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力與榮耀 · 第四部
費洛斯太太躺在旅館炎熱的房間裡的一張床上,聽著河上一艘輪船在鳴汽笛。她看不到任何東西,因為額頭上蓋著一塊浸著花露水的手帕,連眼睛也遮住了。她急促地喊叫自己的丈夫:「親愛的,親愛的。」但是得不到回答。費洛斯太太覺得自己已經被活埋在一個大銅墓穴里,拱形的屋頂下,只有她同兩個枕頭。她又一次氣急敗壞地喊叫「親愛的」,等著丈夫回答。
「你在叫我,特莉克斯?」費洛斯上尉問,「我睡著了,正在做夢……」
「你在手帕上再灑上點兒香水,親愛的。我的腦袋痛得像要裂開似的……」
「好的,特莉克斯。」
他把手帕從妻子頭上拿下來,他看上去蒼老、疲憊,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是沒有個人愛好的人。費洛斯上尉拿著手帕走到梳妝檯前邊。
「不要太多,親愛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買到一瓶呢。」
費洛斯上尉沒有答話。妻子又厲聲說:「你聽見我說的沒有,親愛的?」
「聽見了。」
「這些天你老不愛說話。你不了解一個人害病、感到孤單是什麼心情。」
「好了,」費洛斯上尉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愛說話。」
「咱們不是已經說定不再談那件事了嗎,親愛的?咱們不能總是哭喪著臉啊。」
「是的。」
「咱們自己還得活下去呢。」
「是的。」
他走回到床前邊,把手帕蒙在妻子眼睛上。這以後他坐在一把椅子上,把手從蚊帳下面伸進去,摸到妻子的手。這對夫妻像兩個在陌生城市走迷了路的孩子,失去大人照管,叫人看著非常古怪。
「你弄到船票了沒有?」妻子問。
「弄到了,親愛的。」
「過一會兒我就得起來打點行李,可是我真頭痛得厲害。你告訴他們來取箱子了嗎?」
「我忘了。」
「你真應該記著點事。」她耷拉著臉有氣無力地說,「沒有誰管咱們的事了。」這句本不應該說出來的話一出口,兩人頓時都沉默住。上尉突然轉過話頭說:「今天城裡亂鬨鬨的,人們都很激動。」
「是不是又鬧革命了?」
「啊,不是。他們抓住一個神父,今天早上這個可憐鬼就要被處決。我懷疑是不是珊瑚——我是說是不是在咱們家躲藏過的人。」
「不太可能。」
「是不可能。」
「神父多得很。」
上尉放開妻子的手,走到窗戶前邊向外面張望。河上停著幾艘船,石欄圈起的一個小公園裡矗立著一座半身雕像,到處棲息著兀鷹。
費洛斯太太說:「回到家鄉就好了,有時候我真怕死在這個地方。」
「你當然不會死,親愛的。」
「人都要死的。」
「是的,誰都會死。」他憂鬱地說。
「親愛的,你又來了,」費洛斯太太厲聲說,「你答應過我。」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我這可憐的腦袋。」
「你要不要吃兩片阿司匹林?」
「我不知道把阿司匹林放在哪兒了。好像什麼東西都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要不要我出去給你買幾片?」
「不要,親愛的。你把我一個人擱在這兒我受不了。」她開始故作高興的樣子說,「我想咱們回家以後我的病就會好的。我可以找一個正經大夫。有時候我想我的病不僅是頭疼,我告訴沒告訴你諾拉給我寫的信?」
「沒有。」
「把我的眼鏡給我,親愛的,我給你念信上關於咱們的一段。」
「眼鏡在你床上呢。」
「啊,在這兒呢。」一條帆船解開纜繩,在水流迂緩的寬闊河道上向大海緩緩漂浮過去。費洛斯太太得意地讀道:「『親愛的特莉克斯,你一定非常難過,那個流氓……』」她突然停住,「啊,是的,下面她在信上還說,『在你和查理找到住所以前,你們當然應該在我們家住些天。如果你不介意住一幢半連的房屋……』」
費洛斯上尉突然粗聲粗氣地說:「我不回去了。」
「『房租一年只要五十六鎊,不包括水電。女僕另有一間單獨的洗澡間。』」
「我想留下不走了。」
「『帶燒飯和取暖的爐子。』你在說什麼,親愛的?」
「我不回去了。」
「這件事我們已經談過多少次了,親愛的。你知道,要是再待下去,我非死在這裡不可。」
「你用不著待在這裡。」
「可是我不能一個人走啊,」費洛斯太太說,「諾拉會怎麼想?再說……哎,這真是太荒謬了。」
「男人待在這裡可以有事干。」
「什麼事?摘香蕉?」費洛斯太太說,她冷笑了一聲,「再說,你對幹這種事也不怎麼在行。」
費洛斯上尉怒氣沖沖地轉身對著妻子。「你就不在乎,」他說,「自己走了,把她留在這兒……」
「那次不是我的錯。如果你那天在家……」她在蚊帳里蜷著身子,開始哭起來。她說:「我再也不能活著回去了。」
他無精打采地走到床前,再一次握起她的手。這也不起作用,兩個人都被拋棄了,他們必須相互扶持。「你不會把我拋開的,是不是,親愛的?」她問。屋子裡飄溢著濃郁的科隆香水味。
「不會的,親愛的。」
「你知道那會多麼荒謬嗎?」
「知道。」
他倆一言不發地坐了很久。室外初升的太陽越爬越高,直到把屋子曬得悶熱難當。「親愛的。」費洛斯上尉喊了一句。
「什麼?」
「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那個神父。一個奇怪的人,愛喝酒,我不知道是不是他。」
「如果是他的話,落到今天這個下場倒也沒有冤枉他。」
「叫我感到奇怪的是——後來她的行為——仿佛他跟她說了什麼似的。」
「親愛的,」費洛斯太太躺在床上吃力地對丈夫說,「你答應過的。」她的語氣很嚴厲。
「真對不起。我沒想說,可它總是出現在我腦子裡。」
「你同我還一直在一起呢,親愛的。」費洛斯太太說。為了躲開室外刺目的光亮,她把用手帕蓋住的腦袋側過來。諾拉的信在枕邊窸窣地響了一下。
坦奇先生正俯在一個搪瓷洗手池上用一塊粉紅色的肥皂洗手。他用蹩腳的西班牙文說:「你用不著害怕,要是覺得疼就立刻告訴我。」
警察局長的屋子已經改裝成一間臨時性的牙科診室。當然了,為此已經花了大量金錢,包括把坦奇先生本人以及他的整個診所搬運到這裡——一把病人治牙時的坐椅同各式各樣的神秘的木箱。木箱看樣子除了稻草沒有裝很多東西,但是回去的時候就多半不是空的了。
「我的牙已經疼了幾個月了,」警察局長說,「你想像不出有多疼……」
「你真應該早一點兒請我來。你的一嘴牙都糟朽了。沒得齒槽膿漏算你運氣。」
坦奇先生洗完手,突然拿著毛巾站著發獃,想一件事。「怎麼回事?」警察局長問。坦奇先生一下子醒悟過來,趕快走到器械櫃前進行準備,把大大小小几根鑽針擺成一排,這些金屬物會叫人疼暈過去。警察局長望著這排牙鑽忐忑不安。他說:「你的手在發抖。你有把握今天早上能做手術嗎?」
「我消化不良,」坦奇先生說,「有時候眼睛前面晃動著一大堆黑點,就像戴著面紗似的。」他把一根鑽針安在鑽頭上,把鑽臂彎過來。「來。張開嘴,儘量張大一點兒。」他把紗布卷塞進警察局長嘴裡,說:「我還沒看見過誰的牙像你這麼壞呢。只有一次……」
局長嗚嗚地說了句什麼,只有牙醫才聽得出他提出的含混不清的問題來。
「那個人不是病人。我希望有誰治好他的病。你不是也為這裡的人民進行治療,用槍彈,是不是?」
他一邊鼓搗局長的病牙,一邊不住口地講話。這是從他在英國紹森德行醫時候起就採取的辦法。他說:「我坐船到這裡來以前發生了一件沒有想到的事。收到了我妻子的一封信。我沒有得到過她的任何消息,差不多已經——啊,已經二十年了。突然間,沒料到,她……」他把身體彎近了一些,拚命用鉗子撬一顆病牙,疼得局長雙臂抽搐,呻吟出聲來。「先漱漱口。」坦奇先生說,開始一本正經地固定鑽針。他又接著說:「剛才我說什麼啦?啊,說我妻子。她好像參加了什麼宗教團體。牛津的哪個教派。她到牛津去幹什麼,我真奇怪。她在信里說她已經原諒我了,打算走一下法律手續。跟我辦離婚,我是說。哼,原諒我了!」坦奇先生一邊嘮叨他的事一邊前後看了看這間醜陋的屋子。他的手擱在牙鑽上,又陷入沉思里。他打了一個嗝,用一隻手捂著胃部,按了又按,想摸到那一直折磨著他的隱痛。警察局長精疲力竭地往椅背上一靠,一直張著大嘴。
「一會兒犯,過一會兒又好了,」坦奇先生忘記了剛才在說什麼,開始談起自己的胃病來,「當然了,這病算不了什麼,只不過是消化不良。可是我卻被它拴住了。」他皺著眉頭盯住局長的嘴往裡面看,倒好像在那些齲齒中間藏著一顆水晶石似的。過了一會兒,他仿佛費了好大力氣才打起精神,身體向前倚了倚,把牙鑽的鑽臂拉過來,一隻腳踩動踏板。牙鑽開始轉動起來,吱吱吱地轉個沒完沒了。警察局長全身繃緊,使勁握住椅子扶手。坦奇先生的一隻腳上上下下顛動。警察局長喉嚨里發出奇怪聲響,揮著兩隻手。坦奇先生說:「攥緊扶手,攥緊扶手。只有一個小角了。這就完。好了,下來了。」他停住機器,喊道,「天啊,怎麼回事?」
他把警察局長拋下不管,走到窗戶前邊向外觀望。外邊院子裡一小隊警察已經把槍支從肩上放下。坦奇先生一手捂著胸口,抱怨說:「又發生革命了?」
警察局長用手把身體支起來,吐出嘴裡的紗布卷。「當然不是,」他說,「正在處決一個犯人。」
「犯了什麼罪?」
「叛國。」
坦奇先生說:「我一直以為你們是在山上墳場執行槍決呢。」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他又被吸引住,不肯離開窗戶。過去他還從來沒有看見過槍斃人的場景。他同那些兀鷹一起注視著下面刷著白灰的院牆。
「這回最好不在那邊執行。有人可能要示威抗議。這裡的人非常無知。」
一個小個子男人從一扇房門被帶出來,兩名警察押著他。看得出來他盡力表現出從容鎮靜的樣子,只是兩條腿卻不能完全聽他控制。警察把他推搡到對面院牆前邊,一名警官在他頭上系了條手帕蒙住他的雙眼。坦奇先生想:我知道這個人。天啊,有沒有辦法救救他?他好像正在看著一位鄰居在挨槍子。
警察局長說:「你在等什麼?我的牙已經進涼氣了。」
當然沒有辦法救他了。一切都按照程序迅速進行著,警官退到一旁,來復槍端平,小個子男人雙臂突然抽動了幾下。他想說一句什麼。臨死前人們習慣會喊一句什麼話?但也許他的嘴太干,發不出聲音來了。他含混不清地似乎只說了一個詞,聽上去像是「原諒」。槍聲齊鳴,把坦奇先生嚇得一哆嗦。轟隆隆的聲音似乎在他的五臟六腑里震動著,他感到一陣噁心,閉上了眼。這以後又有單獨一聲槍響。他睜開眼,看到一名警官正往槍套里裝手槍。那個身材矮小的人已經蜷縮著癱倒在牆前邊,這也是固定程序之一。他已經失去一切意義,只等著被清理走了。果然,兩個羅圈腿的人很快走了過去。這是個鬥牛場,牛一旦被殺死,一場熱鬧也就過去了。
「哎喲喲,」警察局長在椅子上呻吟著,「疼死我了,疼死我了。」他請求坦奇先生趕快把手術做完,可是後者站在窗戶前邊卻陷入沉思里,一隻手仍然機械地摸著胸口尋找身體裡面的隱痛。他想起那個身材矮小的人在那個陽光耀眼的下午怎樣從椅子上站起來跟著一個小孩走出鎮外。那人的臉上當時流露著氣惱和絕望的神情。他想起一隻綠色的澆花用的噴壺、孩子們的照片和他給一副齶骨還沒有做完的砂模。
「快給我補上。」警察局長乞求說。坦奇先生的目光轉到盛在一個玻璃盤裡的金子上。貨幣——他堅持要警察局長付給他外國貨幣。這次他一定要離開了,一去就不復返了。院子已經打掃乾淨,一個人正用鐵杴撒沙子,倒像是在填平墳墓。但是這裡並沒有墳墓,而且連一個人影也看不見,坦奇感到一陣可怕的孤獨,因為胃痛而彎著腰。那個身材矮小的人會講英語,聽他講過他幾個孩子的事。他覺得自己被人拋棄了。
「這一天終於來了,」那個婦女的聲音里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兩個小女孩瞪著眼睛屏氣凝神地聽著,「一個偉大的考驗他的日子。」就連男孩也表現出興趣。他仍然站在窗戶前邊望著宵禁後黑暗的街道。這是這本書的最後一章了,在一本書的最後一章里總發生一些夾雜著暴力的事。也許人的一生也是這樣——平凡單調,但到最後卻發生一件激動人心的英雄事跡。
「當警察局長走進囚禁胡安的獄室的時候,他發現胡安正跪著祈禱。胡安一夜都沒有睡覺,一直在為自己殉難做準備。他態度安詳,甚至顯得有些高興。看見警察局長以後,他笑著問,是不是來帶他去赴宴。警察局長迫害過不少無辜人民,但看得出,就是這個邪惡的人也被胡安感動了。」
男孩想,要是書後面寫到槍斃人的事就有意思了。只要聽到殺人,他就感到刺激。他急切地等待著那最後一聲coup de grace[1]槍響。
「他們把他帶到監獄院子裡,用不著捆住他的正在數念珠的雙手。在走向行刑大牆前的短短几步路時,年輕的胡安是否回顧了一下他勇敢度過的幾個幸福年頭?是否記起他在修道院的日子,長老對他慈祥的訓誡和塑造他人格的嚴格紀律?是否也記起他曾扮演羅馬暴君尼祿,記起給老主教演過戲?如今不用扮演了,暴君就站在他身旁,他正置身於古羅馬的鬥獸場裡。」
母親的嗓音有些嘶啞。她很快翻了翻書,看看還剩下多少頁。不值得留下再講一次了,她加快速度繼續讀下去。
「走到大牆前邊,胡安轉過身開始祈禱——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他的敵人,為面對他的一隊可憐的印第安士兵,這些人是無辜的。他甚至還為警察局長本人祈禱。他舉起系在念珠終端的小十字架,祈禱天主寬恕這些人,叫他們認識到自己的愚昧無知,最終把他們帶到天國,正像迫害過基督教徒的掃羅[2]也能進入永恆天國似的。」
「他們的槍里裝沒裝上子彈?」
「你是什麼意思?什麼叫『裝沒裝上子彈』?」
「為什麼他們不向他開槍,叫他停止祈禱?」
「因為天主沒想叫他們這麼做。」母親咳了兩聲,接著讀下去,「警官下令舉槍。就在這個時候胡安的臉上現出崇敬和幸福的笑容,好像他見到天主正在張開雙臂迎接他。過去他一直跟母親和姐妹說,他有一種預感,自己會在她們之前先到天國去。他常常面帶笑容地突然對那個善良、謹慎的家庭主婦說:『我到上面去打掃得乾乾淨淨等著你。』現在這一時刻果真來了:警官下令開槍,於是——」這時早已過了小女兒上床的時間,所以她讀得特別快。一陣咳嗽把她的朗讀打斷了一會兒。她又重複讀道:「開槍——於是……」
兩個女孩子安靜地並排坐著,看樣子幾乎已進入了夢鄉。這是每本書中她們最不感興趣的一部分,但是她們並沒有表示不耐煩,因為前面她們已經聽了很多有意思的事:課餘演劇啊,初領聖體啊,以及第三章講述胡安的姐妹要去做修女,同家人告別的動人情景。
「開槍,」母親又重複了一遍,「於是胡安把雙臂舉過頭頂,對著士兵同一排對著他的槍口英勇地高聲喊:『主耶穌萬歲。』話音剛落,他的身體已被密密麻麻的槍彈射穿。軍官走到屍體旁邊,彎著腰,用手槍對著胡安的耳朵又扣動一次扳機。」
窗邊傳來一聲長嘆。
「其實這一槍是多餘的,這位年輕英雄的靈魂早已離開他塵世的軀體了。看到他臉上的幸福笑容,就是那些愚昧的士兵也知道現在他到什麼地方去了。這一天,有一個士兵特別被他的表現感動,偷偷用一塊手帕浸上這位殉教者的鮮血。後來這塊手帕被切割成一百塊,被許多虔誠教徒分藏起來。好了,」母親很快地讀完,拍了拍手掌說,「現在該上床了。」
男孩問:「他們今天槍斃的那個人也是個英雄嗎?」
「他也是。」
「他就是那個在咱們家住過的人?」
「是的。他是教會的一個殉教者。」
「他身上有一股怪味兒。」一個小女孩說。
「以後再不許說這種話了,」母親說,「他可能成了聖人了。」
「咱們要不要替他祈禱?」
母親猶豫了一會兒,說:「也可以。當然了,在我們知道他是聖人之前,會先發生一件聖跡的。」
「他喊沒喊『Viva el Cristo Rey』[3]?」男孩子問。
「喊了。他是個信仰堅定的英雄。」
「你是說把一塊手絹蘸上他的血嗎?」男孩子又接著問,「有沒有人這麼做了?」
母親沉思地說:「我相信會有人……吉米奈太太告訴我……我想要是你父親給我一點兒錢,我就能弄到一塊。」
「得花錢買嗎?」
「不花錢怎麼弄得到?不可能每個人都分到啊!」
「不可能。」
男孩坐在窗台上往外看,身後隱隱約約傳來他兩個妹妹上床時的窸窣聲響。這使他又想到一件事——他們家裡曾經住過一個英雄人物,雖然僅僅住了一天一夜。這是最後一個這樣的人了。以後就不會再有神父,不會再有英雄了。他聽著街道上傳來皮靴走路的聲音,感到無比氣惱。平凡單調的生活叫他感到壓抑。他從窗台上跳下來,拿起點在自己房間的蠟燭——扎帕塔、維拉、馬迭羅和其他一些人都死了,是走過他窗外這樣的人把他們殺死的。他覺得自己受了欺騙。
人行道上走過來的人是中尉,他走路時步履雖然輕快卻又顯露出他執拗的性格,好像每走一步路他都在說:「我做了我已經做的事。」他看到房子裡那個擎著蠟燭的男孩不敢確定從前是否見過他。他對自己說:「我還要為他,為他們這些孩子做更多的事,做許許多多事。他們的生活再也不會是我小時候那種情形了。」但不知為什麼,他的喜愛扣動扳機的強烈感情卻已經變得淡漠,甚至消失了。他對自己說,這沒關係,早晚我還會變回來的。這就像對一個女人的愛似的,總是循環往復的。不會有別的原因,只不過當天早上已經得到滿足,所以心中產生了一種滿足感而已。他從窗戶外邊對男孩苦笑了一下,道了一句「晚安」。男孩的眼睛正盯著他的手槍套,這使他想起那天在廣場上發生的事:他曾經讓一個孩子摸過他的槍,也許就是這個男孩吧。他又笑了一下,摸了摸槍——為了叫孩子知道他還沒忘記他。男孩皺起眉頭,從護窗鐵欄里往外啐了一口。他啐得很準,一口唾沫正好落在槍柄上。
男孩走過天井去睡覺。他同父親住在一間小黑屋裡,兩人合睡一張鐵床。他躺在床裡邊,挨著牆,父親睡在外邊。這樣父親晚一些上床睡覺就不至於驚動兒子了。男孩脫下鞋,在燭光下脫下汗漬漬的衣服,他聽見隔壁屋子有人在祈禱。他感覺自己受了騙,非常沮喪,因為他失去了一件什麼東西。他仰面躺在炎熱中,凝視著天花板。他覺得除了他家開的店鋪、母親的朗讀和在廣場上的無聊遊戲,這個世界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很快他就沉沉睡去。他夢見那天早上他們處決了的那個神父還在他家裡,穿著父親借給他的衣服,僵直地停放在一張床上,等待埋葬。他自己坐在床邊。母親正讀一本厚書,描述神父怎樣給主教演戲。他扮演的是尤利烏斯·愷撒。母親腳下擺著一個盛著魚的筐子,魚包在母親的手帕里正在流血。他聽著母親朗誦非常厭倦,累得要命。一個人正在過道里一具棺木上敲釘子。突然,死了的神父向他眨了眨眼。他看得很清楚,神父的眼皮在眨動。
他從夢中醒來,聽見有人在敲街門上的門環。父親不在床上,旁邊一間屋子裡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大概已經睡了好幾個小時了。他躺著聽了一會兒,心裡有些怕。整幢房子一點響動也沒有。最後他還是不太情願地把腳伸到地上,多半是父親被鎖在門外了。他點著蠟燭,披上一條毯子,又站著聽了一會兒。也許母親聽見有人敲門也會起來,但是他知道開門是他的職責,因為家裡現在只有他一個男人。
他慢慢走過天井,向大門走去,要是那個中尉因為他吐唾沫回來找他算賬怎麼辦……他打開沉重的大鐵門上的門鎖,把門拉開。街上站著一個陌生人,身材瘦長,嘴角上掛著一絲愁容。這人提著一隻小旅行箱。他說出孩子母親的名字,打聽這位太太是不是住在這裡。是的,她住在這兒,孩子說,可是早已上床了。他開始關門,但是一隻尖頭皮鞋把門擋住了。
陌生人說:「我是坐輪船從那條河上過來的,剛剛上岸。我想也許……我帶著這位太太的一個好朋友寫的介紹信。」
「她已經上床了。」男孩重複道。
「要是你能讓我進去。」那人笑著說。他的笑容下面流露出幾分驚懼,叫男孩感到有些異樣。突然,他把聲音降低說:「我是個神父。」
「你?」男孩驚叫道。
「是的,」那人輕聲說,「我的名字是——」但是這時候男孩早已把門打開,在那個人說出自己的姓名前,他已經把嘴唇貼在陌生人手上了。
[1] 法文,意為:(為解除對方臨終痛苦的)慈悲的一擊。
[2] 掃羅曾迫害基督徒,但後來成了耶穌門徒。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使徒行傳》第9、10、21章等。
[3] 西班牙文,意為:基督君王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