很英俊。還有一號女僕和食品儲藏室女僕,等等,一直到最下等的女傭人,必須得承認,她只能買得起她最好的灰色棉布連衣裙。 格蒂是她們中間唯一一個討論和丈夫的關係的人。「我不認為我們的約翰仍然愛我」,她嘆了口氣,「他今天早晨上班前沒有吻我」。或者,「我們的約翰正在變成一個正宗的土包子。他昨晚喝完茶就坐在他的椅子上睡著了還打鼾。我覺得那麼孤獨,哭紅了眼睛」。其他人會笑,然後問她對一個在田地里工作了一整天的人能有什麼更多的期待,或者說,「時代是變了,我的女孩,你不再是有那麼多仰慕者的女孩啦」。 格蒂過去是一個傻姑娘,在村里當了一年左右的笑柄。然後年輕的約翰來了,白色的絲綢裙給他改做了洗禮儀式的長袍,格蒂在最終的一個完美典範中忘了過去所有的成功。「他不是很可愛嗎?」她會說,展示她的紅呼呼的,還不太成型的兒子,那些對她的前任最冷漠的人總會第一個宣布他是一個不可思議的男孩。「他非常像他的父親,但他有你的眼睛,格蒂。天啊!當時間到的時候他可會傷好些姑娘的心呢,你會看到的。」隨著時間的推移,格蒂自己漸漸變得通紅和粗笨。她的黃蜂腰和她引以為傲的認為有教養的白蠟一般的肌膚都消失了。但她還是保持著她的浪漫想法,上次勞拉看到她時,那時她已經是一個中年婦女了,她告訴勞拉她女兒最近與馬夫的婚姻是「現實生活中的浪漫」,儘管,對於她的聽眾來說,那就是村裡的老一輩會稱為「混亂的風流事」。 勞拉不喜歡格蒂的臉。她的五官是不錯,但是她突出的淡藍色眼睛的眼白總是隱約充血,而且她的膚色總是籠罩著病態的黃色陰影。還有她的小嘴,根據村里人的審美觀那麼多人都喜歡它,但是令一個孩子厭惡。嘴唇離得是那麼近都擠出了細小的皺紋,就像紐扣眼旁邊的針腳。「一個像母雞的背的嘴巴」,一個粗魯的人這麼提起它。 但是有一個來訪鄰居的樣子勞拉很喜歡,因為她的臉讓她想起了周日她母親用來別蕾絲領子的浮雕胸針,她的黑色頭髮垂下來,從中間向兩邊分開,也仿佛被雕刻過一樣。她姣好的頭顱有輕微的下垂,顯示出脖子和肩膀的曲線,儘管她穿的衣服並不比別人好,但是人們卻覺得她好看。她總是穿著黑色,因為在一年半之間她哀悼了一個叔祖父,第一個或第二個表弟,後來另一個也死了。或者,沒有實際死亡,但她覺得與某些超過八十歲的遠親或者很老的人交往穿五顏六色的衣服不是很合適。如果她知道黑色適合她的話——這是她太明智而不會提到的事實——人們會覺得她因為虛榮而選擇穿黑色,而哀悼是不會被質疑的。 「媽媽,」一天在這個鄰居走後勞拉問,「默頓夫人看起來不是很可愛嗎?」 她的母親笑了,「可愛嗎?沒有吧。儘管有些人可能會認為她漂亮。對我來說她太蒼白和憂鬱了,而且鼻子太長」。 默頓夫人,勞拉的記憶里,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已經成了一個悲劇繆斯的圖像。她有一種憂鬱的本性。「我用勺子盛起憂鬱」,她從未厭倦這麼說。「我用勺子盛起憂鬱,而且悲傷憂愁還將會更多。」然而,當孩子們的母親提醒她的時候,她並不抱怨什麼。她有一個好丈夫和一個不太大的家庭。還有一些遙遠的朋友,一些人她從未見過,她曾經失去過一個仍在嬰兒期的孩子,她的父親最近老死了,還有兩年前因為豬瘟失去的豬被認為是一個巨大的痛苦,但是這些損失是任何一個人都會經歷的。許多人,沒有談論過勺子和悲傷,也照樣挺過來了。 憂鬱真的吸引不幸嗎?還是說過去、現在、未來其實是一個東西,只是被我們的時間概念劃分開來了?默頓太太在年老的時候註定成為了一個悲劇性人物,就像她年輕時看上去那樣。她的丈夫已經死了,唯一的兒子和兩個孫子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喪身後,她被孤零零地留在了世上。 那個時候她已經離開家,生活在另一個村子,勞拉的同樣經受戰爭磨難的母親,有時懷著同情過去看她。勞拉母親發現她是一個悲傷但順從的老婦人。不再有任何關於悲傷的談話了,也沒有哀悼她自己的困境,只是安靜地接受世界原本的樣子,並堅決地嘗試快樂。 那個時候是春天,她的房子裡花瓶和瓦罐里插滿了鮮花。她的訪客注意到了空氣中充滿了微弱的花香;仔細去尋找,她發現它們不是花園裡種植的鮮花。每一個鍋、瓦罐和花瓶里都插滿了山楂花。 她感到很震驚,雖然比起很多其他鄉下婦女她已經算不迷信,她也絕對不會把山楂花帶到室內。它可能是不幸的,也可能不是,但是實在是沒有意義去進行這種不必要的冒險。 「你不怕這可能會為你帶來壞運氣嗎?」她們喝茶時她這樣問默頓夫人。 默頓夫人笑了,一個微笑對於她來說幾乎與在室內看到山楂花一樣不同尋常。「它怎麼能呢?」她說。「我沒有人可以失去了。我一直都喜歡這些花。所以我想帶它們進屋欣賞它們。」 政治是女性很少提到的話題。如果真提起來,也通常是評價某些丈夫的過度熱情。「為什麼他不能遠離這些事兒呢?根本就不關他的事啊。」有些妻子會這麼說。「誰統治這個國家和他有什麼關係?無論是誰也不可能給我們什麼,也不能從我們這裡拿走什麼,因為你不能從一個石頭上得到血。」 有些人會帶著歧視地說,遺憾的是這些男人贊成自由主義的觀點。「如果他們去投票,為什麼不和貴族一樣投給保守黨呢?你永遠不會聽到自由主義者給窮人一點煤炭或者是聖誕節的一條毯子。」確實,事實上你沒有聽到,因為教區里沒有自由主義者買以英擔計量的煤,而且如果他的妻子能為每個床都找到一個毯子的話他會覺得很幸運了。 一些老一輩的人同樣的懦弱。一個選舉日,孩子們從學校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個年老的、幾乎臥床不起的鄰居,在一個豪華馬車裡靠在墊子上在去投票站的路上。幾天之後,當勞拉給他帶去了一些她母親做的小點心時,他在她離開前對她耳語:「告訴你爸爸我是投給自由黨的。他!他!他們把可憐的老馬帶到水邊,但是它不從他們的水槽喝水。不是他!」 當勞拉告訴她父親這個消息時,他看起來不像他們的鄰居預期的一樣高興。他說坐著別人的馬車去投票反對他們有點不好;但是她的母親笑著說:「在那種天氣下也只有那個老守財奴起床了。」 除了政治上,村里人對待他們稱之為「貴族」的態度是奇怪的。他們以他們富裕有權力的別墅的鄰居而驕傲,尤其是在他們有貴族爵位時。隔壁教區的老伯爵被稱為「我們的伯爵」,當旗幟在他的大宅上空飄揚以顯示他住在這裡時,可以從樹頂上看到,他們會說:「我看到我們的伯爵回家了。」 他們有時看見他坐在馬車裡穿越村莊。那是一個很老的老人,深深陷在坐墊里,被半埋在毯子裡,通常過於麻木去注意到,或者看到他們的屈膝禮。他從未和他們交談過,也沒有給過他們任何東西,因為他們沒有生活在他管轄的村落。至於那些聖誕節的煤炭和毯子,他有自己的轄區需要照顧。但是那些在他的土地上工作的人們,雖然沒有直接受僱於他,但出於一些遺傳的本能他們覺得他屬於他們。 對於與等級和出身無關的財富他們給予的尊重較少。當一個有錢的退休帽匠買了鄰村的房產然後成為一個鄉村紳士時,村里人會很憤慨。「他是誰?」他們說,「只是一個假裝貴族的店主而已。我不會為他工作,絕不會,哪怕他付我金子」!一個曾被派去清潔他馬廄里的一口井的人曾經見過他,說:「我唯一想到的是希望他賣給我一頂帽子。」這件事被重複數周,作為一個很棒的笑話。在之後的一些年裡勞拉不斷被告知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鄰居們通常都有偏見,不會去拜訪剛富裕起來的家庭。當時那是在用一把金鑰匙可以打開任何門之前的事。 世襲的地主還有嚴肅善良的政府官員以及他們家裡的女士得到人們的尊重。一些本地人家庭的兒子或孫子被說成是「野生年輕的惡魔」,被人們帶著一種恐懼的讚賞仰望。地獄火俱樂部的傳統沒有完全消失,據稱一個年輕的貴族在一次賭博中輸掉了他家族的一個莊園。還有更多聳人聽聞的放蕩傳言,一群漂亮的鄉下女孩是主角,還有一個聖潔的副牧師——一個白髮老人,當時住在一個廢棄大宅的副樓里,他去勸告那些興奮的年輕人。沒有那場談話的記錄,但是結果大家都知道了。那個老人被推倒或者踢倒在門前的台階上,門在他後面摔上了並且拴上。然後,那個故事繼續說,他爬起來跪在那裡,大聲地為內心可憐的罪惡的孩子禱告。好心的花匠,扶他回了自己家,在他試圖回家之前讓他休息了一會兒。 但是,如果不談其他,只用村裡的標準來看的話,村裡的大多數人都還算溫和得體。夏天的下午三點,馬車會來接房子的女主人和她成年的女兒,如果有的話,去拜訪別人。如果他們發現沒有人在家的話,會留下卡片,折一個角,或者根據禮節不這樣做。或者她們在家等別人來拜訪,在修剪得當的草坪上雪松下打槌球遊戲,喝茶。冬天他們打獵。一年四季他們從未錯過周日的禮拜。他們對窮鄰居總是掛著微笑點點頭,對住在他們自己房子裡的人有更多的關注和友好。至於那些人的實際生活,他們知道的不比英國人知道關於繼承那些星星點點別墅的羅馬人多。很值得懷疑他們對窮鄰居的了解會比那些羅馬人多,儘管他們說著同一種語言。 社會地位的障礙時常被逾越。或許那些年輕人先一步認識到,那些花園大門後面的人們只是比那些生來就貧窮的個體們要少「貧窮」一點。有時候他們會說:「雷蒙德主人,他是不一樣的。你什麼都可以對他說,他相比其他貴族來說更像我們的人。他確實和你站在一邊,而且他有一顆敏感的心,不會把他的錢袋捂得太緊。如果他們中間有多一些的人像他就好了。」或者,「桃樂茜小姐,她現在不同了。來見大家的時候不會問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相反她把自己放低你會樂於告訴她很多事情,你可以而且你知道這個不會傳到更遠的地方。我不介意在我忙得天昏地暗的洗衣日見她,這已經說明問題了。」 另一方面,有一些老護士和值得信任的女僕被他們服務的人當做平等的人相待,並且當做真正的朋友來愛,並不顧及等級之分。這個「朋友」的名義,當這個對他們說出來的時候,比任何物質利益給了他們更深層次的滿足。一個退休了的女僕,勞拉後來認識的,對她說過很多次,顯然她把這個當做她經歷中毫無疑問的閃光點。她曾經當過一個進入上層社會有爵位的女士的女僕很多年,為她參加宮廷活動梳妝打扮,在她生病的時候為她寬衣伺候她上床,和她一起旅行,縱容她的無知和虛榮,而且知道——因為作為一個那麼親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她最私密的悲傷。最終她的「夫人」,變老了,臨終前躺在她的病床上,她的女僕在照顧她,正巧單獨在她的房間裡,她的親戚,沒有一個是非常親近的,在樓下用餐。「扶我起來」,她說,然後女僕把她扶了起來,她用手環繞著女僕的脖子支撐著,親吻女僕,說,「我的朋友」。威爾遜小姐,在二十年後,認為那個吻和那兩個字是對她多年付出最充沛和珍貴的回報,遠遠超過她根據那個可憐的夫人的遺囑所繼承的房子以及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