憩園詞話 · 卷三
李眉生廉訪詞
李眉生廉訪鴻裔，一字香嚴，四川中江人。由拔萃科中順天己亥榜，為兵部主事。以鄂撫胡文忠公奏調赴楚，復參曾文正公幕府，擢淮徐道，升江蘇按察使。
年甫三十餘，以微疾引退。僑寓吳門，購網師園重葺之，易名蘇東鄰。蓋園在蘇了美滄浪亭之東，子美固蜀人也。名園棲息，書書自如。慷慨樂施，捐晉豫賑以萬數千金，不留姓氏。遠囂習靜，深味禪悅。素工書，尤長於詩古文辭，而詞則不多作。光緒戊寅四月，嘉善金眉生謙訪造偶園落成，廣招二三百里內友人，作文酒之會。潘季玉觀察首唱滿江紅數闋，同人迭為賡和。索廉訪詞，走筆次韻云：
「何以家為，老去也、一廛始築。門外見、松毛亭子，便堪醫俗。浩蕩鷗天樓夢穩，參差燕侶窺簾熟。對雲林、二十五峰奇，揮珠玉。萬頂帶，非為福。五鼎食，蛇添足。趁西園櫻筍，舉杯相屬。為月圓遲迎社火，防花睡雲歌仙曲。甚春愁、鶴髮老猶狂，無拘束。」此詞出，即能道主人心跡，情景俱到，始知才人無乎不可。其於詞，蓋不為耳，非不能也。
吳平齋觀察詞
吳平齋觀察雲，歸安人，一字退樓，六十歲後，更號愉庭。以名諸生官江蘇，歷任寶山金櫃各劇邑，氵存升監司，守鎮江、蘇州各郡。咸豐庚申，粵寇陷蘇，時正綰郡篆。以先奉徐中丞莊愍公箭檄，赴上海商調泰西兵，遂為薛覲唐中丞挽留在滬，總司軍務，兼督巡防捐各局。迨粵逆圍逼，岌岌可危，避難官紳商民數十萬，各務舟車為竄逸計。平齋倡議，籍泰西兵力以定人心。遂與潘季玉、顧子山兩觀察商於吳曉帆方伯，力白薛中丞，設立會防局。往議如約，張示通衢，人心大安，賊亦退竄。嗣子山觀察自楚歸，議迎楚師，亦平齋一人維持而調合之。
後以長君廣庵成進士，補太倉州，就養吳門。素性酷愛收藏，聚禊帖至二百餘種，故又名<百百>禊室。金石碑版，書畫古玩，無不收庋，富而且精，手自著錄成書，足為東南之冠。尤工書，求者戶外屢常滿。年近七秩，猶日有書，課此不疲也。
為余摯友，訂交三十年，同居者十載，手足無以逾之。客冬送余歸禾，頗難為別。
今夏四月，與李眉生謙訪、潘季玉觀察，遠自吳門訪余於李，同應金眉生之招，歡聚累日。平齋向工詩而不喜作詞，同人嬲之，亦次韻和滿江紅云：「舊日園林，天付與、重新加築。最好是、匠心結扌，回殊流俗。運甓精神牢落久，種瓜歲月經營熟。喜一灣流水繞門前，清如玉。人老矣，健為福。歡樂事，須知足。看樓台鐙火，笙歌相屬。蒼狗白雲憑變幻，鴻飛鶴舉誰能束。待重來風月細評量，抒衷曲。」脫口而出，風趣自佳。且久未倚聲，恰能於律舞舛，尤見精力彌滿。
福壽之徵，讀之狂喜。
許玉年世伯詞
咸豐癸丑春，粵逆跨揚州。余與吳平齋、許緣仲兩觀察，共事萸灣軍中，初事司糈台，繼總營務。三人出則並轡，入則聯床，意氣相投，情等骨肉。是秋，平齋為雷藿郊侍郎，聘往城東萬福橋營。余與緣仲隨查耕麓廉訪師文經，移營城南陳家巷。十一月二十五日夜，同奉差至灣頭水營，凌晨馳返。甫渡沙河，賊驟至，賴緣仲老僕陳燮先行，遇黃旗，知為賊，勒馬亟退。再至渡口，逃勇坌集如涌潮，比拽登渡船，從騎俱失。余與緣仲以一馬輪騎十餘里，同脫於難。緣仲名道身，錢塘人。時為直刺史，後氵存升廣東高廉道，加布政銜，逝於位。民間為之掛孝，罷市而哭。建專祠，弔祭詩文厚至寸許，其為政可知。本世家子，伯叔八人，並登甲科。其伯青士京卿，叔滇生尚書，信臣中丞，為尤著。今星叔光祿卿，即其胞弟也。少時應小試，曾得首列。素亦愛詩詞，迨納粟為江蘇大令，勵精求治，遂棄筆墨。嘗言其尊人玉年世伯名乃，辛巳孝廉，書畫文辭，為世傳誦，終於甘肅敦煌縣。在杭時，曾有一韻事，約同人詣孤山，重建林和靖祠，補梅數百樹。有買陂塘詞紀事，為余誦之。詞云：「暮蒼蒼、斷垣衰草，無人來吊和靖。山中眷屬空梅鶴，滿目斜陽淒冷。君試省。算七百餘年，舊跡依稀。重來系艇。想一角添樓二分宜水，位置到疏影。紅塵境。仕隱都難自定。不如沉醉無醒。買山有願非虛語，笑指西湖為證。高處憑。把去住心情，訴與先生聽。夢來雪嶺。更挈我登臨，隨君歌嘯，月下西山應。」即此一事一詞，並堪千古。宜緣仲昆仲蒸蒸日上，正未有艾矣。
顧子山觀察詞又二則
丙子丁丑間，吳中文燕，多在顧子山觀察之怡園。觀察名文彬，字子山，自號艮庵，江蘇元和人。乙未舉人，辛丑進士，由庶常改刑部，以知府簡發湖北，參楚督官秀峰揆伯軍事。積功錫花翎，補武昌鹽法道，加布政使銜。旋以憂歸。
時家陷賊中，挈眷僑居上海。咸豐庚申歲暮，粵寇逼，勢瀕於危。與潘季玉、吳平齋兩觀察，倡議設會防局。事甫定，官文恭招之赴楚，仍欲任以軍務，固辭得歸。道出皖垣，備知曾文正公軍威之盛，遂與潘、吳二君密商於吳曉帆方伯，稅輪船以迎李伯相之師，膚功克集，實其首謀也。蘇城既復，清故業，撫助族姻，不復作出山計。至友勸之，始北上。到都數月，即授寧紹台道，三載即引疾歸。其叔子駿叔司馬，先於鐵瓶巷宅後購地二十餘畝，建武陵宗祠、春蔭義莊。
辟其東為園，以頤性養壽，顏之曰怡。駿叔胸藏邱壑，善於經營，各書家之秀石奇峰，悉為所得。園內有歲寒、草廬、拜石軒諸勝。因得東坡舊琴，又葺坡仙琴館，凡十六景，同人分詠。夫人則一景一詩一詞，並集蘇詩為絕句二百四十四首。
又創作怡園詞一千二百餘闋，還存六百餘闋，皆望江南調也，刊傳於時。觀察素喜收藏，駿叔亦好古如饑渴。先有過雲樓，藏庋已夥，數年來苦心招集，遂冠吳中。其為詞集名眉綠樓，厚寸許，長調短令，無不丰神瀟灑，出筆欲仙，不拘一格，而自能入律。且才氣豐溢，每一題一調，輒疊賦不已。如道光、咸豐間，於都中舉秋詞社，拈百二十題，各限一調，自作三十餘闋。以礙於篇幅，只錄大小調各數闋。秋詞亦僅錄詠柳一闋，以用韻尤幽峭也。近人作詞，謂古人只忌三重四同，每多重字，余則不敢有復。今讀此集，有同心焉。點絳唇，用夢窗韻云：
「曉月迷，片時歸夢金閶路。酒醒何處，蟲絮窗紗雨。如羽年華，獨客長安住。
心期誤。雁來鴻去。潮信空江暮。」又浣溪沙云：「靜掩銅鋪數漏簽。畫梅紙帳晚寒尖。不曾病酒也懨懨。養穗成花銷絳蠟，裹衾如繭學紅蠶。雁聲拖夢到江南。」
又好事近云：「晴碧雁天高，霜纈漸欺吟袖。落日平台孤倚，拍闌千呼酒。斷鴉寫暝墨無多，蕭瑟著煙柳。柳外一眉山影，越秋深越瘦。」南鄉子云：「淒絕話分攜。漏水難量漏雨絲。若要勾消離別恨，除非。東去江流忽向西。千里兩心知。
金石還嫌有泐時。虛幌何時同倚月，休提。欲問歸期未有期。」又垂楊，詠秋柳云：「風霜逐漸。自萍飄絮泊，更無花糝。江渚危橋，暝煙微露青旗。垂條折贈清陰減。怕還有、淚痕濃染。料紅閨、尋夢春前，怨玉關人賺。鶯燕重來淒黯。
悵張緒、近時綺懷都懺。恨滿江潭，鏡漪愁碧眉峰斂。隋堤日暮荒鴉點。早腸斷、白門秋泛。哀蟬喚起，離魂斜照閃。」又一萼紅，題潘補之花隱龕填詞圖云：
「臥雲龕。寫蘭因絮果，半偈萬花參。雁外吟チ，鷗邊畫楫，孤他燕幕鶯簾。
盡倚柱、微哦紅葉，恨西堂、春草夢痕纖。水樣流年，鬢絲憔，羞對華參。我亦天涯倦旅，瀟瀟暮雨，腸斷江南。笛譜蒼涼，酒壚寥落，舊人誰是何戡。待重賦、垂虹秋色，掛西風、無恙峭歸帆。好借蓴波一派，同浣征衫。」又憶舊遊，題曰：「明月揚州，舊遊歷歷。自經兵燹，紆道避之，感而賦此雲。」「記虹橋貰酒，螢苑尋詩，慣泊雷塘。烽火迷瓜步，嘆六朝金粉，劫慘紅羊。二分月子來照，瓦礫萬家霜。把仙觀瓊花，歌樓玉樹，一炬荒涼。帆檣。渺天末，似避弋驚鴻，寥廓迴翔。遠浦推篷望，恨亂鴉殘堞，遮斷垂楊。料得玉鉤斜畔，鬼唱咽寒づ。便騎鶴人來，蕭聲寂寂應斷腸。」又金縷曲，自題眉綠樓填詞圖云：「一酸辛淚，怪年來、箏雲笛雨，總含商氣。香草美人今古恨，半付江蘺沅芷。半訴與、湘君山鬼。待向旗亭重賭曲，酒徒稀、冷落長安市。蛩絮壁，助吟思。危樓で城陰倚。對遙岑、西風幔卷，瘦蛾顰翠。望極斜陽煙柳外，莽莽荊榛萬里。
恨天壞、埋愁無地。只合移家圖畫住，指青山、一發江南是。鄉夢斷，角聲起。」
前錄俞蔭甫太史集，有隱括秋聲賦詞。今子山詞中，有隱括古樂府一卷。序曰：
「詞者，古樂府之變曲也。唐詞最為近古。五代十國猶有古音。至南北宋始極其變，然去古漸遠。洎乎國初，以迄今日，由宋詞而推衍之，幾於盡態極妍，而古意浸微矣。夙好倚聲，亦苦囿於近習。偶括唐人樂府，得詞若干首，名之曰古樂新聲。此體宋人已有為之者，固非創作也。其詞視樂府之長短，以長調小令配之，摘錄數闋。長相思括本曲云：「長相思。金井闌干絡緯啼。簟寒霜更淒。燈一帷。
月一帷。海思雲愁彼美兮。關山魂夢飛。」又點絳唇括烏棲曲云：「烏欲棲時，美人沉醉吳宮夕。舞酣歌。山半銜殘日。漏水丁丁，終夜金壺滴。江波碧。月輪西匿。不覺東方白。」又採桑子括採蓮曲云：「採蓮人隔荷花語，水底斜陽。
倒影新妝。兩袂風飄夾岸香。誰家遊冶郎三五，烏帽絲韁。掩映垂楊。花落人歸空斷腸。」又好事近括關山月云：「東望玉門關，人在雪山西北。萬里朔風寒勁，把月輪吹出。白登青海戰征多，生還幾人得。戍客思歸顏苦，況高樓今夕。」又齊天樂括相逢行云：「相逢秀色誰家子，雲陌頭歸緩。玉勒徘徊，金鞭指點，疑是來從天半。真珠慢卷。已斜日頻催，俗愁腸斷。婀娜輕盈，下車人似落梅倩。
銜杯還共笑語，嘆情深意密，何似初見。彩扇春風，羅幃暮雨，無復孤眠悽怨。
相思繾綣。有青鳥傳言，景光如電。珍惜佳期，莫教絲鬢短。」又買陂塘括採蓮歸云：「採蓮歸，芰衣初制，秋風鳧雁飛舞。蘭橈桂棹頻來往，玉腕更搖輕虜。
凝望處。無奈是、吳越吹相思苦。窪期暗數。嘆葉翠羞眉，花紅暈頰，艷冶憑虛度。西津遠，還憶當時別緒。曾經投佩交甫。芙蓉並蒂枝連理，欲寄故情何許。
東上住。任浩蕩江風，江月誰為主。相逢舊侶。問千里關河，朝潮夕汐，雙鯉未應阻。」
子山觀察長於集句，所藏書畫卷冊自題者，大半集宋人詞。別有百衲琴言一卷，述情敘事，如無縫天衣，誠推絕技。有南浦一調，詠春水多至三十六國，內十闋雜集宋、元人詞。此外二十六闋，則專集二十六家之句，如蘇、黃、辛、柳諸家詞多者，或尚易成。乃周少隱、侯彥周、仇山村、石次仲等，亦各就其詞集成一調，其用心亦良苦矣。今錄四闋。集張子野云：「天意送芳菲，柳飛綿、已悵野橋風便。人影鑒中移，湖邊路、何況酒醒夢斷。寒潮弄月，亂絲殘絮東風岸。
不管離心千萬疊，程入花遠遠。生涯泛梗飄萍，被嬋娟誤我，淚沾歌扇。何處可魂銷，啼鶯到、佳樹陰陰池院。琵琶流怨。畫船橫倚煙半。可惜歌雲容易去，日落采春晚。」集姜白石云：「香染茜裙歸，倚蘭橈、漸為尋花來去。桃葉渡江時，花前後、長記曾攜手處。汀洲自綠，甚春卻向揚州住。三十六陂人未到，難翦離愁千縷。故人清沔相逢，擁青雲黃鶴，緩移箏柱。驚起臥沙禽，湘江上、水佩風裳無數。玉妃起舞。綠絲低拂鴛鴦浦。只恐舞衣寒易落，化沙沙邊煙雨。」
集陳西麓云：「雙燕別春泥，倦尋芳、草色池塘碧軟。波影浸書床，東風外、時見飛紅數片。半蒿香夢，梅妝欲試芳情懶。門外湖光清似玉，不識愁深愁淺。翠橈才艤西冷，盡酒懷詩抱，倩花排遣。時節又聞鶯，闌干曲、二十四橋憑遍。片帆浪暖。六波煙黛浮空遠。腸斷驛亭離別處，隔浦亂鍾吹晚。」集吳夢窗云：
「移酒小垂虹，記年時、畫舫游情如霧。花隘斗春容，臨影、一鏡萬妝爭妒。
送人雙槳，桃根桃葉當時渡。不約舟移楊柳系，還系鴛鴦不住。夜分館漁鐙，算江湖幽夢，雲消萍聚。三月灞陵橋，嗚咽風前柔虜。天低遠樹。越山青斷西陵浦。千尺晴虹臥水，半掩長娥翠嫵。」
勒少仲中丞詞
勒少仲中丞方，一字悟九，江西新建人。初名人壁。丁酉選拔用小京官，癸卯北闈副車，甲辰中式，由刑部主政轉員外郎，充秋審處總辦、京察一等。出守廣西南寧，調桂林首郡。旋聞杭州陷，以老母在彼，辭官近親，歸江右。乃奉諱，曾文正公檄調皖營，總司糈台，保江蘇道員。需次幾及十年，始補甯鹽巡道，即抉蘇臬。迨入覲，復升蘇藩，特旨護理蘇撫。今又開府閩中，補道缺未四年。
中丞精於詞，手選寧佳詞入律者千首。慢詞長調，皆誦如流，宋詞之舛誤者，歷歷可指數。同治戊辰，余權蘇藩司，中丞正綰臬篆，偶與談詞，至相得。知所著洲詞，為陳心泉觀察代刊，意破未愜，不出以示人。因其工小楷，曾以素Ψ求書舊作，得三闋。一翦梅，送別云：「買斷韶光直萬千。滿樹榆錢。滿院苔錢。
好花初艷月初圓。花下開筵。月下開庭。劍膽詩心付冷禪。君是中年。我是中年。
曉風吹上木蘭船。春水連天。春草連天。」又齊天樂題曰：「元夜泊薦潭，風雨交作，悵然賦此，時被命出守廣西南寧。」詞云：「繭蓬蠟炬愁芳夕，連汀又吹寒雨。浪卷珠衣，雲飄翠葉，想得魚龍歡舞。蕭條梵宇。送一陣風鈴，誤聽簫鼓。
悵望層宵，素娥深閉廣寒府。殊鄉清興易減，嘆吟梅詠柳，空記前度。禁苑青燈，岩關夜酒，並作江湖心緒。年華暗數。怪著破征裘，遠遊何苦。曉夢惺忪，翦波鳴瘦虜。」又金縷曲香，冢詞社中人瘞花處云：「一片苔碑翠。嘆芳華、銷沉萬古，夜台深閉。流水斜陽空寫怨，多少紅蘭白芷。又況是、東園桃李。玉斧荒唐靈樹杳，問蓬萊、誰是司香尉。憐舊賞，感塵世。三生細憶添憔。最愁人、搴枝弄葉，影娥池裡。錦帳池裡。錦帳蘅蕪驚夢短，悄向風前灑淚。意、哀歌山鬼。冷碧吹煙羅月暗，把啼鵑、喚得春魂起，歸騎晚，酒重酬。」以上三詞，皆極沉著，偶憶及書之，俟得刊本，當續編。
應敏齋廉訪詞
應敏齋廉訪寶時，永康人，甲辰孝廉，就職州佐。蒞江蘇，以規畫軍事，鎮撫彝情，屢膺剡章，補授蘇松太道。旋擢蘇臬，加布政使銜，前後六署藩篆。精練吏治，鞫獄如神，平反命盜案情重者數十起。力持綱紀，凡吳中名臣祠墓，及五百名賢祠，皆所倡捐修葺，造神於江南北不淺。所尤經畫者為三吳水利，苦心孤詣，察委窮源，確勘形勢。竭四五年之力，周曆海塘河道及支河氵義港，疏澹深通。歷遇江湖異漲之年，下游無積澇之患，則以消泄靈也。自蘇至浙，驛路橋樑，咸加建復，行旅便之，故鄉亦被其澤。余需次蘇省，迭承其乏，日與商榷政治，無暇談及詞章。後君因親老不能入都，陳情乞養，僑寓杭州，始得暢談藝事。
知有射鵰山館詞集，屢致書索得之。長調取法蘇、辛，能屏絕粗豪之氣，寄中抱負自見。小令則丰神旖旎，情致纏綿，有玉樹風前之概。集中洞仙歌一調，歷敘艷懷，十二首如一首，惜難備錄。今鈔其浣溪沙二闋云：「芳草重門曲徑通。
桐華吹滿碧池風。玉人睡起出簾櫳。幾葉羅衫彈淡墨，一糹咼綠髮挽春蔥。夕陽庭院晚妝慵。」「手弄花枝繡枕旁。一襟秋暈箭蚪涼。尋思何事遣悉腸。照鏡似憐眉共瘦，移鐙試比爪誰長。此時微覺口脂香。」又菩薩蠻云：「霜華夜逼香篝冷。紅輪曉射書窗靜。睡少醒時多。宵長人奈何。間階苔色老。葉落西風掃。鎮日小門開。鄉書不見來。」又卜算子，獲嘉客感云：「芳草接平沙，都是來時路。
日落城頭噪晚鴉，愁入離亭樹。昨日惱春來，今日憐春去。何苦春風去不回，吹滿天涯絮。」又少年游，題余豐農西湖乏月圖云：「一丸冷月，一枝柔櫓，蕩漾碧天空。茶夢初醒，琴心乍透，搖過藕花叢。江山一鑒無今古，美景惜。秉燭情懷，扣舷風調，都在圖畫中。」又減蘭，初發永康口占云：「一程小雨。穿入深林深處去。屈曲彎環。老樹根盤大道邊。青山四面。遮住西湖山不見。終勝他鄉。一片平沙萬里黃。」又青玉案石門道中寄紫香云：「行行已是愁難數。更經著從前路。中自依然人自去。城頭粉堞，灣頭芳草，都是相攜處。何時共把離愁訴。一望離亭盡煙樹。怕見楊花吹作絮。憑誰寄語，青衫憔，剩有銷魂句。」
又清平樂，題曰：「周存伯大令以校門女校書蘭小幀見贈，跋語悽惋，有『明年今日，不知又在何處』之句，字亦秀勁，為題此解。」詞云：「竹紅花素。媚眼疑啼露。殺粉調鉛知幾度。消得周郎一顧。當年江上琵琶。而今畫裡蘭花。莫管秋娘在否，何人不是天涯。」又百字令，題沈材寒江釣雪圖云：「柳州吟罷，寒江蓑笠，何人重領。獨有吳興名下士，解識當年畫景。乘來，鷺鶯飛去，不覺羊裘冷。一竿在手，滿天風雪都靜。聞道今日城東，酒連談次，曾許神交訂。
可惜轉蓬身莫系，早又吟鞭端正。憶煞家山，鱸魚味好，歸計終難定。長安途遠，甚時同醉三徑。」又滿庭芳云：「百尺愁城，一條情路，此中人最無限。片帆斜掛，落日倚危橋。回首煙空水闊，長天外、歸路迢迢。推篷望，遠山幾點，青不到眉梢。當時聞別語，含顰忍淚，偷鮫綃。奈西風楊柳，不管魂銷。何事留人不住，盡人去、折盡長條。柳須記，明年此日，必定放歸橈。」又於菊幫詞集中，見其題辭一闋，詞寄高陽台云：「珠雪團窗，瓊冰滌盞，天涯人共蕭騷。舊恨新愁，一齊載上寒潮。青衫各有傷心淚，度新腔、誰ㄓ紅簫。扣輕橈。碧海西流，脈脈魂銷。還君詞卷低回絕，似當時公瑾，許醉醇醪。埋怨梅花，無端鄧尉相招。彝樓鐙火留難住，趁仙人、翠羽飄。問天高。明月何年，同放鸞絛。」
即此酬應之作，而落筆故自不同。
曹艮甫廉訪詞又一則
曹艮甫廉訪堅，江蘇吳縣人。道光戊子舉人。壬辰進士，選常改刑部主政，保送御史，轉給事中。疏糾術士薛執中邪慝，聲望大著，外擢至湖北按察使。所著曇雲閣詩五卷，詞一卷，皆手自定稿，刊版無存。光緒元年，恩竹樵方伯以曾與同官秋曹相唱和，取其集重刻之，屬余校訂，得窺其全。中有風懷二百韻，閒情三十律，風流蘊藉，可為曝書亭替人。其詞悉宗南宋諸人，於玉田尤肖。字字穩愜，文生於情。如點絳唇云：「巷冷斜陽，乍歸不識江南路。亂煙深樹。夢踏楊花去。回首天涯，舊恨知何許。雙棲處。畫簾依護。又是瀟瀟雨。」又鵲橋仙云：「鷗鄉波小，雁程風穩，迤邐江村煙岸。青山也怕送愁來，看隔岸、行人漸遠。心情漂絮，芳華逝水，回首都成淒黯。歸家已是落花時，正打點、一湖弦管。」
又風入松，西湖感賦云：「鴨頭波淺蘸晴霞。風蹙荇絲斜。落紅吹作相思淚，倩啼鵑、說與桃花。處處餳簫巷陌，年年燕子人家。樓陰如霧細橫紗。鬟影翠屏遮。
鈿車不碾西冷土，繞垂楊、幾點昏鴉。懊惱春歸時候，隔牆誰訴琵琶。」又琵琶仙，辛丑九月彭詠莪宗丞招飲云：「霜葉吹空，宦情冷、奈我棲遲京國。衰鬢還對黃花，西風最蕭戚。秋漸老、江亭怕倚，為經了、幾番離席。月桂緣遲，煙蘿夢窈，心事誰識。再休負、紅燭開尊，且同把雙螯醉今夕。看到翠荒苔古，早蛩づ聲寂。星ウ間關河雁去，想戍樓、儘是寒色。試問蓴脆鱸香，甚時歸得。」又瑞鶴仙，題陶鳧薌前輩客舫填詞圖云：「替湖天寫影。記六柱船窗，畫闌閒憑。
蓬萊換清境。有條鈴深護，槐廳人靜。鷗自等。訴相思、垂楊弄暝。對題紈、紅燭烏紗，苦憶暮潮煙艇。還問褰幃冀北，擁節荊南，幾多名勝。詞仙管領。應添個、翠微登。又春明重話，銀尊誰勸，先把玉梅喚醒。料寒江、吹盡霜蘆，絮搖萬頃。」
集詞調名作詩詞，難於融洽貫串，拙刻中亦有之。今見艮甫廉訪所作小令二闋甚工穩。唐多令云：「繡帶解連環。風流憶少年。占春芳、如此江山。陳那柳腰簇水，深院月，小闌干。金盞惜餘歡。呈紅翦牡丹。望雲涯、引醉花間。十二時無愁可解，春去也，怨朱顏。」又蝶戀花云：「揉礁花箋新念別。別怨陽關，一半羅衣濕。庭院深深春草碧。轆轤金井芙蓉月。河傳東風齊著力。綠意紅情，錦帳春消息。樓上玉人歌白雪。珍珠繡帶丁香結。」詞中各字，或借實作虛，或因難見巧，緣極靈妙。
姚子箴九秋社詞
同治癸亥春，鎮江揚州水陸各軍，以餉缺將潰，金眉生廉訪承薛覲唐中丞會檄，馳駐泰州，設籌餉局，以安軍心。三五月間，竟得爬梳就緒。乃以公暇廣招才士，大開詞壇。時喬鶴儕中丞師都轉兩淮，復能主持風雅，文墨之盛，遠近所傳，無殊王漁洋、盧雅雨之在揚州也。比有軍中九秋詞社，為秋角秋堞等題，同作九人，今眉生與錢揆初觀察、黃子香太守、黃琴川刺史、姚子箴、張子和兩大令、蔣鹿潭參軍，均歸道山。僅宗湘文太守及餘存耳，可勝黃壚之感。拙作秋灶已刊入采香詞，餘未存稿。昨見子箴菊壽庵詞中，有疏影調詠秋堞一闋，正社中作也，錄之以存故事。詞云：「彎環雉堞，認丹樓碧瓦，那處城闋。渺渺斜陽，一角愁紅，飛鴉數點明滅。秋心綠遍天涯草，向望里、千闌百折。待譙門、夜火懸星，又聽斷茄淒咽。客路鞭絲慢指，女牆掩映處，煙樹重疊。野菊叢邊，蝶瘦慵，孤負登高時節。十年夢繞居庸翠，記冷掛、秦時明月。甚西風、響蝶寒，卷下半天黃葉。」
湯雨生都督詞
湯雨生都督貽汾，江蘇武進人。祖及父均殉台灣之難，蔭雲騎尉，官至樂清協鎮。解組歸，卜居秣陵，築琴隱園。後又構別墅，曰獅子窟，饒有幽泉峭石之致，嘯詠其間。書畫詩文名滿天下。粵寇陷白下，時年逾七旬，賦絕命詩，從容投荷池以殉。事聞，賜諡貞愍，國史館立傳。忠義大節，照耀千秋。其詩詞稿，為李子祿名鹺參軍從間道攜出。舊友吳平齋，其戚曹愷堂諸君，重為刊刻。詩三十六卷，所附畫梅樓倚聲四卷，皆能抒情合度，絕無叫囂靡曼之音，得詞之正軌。
今錄四闋。於明月生南浦調，知其澹於榮利，為政風流。於虞美人、好事近二調，見其天性多情，聰明絕世。而金縷曲並序言，尤覺飄飄欲仙矣。余未到江南，即耳公名，過白門訪之未遇。後識祿名於邗上，始讀公之詩詞。夫公豈藉詩詞傳哉，僅摘錄言情諸作，使未識公者如見風概耳。明月生南浦，小引曰：「余守官江上，暇乘小艇，輒信所之。風日佳時，往往吟嘯竟夕，笠冠蓑袂固未嘗為天械所抱也。
扣舷以歌，聊抒逸興。」詞云：「蓮葉舟輕和鶴載。流下前，昨日桃花在。謝卻人間詩畫債。蕭然一笠煙波外。信口閒吟鷗鷺解。綠柳村邊，自把新醪買。醉便橫眠無礙。醒來已是斜陽矮。」又虞美人詠楊花云：「斷橋西畔橫塘路。難挽離蹤住。鬧紅庭院晝冥冥。不信繁華時候舍飄零。東風吹去還吹轉。簾莫無人伴。今生散了聚來生。只怕來生不是此浮萍。」又好事近云：「小病郁春心，心碎一庭疏雨。紅豆誰能剖得，把相思分去。歸期穩在菊花天，緘書慢相許。只怕蒲帆生懶，費高樓凝佇。」又金縷曲，序曰：「蔚州尉徐子容，與余相而未識。余為羅浮道士，黃冠相訪，以詩代刺。子容一見留飲，歡極生平。會爨奴靈邱人私識余，密白子容。次日，跡余城東酒肆，相視大笑。復與遍游古寺，狂醉竟日。余以游羅浮所制逍遙巾為別，因作逍遙巾雜劇，書此自題。」詞云：
「回道蓬萊隔。記當年、鹿巾鶴氅，仙家主客。哀哀紅塵天萬里，誤了青鸞消息，又誰與、煙霞同癖。白草黃沙冰雪地，算陽春、腳斷遊人蟄。何處可，蠟雙屐。
有人卻共蓴鱸憶。竟何緣、鄉音到耳，花前相覿。只道來時輕跨鶴，細問餐霞真訣。竟同是、哀鴻塞北。脫下星冠渾一笑，並狂歌、痛飲無聊極。遊戲也，抵悲泣。」
宋於庭司馬詞
老友宋於庭司馬所作樂府餘論，已摘錄二則。司馬著作等身，兵燹後流傳甚少，深可慨已。［於庭先生碧雲詞兩卷，沿簫詞一卷，余皆從友借得，倩人錄副藏之。佳詞似不止此。鍾瑞參］今於詞綜續編中得讀其香草詞二闋。高陽台，次龔定庵韻云：「雲疊離情，風牽別緒，過來幾個今宵。人在天涯，芳時各帳飄蕭。尊前莫唱傷心曲，有年時、種種無慘。怕蹉跎，冷到瓊花，咽到瓊簫。休憎一水盈盈隔，喚蘭舟渡去，瑤想全拋。如此相逢，淚斑總漬冰綃。消愁說是杯中酒，為愁多、酒也難消。又無端，玉頰微侵，卻暈紅潮。」又滿庭芳云：「酒境難尋，歌塵如夢，樂程山路迢迢。謝伊珍重，留我住今宵。春在眼屏一角，何曾見、絮墮花飄。啼紅處，春風十里，好認女兒腰。魂銷。思此後，曉風殘月，野店村橋。有無限離情，暮暮朝朝只願香痕不散，依然是、豆蔻初梢。隋堤路，重城極目，門掩玉人簫。」
黃鞠人大令詞
黃鞠人大令曾，錢塘人。道光壬辰舉人，官直隸知縣。性愛山水，遍游江浙名勝，復遍燕趙，西涉河汾，故為詞多空靈奇峭之音。考律謹嚴，自命為第一手。
余從顧子山觀察，假其瓶隱山房詞集八卷讀之。小令不多作，摘錄二闋，為一臠之嘗。慢詞推敲入細，為逐闋注之。小令菩薩蠻云：「綠囊消息簾南斷。銀笙吹澀雙鵝管。三九玉梅開。可人期不來。帶圍驚銳減。愁味今番釅。灰陷小猊爐。
被寒成夢無。」又浣溪沙云：「銀燭屏空髻影消。量珠不令鴆媒招。春心琴尾一般焦。葉樓前秋似夢，棗花簾外月如潮。無人知是可憐宵。」此二詞語皆新穎，妙能自然。慢詞徵招，吳門秋感云：「水ヶ開瘦羈人夢，江南又孤佳節。病枕倚新愁，碎高檐鳴鐵。清歌飄艷雪。印前度、爪泥蹤跡。寸柳西亭，尺波南浦，笛邊吹咽。厭。露苔青，秋來味，消磨斷蛩零蝶。欲寄已無詞，有歸鴻能說。重門寒掩棄。望天半、紅樓懸絕。空外，一點離情，掛五更殘月。」此詞所用去上聲均協律，換頭二字，照白石原唱藏短韻，尤為人所易忽。其清麗綿邈之致，神似玉田。［凡調中應用去上處，押入聲韻，則作去入，蓋入可作上也。鞠人此首，押入聲多以入作上。至每句第一字，及又孤佳節之又，斷蛩零蝶之斷，皆精細。鍾瑞參］又法曲獻仙音，與薇客渡揚子江聽薇客彈水仙操云：「飛浮天，畫鸞翻雪，幾疊催成牙調。柱角風濤，鏡中弦索，魚龍聽來方悄。正坐理冰絲久，泠泠語懷抱。水云云渺。寄遙情、乍停還鼓，如見有、煙里玉幢翠葆。隱隱襪凌波，莽江聲、都在雙爪。望極瀟湘，寫金徽、仙意多少。送輕舟過也，渡口一帶青峭。」此詞首句第二字，次句第四字，四句第二字，五句第四字，皆用入聲方是。此調前余於校刊詞律中曾論之。周清真之「蟬咽涼柯」，吳夢窗之「落葉翻霞」四句，均與之同。又齊天樂，南屏晚鐘云：「急流疏響林巒外，堤灣漸沉花霧。逼冷慈雲，催圓寶月，盪得詩魂無據。煙籠暮宇。借幾摺蘿屏，半空留住。
塔影頹紅，不多斜照墜飛杵。湖南春事易了，嘆當時社廢，飄零如雨。鐵笛山空，瑤琴石斷，舊韻蒼涼誰譜。船搖畫櫓。百八鯨聲，送人今古。佛火黃昏，梵音攙寺鼓。」此詞暮宇、畫櫓、寺鼓，三用去上，均極穩愜。逼冷慈雲一聯，兩仄兩平。下句詩無二字，不宜仄聲。第八句半留二字，不宜平仄互誤。皆其細密處。
又惜餘春慢，題姚古芬竹深留客處圖云：「徑曲通涼，談芬醫俗，嘯侶吟儔三五。
猗蔭坐，戛玉敲簾，搖碎半階青雨。疑是瑤華路重，中有人兮，但聞煙語。正疏蔭飛落，屏湘幾，了無塵暑。時佇。遍紅字闌干，清風吹屐，慣向苔花深處。
翦茶置鼎，斷筍攜Θ，都入畫中新譜。何況幽情，更添寒碧，梢頭一蟾初吐。只閒雲如客，蕭然來往，不曾留住。」此詞蔭坐置鼎所用去上，人皆以尋常偶句填之。又摸魚兒，題張丹林春柳盟鷗圖云：「闌干、綠陰如許，橋灣長系吟棹。
風流想見靈和樹，落落是何年少。歌復嘯。忽片雪吹來，寫入江春稿。柴門翠繞。
合柳色鷗光，畫成山影，一鏡對山照。臨流坐，消得花遲月早。清愁平子都掃。
鶯鶯燕燕何堪侶，白水證伊盟好，閒自笑。笑世網浮名，不上煙波釣。幽人夢小。
待飛過吳淞，再尋鱸約，秋信誓雙鳥。」［原註：鷗一名信鳥。］此詞用去上處人皆知之，惟起句綠、如二字，第四句是、年二字，後半第二句花、月二字，在他人每多平仄互誤。又清愁平子之清字，多誤作仄聲也。詞中使事，皆暗切張姓，亦妙。聞大令尚有詞話，惜未得見。詞集發凡中論去上云：「掃花游六見，一枝春八見，花犯十二見。」又云：「作須試難調，如秋霽、露華、絳都春、繞佛閣、氐州第一等闋，宜習之。」用功勤篤如是。
張松溪茂才詞
張松溪茂才秦初，一字安甫，錢塘人，少年英俊，於學無所不窺。尤深於詞，得出中白雲神髓。守律亦嚴。幕游袁浦，於時戈順卿主壇坫，首推服之。詎富於才而嗇於遇，復不能永年。其友金眉生廉訪，為之營葬撫，二十年如一日。所著橫經堂詩餘，一名花影吹笙譜，先刊於杭，兵燹失去，廉訪為之重刻。空靈婉約，一往情深。所用四聲，校宋詞不差累黍，百餘篇皆可傳之作。所微不足者，長調似欠凝重，或為玉樓早赴之徵耶。為錄八闋。生查子，見柳花有感云：「吹動一春愁，影外斜陽薄。何處送行人，南浦情如昨。深院畫，夢逐柔絲落。不敢怨萍蹤，怪東風惡。」又春光好，題王薌銷恨草詩捲雲：「桃花空染啼痕。
悵今日、斜陽照門。夢裡記翻紅豆曲，何處銷魂。燈殘酒冷香溫。更無計、留春送春。檻外杜鵑花又落，如此黃昏。」又柳梢青，春盡日作云：「惱煞離人，風風雨雨，送了殘春。飛絮無蹤餘寒猶峭，冷落重門。江南煙景銷魂。更難覓、情絲夢痕。隔巷鳴蛙，隔窗亂柝，愁過黃昏。」又蝶戀花，記別云：「門外驪駒催別候。今日相逢，明日相思又。秋影可憐容易瘦。短長亭外蕭疏柳。憔臨歧空執手。斜照西風，不忍重回首。殘夢迷離花落後。孤蓬孤枕人依舊。」又念奴嬌，舊居太平橋東相傳為南宋葬宮人處云：「翠愁紅慘，是妝檯寶鏡，秋風團扇。花壓闌乾花不語，影里腰肢羞見。玉笛吹殘，金針繡罷，好夢偏驚斷。閒階凝立，笑歌何處庭院。誰念縹緲香魂，淒涼情緒，一樣飄如線。粉冷香銷人云後，冢上秋螢猶戀。白雁聲寒，紅羊劫盡，幾度韶華變。頹垣荒徑，月明環佩游遍。」又齊天樂，詠花魂云：「芳姿已怯春寒峭，濃香又憐吹斷。一任嬌憨，更番困頓，定是東皇情短。尋春意懶。正鈴外風酸，倚闌人遠。院落深沉，一階明月更無伴。
殘雲天半已散。怪遊絲不系，飄泊無算。香國人歸，羅浮曲罷，寂寞華堂弦管，鵑聲叫晚。恐倩女亭亭，一腔愁滿。舊夢迷離，半庭餘翠蘚。」又綺羅香，將赴袁浦丁諤卿置餞，以二歌伶侑觴，酣飲達旦，舟中追述云：「水送歌聲，風催笛韻，最是離懷難掃。吟社重尋，共嘆昔遊人少。翻舊譜、仙曲誰傳，寄閒情、生春太早。博今宵，綠酒紅燈，客星寥落是參昴。櫻桃花下倩影，曾唱陽關幾度，撩人顛倒。細語殷勤，聽說不如歸好。耀華燭、眉黛顰青，倚雲屏、頰窩紅小。
相思，寫上瑤箋，教儂情夢繞。」又買陂塘，詠蘆花用張蛻岩韻云：「映涼汀，萬枝搖暝，吹來風影都軟。蕭疏不似垂楊岸，要倩夕陽烘暖。輕浪卷。看又是江鄉，飛上柴門扇。秋容正婉。有歐夢無痕，鷺拳不定，沙際水紋淺。西溪路，最憶僧寮別館。艤來游棹歸懶。宵深何止霜華重，點點帶波紛散。幽渚見。休誤了濃香，滿地蘼蕪苑。漁燈照晚。又黏到竿頭，壓來篷背，人共野雲遠。」
王少鶴京卿詞
王少鶴京卿振，廣西馬平人，原籍山陰縣。道光辛丑進士，由主事入樞垣。
曾從賽相國於粵西軍中，後累擢至通政司副使。引疾歸，數年卒。素以古文名，詩詞皆擅長。梅伯言、何子貞、宗滌甫諸老宿，交相引重。與曾文正公、張海門、孔繡山諸公，結文社，譽滿京洛。其為詞以南宋為宗，音律至細，久求其稿不可得。今於張松溪詞中見題眉嫵一詞，亟錄之，題曰：「武林晤金眉生廉訪，得讀蔣鹿潭、杜筱舫、丁保庵諸詞集，從是江南腸斷句也。茲又以張君松溪所作見示，乃君至交，為刊其遺集，張群可不朽矣。禾中舟次，用陳寶庵太史龠月詞中眉嫵韻賦此。」詞云：「歌傳竹屋，酒載樊川，天末幾幽素。喚醒江南夢，東風轉、飄零愁問纖嫵。遠山自許。最畫樓、孤雁聲苦。定何事，夜月成清影，鮑墳愛秋雨。還悵修文同去。［原註：謂海門同年。］嘆玉顏騅馬，多少塵土。遲我扁舟弄，江春好、紅簫志在何處。栗留恨語。料鏡波、花月都悟。判寥寂尊前，絲鬢冷、暫投聚。」按此詞筆致超妙，清氣盤空，凡用去上及應去應入，無不諧協。此調詞律所載王碧山詞後結，作還老桂花舊影。考之姜白石、張仲舉各詞，皆作折腰句。蓋原是還老盡桂花影，詞律鈔誤。今此詞作折腰法，可知究律之細，確為詞壇名手。
馮柳東太史詞又三則
先尚書遇徐公墓志銘為查聲山太史所書，已鉤刻埋幽矣。原跡藏同郡馮柳東太史家，余於同治初年購得之，重為摹刻，嵌入家祠壁間。太史名登府，字雲伯，嘉興人。居朱竹先生故里。一入承明，旋改閩中知縣，棄而忽就。精★經學，以餘事為詞。有月湖秋瑟、花墩琴雅各二卷，釣船笛譜一卷，總名曰種芸仙館詞。
劉金門宮保贈言，謂有白石之清空，無夢窗之質實，洵非虛譽。太史精於宮調，能糾前人之誤。於萬氏紅友尤多微辭，惟不以辨白去上為然，未免千慮之失。錄其點絳唇和李篁園詠小云：「楊柳腰身，錢塘門外鄉親是。無多眉子，錯認喬家姊。憐也橫陳，嬌也偏纖細。芳名記。青年紀。有個郎還未。」又浣溪沙楊花云：「雪暖江南愁煞人。綠楊晴絮滿金城。東風如夢了殘春。流水難消輕薄恨，落花同是別離身。畫闌飛遍總無聲。」又唐多令，過梅溪老屋感賦云：「老屋狹溪東。頹垣碎雨中。付誰家、燕子西風。一段斜陽深巷裡，但認得、板橋紅。攜火捉秋蟲。拋書趁晚鐘。三十年、雙髻兒童。酒市漁扉都換過，白髮、有鄰翁。」
又憶舊遊，京口渡江云：「忽帆移岸走，濤挾山奔，萬里長風。一舸頻呼渡，如驚沙倏下，亂蹴晴空。三山遠排天外，七十二芙蓉。正日浴黿鼉，雲翔鸛鶴，笛吼魚龍。
冥X。回望處，笑一霎江行。樹失千里，便欲乘槎去，認南朝煙綠，東海霞紅。江山尊俎非昔，秋色又相逢。漸酒醒潮平，前津已落瓜步鍾。」又鳳凰台上憶吹簫，秋夜有感云：「修病情懷，悲秋世界，淒涼忽送檐鈴。悵冷眠獨夜，落葉門扃。孤枕西風樓角，忍敲殘、六曲湘屏。思量甚，窗眉月黑，帳額燈青。
飄零。翦刀聲里，想未寄綿衣，玉指難停。慣累他夜雨，不要多聽。一自楓根臥後，芳魂斷、百喚無醒。重尋夢，十年難記，記也零星。」又如此江山，詠江山船云：「春波不管人離別，一篷載將愁去。畫箔低遮，玻璃軟盪，共鳧歡歐妒。勾留慢許。對柳黛山眉，水魂煙語。聽打蘭橈，嚴州不住睦州住。回頭七里台遠，學青山兩髻，奩鏡偷注。翠隙傳杯。紅深度曲，都是曾聽伊處。萍圓絮聚。趁好夢輕帆，楊花暮雨。流盡相思，春江催杜宇。」
惜瓊花調，詞律收張子野詞，下闋起句脫一汴字。太史集中，有越溪秋思詞譜此闋，已證其誤。詞云：「越溪碧，越女白。問苧蘿村里，花隱仙宅。鷺鷥飛破青山色。收釣人來，蓑雨猶濕。畫船煙波六尺。轉前灘漸失。秋晚歸得。花菱葉曾相識。欲采年年，愁思無力。」又於此詞下匯糾詞律之誤，注云：「依張子野體，原詞下闋：『汴河流如夢窄。任輕舟如葉。』詞綜脫『汴』字。萬氏詞律知『輕』下落一字，不知『河』字上亦有脫誤，今據原本正之。詞綜脫誤甚多，如蔡伸侍香金童，『更柳下人家似相識』，脫『相』字。詞律另收趙長卿詞，多一字為別體。張先于飛樂，『怎空教花解語，草解宜男』，脫『花解語』三字。
詞律不知，而以毛滂多作三字，另立一體。周邦彥荔枝香近，『香澤方薰遍』句，脫『遍』字是韻。詞律作四字句，而謂自『舄履』起二十八字直至『遠』字方葉，必無是理，遂誤認『卷』字是韻。柳永斗百花，『終日扃朱戶』，應作換頭起句，詞綜誤屬上闋，而以『遠恨綿綿』作起。詞律不知，收晁補之一調，亦同此誤。
致疑參差無味。外如蔣捷白苧，『憶昨』下脫『聽鶯柳畔』四字，詞律以多此四字為另格。趙以夫角招，『溪橫略彳勺』，脫『橫』字。張先山亭宴，『問還解相思否』，脫『還』字。陳允平垂楊，『縱鵑啼不喚春歸』，脫『縱』字。此類不可縷舉，萬氏無由考正，沾沾以辨上去為獨得，句調之未審，何暇更論音律耶。
近日專尚宮徵，而文不逮意，又未免有聲無辭之誚。仇山村所謂言順律舛，律協言繆，俱非本色者也。」按太史此注，所糾詞律諸誤，惟荔枝香近與余所校不符，餘均先已增入詞律。萬氏講求去上聲，歷考名詞，無不吻合。非矜獨得之秘，實有津逮之功。太史明於五音，獨不信去上之說，故集中合作較少。
湖月調，戈順卿謂為中呂商。柳東太史詞，則考訂為夾鍾商，題曰中秋甬江對月，用白石念奴嬌鬲南指聲雙調。按雙調乃夾鍾商，戈氏胃中呂商，非也。中呂商，小石調也。念奴嬌系太簇商，夾鍾與太簇相連，太簇商用四字住，用一字結聲。夾鍾商用一上字住，用上字結聲。同是商音，宮位相聯，以太簇而兼夾鍾，故曰過腔。白石雲，鬲指謂之過腔是也。此即十二宮相犯之意，惟相犯之調，所住字同，此則住字位相連，微有辦耳。萬氏謂念奴嬌即湘月，其說之謬，不足致辨。詞云：「當頭幾見，算明州五度，長此清景。李白東遊許我，老監湖邊乘興。
酒醒潮來，江空人遠，一冰壺冷，藕花深處，白鷗自照又鏡。誰想老子南樓，胡床坐對，送秋鴻一陣。尊俎賓朋，且莫問、玉帳金燈。佳勝。吹笛關山，踏歌兒女，早話藤蘿信。蕭蕭華發，玉堂舊夢休省。」按此詞全用白石原韻，惟冷、陣、信三韻，乃白石通用，非正韻也。
長亭怨慢，首句向皆協韻。太史有自題楊柳岸圖一闋，獨不協，題注云：
「依白石中呂宮調。按詞源，道宮是一字結聲，若折則帶尺一雙聲，即犯中呂宮。
考白石帝譜，換頭及尾結皆用一五，而第一句用尺，非韻也。玉田從之是矣。」
詞云：「又聽到棲鴉時節，冷雨疏枝，秋聲來驟。送別年年，亂條攀盡忍分手。
銷魂短艇，早催度河橋口。柳縱有青時，卻不管、離人消瘦。馬首。悵殘陽千里，倦向西風沾酒。一絲影里，已換了暮蟬亭堠。問冉阝處、夜笛樓頭，恐歸去、綠陰非舊。但月曉風尖，付與鶯亻孱蝶亻愁。」按此調為白石自度曲，首句絮字是韻，宋詞協者居多。玉田諸作亦有協有不協。太史謂白石旁譜換頭尾結皆用一五，而首句用尺，以為非韻之據。要知此詞協韻處，並不皆注一五，似未足憑也。且此詞首句如改節作候，既協正韻，意義亦通。至所引詞源道宮數語，專正結聲之訛，與首韻無涉。」
章次白明經詞
仁和章次白明經黼，以優行貢成均，就養於嗣子辛大令姚江學署。文名著浙江西，詞不多作，則矜慎再三，無率意句，考律亦細。刻有梅竹山房詞鈔，余從盛幼蘭茂才假讀摘錄七闋。清平樂，題友人秋林覓句圖云：「霜天澄碧。木落空山寂。雁叫雲樓蟲絮壁，攪碎詩情無跡。秋心一味蕭然。秋光都入吟箋。欲訪幽人何處，江南黃葉村邊。」又風蝶令，社日偶紀云：「社酒花陰醉，春風蝶夢迷。陌頭忽見柳依依。不為封侯、也自怨分離。拾翠游先約，窺簾跡轉稀。今朝新燕到樓西。底事雙飛，雙語怕雙棲。」又賣花聲，閏花朝日清明云：「春色二分贏。佳節重經。曉來依舊嫩寒生。紅雨半簾風約住，花勒香城。翦得彩幡輕。
暗惹閒情。出門忽見柳條青。還說尋芳來尚早，忘了清明。」又聲聲慢，詠春聲云：「紅襟試翦，綿羽調簧，耳邊乍覺春生。一縷東風慣吹，雲外瑤箏。香街賣花低史，料紅樓、曉夢初驚。西冷路、正鈿車歌舫，送暖催晴。如此融和天氣，聽餳簫隔巷，也逗芳情。牆裡鞦韆，玉人笑語偏輕。還憐子規，啼處殘英。墮砌無聲吟未了，捲簾看、千樹翠橫。」又瑣窗寒詠桃花云：「露井煙深，香簾夢淺為誰凝佇。華破曉，錯認斷霞千縷。怯餘寒、宮妝未勻，柳眉杏靨空教妒。
恰相逢竹外，嫣然一笑，款春無語。何處尋源誤。悵洞口雲封，頓迷漁父。生成薄命，莫怨夜來風雨。殘紅、移上畫箋，灑餘醉墨添媚嫵。最銷凝，立盡斜暉，絳英飄院宇。」又齊天樂，夜宿紫陽別墅南宮舫喜項蓮生來出示憶雲生詞兼懷令兄芝生及許青士昆季云：「蕭然一幅南宮畫，池痕半移煙艇。就竹鉤簾，留雲伴榻，詞客來時宵靜。吟邊試茗。想白石前生，玉簫重省。露葉黏螢，未秋涼意逗桐井。長安還憶舊伴，對床曾話雨，鄉思孤迥。玉漏聲殘，瓊樓路遠，清夢憑誰催醒。西風弄影。待招入天香，小山仙境。緩度新歌，月明環佩冷。」又買陂塘，題張仲甫笛漁圖云：「轉深溪，綠蓑紅雨，笛聲何處飄。粼粼細浮孤艇，唼影小魚爭上。移畫槳。愛洞口霞明，恰待仙儔訪。高歌俊賞。任吹落江梅，敲殘海月，那似此閒曠。休惆悵。心濯冰壺夜朗。制鯨身手無恙。幽懷偶寄煙波宅，夢逐野鷗先往。還暗想。想舊譜霓裳，聽水同清響。花天氣敞。正橫玉披雲，春風一笑，縹緲紫鸞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