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韻 · 秋之韻

福樓拜 《秋之韻》
閒得無聊,痴人說夢。 ——蒙田 胡宗泰譯 我愛秋天,這個季節雖然憂鬱,卻極其宜於回憶。當樹木凋零之際,當黃昏時殘留的紅霞將枯草染成金黃之際,注視著不久以前還在您心中熊熊燃燒著的那一切,漸漸熄滅下去,真是其味無窮啊。 我沿著溝渠散步,又回到空曠的草地。溝水冰涼,倒映著垂柳的倩影。風兒吹拂,掉光了葉子的柳枝噝噝作響。有時,風停了,隨後,又突然吹了起來。於是,殘留在樹枝上的那些小葉子便再度顫抖不已,野草也顫抖著向大地垂下去。天地萬物好像都變得更加蒼白,更加冰冷。地平線上,一輪夕陽消失在青白色的天空中,給四周平添了幾分垂亡的氣氛。我感到寒意陣陣,幾乎有些害怕了。 我躲在草堆後面,風已經停息了。我待在那兒,席地而坐,什麼也不想,只是望著遠處茅舍上裊裊升起的炊煙。我不知道怎麼搞的,往日生活的情景都在我眼前浮現出來,像幽靈似的,逝去歲月的苦澀的芳香帶著乾草和枯木的氣息飄到我身邊。我往昔那些可憐的歲月在我眼前一一掠過,如同被冬天悽慘的暴風雨捲走似的。一種可怕的東西將它們在我的記憶中滾動著,比狂風趕著幽靜小徑上的落葉還要猛烈。一種奇怪的諷刺貼著那些歲月而過,將它們掀翻過來,讓我仔細觀看;然後,它們就一起飛去,消失在陰沉的天空中。 我們所處的這個季節一片肅殺:生命好像將隨著陽光而消失,您的心裡就像您的皮肉一樣在寒戰不已,天地間萬籟俱寂,天色暗淡,萬物都將入睡或者死去。我看到一群晚歸的母牛,它們朝著西下的夕陽不時地叫上幾聲。牧童走在牛群後面,手裡拿著荊條在趕著它們,他那穿著布衣的身體,冷得直抖。牛群踏著爛泥,走下山坡,踩爛了草地上的幾隻蘋果。夕陽餘暉落在蒼茫的山崗後面,山谷里家家戶戶都點起了燈。月亮,這顆露水之星,這顆淚之星,開始在雲層中間顯現出來,露出它蒼白的臉。 我久久回味著我虛度的光陰。我暗自慶幸著我的青春歲月終究已經過去了,我感到高興是因為我的心已經變冷,是因為我能說:當我用手去摸我的心時,它就好像是一座火爐,雖然還在冒煙,但不再燃燒了。我緩緩地回首往事,昔日的一切:念頭、情感、欣喜的日子、悲痛的日子、滿懷希望時的激動、焦慮不安時的心碎。我將往事毫無遺漏地回顧了一遍,如同一個參觀地下墓穴的人,慢步輕移,看著排列成行的屍體,看完這邊又看那邊。然而,我生活過的年頭並不多,可是,壓在我心頭的回憶卻不計其數,就像那些飽經滄桑的垂垂老者。有時,我甚至覺得自己好像活了幾個世紀似的,我的體內容納了已逝千載生涯的種種雪泥鴻爪。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我是否愛過?我是否恨過?我是否追求過什麼?對於這些,我至今依然抱著懷疑的態度。生活中,我的活動沒有方向,我的行為沒有目的,我不會不懈地努力去追求功名,去尋歡作樂,去吸取知識,去積蓄錢財。 我將要敘述的事情誰都不知道,就是與我朝夕相處的人也全然無知。就我而言,他們如同一張床,我每晚睡在它上面,但它並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夢。況且,人心不就是任何他人到不了的無邊的荒村僻野嗎?進入其中的情感,就像進入撒哈拉沙漠裡的旅客,它們會在那裡窒息而死,呼聲喊聲一點兒都傳不到外面。 進入中學時代起,我就鬱鬱寡歡,心情惆悵,滿懷著熾烈的願望,熱烈地渴望一種奇異而不平靜的生活,憧憬著愛情,最好將它們全都擁為己有。二十歲以後,我覺得整個世界充滿陽光,芳香四溢;生活在遠方向我招手,一片流光溢彩,陣陣歡歌笑語,宛如神話故事中的連綿不斷的長廊,在金碧輝煌的分枝吊燈下,一堆堆的寶石閃閃發光。說出一個咒語,那些魔門便自動打開;隨著緩步深入,目光越來越痴迷,那神奇美景閃亮的光芒固然使人滿面春風,卻又炫目得令人無奈地閉上雙眼。 朦朦朧朧地,我總在希冀著某種美妙的東西,既不知道用什麼語言將它表達出來,腦海中也沒有什麼明確的概念;儘管如此,我依然在真誠地渴望著它,不停地期待著它。我一直喜愛那些光彩奪目的東西。孩提時代,我喜歡擠在江湖郎中門前的人群里,為的是看他們僕人衣服上的紅飾帶,為的是看他們馬匹上的絡頭飾帶;我會久久地待在江湖藝人的帳篷外,看著他們的燈籠褲和繡花的打褶頸圈。啊!我是多麼喜歡那個走鋼絲的姑娘,多麼喜歡在她頭部晃來晃去的那副大耳環,在她胸前跳來跳去的那串石珠大項鍊喲!當她盪到與掛在樹間的燈一般高的時候,她便在繩索上跳躍起來,綴著金色閃光片的長裙在空中響個不停,鼓脹舒展;每逢這時,我都懸著一顆心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這類女人就是我最初愛戀著的姑娘。想著如此緊束在玫瑰紅長褲中那些妙不可言的大腿,想著那些戴著環飾的柔軟的手臂——當她們身朝後仰,頭巾上的羽飾著地的時候,這些環飾就在她們的背部叮噹作響,我不禁心潮澎湃起來。我已經開始盡力猜想女人的風情(稚童時還不是做如此猜想的年齡:當大姑娘擁抱我們,把我們緊緊摟在她們的懷裡時,我們只是懷著一種天真無邪的快樂觸摸著她們的胸脯;十歲時只是夢想著愛情,十五歲時有了愛情,六十歲時還保持著愛情;如果說長眠在墳墓里的人還有什麼欲望的話,那就是走到鄰近的墳墓里去,揭開異性亡故者的裹屍布,與她在地下一同進入夢鄉);不過,那時對我來說,女人是個極富魅力的謎,攪得我那顆可憐的少年心思緒紛紛。當一個女人凝視著我的時候,我所感覺到的,就是已經意識到在這種撩人遐思的目光中,有著某種難以抵禦的誘人的東西,會使人類的意志蕩然無存;這種目光使我既心馳神往,又憂心忡忡。 求學時代的那些漫長夜晚,當我支肘於課桌,呆望著油燈的芯子在燃燒中漸漸變長,每滴油都落入油罐11,而我的同學們都在揮筆疾書,一片沙沙聲;還時時響起翻著和閉上書本的聲音;此時此刻,我在想些什麼呢?我匆匆忙忙地做完作業,為的是能儘快地在這些愉快的思想里任意馳騁。因為,我事先就感到這種思想是確實令人愉快的,極具魅力;我開始迫使自己去想這些事,如同一位想寫一些東西的詩人在追尋靈感似的。我儘可能地深入我的思想,反覆思考它的方方面面,甚至深入到它裡面,一遍又一遍地審視著。不多久,想像便似脫韁的野馬奔馳起來,不可思議地越過現實世界向前衝去;我設想著種種奇遇,編造著種種故事,給自己造就了許多宮殿,儼如帝王一般起居其中,我開採著所有的鑽石礦,把一桶一桶的鑽石倒在我要走過的道路上。 夜晚來臨,當我和同學們全都躺在白色的木床上,放下白色的床幃,只有舍監一人在宿舍走來走去查鋪的時候,我就更加緊密地自我鎖閉在我的內心世界裡,把那隻拍著翅膀、熱乎乎的小鳥藏在懷裡,欣喜之情真是難以形容!我總是久久不能成眠,我一直在聽著鐘聲敲響,鐘聲越是悠長,我就越是高興;我覺得唱著歌的時辰趕著我奔向人生,歡呼著我生命中的每一時刻,對我在說:到下一時辰去!到下一時辰去!去吧!再見!再見!當鐘聲最後的餘音停息,當我耳中不再聽到它的嗡嗡聲響,我便想到:「明天,到了同一時辰,鐘聲依舊會敲響;不過,到了明天,活著的日子就要少了一天,使我離黃泉路又近了一天,使我離那光輝的目標、離我美好的未來、離那以其光芒沐浴著我的太陽又近了一天;到了那時我將能用雙手撫摸著太陽。」但我又想到未來還極其遙遠呢,於是我幾乎是流著淚入睡的。 有些字眼,比如說「女人」,特別是「情婦」,攪得我心裡煩亂不安;我在書本里、在雕刻中、在圖畫上尋找女人的釋義,我真想把她的衣服統統剝光,看看那裡究竟有什麼東西。終於,有一天我全都猜出來了,那是一種極其賞心悅目的和諧,使得我先是驚喜得飄飄若仙,但不久我就平靜了下來,從那以後我就生活得更加快樂,我感到有種自豪的感情在對我說:我是一個男人,是一個有機體,有朝一日將會擁有一個屬於我的女人。我認識了生命這個字眼的含義,這就是說我幾乎體會到女人是什麼了,並已經領略到她的某些滋味了;我的欲望沒有走得更遠,知道了我所要知道的秘密,我就心滿意足了。至於「情婦」,對我來說,這是個魔鬼般的人物,單是這個不可思議的稱呼,就使得我久久神思恍惚:國王們正是為了他們的情婦,才攻城略地,弄得生靈塗炭、雞犬不寧的;正是為了她們,世人才編織印度地毯,打制金銀飾物,精雕細刻大理石,攪得人間動盪不安的。一個情婦,當她躺在錦緞沙發床上睡覺時,就有許多奴隸搖著羽毛扇為她驅趕蚊子,還有許多大象馱著禮物等待她醒來,轎夫會輕手輕腳地把她抬到噴泉旁邊。她坐在寶座上,周圍滿是陽光,芳香四溢。她離得人群遠遠的,既是他們詛咒的對象,又是他們崇拜的偶像。 婚姻之外的女人的這種神秘性,唯其如此更具女性味的這種神秘性,以愛情和財富的雙重誘餌,激勵著我,吸引著我。我最最喜歡上劇場,我甚至連幕間休息時的嗡嗡聲也都非常喜歡,甚至連為找座位而心情激動地走過的那些通道也都非常喜歡。當演出已經開始,我就奔著登上樓梯,聽著樂器的演奏聲,演員的歌唱,觀眾的喝彩聲;當我走進劇場,坐定下來,才發覺空氣里洋溢著盛裝女人氣息的濃郁芳香,那是紫羅蘭花束、潔白的手套和繡花手帕散發出來的某種香味。樓座里座無虛席。觀眾們宛如一頂頂綴著鮮花和鑽石的冠冕,好像懸在半空聽著歌唱;女演員獨自站在前台,她的胸脯時起時伏,急劇地跳動著,發出飛快的音符,節奏催著她迅速地唱著,使她的歌聲以悅耳的旋律飛揚著,華彩經過句使她擺動著憋粗了的脖子,好似天鵝的長頸,還使勁地拋出無數的飛吻;她玉臂盡伸,叫著,哭著,兩眼炯炯發光,以一種難以想像的愛情在呼喚著什麼;而當她重新唱起歌來的時候,我覺得她的歌聲將我的心俘走了,將我的心和她的心在一種愛情的顫動中合二為一了。 觀眾狂熱地鼓掌,向她不住地拋擲鮮花,激動之中,我細細品味著觀眾對她的敬慕之情,所有這些男人對她的愛戀,他們中間每一個人對她的慾念。我想得到的愛,正是這種女人的愛,我想被這樣一種吞噬一切、叫人害怕的愛深深地愛著;公主或者女演員的這種愛,會使我們心裡充滿驕傲感,會讓您覺得立即就與富豪和權貴地位相等了。這個博得全體觀眾陣陣掌聲的女人,這個惹得全體觀眾垂涎三尺的女人,這個使得人們在每一夜的睡夢中淫念非非的女人,這個從來只在燈燭輝煌的舞台上露面、容光煥發、歌喉婉轉的女人,這個在詩人的理想中如同在她特定的生活中款款而行的女人,是多麼的美麗啊!對她心愛的人,她必定有著另一種愛,比她傾注給所有的人張開大嘴痛飲著的愛,要更加甜蜜;對她心愛的人,她必定有著更加美妙的歌聲,更加低回、更加柔情、更加扣人心弦的音色!我要是能親近她那唱出如此純潔歌聲的芳唇,撫摸她那珠飾下閃閃發光的秀髮,該是多麼幸福啊!可是,舞台的成排腳燈阻斷了我的幻想,在腳燈那一邊,對我來說,就是愛情和詩意的世界,情感在那裡更為美妙,更為激越,林苑和宮殿在那裡都像煙霧般消散,窈窕仙女們自天而降,全都唱著歌,全都懷著愛。 夜晚,當風在走廊里呼嘯而過,或者白天,課間休息時,當同學們在打球或玩捉人遊戲,我沿著院牆散步,走在飄落的椴樹葉上,聽著我的腳步翻起和推開落葉的響聲,在這樣獨自排遣寂寞的時候,我心中所想的,就是這些事情。 我不久就被愛的欲望攫住了,我如饑似渴地祈望著愛情,我想像著愛情的種種煩惱和痛苦,我時刻都在等待著先讓我滿懷欣喜後使我悲痛欲絕的愛情。曾經有好多次,我以為自己愛上了,我在思想里把我覺得長得頗美的第一個相遇的女人當成了所愛之人,我暗自思忖:「這就是我所愛的那個女人。」可是,我原想保存著的回憶卻漸漸黯淡起來,不是增強而是悄然消失了;況且,我覺得我強迫自己去愛,恰似面對著心靈在演一齣喜劇,這是一點兒都瞞不過它的,這次失敗使我悶悶不樂了好長時間;我幾乎惋惜我沒有得到的愛,隨後,我就渴求著別的什麼愛,我盼望新的愛能夠填補我心中的空白。 每次度過兩三天的假期回校後,參加一次舞會或者看過一場戲的第二天,我就特別渴望著愛情。我的眼前就浮現我選中的那個女人來,我見到她時就是這副模樣:穿著潔白的長裙,靠在舞伴的臂上跳著華爾茲舞,那舞伴摟著她,朝她笑著;或者倚在包廂的絲絨包裹的欄杆上,泰然自若地現出她那美麗的側面;四組舞曲的樂聲還在我耳邊迴響,明亮的燈光還使我眼花繚亂,不多一會兒,這一切就全都在我那單調乏味的憂愁夢境裡消失殆盡。我就是這樣擁有過千百次短暫的愛情,它們有的為時一周,有的持續一月,而我原希望它們天長地久的;我不知道我是怎樣構成它們的,也不明白這些朦朧的欲望會聚在一起是什麼目的。我想,這是一種新感情的需要,如同是對某種我望不到其頂端的高矗物體的一種憧憬之情。 心靈的青春期先於身體的青春期而來;因此,我更需要的是愛情而不是遊玩,我更渴望的是愛情而不是肉慾。青春初期的這種愛情觀,究竟怎麼樣,我現在甚至全然忘卻了,不過那裡絲毫沒有肉慾,只有無限,卻是肯定的;它是少年期和青春期相交時的一種感情,是這種過渡時期的一種感情,轉瞬即逝,人們也就忘掉了它。 我在詩人那裡讀到過許多次愛情這一字眼,在溫柔的夜晚,對著碧海青天中每一顆閃爍的星星,在河岸上,對著波濤的每一聲低語,在露珠前,對著其中的每一道陽光,我都常常念誦這個字眼,以使自己沉醉在它的溫馨之中;我對自己說:「我愛!啊!我愛!」我為此感到幸福,我為此感到驕傲,我已經準備就緒要做出最大的犧牲;尤其是,當一個女人與我擦肩而過,或者正面瞧著我的時候,我便願千倍百倍地去愛她,為她更加長久地受苦受難,我的心兒怦怦直跳,好像都要把我的胸膛崩裂了。 讀者諸君一定還記得,有一段年齡期,我們會常常莫名其妙地微笑著,好像空間滿是親吻似的;心裡充滿芳香的微風,血液在脈管里熱乎乎地跳動著,如同葡萄酒在水晶杯里那樣冒著細泡。你一覺醒來,會感到比昨夜更加幸福,更加富有,更加激動,更加興奮;陣陣暖流在你體內上下奔流,攪得你全身暖和和的,筋酥骨軟;微風吹拂,樹枝柔軟地彎曲下來,樹葉簌簌地搖曳著,相碰在一起,好像在互相低語著什麼;幾片雲彩飄過,露出萬里晴空,一輪明月浮在中天,笑著,將它的倩影倒映在河水裡。當你在皎潔的月夜裡漫步,呼吸著刈下的牧草的氣味,傾聽著樹林裡杜鵑的咕咕聲,凝望著閃爍流逝的繁星,此時此刻,你的心不是比那悄然無聲的地平線——天和地正在那裡靜靜地相吻——更為純淨,充滿更多的空氣、光芒和天空嗎?哦!女人的頭髮散發出的氣息是多麼芳香!她們的玉手,皮膚是多麼柔嫩,她們的眼神,一直鑽到我們的內心深處! 可是,這些都已經不是少年時期的最初的讚賞了,不是對已逝夜晚那些綺夢的興奮不已的回憶了;恰恰相反,我進入了現實生活,我在那裡有著自己的位置,我進入了無邊的和聲,我的心在那裡唱著讚歌,自豪地顫動著;我滿心欣喜地品嘗著這種迷人的樂趣,驕傲之情,又添加上覺醒了的肉慾。如同上帝創造出的第一個男人,我終於從漫長的酣睡中醒來,我看到身邊躺著一個同類,但與我又有著差異,這種種差異使我們倆彼此強烈地吸引對方,同時,對這個新形體,我感到有一種使自己為之驕傲的新感情;此時,太陽的光輝更加明亮,花兒的香氣比任何時候都更加馥郁,陰影也更加涼爽,更加可愛。 與此同時,我感到我的智力每天都在發展,和我的心靈過著同樣的生活。我不知道我的思想是否就是感情,因為它們有著感情所具有的全部的火熱,我內心深處蘊藏著的歡樂發散到世界上,使世界充滿鳥語花香,也增添了我的幸福,我就要去領略那妙不可言的肉慾了,於是,像一個到了情婦家門前的男人,我久久地待在那裡,特意讓自己產生焦急的情緒,為的是細細品味那必定會實現的希望,思忖道:再過一會兒,我就要將她摟在懷裡了,她將是屬於我的,完全是屬於我的,這不是一場春夢! 人真是一個奇怪的矛盾混合體!我躲避女人,可是在她們面前,我卻又感到十分快樂;我嘴裡硬說一點兒都不愛她們,可是心裡卻總是想著她們,恨不得深入每個女人的肌體,將自己融進她的美麗之中。她們的芳唇已經使我想到母吻之外的種種親吻了,我想像著她們的秀髮將我蓋住,把我的頭埋在她們的乳間,讓我就在那美妙的窒息中離開人世;我願是一條項鍊,日夜親吻著她們的粉頸,我願是一個搭扣,時時齧咬著她們的玉肩,我願是一件衣服,一直包裹著她們的胴體。隔著衣裳,我什麼春色都看不見,但在它下面,藏著無限令人魂銷的東西,想到這些,我就神思恍惚了。 我想擁有的這種種感情,都是我從書本中讀到的。依我看來,人類生活是在兩三種想法、兩三個字眼上滾動的,其餘的一切都是環繞著它們旋轉的,正如衛星圍著它們的行星轉動一樣。於是,我就把為數眾多的金色太陽安置在我那無垠的天空里,在我的頭腦里,愛情故事就處在轟轟烈烈的革命旁邊,美好的情感則與滔天的罪惡相對;我同時想起溫暖國度的星夜和火災城市的騷亂,原始森林的藤科植物和腐敗王朝的奢華排場,墳墓和搖籃;燈芯草下流水的低語,鴿棚上斑鴣的咕咕叫聲,香桃樹木,蘆薈的香味,長劍撞擊護胸甲的鏗鏘聲,正在踢蹬的群馬,閃光的金子,生活的火花,絕望者的煩悶;我以同樣驚愕的目光注視周圍的一切,如同注視著在我腳下的一群熙熙攘攘的螞蟻。可是,在這種表面如此變幻不停的、如此迴響著許多種呼喊聲的生活之上,突然出現一種巨大的痛苦,它是對這種生活的概括和嘲諷。 冬夜裡,我往往駐足在裡面跳著舞的燈火通明的房子前,看著紅窗簾後面閃過的人影,聽著玻璃杯碰撞托盤、銀餐具碰撞餐盤的那些盡顯奢華的嘈雜聲,我想,參不參加這個人們在盡情狂歡的晚會,出不出席這個人們在大吃大喝的宴席,關鍵全都取決於我自己;一種野性的驕傲使我離開了那裡,因為我覺得孤寂於我最為相宜,遠離給眾人捎來快樂的一切,我的心更能保持靜謐的境界。於是,我穿過空寂的大街小巷,繼續走我的路;路燈慘澹,搖晃著,使得燈柱上的滑輪吱嘎吱嘎地響個不停。 我想像著那些詩人的痛苦,和他們一同慟哭,流下最為真誠的眼淚,我感到他們就在我心靈深處,他們理解我,同情我,有時我覺得他們給予我的熱情,將我拔高到他們的水平,使我與他們處於相同的地位了。有些詩句,別人讀了不為所動,但我讀了卻會心蕩神馳,會使我像女占卜師那樣大發狂興,高興得忘乎所以,幾近發瘋,我會跑到海邊反覆詠哦這些詩句,或者,腦袋低垂,在草地上久久徘徊,不斷吟誦著它們,聲音顯得無比溫柔,無比深情。 那些不去領略悲劇憤懣之情的人們,那些在皎潔的月光下吟誦不出愛情詩章的人們,是多麼的不幸啊!如此生活在永恆的美中,像國王一樣擺出威勢,擁有他們以最為高雅的言辭表達出來的種種感情,愛著天才使之不朽的那些美好的東西,又是多麼的幸福啊! 自此以後,我就生活在廣垠無際的理想之境,我在那兒優哉游哉,任意飛翔,宛如一隻蜜蜂,我從萬物中採集花蜜,維持我的生命;在林濤和波浪的聲音里,我竭力要發現一些字眼的意義,別人是絲毫沒有想到它們會有什麼含義的;我傾耳諦聽,想聽出它們的和聲在啟示著什麼;我用雲絮和太陽組成一幅巨畫,那是任何語言都無法描繪的。同樣,在人類的一切行為中,我突然察覺它們也有著種種和諧和對比,其明晰的精確性令我自己讚嘆不已。有時,藝術和詩歌仿佛敞開了它們的無垠境域,讓它們各自的光芒照亮對方。我用紅銅築成宮殿,從用比鴨絨還要柔軟的雲絮製成的雲梯上,一步一步不停地在光輝燦爛的天空中往上走。 鷹是一種勇猛無畏的鳥,它棲息在高聳入雲的頂峰;它看著腳下:雲絮在山谷里飄浮,帶走了雨燕;雨水滴落在冷杉上;大理石塊在激流中翻滾;牧人吹哨呼喚著羊群;岩羚羊在懸崖峭壁間跳躍。儘管大雨傾盆而下,暴風折斷了樹木,急流滾滾奔馳,瀑布飛濺,水霧陣陣,驚雷劈裂山峰,全都奈何它不得;它依然若無其事地在高空里振翅翱翔;山崩地裂的響聲反而使它高興,它快樂地呼叫著,搏擊長空,和迅跑著的雷雨雲抗擊著,在它廣闊的天空飛得更高。 我也是這樣,我喜歡聽暴風驟雨的響聲,我喜歡聽傳到我耳邊的聽不清楚的蜩螗沸羹的人聲;我生活在高高的空間,在那裡我的胸間裝滿純淨的空氣,在那裡我發出勝利的吶喊,以排遣我的寂寞感。 對於紅塵中的一切事物,我不久就感到厭惡,而且是一種無法消除的厭惡。有一天早晨,我感到自己成了個飽經滄桑的老者,對千萬種並未感受過的事物也都充滿了經驗;最富誘惑力的東西,我也會漠然置之;最為美好的東西,我也會不屑一顧;別人夢寐以求的一切東西,卻使我感到可悲,毫無價值。我甚至看不到有什麼東西值得去希冀,去追求;也許正是我的虛榮心使得我凌駕於一般人的虛榮心之上,也許我的冷淡只不過是一種極度的貪婪,永遠不會得到滿足。我好像是那種新的建築物:還沒有完全竣工,就已經長出了苔蘚。同學們吵吵鬧鬧的那些快活勁使我厭煩;對於他們所乾的濫用情感的無聊事,比如說,有些人整年珍藏著一隻舊的白手套,或者一朵枯萎的茶花,為的是時時能吻它,時時能對它嘆息;又有些人經常給制帽女工寫情書,與廚娘幽會;我覺得前一類人其蠢如牛,後一類人極其可笑;對於這種種無聊事,我只是聳聳肩膀而已。況且,上流社會也好,下流社會也好,同樣都使我厭惡。在虔誠者眼裡,我是一個犬儒主義者;在浪蕩子眼裡,我是一個神秘主義者;因此,兩方面都不歡迎我。 在我還是童男之身的時期,我就以觀察煙花女子為賞心樂事。我在她們居住的仄街小巷裡徘徊,在她們招徠嫖客的場所出入;有時我還和她們搭訕幾句,為的是考驗考驗自己;我跟蹤在她們身後,碰碰她們,感受著她們營造的氛圍;由於我有著一副厚臉皮,我相信自己還是鎮靜沉著的;我覺得自己內心是空虛的,但是,這種空虛是一道深淵,聲色是填不滿的。 我喜歡混跡於街頭如潮的人群中,每逢這時,我就經常做一些無聊的消遣,例如,盯著每個行人,要在他的臉上看出他有什麼不道德的行為,或者什麼顯而易見的感情。行人們匆匆走過我面前:有些人面帶微笑,一邊走一邊吹口哨,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還有些人的臉色或蒼白,或通紅,或青灰;他們全都飛快地從我身邊走過,一會兒就不見了,就像我們坐在車裡見到的那些接連不斷閃過去的店鋪招牌。有時,我盯著那些南來北往的腳瞧,竭力推測它們各自是什麼樣的人的身體部分,具有這種形體的人又在想著什麼,再由他們行走的樣子推測各人的目的是什麼,我尋思著這些腳步要走向何方,為什麼所有的人都如此行色匆匆。我看著華麗的車輛駛進內柱廊式的院子,沉重的踏腳板放了下來,嘩啦直響;觀眾們擁進了劇院的大門,燈光在迷霧中閃亮,頂上的天空沒有星星,一片漆黑。在街角那邊,一個風琴手在拉著樂曲,一群破衣爛衫的小孩在唱著歌;一個賣水果的小販推著小車在叫賣,車上懸掛著一盞紅風燈;咖啡館裡笑語喧譁,煤氣燈的光芒照得玻璃窗閃閃發亮;大理石的桌面上,刀叉碰得直響。而在門口,窮人們冷得瑟瑟直抖,踮著腳尖在望著有錢人大吃大喝;我混在窮人們中間,像他們一樣注視著生活中的驕子。我十分嫉妒他們這種庸庸碌碌的歡樂,因為有些時候,愁苦的人願使自己更加愁苦,於是在絕望中極易溺於尋歡作樂,如同在一條平坦的道路上走得更遠;其實,心裡滿是淚水,只想痛哭一場。我常常想成為一個赤貧漢,穿著襤褸的衣衫,受著飢餓的煎熬,覺得傷口在流血,滿懷憎恨,尋求報復。 這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憂傷究竟是什麼呢?我們將它視為天性而引以為自豪,將它視為愛情而珍藏在心中。你不會將它傾訴給任何人聽,你將它隱藏在自己的心底,你將它緊緊摟在胸前,含著淚千次萬次地吻著它。那麼,還抱怨什麼呢?什麼事使你在人人都粲然微笑的年紀,獨自緊鎖雙眉,愁緒萬千呢?你是不是沒有對你一片忠心的朋友?是不是沒有使你感到榮耀的家庭?是不是沒有亮鋥鋥的皮靴,沒有暖和和的棉衣,等等,等等?古希臘的史詩,無聊文章的背誦,誇張的修辭,都是些沒有名堂的叫人傷透腦筋的事情;不過,在煩惱的日子裡,絞盡腦汁終於想出一個奇妙的暗喻,不也是挺高興的事情嗎?對於這一點,我曾經持懷疑態度,但如今疑雲早已消散。 直到這時我還沒有愛過誰,雖然我如饑似渴地想愛一個人!我準會什麼美味都品嘗不到便離開人世。即使在人類生活依然將千萬種面貌展現在我面前的今天,在清澈的泉邊,在喘著粗氣的馬背上,我所聽到的,從來都只是從樹林深處傳來的號角聲;在溫柔的夜晚,玫瑰的芳香沁人心脾,我從來都沒有默默地握住一隻友愛的手,感到它在我掌心裡微微發抖。啊!一隻酒桶,裡面的酒被人喝得精光,又被人捅破,蜘蛛在它裡面到處結網,它空空如也,處處窟窿,可憐巴巴,可我,我比它還要空虛,還要深陷,還要悽慘。 這全然不是勒奈12的那種憂愁,不是他那些比月光更美更皎潔的如天空般無邊的煩惱;我一點兒不像維特13那樣心靈純潔,也完全不像唐璜14那樣盪檢踰閑;總之,我既不夠純潔,也不夠放蕩。 因此,我像你們一樣,是一個人,他要活要睡,要吃要喝,會哭會笑,是一個性格非常內向的人,是一個了解自己的人,他想他無論置身何處,同樣的希望剛產生就即刻毀滅,成了座座廢墟,總是同樣的碾碎了事物的細屑,總是同樣的走過千遍的小徑,總是同樣的未經勘探的深淵,令人害怕,使人厭倦。每天早晨,從夢中醒來,又見到同一個太陽,難道你們不像我一樣覺得厭倦嗎?過著千篇一律的生活,受著永遠一樣的痛苦,難道不厭倦嗎?總是滿懷希望,總是被人討厭,難道不厭倦嗎?總是在等待,總是在感受,難道不厭倦嗎? 寫下這些話又有什麼用?為什麼要用同樣悲傷的語氣不斷地敘述同樣悽慘的故事?當我開始敘述這篇故事的時候,我認為它是一篇美好的故事,可是說著說著,眼淚便落在心坎上,泣不成聲了。 啊!蒼白的冬日!它像幸福的回憶一樣使人憂傷。我們看著爐火在燃燒,四周一片陰暗,架開的炭塊之間是相互交叉的條條黑色粗線條,像是另一個生命的暢通血脈在跳動;黑夜將臨,我們等著吧。 回憶回憶我們那些美好的日子吧,我們那時多麼快活,三五成群;陽光燦爛;雨後晴天,小鳥不知躲在哪兒唱著歌。回憶回憶我們在花園裡一起漫步的日子吧,仄徑上的細沙還是濕的,玫瑰的花瓣落在花壇里,空氣里瀰漫著馥郁的芳香。當幸福從我們手中悄悄走過時,為什麼我們不細細地享受一番呢?在那些日子裡,所思所想,原應只是盡情享受這種幸福,久久細品它的每一分鐘,讓它消逝得更慢一點兒;還有一些歲月像這些歲月一樣流逝了,我也在甜蜜地回想著它們。比如,有一天,是在冬季,那天冷極了,我們散步歸來,由於沒有幾個人,就讓我們圍爐而坐,我們自由自在地暖著身子,按我們的習慣烤著麵包,管道呼呼響著,我們天南地北地聊著:見到過的東西,愛著的女人,畢業之後的打算,長大後將要幹的事業,等等。還有一天,我在田野里躺了整整一下午。草間長出一些小小的雛菊,有黃色的,有紅色的,它們全都隱沒在草地的青蔥翠綠之中。草地就像色彩豐富的地毯;純淨的天空里,飄浮著朵朵白雲,仿佛湧起的圓圓的波浪;我雙手捂著臉,透過指縫觀望太陽,陽光把我的手指邊照得金燦燦的,把我的皮膚照得粉紅紅的,我特地閉上雙眼,想看看眼皮內飾著金色流蘇的大點大點的綠色。還有一天晚上,記不起是哪年哪月了,我倚在小沙堆下睡著了,一覺醒來已是午夜,繁星閃爍,堆堆乾草在它們身後投下暗影,一輪明月高懸中天,亮著美麗的銀光閃閃的臉蛋。 所有這些都是多麼遙遠的事情啊!我真的曾經生活在那個時期嗎?那真的是我嗎?是現在的我嗎?鴻溝突然出現,隔斷了我生命中的分分秒秒,在昨天和今日之間,我感到存在著一段使我心驚膽戰的漫長時間,每一天我都覺得自己比昨天更加可憐,卻又說不出究竟是什麼原因,我深感自己日趨貧寒,到來的每一小時都要從我這裡攫走某些東西,使我驚異的只是心中依然留著痛苦的位置;確實,人心是永不枯竭的憂傷之源:一兩件幸福就能將它裝得滿滿的,而人類的一切苦難都能在那裡匯合,像主人一樣長久地居住在那兒。 倘若你們要問我需要什麼,我可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的願望並沒有什麼具體的對象,我的憂傷也沒有什麼直接的原因;或者說,對象和原因都太多了,以至我不知道說哪一個才好。所有的情感全都湧進我心裡,卻無法散發出去,只好擁擠不堪地聚在那裡,像被同心鏡照著那樣,相互輝映:我虛懷若谷,卻又十分驕傲;我過著淡泊寧靜的生活,卻又渴望著富貴榮華;我離群索居,卻又一心想著出入社交界,盡顯風流;我潔身自好,卻又在白天黑夜的夢境裡,沉溺於最無節制的奢華中,最為放縱的聲色犬馬中。這種自我抑制的生命力在我心裡收縮著,將心束得緊緊的,連氣都透不過來。 有時,我支持不住了,無盡的情感使我焦慮不安,熾烈的熔岩自我心裡滾滾流出,瘋狂地愛著無以名之的事物,惋惜美夢逝去了無痕跡,為思想中的種種嗜欲所誘惑,渴望著詩情畫意、良辰美景,不堪心靈和自尊的重負,終於精疲力竭地跌入痛苦的深淵,鮮血拍打著我的臉,動脈使我神志不清,胸膛似乎已裂,我再也看不見什麼,我再也感覺不到什麼,我成了個酒醉之人,我成了個瘋狂之人,想像自己是個偉大的人物,想像自己是個神靈的化身,其啟示將會使人世大驚,其痛苦全為我懷在心中,我所過的生活,甚至就是神的生活。對這位崇高的神,我獻出了全部的青春歲月;我把自己變成了一座神殿,為的是供奉某些神物,只是它空空地殘存下來了,石隙里長出了蕁麻,石柱坍塌,貓頭鷹在裡面安了家。我並沒有虧待生活,生活卻將我搞得疲憊不堪;編織綺夢比干苦力活更加累人,一個完整的自然界,寂然不動,從不顯形,暗暗地存在於我的生活中;我是一個沉睡著的混沌世界,有著成千上萬的豐富本原,但卻不知道怎樣體現出來,也不知道怎樣運用,它們一直在尋找適宜於它們的形狀,一直在期待適宜於它們的模式。 我的生活變幻不定,像是一座印度大森林:生命在每件細微的小事裡跳動著,在每道陽光下,不是顯得極端可怕,就是顯得非常可愛;藍藍的天空中,瀰漫著香氣和瘴氣;老虎跳來跳去,大象神態莊嚴地悠悠漫步,像是活寶塔;神秘醜陋的精靈隱藏在洞穴深處,守護著大堆大堆的金銀珠寶;一條大河橫穿而過,張著大嘴的鱷魚在水中游著,鱗片碰撞著岸邊的忘憂樹,咯咯作響;河中一些島嶼上鮮花盛開;河水奔流,帶走了樹幹和瘟死的發綠屍體。然而,我還是熱愛生活,熱愛情感豐富的、絢麗多彩的、喜氣洋洋的生活;我熱愛駿馬狂奔的生活,我熱愛繁星閃爍的生活,我熱愛驚濤拍岸捲起了千堆雪的生活,我熱愛袒露著的酥胸起伏不息的生活,我熱愛情意纏綿的目光顫動不已的生活,我熱愛小提琴的琴弦響個不停的生活,我熱愛橡樹颯颯作響的生活,我熱愛夕陽西下時的生活——夕陽的餘暉給窗戶抹上金色,叫人想起巴比倫的那些陽台,王后們正倚在那兒,眺望著亞洲。 我默默佇立,浸沉在這些幻景中;想著這許多我自己臆造出來的情景,我全無生氣,漠然得如同一座雕像,聽憑一群飛蟲在它耳邊嗡嗡作響,在它大理石的身子上爬來爬去。 啊!如果我曾經愛過,如果我能將我身心所具有的所有那些分散的力量集中於一點地去愛,那該多好啊!有時,我願不惜一切代價,要找到一位女人,去愛她,她完全傾心於我,我把她視為我的一切,她是我的詩一般美麗的太陽,要使得一切花朵盛開怒放,要使得一切美大放光華;我決心以聖潔的愛去愛她,將使我沉醉的光環預先獻給這種愛。在茫茫人海中偶然遇到第一個這樣的女人,我就把我的心奉獻給她,我那樣真誠地看著她,為的是讓她理解我,為的是讓她在這道目光中能了解我的為人,從而深深愛上我。我把我的命運交付給這種偶然。可是她像其他女人一樣,像她之前和之後的女人一樣,從我面前走過去了,毫無反應;於是,我又回復到頹然的狀態,比被暴風雨打濕撕裂的船帆還要破敗不堪。 在如此衝動了幾次以後,我又過著沒完沒了的單調生活,日復一日,同樣枯燥乏味,我焦急地等待著黑夜的降臨,計算著還要挨過幾天才到月底,盼望著下一個季節早些到來。我覺得新季節里,生活會溫馨一些。有時,為了擺脫壓在我雙肩上的沉重包袱,用知識和思想來排遣煩悶,我就工作,就讀書;我打開一本書,接著打開第二本,直到打開第十本,可是每本書還沒有讀上兩行,我就厭倦了,將它扔下;隨後,又懷著同樣的百無聊賴的情緒上床睡覺去了。 生活稱心如意的人們啊,有著明確的生活目標的人們啊,為某些事情而焦慮不安的人們啊,請告訴我,在這滾滾紅塵中,能幹些什麼呢?能想些什麼呢?能臆造什麼呢? 我找不到一樣能適合我的東西,我也找不到一樣自己能勝任的東西。努力工作,完全獻身於一種思想,一種雄心,可憐的庸俗的雄心,去獲得什麼地位,什麼名聲嗎?獲得之後又怎樣?有什麼用呢?再說,我並不企慕榮耀,天大的榮耀也都一點兒不能讓我心滿意足,因為它永遠不會與我的心融成一體。 對我而言,死之意願偕生同來。我認為活著是最為愚蠢的事,苟且活著更是最為可恥的事。像我同齡的人一樣,我是在沒有宗教信仰的環境裡長大的,我既沒有無神論者那種乏味的幸福感,也沒有懷疑論者那種嘲諷的無憂感。如果說我有時也去教堂,那純粹是一時心血來潮,想去聽聽管風琴的聲音,想去看看神龕里的石雕小神像;至於教義,我是從來不管的;我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伏爾泰15信徒。 我注視著別人的生活,可是那種生活和我的生活真是南轅北轍:有些人篤信宗教,有些人否定宗教,有些人懷疑宗教,還有些人對宗教漠然置之,一心在忙著自己的事情,就是說,賣他們的貨,寫他們的書,授他們的課;這就是我們所稱的人類,由惡人、懦夫、白痴和丑漢們所構成的喧鬧不已的表層。而我在茫茫人海中,就像泛在大西洋上的水藻,聽憑滾動不息、喧聲不絕、圍繞著我的無盡波濤掀翻淹沒。 我想成為一名帝王,為的是擁有絕對的權勢、大量的奴隸、狂熱崇拜著我的軍隊;我想成為一位女人,為的是擁有芳姿麗容,能夠自我欣賞,裸著玉身,讓長發垂至腳跟,在溪水中映照出身影。我常常自得其樂地沉浸在這些漫無邊際的幻想之中,想像著自己參加古代那些富麗的盛會,想像著自己成了印度國王,騎在一頭白象上狩獵,觀看著愛奧尼亞的舞蹈,在神殿的台階上傾聽著希臘人的喧鬧聲,在我的花園裡的夾竹桃叢中傾聽著習習的夜間微風,乘著我那條古代雙桅戰船,和埃及女王克婁巴特拉一同遠走高飛。啊!所有這一切,是多麼的荒唐!拾麥穗的農家女子丟下手中活計,抬頭望著大路上駛過的一輛輛的轎式馬車,該是多麼不幸!她重新干起活來,心裡卻想著開司米披肩和王子們的愛情,再也拾不到麥穗,不把麥綑紮好就回家去了。 也許,最好是跟大家一樣,別太認真地看待生活,也別太遊戲人生;最好是選擇一項職業,好好地干,拿好自己的那份蛋糕,邊吃邊叫香;比我這樣在淒清的路上獨自走著,那也許要好得多。不過,真是如此的話,我就不會寫下這些文字了,或者,我寫下的,就是另外一篇故事了。隨著我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生活於我就越來越模糊,就像我們遙望著遠方的景色一片迷離似的,因為一切都已成為過去,就連我們那些最為傷心的眼淚,最為響亮的笑聲,連同它們的回憶,都已消逝;很快地,眼睛變得乾澀,嘴角又起了褶皺;我現在對那段漫長的厭倦日子只保留著模糊的回憶,這段日子持續了好幾個冬季,我是打著哈欠度過的,一心盼望著早早離開人世。 也許就因為這一切,我才自以為是個詩人;唉!正如你們所見到的,種種人間苦難,我都領略過了。是啊,以前有段時期,我覺得自己頗有些天才,我高視闊步,頭腦里滿是華章麗句,落筆如行雲流水,就像血在血管里奔騰不息;只要有一點兒美感,心中便盪起完美的旋律,如同微風一起,山間便響起輕盈的聲音;如果我輕輕觸動人類的情感,它們也就會美妙地顫動不已,我腦海里有著許多部現成的悲劇,全是狂暴的場面,充滿隱隱的焦慮;自生到死,自搖籃直到棺材,人類連同它所有的回聲,都在我心中響個不停;有時,一些偉大的思想,突然掠過我的腦海,就像夏日時節,那些無聲的明亮閃電照亮了整個城市,連同它所有建築物的細部,所有街道的十字路口。我為此而深受震動,深感驚喜;可是,當我在別人的作品裡發現一些思想甚至形式,都與我所想的一模一樣,我就一下子泄了氣,徹底地泄了氣;我原以為自己與他們才華相當,到頭來只是在拾人牙慧!於是,我便從自詡有天才的那份興奮感,跌落到發覺自己原不過是個庸才的落魄感,像所有給廢黜的國王那樣憤怒,還忍受著羞愧的折磨。有些日子,我確信自己是塊寫詩的料,另一些日子,我發覺自己幾乎就是個白痴;我總是這樣以上智之人自許始,以下愚之人自許終,就像生活中時而富有時而貧窮的人們,我最終還是個可憐蟲,而且永遠是個可憐蟲。 在這段時期,每天早晨睡醒時,我總覺得這一天將會發生某件重大的事件;我滿懷希望,仿佛在等待著從遙遠的國度給我運來的一船幸福。可是,白晝漸漸踅去,我也漸漸失去信心;尤其是黃昏來臨時,我感到任何事情都不會發生了,更是惆悵。夜晚終於來臨,我只好上床睡覺。 在大自然和我之間,存在著一種憂傷的和諧。當寒風在鎖眼裡呼嘯,當路燈的光芒映照著雪地,當我聽到月夜裡群犬的吠聲,我的心是多麼的痛苦啊! 我看不到世上有什麼東西可作為我的寄託,人群、孤寂、詩歌、知識、不信宗教、篤信宗教,全都不行;我在這些東西之間久久徘徊,如同那些地獄不願接納天堂又拒之門外的靈魂。於是,我交叉著雙臂,像個死人似的望著自己,悲痛中我只是一具塗著防腐香料的木乃伊;從我剛剛步入青年時代就使我屈從的噩運,此時對我擴展到整個世界,我在人類的一切行動中都見到了它,它無處不在,就像太陽能照耀到地球的所有表面,它成了我的凶神惡煞,我崇拜它,如同印第安人崇拜從他們肚子上爬過的巨獸;我安於處在憂傷之中,我不再想方設法從其中解脫出來,我甚至懷著病人那種絕望的歡樂心情,細細品味著憂傷;那病人正在刮著傷口,當他指甲上沾滿鮮血,便放聲大笑起來。 我懷著滿腔無名的怒火,仇恨著生活,仇恨著人類,仇恨著一切。我把種種溫情藏在心底,變得比猛虎還要兇惡;我想毀滅芸芸眾生,與之一同在無限的虛無中長眠,直到熊熊燃燒的城市的火光將我喚醒!我想聽烈焰燒得人骨噼里啪啦的戰慄聲,我想橫渡屍體漂浮的河流,我想在匍匐伏地的百姓身上策馬疾馳,讓馬的四隻鐵蹄將他們踏成肉醬,我想做個成吉思汗,鐵木兒,尼祿,雙眉一皺,天下同驚。 我越是狂熱和自鳴得意,也就越是閉門不出和想入非非。好久以來,我的心靈就已經乾涸,什麼新東西都不再進入其中,它像屍體已經枯爛的墳墓一樣空虛。我憎恨陽光,我聽到江水奔騰聲覺得討厭,我望到樹林感到煩悶,在我看來,田野是最最醜陋的了;世間萬物都變得陰沉沉的,變得小了,我生活在永久的暮色之中。 有時,我問自己是不是我錯了;我回顧我的青春,展望我的未來,可是,那是多麼可憐的青春,那是多麼空虛的未來啊! 當我想走出煩惱之境,看看世界的時候,我所見所聞的,無非是吼叫,呼號,眼淚,動亂,無非是同一些演員在演著一成不變的同一齣喜劇;我想,有些人一直在研究這齣喜劇,所以他們每天都要包演這齣戲!再也沒有強烈的愛,能使我從煩惱之境解脫出來,不過,我把這種愛視為非濁世所有的感情,我內心十分悲痛地懷念著我曾經夢寐以求的幸福。 因此,我覺得死是非常美麗的。我一直喜愛著它;還在兒童時期,我就想死,只為了感受一下它,為了知道墳墓里有些什麼,長眠還能做些什麼美夢。我記得那時我常常刮舊銅錢上的銅綠,想以此毒死自己,也試圖吞下別針,還走到頂樓的窗前,想縱身跳到街上……當我想到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干過類似的事,想著各種方法自行了結時,難道我不該做出這樣的結論嗎:人,不管他怎麼議論死亡,總是懷著迫切的心情,愛著死亡的。他把死亡所創造的一切又還給了它,他從死亡中來,又回到死亡中去,只要他活著,他便只想著死,他身上有著死亡的苗子,心裡有著死亡的念頭。 想像著自己已經不在人間,是件十分愉快的事!墳墓裡面總是靜悄悄的!在那兒,身體挺得筆直,包在裹屍布里,交叉的雙臂放在胸前,幾個世紀過去了,除了風吹墓草的聲音,再沒有什麼來擾你安眠。在主教堂的停屍室里,我曾經多次凝望著躺在墳台上的這些長長的石像般的死者!他們是那樣的寂然安詳,人世生活絕無什麼可以與之相比;他們冰冷的唇邊,好像掛著來自墳墓深處的微笑,他們似乎只是睡著了,正在細細品味著死亡。再也不需要哭泣,再也不會有一切好像腐朽的腳手架那樣都將坍塌的惶恐感;躺在那裡,這是超越一切幸福之上的一種幸福,是沒有明天之憂的歡樂,是不會驚醒的美夢。況且,人死後也許是去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繁星閃爍的世界,在那裡,生活中充滿光輝,芳香四溢;在那裡,人也許會變成散發著玫瑰香味和草場清新氣息的某種東西!啊!不,不,我更願意相信人死了就是死了,任何東西都不會從棺材裡出來;如果還必須感覺到某些東西,即使是自身的虛無,讓死亡得以自我滿足,自我欣賞;那就留住一絲生命,正夠讓人感覺到他已不在人間就行了。 我登上塔樓頂層,俯視著深淵,等待著頭暈目眩的時刻到來,我禁不住產生一種難以置信的想法:縱身跳下,在空中飛翔,隨風飄去;我望著刀尖槍口,把它們按在我的額頭上,我已經慣於接觸它們冰冷的身體和鋒利的尖頭了;還有些時候,我望著車夫趕著運貨馬車拐過街角,巨大的車輪碾壓著路上的塵土,我想等馬跑到跟前,我把腦袋往車下一送,也會碾得粉碎。不過,我可不願給埋在土裡,棺材使我害怕;我寧願陳屍於森林深處的枯葉層上,聽憑鳥兒啄食,暴雨沖洗,讓我的軀體就這樣漸漸變小,終至消失。 有一天,我在巴黎的新橋上站了好久;那是在冬季,塞納河裡,一塊塊的巨大的冰團緩緩地順流而下,撞在拱形橋孔上噼啪直響,河水泛著綠色;我想著那些來到這兒投河自盡的人們。曾經有過多少人匆匆經過我這時站著的地方啊,他們全都昂首闊步,有的是去和情人幽會,有的是去洽談生意,辦理事務;可是,有一天,他們又回到這裡,心悸不已,挪著遲緩的步伐,走向死亡!他們走近橋欄杆,爬到它上面,縱身一跳,萬事皆休。啊!有多少痛苦就此結束,又有多少幸福從此開始!這是一座多麼寒冷、多麼潮濕的墳墓啊!它是多麼寬闊,容得下我們大家!它裡面已經收留了多少人啊!他們全都在河裡慢慢地漂浮著,面部痙攣,四肢發青,每一陣冰冷的波浪都把他們推入長眠,都把他們緩緩地捎往大海。 有時,老年人羨慕地望著我,對我說,我正年輕,該為此而深感幸福,年輕是人生最美的時期;他們深陷下去的眼睛讚賞著我白皙的額頭,他們想起了自己的愛情故事,娓娓向我道來。而我卻常常暗自思忖,在他們風華正茂的時期,生活是否真的更美好一些呢?由於我看不出自己有什麼值得別人羨慕的地方,我竟嫉妒起他們那些惋惜感嘆之情來,因為他們心中藏有幸福,而我卻從未幸福過。況且,同情心原本是尚未成熟之人的弱點。我微微一笑,好像正在康復的病人一樣,幾乎說不出所以然似的。有時,我感到我對我的狗有一種溫情,我便親熱地把它摟在懷裡;或者,我走到衣櫃前,看一看中學時代穿的舊衣服,想起穿著它的日子,去過的地方,漸漸地沉浸在已逝歲月的回憶之中,至於回憶是溫馨的、憂傷的還是愉快的,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再者,對我們來說,最為憂傷的也是最為使人愉快的,它們不是概括了整個無限嗎?有時,想到某個一去不返的、永遠歸入虛無的時刻,人們會不遺餘力地找遍許多世紀,會用整個未來去換取這一時刻呢。 可是這些回憶只是一間陰暗大廳里稀疏零落的火光,它們在一片黑暗中閃爍;只看得見它們旁邊被照亮的東西,而其餘的地方仍是漆黑,暗影籠罩,氛圍憂傷。 在繼續說下去之前,我該向讀者諸君講講下面的事情。 我記不起是在哪一年了,總之是在假期里,那天我醒來時,心情愉快,望著窗外。白天已到,但慘白的月亮依然懸在天上;峽谷間瀰漫著灰濛濛的水汽,緩緩上升,漸漸散入空中;農家院子裡母雞在咯咯地叫著。我聽到屋後通往田野的路上馳過一輛大車,車輪在車轍里吱嘎吱嘎地響著,農夫下田幹活去了;樹籬上露珠閃閃,陽光照在上面,飄來一股水和草的清香。 我走出家門,要到X地去;路程有三里16地呢,我獨自一人上路了,沒帶棍棒,也沒有帶狗。起先,我走在麥田裡彎彎曲曲的小路上,接著沿著果園樹籬走在蘋果樹下,我什麼都沒想,只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走路的節奏搖晃著我的思緒。我自由自在,默默無言,心境平和地走著。天氣暖和和的。我不時地停下腳步,顳顬直跳,蟋蟀在茅棚里吟唱,歇了一會兒,我又上路了。我經過一個小村莊,莊裡沒有一個人,家家院子都是靜悄悄的,我想,這是因為當天是星期天的緣故。母牛伏在樹蔭下的草地上,安安靜靜地反芻著,不時搖晃著耳朵驅趕飛蟲。我記起我曾經走在一條小路上,路邊有條小溪,清澈的溪水在卵石上流淌;綠色的蜥蜴和金翅昆蟲沿著路邊緩緩爬著;這條小路深陷下去,路上滿是枯枝殘葉。 接著,我登上高原,來到收割過了的田野;大海展現在我眼前,一片湛藍,陽光在整個海面上灑下一陣閃亮的珍珠,每道波濤上都銀光閃閃,一派波光粼粼;蔚藍色的天空和深藍色的大海之間,地平線閃閃發光;蒼穹在我頭頂上始行展開,落在波浪後面,波浪又朝它涌去,形成圓弧,一望無際,消逝在遠方。我躺在一條犁溝里,遙望雲天,出神地觀賞著這幅美景。 我所在的田野是麥地,我聽見鵪鶉在我身邊飛來飛去,突然落到泥土塊上;大海輕柔溫順,喃喃低語,與其說它在說話,不如說它在嘆息;太陽本身似乎在發出聲響,它把陽光灑在人間萬物上,烤得我四肢發燙,大地也將它的熱氣傳給我,我沐浴在陽光中,我閉上雙眼,但我還是看到了陽光。波浪的氣息,連同海藻和別的海洋植物的氣味,一直飄到我身邊;有時,波浪好像停息過,或者說好像來到吐著白沫的河岸靜靜等死,就像接吻時不再發出響聲的一片嘴唇。於是,在兩陣波浪的間歇期,當洶湧奔騰的大西洋暫時沉默下來的時候,我又聽見鵪鶉的叫聲,接著波濤聲又起,接著鵪鶉聲又響…… 我以堅定的步伐跳過稀爛的泥地,從高原奔下,來到海邊,我驕傲地抬起頭,大口大口地吸著清新的海風,海風吹乾了我汗水淋漓的頭髮;我內心充滿對上帝的崇敬,感到心胸變得寬廣了,我崇拜著某些行為奇特的東西,我願消融在太陽的光輝里,與從波濤表面升起的氣息一同消失在廣闊無垠的藍天裡;此時此地我快活得發狂,又開始上路了,似乎上天的一切幸福全都注入了我的靈魂里了。由於這地方的懸崖突入海中,海灘全都隱沒不見,除了海我什麼都看不見:海浪一直涌到我腳下的卵石上,在與水面齊平的岩石上吐著白沫,有節奏地拍打著岩石,像是液態的手臂和潔淨的桌布纏繞著它們;海浪翻落下來時泛著藍色的光芒;風兒吹走我身邊的海浪泡沫,吹皺殘留在石窩裡面的水窪;海浪雖已離去,它的運動還在使海藻搖曳不止,微微作響;不時地,一隻海鷗拍翅掠過,飛向懸崖的頂部,棲息在那兒。隨著海水漸漸退去,濤聲也漸漸遠去,如同一曲終了餘音漸弱似的,海灘又展現在我面前,沙上留下了海浪劃出的道道溝痕,一覽無遺。我在這時明白了創造的一切幸福,上帝為人類放置在這兒的一切歡樂;我覺得大自然無比壯麗,如同完美的和諧,只有心醉神迷時才能體會到這種意境;我覺得從遙遠的地平線那裡升起某種東西,像愛情一樣溫馨,像祈禱一樣純潔,它從裂開的岩頂,從高空落下;我走近某種美妙的東西,它是用大西洋的響聲和白天的光亮組成的,像是走近天堂的境域,我覺得生活在那裡十分幸福,極其快樂,仿佛是一隻雄鷹,迎著太陽,在陽光中高高飛翔。 於是,我覺得大地上的一切都是美的,我再也看不出有什麼不協調和醜惡的東西;我愛一切,連使我雙腳疲憊不堪的那些石塊,連我雙手支撐著的堅硬光禿的岩壁,連我料想理解我、愛著我的那沒有感覺的自然,我統統都愛。於是我想,晚上,雙膝跪在枝形大燭台腳下,面對著燭光輝映的聖母像,唱起讚美歌,那是多麼美妙啊;聖母馬利亞懷抱著聖嬰耶穌,站在青天的一角,顯形於海上航行者的面前,熱愛著她,又是多麼溫馨啊。 不久,這種感覺就消失了;我想起我還活著,恢復了理智,便又上路了,同時感到不幸又攫住了我,我又回到了濁世;現實生活捎著痛苦的感覺又向我襲來,我的四肢冷極了,我又覺得幸福是虛無縹緲的,於是,我陷入一種莫名其妙的沮喪之中,趕緊向X地走去…… 晚上我回家去,走的是原路,在沙灘上我見到了我留下的足印,在草地上我見到了我躺過的地方,我覺得我好像是在做夢。接連好幾天,我都過著兩種生活,第二種生活已經成了第一種生活的回憶,走在路上,我常常會在一叢灌木前、一株樹前、一條大路的拐角處駐足不前,好像上午的時候,我生活中的什麼重大事件就發生在那些地方似的。 那天我幾乎半夜才回到家裡。此時,家家戶戶都關上了門窗,狗開始吠叫起來。 令我在十五歲時就煩惱不安的感官快樂和愛情,在我十八歲時又來糾纏我了。要是你們了解我在這以前的生活的話,你們就該記得,直到這個年齡,我還是個童男,從來沒有愛過:說到愛情的瑰麗和它的清聲妙音,詩人們一直在給我提供種種題材,盡夠編織綺夢;至於感官快樂,年輕人所覬覦的這類體膚相親的歡樂,我總是在想像中有意激起種種興奮感,將對它的慾念一直保持在心中;正如情人們不斷地沉湎其中,以遂床笫之歡,不斷地想著它,以擺脫性愛的慾念;我覺得單憑我的思想就能使這慾念冷卻下去,只要不斷地吸取它,就能使它乾涸,失去誘惑力。可是,我總是回到我的出發點,在無法逾越的圈子裡打旋,希望自己能進入更寬廣的天地,卻只是在它裡面徒勞地撞破頭顱;夜裡,我夢中所見的事物也許是人能夢到的最為美好的,因為,每天清晨,我都是笑容滿面,心裡充滿甜蜜的感覺,但醒來之後,我又憂慮重重,焦急地等待著夢境再來,讓它再次將我整個白天都在思想著的激情帶給我,我渴望著即刻就進入夢鄉,我如同一個受驚的修女似的在體驗著它所賦予的快感。 於是,我感到肉慾的惡魔生活在我身上的全部肌肉里,奔跑在我全身的血液中;我憐憫起我那天真純樸的時期了,那時期女人們望望我,我也會渾身戰慄,站在畫中女人或女性雕像前,我也會兩眼發愣,我渴望著生活,渴望著享樂,渴望著去愛,我隱隱感到我那火熱的季節已經來到,如同春陽初照時,和暖的微風給你送來炎夏一樣,雖然此時青草尚未生長,樹葉尚未點綴枝頭,玫瑰尚未結苞。可是,怎麼辦呢?去愛誰呢?誰又將愛你呢?將鍾情於你的貴婦是怎麼副模樣?將向你伸出玉臂的絕代美女又是誰呢?在胸悶得難受的燠熱的夜晚,獨自在溪邊躑躅,愁眉鎖眼,黯然銷魂,對著滿天繁星長嘆再三的,又將是誰呢? 渴望著愛情,這就是渴望著一切,因為愛情就是無限的幸福,就是神秘的歡樂。哦,得意揚揚的美女喲,世人貪婪地盯住你瞧,目光中燃燒著多麼旺盛的慾火,它是多麼強烈地落到你頭上!你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流露出無限風韻,勾人魂魄,你的衣裙所有褶子都在窸窣作響,攪得我們心底春情蕩漾,你的整個體表都散發出某種氣息,使得我們神魂顛倒,但願醉死其中。 從這時起,我覺得在人類的語言中「私通」這個字是很美妙的,一層沁人心脾的溫馨氣氛隱隱約約地籠罩著它,一種奇異的魅力使它散發出馥郁的香味;人們所說的每個故事,所讀的每本書,所做的每種舉動,都在對年輕的心靈描繪著它,議論著它。年輕人沉湎其中,十分快樂,覺得這種事具有一種混雜著不幸和感官快樂的極美詩意。 春天臨近,當丁香開始開花,鳥兒開始在嫩綠的枝頭啁啾時,我感到自己心裡特別需要愛,需要將整個身心都融入其中,需要化在某種溫柔深沉的感情里,甚至是多麼需要在光明和芳香之中散散心。就是現在,每年還是有幾個時辰,我依然覺得自己是純潔無瑕的,童貞在我心中爆芽生長;不過,現在我心中的青蔥翠綠沒有大路上那麼多了,在那裡,風吹日曬使得我兩眼疲憊不堪,塵土滾滾,不住飛揚。 但是,當我沉浸在這樁回憶中,欲將下面的事情說給讀者諸君聽的時候,我還是有些害怕,有些猶豫;就像是我將去會會以前的情婦似的:心情沉重,每走上一級樓梯,都要停一下,既怕見到她,又怕她不在家。我們在生活中所懷著的某些想法,往往就是這樣的:我們想永遠擺脫這些想法,可是它們卻一直纏繞在我們心頭,只要我們活著,就甭想將它們扔開;心兒總是自然而然地想起它們。 我曾經對你們說過,我喜歡太陽。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我心裡也有某種感情,像閃亮的地平線一樣寧靜,像天空一樣崇高。哦,是在夏天……哎!也許不該把這事全都寫下來……天氣熱得很,我出門去了,家裡人沒看到我走出去;街上行人稀疏,路面乾燥,地下不時散發出陣陣熱氣,往你頭腦上直衝,房子牆壁反射出灼熱的陽光,陰影處好像比陽光下還要酷熱。街角拐彎處,成群的蒼蠅圍著一堆堆的垃圾,在陽光里飛舞,有如一隻巨大的金輪,嗡嗡地響個不停;屋頂角清晰地在藍天中映現出它們的直線,牆石呈黑色。座座鐘樓,全無鳥兒。 我直往前走,一邊尋找能夠歇息的地方,希冀著吹來一陣清風,希冀著某種東西,能把我從地面帶走,能把我捲入旋風中。 出了市郊,我到了一些花園後面,走在那些半似街道半似小徑的路上;強烈的陽光從時疏時密的枝葉間漏下來,株株小草直立在大片大片的陰影中,石子的尖角反射著陽光,塵土在腳下吱嘎作響,整個大自然都在激起人的惡劣情緒,後來,太陽終於消隱;天空中濃雲滾滾,仿佛暴雨行將來臨;我直到此時一直感到的那種惡劣情緒,突然改變了性質,我不再覺得煩躁,卻有些憂愁;這不再是撕裂人心的痛苦,而是窒息人心的難受。 我俯臥在地,氣喘吁吁,整個心沉浸在野馬脫韁似的慾念里,我覺得所臥之處陰影最多,最為寧靜,最為陰暗,那地方能將我藏得最為隱蔽,不為人察覺。柔軟如絮的雲壓在我身上,緊緊按住我,就像一個胸脯壓住另一個胸脯似的;我渴望著肉體快感,這種渴望比鐵線蓮的芳香還要馥郁,比花園石牆上的陽光還要灼熱。啊!我多麼想能把什麼人摟在懷裡,讓她在我懷裡熱得透不過氣來;或者,能把我自己一分為二,去愛這另一個,再合二為一。這不再是一種隱約理想的慾念,也不再是一場已逝美夢的苦苦追憶,而是我的情慾自江河泛濫出來,像滾滾激流朝四面八方奔騰而去,它充溢在我心間,使我的心到處鳴響,其喧譁和令人頭暈目眩的程度,比高山裡的湍流還要厲害。 我走到小河邊,我生來喜愛河水和波浪連續不斷地悠悠流動;小河寧靜,流水潺潺,白色的睡蓮輕輕搖曳,波浪緩緩地展開,一陣舒捲在另一陣之上;河中央的小島上,叢叢青枝綠葉垂在水裡,河岸好像在微笑,只聽到微波低吟。 河邊這塊地方長著幾株大樹,河水近處的清涼,樹蔭的清涼,使我心曠神怡,我覺得暢快極了。如同詩神繆斯附在我們身上,當她聽著這和諧之聲,便張著鼻孔,呼吸著這清麗的樂音,我自己身上也有著什麼東西在張著,呼吸著這洋溢在整個空間的歡樂氣氛。仰視天上舒捲的白雲,俯瞰河邊給陽光染成金黃的如茵的草地,傾聽流水潺潺,樹梢颯颯——雖然沒有風,樹梢還是在搖動著,又動又靜,在這可愛的自然景色的作用下,我感到抵禦不住肉體快感的誘惑了,我呼喚著愛情!我的雙唇哆嗦著,朝前伸去,好像已經感覺到另一張嘴的氣息似的,我的雙手在摸索著某種東西,我凝視著每一陣波浪的皺褶,每一塊雲絮的邊緣,竭力想從其中發現某種形象,某種歡愉,某種顯影;我全部的毛孔都逸出情慾,我整個心靈都是甜蜜溫柔的,充滿和諧,我晃動著頭髮,讓它們撫摸著我的臉面,我興奮地呼吸著它們的氣息,我躺在大樹底下的青苔地上,想讓自己更加輕鬆自在;我但願自己在玫瑰花叢下了此餘生,我但願自己在陣陣熱吻下魂歸黃泉;我真想變作一朵花,讓微風永遠輕拂,我真想變作一堵河岸,讓流水始終滋潤,我真想變作一塊大地,讓陽光一直照耀。 草地軟綿綿的,走起來十分舒服,我每邁一步,就會有一種新鮮的愉快感,我雙腳踩著花草,享受著芳草地的柔情。遠處的草野上,牲畜成群,有壯馬,有馬駒;天邊迴蕩著馬嘶聲和馬蹄聲,地勢緩緩地時起時伏,連綿不絕,遠銜群山,河流逶迤而去,一會兒消隱在小島的後面,一會兒又顯現在水草和蘆葦之間。所有這些景色都是美麗的,顯得極其怡靜,接著自然的法則運行,展示在天地之間;可是,唯獨我自己感到苦惱,怏怏不樂,心中充滿無法宣洩的情慾。 突然之間,我匆匆忙忙地奔回城裡,我走過一座又一座的橋,穿過一條又一條的街道和一個又一個的廣場;有許多女人從我身邊走過,全都行色匆匆,全都貌若天仙;我從來沒有這樣正視過她們亮閃閃的眼睛,也沒有這樣凝視過她們像山羊一樣輕盈的步履;公爵夫人們倚在飾著家徽的車門上,仿佛在對我嫣然笑著,邀我到絲絨座椅上和她們親熱親熱;披著肩巾的貴婦人們,從她們高高的陽台上探出身來,一面看著我,一面好像對我說:「來愛我們吧!來愛我們吧!」她們那些姿勢,那些目光,甚至她們那種沉靜的神態,都在說明她們深深地愛著我,對於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況且,到處都是女人,我與她們擦肩而過,輕輕相碰,呼吸著瀰漫在空間的她們那種氤氳的氣息;我看著她們用披巾圍起來的香汗涔涔的粉頸,我看著她們帽上的羽飾隨著她們的腳步在擺動;她們走過我面前時,腳跟把裙子的下擺不時地翻起。當我從她們身邊經過時,她們戴著手套的手會微微顫抖起來。並非是說這一位,也不是在說那一位,其實她們彼此也沒有什麼不同;而是在說她們全體,她們每一個人,雖然她們的音容形體各不相同,但心中的欲望卻是一樣的;她們儘管穿著衣服,但也無濟於事,我一下子就想到她們美妙的裸體,將它們整個地展示在我眼前;同時,我隨即儘量湊近她們身邊走過,盡我所能地帶走種種淫念,使我什麼人都會愛上的種種香味,撩人心弦的種種窸窣窸窣的聲音,攝人魂魄的種種形體。 我完全明白我要去哪裡,那是坐落在一條小巷裡的一幢房子,以前我常常走過那兒,為的是感受一下心兒狂跳的滋味。那房子的百葉窗是綠色的,台階有三級,啊!我早就把這些情況牢牢記在心裡了,因為我曾經常常注視過這幢房子,曾經常常不走近道而要走遠路繞到這裡來,僅僅為了看看那些雖設常關的窗戶。總之,奔了似乎有一個世紀之後,我終於走進了這條小巷,我感到自己激動得都要呼吸不過來了;小巷裡靜悄悄的,空無一人,我朝前走著,就這樣走著;我還感到我碰到了門,我用肩一推,門就開了;我起先還擔心那門是嵌在石牆裡的,其實不然,它在鉸鏈上緩緩地轉了轉,就毫無聲息地開了。 我走上一道樓梯。樓梯上一片黑暗,梯級都磨損了,踏上去搖搖晃晃的;我一直往上走,什麼也看不見,我這樣做有些冒失,誰也沒有來問我,我屏著呼吸走著。最後,我走進一間房間,我覺得它挺大,這也許是因為房間光線黯淡的緣故。窗戶雖然全都開著,但是那些黃色的帷幔,一直垂到地板上,不讓陽光透射進來。整個房間浸沉在一種幽暗的金色光芒中。房間深處,靠著右面的窗戶,有個女人坐著。她一定沒有聽到我腳步聲,因為我走進房間時,她並沒有回過頭來;我站住了,沒再往前走,只是細細地端詳著她。 她穿著一件短袖長裾,雙肘支在窗台上,一手托腮,好像在注視著地上什麼隱隱約約不甚分明的東西;一頭烏黑的秀髮,編結著垂在兩鬢,亮麗得宛如烏鴉的翅膀,頭微微低著,腦後有幾根細發散了出來,微微捲曲,貼在她的粉頸上;發間插著把彎彎的大金梳,上面飾著一顆顆的紅珊瑚的珠子。 她見到我時,大叫一聲,跳了起來。開始,我感到她那雙炯炯閃光的大眼睛完全將我鎮住了,在那種熱烈的眼光注視下,我不得不低下頭來;過了一會兒我才敢抬頭望她,我看到一張挺可愛的臉,美艷絕倫:它極為端正,宛似有條直線,自頭頂發間開始,從兩道彎彎的長眉正中穿過,落在鷹嘴鼻上,又從翕動著的、高雅得有如古代仕女玉雕的兩隻鼻孔中間穿過,接著又從長著藍色茸毛的溫暖小嘴中央穿過,最後落在細膩、雪白、滾圓的頸上,這條直線將她的臉部均等地相分;透過她薄如蟬翼的衣衫,我看到了她雙乳的形狀,它們隨著她的呼吸而時起時伏,她就這樣站在我面前,從黃色帷幔透進來的陽光,襯得她的衣衫更白,臉色更為深褐。 後來,她笑了,幾乎是憐憫我,但頗顯得溫和,於是我走了過去。我不知道她發間抹了什麼,只覺得香味撲鼻,我覺得此時此地我的心比化在嘴裡的蜜桃還要酥軟,還要柔弱。 她對我說:「您怎麼啦?來吧!」 說著,她走到靠牆放著的一張灰布長沙發旁,坐了下來;我坐在她身邊,她握住我的手,那隻玉手暖烘烘的。我們久久地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互相望著。 我從來沒有如此近地凝視著一個女人,她的美將我環抱著,她的臂膀緊挨著我的臂膀,她的裙擺落在我的腿上,她那髖部的暖氣使得我渾身灼熱;這樣接觸到她,我感到她整個軀體都在擺動;我久久望著她渾圓的肩膀,望著她太陽穴上的條條青筋。 她又對我說:「怎麼啦?」 「怎麼啦?」我重複了一句,顯出愉快的樣子;我想擺脫使我沉醉下去的蠱惑。 可是,我僅能如此而已,我全神貫注地看著她,目光掃遍她的全身。她一言不發,伸出一隻手臂摟住我,將我往她身邊挪,就這樣默默地擁抱著我。於是,我雙手摟住她,把嘴貼在她的玉臂上,無限激動地在那兒印上我愛情的初吻,我細細品味著青春時代久久積在心頭的慾念和見於夢中的肉體快感,然後,我把頭朝後仰著,為的是將她的臉看得更加清楚;她的兩眼閃閃發光,使我心中充滿激情,她的目光凝視著我,比她的雙臂摟得我還要緊,我完全傾倒在她如火如荼的眼光里了;我們的手指絞合在一起,她的手指在我手中靈巧地轉動著,它們是那樣的修長,那樣的纖細,我只要稍微用點兒力,就會將它們全都研碎,我特地緊緊地握住它們,想更久地感受它們的溫馨。 當時她對我說的話,以及我是怎樣回答的,此刻我全都想不起來了;我只記得,我就是這樣久久坐在那裡,不知所措,心懸半空,在心臟劇烈跳動中猶豫著;每一分鐘都在增添我的熱狂,每一時刻都有什麼東西湧進我的心裡,我整個軀體都因焦急、情慾、歡樂而微微抖動著;不過,我還是裝出一種莊重嚴肅的樣子,與其說是心花怒放,不如說是憂心忡忡,似乎浸沉在某種神聖崇高的思想里。她用手將我的頭抱在懷裡,但是抱得很輕,好像害怕重了會將它壓碎在那兒似的。 她肩膀一動,袖子便脫落下來,長裙也隨之落下;她裡面沒穿緊身褡,內衣也半解著,胸脯便露出來了。那是一種美麗的酥胸,戀愛中的人們就是在那兒窒息而死,也是心甘情願的。她坐在我的雙膝上,姿勢極為自然,就像在做著美夢的孩子那樣,美麗的側面顯現出完美的線條;腋下可愛的曲線形成波浪形的皺褶,使得她那玉肩益發令人心醉;她那雪白粉嫩的背部慵怠地微微彎曲著,長裙落在地板上,起著大片的皺褶;她舉目望著上空,輕輕唱起一首憂傷的情歌。 我撫弄著她的梳子,把它取了下來,她那頭秀髮像波浪似的披散開來,烏黑的長長發綹抖落在她的腰間。我撫摸著她的頭髮,先是在外面,繼而在中間,最後在裡面;先是把手伸進去,繼而把手臂伸進去,最後把臉也伸進去,我覺得心裡難受極了。有時,為了使自己高興,我把它們分成兩股,挪到她身後去,又把它們攏到前面來,遮住她的雙乳;有時,我把它們全都攏在一起,拉開它們,看她朝後仰的頭,朝前伸的脖子;她讓我恣意為之,動也不動,像個死人似的。 突然之間,她掙脫了我,從長裙中抽出雙腳,像母貓一樣敏捷地跳上床去,床墊在她腳下陷了下去,床鋪咔啦咔啦直響,她猛地把床幃往後一撩,就睡了下去,她向我伸出雙臂,將我拉到床上。啊!被褥像是還留著先前次次歡情的溫暖,熱乎乎的。 她那溫柔潮濕的手在我身上到處撫摸著,不住地吻著我的臉、我的嘴和我的眼睛;這種暴風驟雨式的愛撫,每一陣都使我如痴似狂;她一會兒朝天躺著,喃喃低語著什麼,眯起雙眼,帶著淫蕩的嘲弄的神情望著我,一會兒又翻身俯臥,兩肘支在床上,腳後跟高高抬起,嬌滴滴的,可愛極了,那些動作又優雅又天真;最後,她完全徹底地委身於我,她舉目望天,長嘆一聲,整個身體都稍稍抬起……她那熱乎乎的膚體在我身下哆嗦著,我感到自己從腳到頭都充滿快感。我的雙唇緊貼在她的芳唇上,我們的手指絞合在一起,一同顫動,一同搖盪,我們互相緊緊地摟抱著;我聞著她秀髮的香味,吸著她芳唇的氣息,覺得快活得要死。我還這樣在她玉體上待了一會兒,呆呆地領略著心兒突突直跳和躁動神經的最後戰慄的滋味;後來,我覺得這一切都逐漸平息下去,終至消逝。 而她,也什麼都沒有說,像一尊血肉做成的雕像紋絲不動,濃密的黑髮掩映著蒼白的臉,裸露的雙臂倦怠地伸著,不時地痙攣一下,使得膝部和髖部都在搖晃;胸脯上,我不住吻著的那塊地方還留著紅印,喉嚨里,發出一種嘶啞的悲聲,如同人們在久久痛哭和嗚咽之後睡著時的聲息。突然,我聽見她自語道:「要是懷孕了,你就不會這樣圖快活。」下面還說了什麼,我想不起來了。她交叉著雙腿,從這邊滾到那邊,好像是睡在吊床里似的。 她撫摸著我的頭髮,像在逗一個孩子那樣,問我是否有一個情婦;我就回答說有。她又問下去,我便說我的情婦很漂亮,是個有夫之婦。她還問我的名字,我的生活和家庭情況,等等。 「你呢,」我問她,「你愛過誰嗎?」 「愛!是嗎?」 她勉強地大笑一聲,搞得我狼狽不堪。 她又問我的情婦是否真的漂亮,停了一會兒,她又說道: 「啊,她是該深深愛著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嗯!告訴我你的名字。」 輪到我了,我也想知道她的名字。 「瑪麗,」她答道,「可是我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我們這裡是不叫我這個名字的。」 其他什麼,我都記不得了,所有這一切都已經消逝,已經很遙遠了!不過,也還有一些情景,歷歷在目,渾如昨天所見到的事,例如她那房間的樣子。我腦海中浮現出她床前鋪著的地毯,中間已經有些磨損;床是桃花心木的,鑲嵌著銅飾件,懸掛著波紋閃閃的紅絲床幃,用手捏上去噝噝作響,流蘇也都舊了。壁爐擱台上擺著兩隻花瓶,插著一些人工花;房中央放著一座掛鍾,鐘面懸在四根晶瑩潔白的大理石柱之間。牆上到處掛著一些陳舊的版畫,畫框是木頭的,塗成黑色,畫面上的人物有浴女、摘葡萄的人、漁夫,等等。 而她呢!她啊!我有時會想起她來,而且這回憶是那麼的鮮明,那麼的清晰,她那臉上的一切細微之處都又展現在我眼前;記憶的這種令人驚奇的忠誠,是只有夢境才會賦予我們的:我們會重又見到撒手人寰多年的故人,穿著生前同樣的衣服,語音語調也和生前一模一樣,我們對此感到無比驚恐。我清清楚楚回想起,她的下嘴唇的左邊長著一顆美人痣,笑起來便消失在皮膚的一條皺襉里;她甚至顯得不再鮮艷紅潤了,嘴角已因為辛酸和勞累而緊皺起來了。 當我準備離開時,她便向我道別。 「再見!」 「還能見到你嗎?」 「也許!」 於是,我走了出來,戶外的空氣使我精神振奮,我覺得一切都變了,我想人們一定從我臉上看出當時之我已與先前之我判若兩人了;我走在路上,輕鬆愉快,心滿意足,無拘無束,我在生活中再沒有什麼要去學習,要去體驗,要去希冀的了。我回到家中,自出門到回來,很長時間過去了;我上樓回到自己的房裡,坐在床上,一整天我像在負著沉重的包袱東奔西走,精力都耗盡了,疲憊不堪。當時大約是晚上七點,金烏西墜,紅霞滿天,鱗次櫛比的屋頂上,天際閃閃發亮,一片火紅;花園裡已經暮色蒼茫,氛圍憂傷,黃橙色的光圈在牆角忽上忽下地移動著,一會兒落在灌木叢中,一會兒又升了上來,地上很乾燥,灰濛濛的;街上有幾個行人,挽著妻子,哼著小曲,向城門走去。 我總在回想我這一天的事情,感到一種莫名的憂傷,我心中煩躁不安,又滿足又厭倦。「可就在白天,」我思忖道,「卻並非是這樣的啊,那時,我精神飽滿,心情愉快;怎麼搞的呢?」我想著我白天走過的每一條道路,每一條小徑,遇到的每一個女人,在瑪麗那兒的事情,我仔細回憶著每一個細節,我絞盡腦汁,要儘可能地想起種種往事。整個傍晚,我就是這樣回憶著;夜接踵而來,我像一個老者似的,呆呆地沉溺在這美妙的回憶里。我覺得這場風流並沒有給我留下什麼,我將來可能會有的許多歡情艷遇,也絕不會與此相似。第一陣芳香,我聞過了;第一次柔情蜜語,飄逝了;我依然滿懷慾念,為未能盡情享樂而深感遺憾。 當我細細思量我過去的生活和我現在的生活時,也就是說,思量已逝歲月中的期待和現時使我難以忍受的厭倦時,我是再也搞不清,要是我做夢或者行動,要是我滿懷慾念或者極為厭倦,我的心會處在生活中的哪個角落,因為我心中同時存在著飽餐之後的厭倦感和解渴之前的熱望感。 這只是為了愛!這只是為了一個女人!啊,上帝啊,飲食足,為什麼就要思淫樂呢?我們為什麼還要有那麼多的渴望,那麼多的失望呢?為什麼人心是那麼的寬闊,生活是那麼的狹窄呢?有些時候,就連天使們的愛也不夠填滿人心,塵世上所有的撫愛,它在一個小時內就厭倦了。 可是,幻夢消逝了,它在我們心中留下仙女身上所特有的芳香,我們在她離去的條條幽徑上尋覓著芳蹤。我們總是樂觀地對自己說,一切都不會這麼快就結束了,生活僅僅開始,一個嶄新的世界會展現在我們面前。我們真的要編織那麼多的幽夢,懷著那麼多的強烈慾念,才能到達那個逍遙境界嗎?不過,我不願放棄我一直在想著的一切美好的事物,在失去童貞後,我為自己創造出一些別的形象,雖然更為朦朧,但卻更為完美;又產生一些別的歡樂,雖然沒有我所懷著的慾念那麼明確,但卻是聖潔的,久遠的。我最近種種感受的強烈記憶,和我不久之前所產生的、我這時竭力想著的種種想像,混成一體;記憶中的形象和生活中的軀體,夢想和現實,全都交融在一起;我剛離開她的那個女人對我來說成了一個綜合的勻稱體,一切在那兒歸結為過去,一切又從那兒投入未來。我獨自一人,想著她,我又反覆思量著她的方方面面,想在她身上發現更多的東西,初次相逢我沒有察覺到的、沒有探究過的東西;我想再見到她,這個念頭困擾著我,它宛如命運在召我前往,酷似斜坡讓我滑下。 啊!美麗的夜晚喲!天氣很熱,我來到她的門前,渾身是汗,窗戶還亮著燈光;她大概還沒有睡;我駐足不前,有些害怕,局促不安,心情十分複雜,久久站在門前,不知如何是好。後來,我又一次走進門裡,摸著扶手上樓,扭開她房間的鎖,第二次走了進去。 她獨自一人,如同白天我初見她時一樣,坐在同一地方,姿勢也幾乎與前一樣,只是換了件長裙。這一件是黑色的,領口上鑲著花邊,在她雪白的胸脯上微微顫動著,那肌膚極富光澤,燭光下,她的臉色顯出淫蕩生涯的那種蒼白來;她的嘴唇微啟,秀髮披散在兩肩,眼睛望著天邊,仿佛在尋找一顆消隱的星星。 見我進房,她高興得跳了起來,一個箭步就到了我面前,把我緊緊摟在她懷裡。我們擁抱在一起,心兒顫動不已。情人們夜間幽會,眼睛在暗處緊張地注視著四周的動靜,留心著樹葉的每一陣搖動,從林中空地走過的每一個朦朧的人影,終於相見,緊緊摟在一起;我想他們那時激動的心情就是這樣的。 她問我,那聲音又激動又溫柔: 「啊!你又來看我了,你一定是愛上我了?你說呀,說呀,哦,我的心肝,你愛我嗎?」 她的嗓音又尖又圓潤,好像笛子在吹著最高音。 她半屈著腿彎,雙臂抱住我,如痴似醉地看著我;我呢,儘管對這急速而來的激情有點兒受寵若驚,還是滿心喜悅,十分得意的。 我的手撫摸著她的緞裙;那緞裙窸窣作響,像火花迸濺的聲音;有時,在摸過她那柔軟光滑的緞裙之後,我又去摸她那溫軟玉潤的裸臂。她的衣衫仿佛具有她本人的那種嬌媚,散發出裸體的最令人春心蕩漾的充滿誘惑的氣息。 她用各種姿勢坐在我膝上,又開始做出習慣性的親昵動作,那就是用手撫摸著我的頭髮,眼睛盯住我的眼睛,含情脈脈地凝視著我。在這種無言的姿態里,她的瞳孔似乎擴大了,從中流出一道道秋波,好像一直流到我心頭;這大張著的眼裡流出的每一道秋波,就像白尾海雕盤旋劃出的接連不斷的圓圈,將我越來越緊地圈住,使我越來越依戀這無法抵禦的嬌媚。 「啊!你一定是愛上我了,」她又對我說,「你又到我這裡來看我,你一定是愛上我了!可是,你怎麼啦?你一句話也不說,你不高興嗎?你不再愛我了嗎?」 停了片刻,她又說道: 「你長得多麼英俊啊,我的天使!你像陽光一樣美!吻我吧,愛我吧!一個吻,一個吻,快來吧!」 她貼在我的唇上,像一隻鴿子那樣咕咕叫著;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嘆息著。 「啊!你是來度夜的,是不是,度一個通宵,就我們兩個,是不是?我想要的情人,就像你這樣的,一個又年輕又英俊的情人,他深深地愛著我,心中只想著我。啊!要是我有一個這樣的情人,我會多麼愛他啊!」 她在表示這一願望的那副神情,就像祈求上帝自天而降,助她實現似的。 「那麼,你難道沒有一個情人嗎?」我問道。 「誰?我嗎!難道有人會愛我們這類女人嗎?難道有人會想著我們這類女人嗎?誰會要我們呢?就是你,明天,你還會記得我嗎?也許你會說『啊,昨天,我和一個青樓女子上過床』,僅此而已;哎喲,得啦!得啦!得啦!(她雙手握拳,放在腰間,跳起舞來,舞姿極為淫蕩。)我舞跳得可好呢!來,瞧瞧我的衣服吧。」 她打開大衣櫃,我看見在一層擱板上放著一個黑面具,一些藍緞帶,還有一副多米諾骨牌。釘子上掛著一條金飾帶的黑絨長褲。這些東西都已經舊了,大概是以前參加狂歡節留下來的。 「我可憐的衣服啊,」她說道,「我曾經常常穿著它們去參加舞會,那年冬天,我跳過多少舞啊!」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燭光搖曳不止;她把燭台從壁爐上拿起來,放到床頭柜上。她走到床邊,坐在床上,頭低垂在胸前,陷入沉思之中。我也沒有和她說話,只是靜待著;風將八月之夜的熱氣一直吹到我們身上,我們聽見大街上的樹木搖動的聲浪,窗幔抖動不已;狂風暴雨整夜不止。借著閃電的亮光,我常常看見她蒼白的臉,流露出極度憂傷的神情,皺得緊緊的。雲塊急速地飄逝,它們半遮著的月亮,不時地在四周全是烏雲的一角青天中顯露出來。 她緩緩地寬衣解帶,動作像一部機器那樣的有條不紊。當她脫到只剩內衣時,便光著足向我走過來,拉著我,把我領到她床上;她沒有望著我,她在想著別的事。她那粉紅色的嘴唇濕潤潤的,鼻孔翕開著,眼睛亮閃閃的,身子好像在思緒的撩撥下微微顫動著,如同樂師雖然離去,響亮的樂器奏出的美妙音符還在空中神奇地迴蕩,令人沉醉。 當她在我身邊躺下時,她才懷著妓女的驕傲,將她那美艷的肉體全部展現在我面前。我看著她結實的胸脯,總是鼓鼓滿滿的,發出激烈的低沉的聲音;看著她珍珠般的腹部,肚臍眼深深凹陷下去,看著她富有彈性一起一伏的肚子,那真是柔軟無比,把頭枕上去,就好像枕在一隻暖和和的緞子枕頭上。她的髖部美極了,是地地道道的女人髖部,線條直延伸到渾圓的大腿,側面看去,總使人想到什麼蛇怪的柔軟迷人的形體。香汗濕潤了她的肌膚,摸上去有種涼快的感覺,只是有點兒黏黏的。她的兩眼在黑夜中炯炯閃亮,有點兒嚇人。她右手戴著琥珀鐲子,當她碰到床頭護壁板的時候,便發出清脆的響聲。就是在這種時刻,她把我的頭緊緊摟在胸前,對我說: 「愛情的天使,快樂的天使,淫蕩的天使,你從哪裡來?你的母親在哪裡?當她懷著你的時候,她在想些什麼呢?她是在想非洲雄獅的威力呢,還是在想遠方那些樹木散發出來的人們聞之即死的濃烈的芳香?你什麼也別告訴我,你就睜著你的大眼睛看著我,看著我,看著我!你的嘴!你的嘴!喏,喏,這兒,我的嘴在這兒!」 接著,她的牙齒咯咯作響,好像打著寒戰似的;她雙唇分開,哆嗦著,朝空中說著瘋話: 「啊!如果我們兩人相愛,你瞧吧,我會牢牢管住你的,唯恐失去你;任何一個女人要是看著你的話……」 她在叫聲中說完了這句話。別的一些時候,她那有力的手臂緊緊摟著我,使我動彈不得,低聲說道她就要死了。 「啊!一個男人,正當青春的時期,多麼美好啊!如果我自己是個男人,所有的女人都會愛上我,我的眼睛會多麼的神采奕奕啊!我會穿戴得極為得體,極為漂亮!你的情婦很愛你,是嗎?我想認識認識她。你們怎樣幽會呢?是在你家裡,還是在她家裡?你是不是騎著馬去兜風?你騎在馬上一定很瀟灑!走出戲院時,或者,深夜在她家的花園裡,你是不是幫她穿好大衣?你們是不是坐在紫藤棚架下,促膝談心,一起度過美妙的時光?」 我讓她說著,我覺得她這番話給我描繪了一個理想的情婦,我喜歡這個剛剛進入我心中的幽靈,它在那裡閃閃發光,比夜晚田野上的鬼火還要忽明忽滅得迅速。 「你們是不是相識很久了?說一點兒給我聽聽吧。你說說看,你是怎樣使她開心的?她身材高大還是嬌小?她會唱歌嗎?」 我忍不住了,我告訴她說她全弄錯了;我甚至把我來找她時的種種憂慮,我擁有她之後的愧疚,或者確切地說,是一種奇異的恐懼感,以及促使我又回到她身邊的那種突如其來的迫切心情,統統告訴了她。當我真誠地告訴她,我從未有過情婦;我雖然尋遍天涯海角,我雖然久久夢寐以求,最終,她卻是第一個接受我情愛的女人;話說到這裡,她驚嘆不已地湊近我,緊緊地抓住我的手臂,好像我是她要牢牢拴住的一個幻象。 「真的嗎?」她對我說,「啊,別誑我呀。那麼說,你還是個童男子,是我使你失去了童貞,可憐的天使?的確,你的吻有一種我形容不出的天真味!只有孩子們在做愛情遊戲時,才有這種味道。啊,你使我吃驚!你長得很英俊,我越是看著你,心裡就越是愛你。你的臉頰像桃子一樣嬌嫩,你的皮膚真是潔白,你的頭髮又粗又密,漂亮極了。啊!如果你願意,我真是愛你!因為我所見到的你,就是這樣的;我想,你是懷著憐憫的心情看著我的,可是你的眼光使我熱血沸騰,充滿激情,我總想湊近你,將你緊緊摟在懷裡。」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的愛情的言語。不論我們身在何處,我們的心都會極其幸福地顫動著接受這些綿綿情話。永遠記住它們吧!我興高采烈地大口飲著這些蜜汁。啊!我好像疾馳到一個嶄新的天地。 「是啊,是啊,好好地吻我吧,深深地吻我吧!你的吻使我煥發了青春,」她說道,「我喜歡聞你的氣味,它像我所愛的六月里忍冬草的味道,又涼又甜;你的牙齒,瞧呀,它們比我的還要潔白,我沒有你那麼漂亮……啊!長得真好,這牙!」 於是,她把嘴唇按在我的頸脖上,貪婪地印上無數熱吻,仿佛一頭猛獸在折騰著獵物的肚腹。 「我今天晚上怎麼啦?你使得我興奮異常,我想飲酒,想邊唱邊舞。你不是有時想做個小鳥嗎?我們在藍天裡一同飛翔,在空中做愛,一定是很美妙的,和風推送,白雲繚繞……不,你別說什麼,讓我看著你,讓我久久地看著你,使我能永遠把你記在心中!」 「為什麼要這樣呢?」 「為什麼要這樣呢?」她說,「為的是記住你,想念你;夜闌人靜,我無法入睡時,我將思念你;清晨醒來後,我倚著窗戶望著街上的行人,我將整天思念你;尤其是晚上,天色黯淡,蠟燭未燃,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我更會思念你;我將想著你的臉,你的身體,你那熱情洋溢的漂亮的身體,還有你的聲音!啊!聽好,求你哪,我的寶貝,讓我剪一些你的頭髮吧,我要把它們繞在這隻手鐲上,永遠陪伴我。」 她隨即起身下床,找來一把剪刀,在我腦後剪下一綹頭髮。這是把尖頭小剪刀,用的時候鉚釘處咔咔直響;我至今還感覺得到冰冷的鋼剪和瑪麗的玉手在我頸背剪髮呢。 在情人們的眼裡,贈予或者易來的頭髮是最為珍貴的一件信物。自有漫漫長夜以來,多少纖纖玉手伸過陽台,拋出青絲綹綹啊!理髮師平庸的手弄髒了的這些秀髮,或是被纏在彎成8字形的表鏈上,或是被纏在戒指上,或是挽成三葉形被貼在勳章上。我只想用一根線簡單地將它們兩頭紮緊,生怕遺落其中的一根。雖然那不過是一束青絲,但那是在某種極為寶貴的時刻,在初戀最為美妙的時刻,在遠去的前夜,親手從情人的頭上剪下來的啊!遠古時期,頭髮就是女人的華麗大衣;女人的頭髮自頭部垂落到腳跟,遮掩著一雙玉臂,她與男人一同在大河邊行走;混沌初開時的第一陣微風,同時吹動了棕櫚樹梢、雄獅鬣毛和女人秀髮!我喜歡頭髮。在人們掘著的墳墓里,或是在人們推倒的古教堂里,我曾經多次靜靜觀看著掘土中的頭髮,就在發黃的屍骨和腐朽的木塊之間!太陽經常把慘澹的陽光照在它們上面,使得它們像縷縷金絲一樣閃閃發光。每逢此時,我總喜歡想像著當年的情景:它們都生長在潔白的頭皮上,還抹著芳香的髮油,曾有一手在上面撫摸,將它們攤開在枕上,又曾有一嘴,時時吻著它們,或是咬著發梢,幸福地嗚咽不已;而今,那手已成枯骨,那嘴已成窟窿。 我懷著一種愚蠢的虛榮心,讓她剪下我的頭髮;可是,我卻感到羞愧,我沒有要她的秀髮。以至時至今日,除了對一位青樓女子的愛情回憶外,我一無所有,既沒有留下一隻手套,也沒有留下一根腰帶,甚至連夾在書里的三瓣枯萎了的玫瑰也沒有留下;我真是深為遺憾。 她做完這件事,又上床躺在我身旁,她鑽進被窩,高興得渾身發抖,哆嗦著,像個孩子似的縮成一團,睡在我身上;後來,她睡著了,頭枕在我胸脯上。 我每呼吸一次,就感到了這顆沉睡的頭顱在我胸口升起的重量。我和這個陌生女子究竟處在怎麼樣的一種親密和諧的狀態里呢?就是這時,我們還是彼此並不了解,是機緣使我們聚在一起,在此睡在一張床上,由一種無名的力量相連在一起;明天就將分手,永遠不再相見。在空中滾動和飛翔的原子,比起地上兩顆相愛的心來,聚合的時間也會長一些呢。夜裡,孤眠時,慾念肯定會湧起,於是就彼此在夢境中尋覓著對方,這一個也許在苦苦思念著那個不知在何處的人,而後者也許正在另一個半球,在另一片天空下苦苦思念著他呢。 現在,這顆腦袋裡在做著什麼樣的夢呢?她在想她的家庭、她第一位情人、社會、男人、某種富貴的生活、某種希冀著的愛情嗎?也許,她在想我!我凝視著她蒼白的額頭,觀察著她睡著時的模樣,竭力從她那嘶啞的鼻息聲中發現什麼意義。 外面下著雨,我聽著雨聲,瑪麗在睡覺。燭光快要熄滅了,在水晶托盤裡噼啪噼啪地響著。曙光初照,天際現出一抹黃色,水平地伸展開來,漸漸地變成金燦燦紅彤彤的顏色,將一縷近白色的、紫羅蘭似的虹色的微光射入房中;這光和房內的暗色及行將滅熄的燭光交織在一起,全從鏡子裡反射出來。 由於躺在我身上,瑪麗的身體有些部分就沐浴在曙光中,有些部分還處在陰暗中。她稍稍動了一下,頭部低下去,胸脯高起來;右臂,就是戴著鐲子的那條手臂,垂在床外,幾乎要碰到地板了。床頭柜上放著一隻水杯,插著一束紫羅蘭;我伸手把它拿過來,咬斷扎著它的繩子,聞著。也許是昨夜太熱,或者是採擷下來的時間長了,花兒已經凋謝了,但我覺得它們還是有股與眾不同的清香,我一枝一枝地聞著;它們全都濕潤潤的,我把它們放在眼皮上,讓自己清涼清涼;因為我的血還在沸騰,我的四肢疲憊不堪,碰到被褥,就像被火燒著似的。此時此地,我不知幹什麼才好,又不願驚醒她,因為我看著她酣睡的姿勢,有一種非常快樂的感覺;於是,我就輕輕地把紫羅蘭一枝一枝地放在瑪麗的胸脯上,不多一會兒,那酥胸上就全是紫羅蘭了;她就這樣睡在紫羅蘭下。在我看來,這些美麗的枯萎了的花朵,正是她的象徵。確實,她像那些花兒一樣,雖然也像它們那樣失去了鮮艷,也許正因為如此,她依然有一股香氣向我襲來,只是更濃烈些,更刺激些;她的不幸遭遇,使得她保留著辛酸的嘴角顯得非常漂亮,就是在睡眠中,她頸背上的兩條皺紋也是十分美麗的;白天,她一定是將這兩條皺紋隱沒在頭髮里了。看著這個在尋歡作樂時神色也極為憂傷,甚至在熱烈擁抱時那份喜悅也羼雜著悲痛的女人,按照她心裡殘留的道道傷痕來判斷,我想她一定歷盡滄桑,千萬種深沉的痛苦一定像雷電似的侵襲過她。況且,我在人類生涯中總是尋找著閃亮和震撼人心的東西,尋找著崇高的情感和長歌當哭的世界,因此,她要是能談談她的生活經歷,我一定會愉快地傾耳諦聽的。 正當此時,她醒了,紫羅蘭全都落了下來。她眼睛還沒有完全張開就笑了起來,同時伸開雙臂抱著我的頸脖,給了我一個清晨的長吻,一個甦醒過來的天真純潔的姑娘的長吻。 我要她把她的過去講給我聽聽,她便對我說了起來: 「我完全可以說給你聽。別的人準會說謊,一開始就會告訴你,說她們本是良家女子,不得已落入風塵;她們會編造些故事來美化她們的家庭,她們的愛情;可是我不願意騙你,也不想把自己說成是一位公主。聽好,你就將看到我從前是否幸福過了!我常常想自我了結,你知道嗎?有一次人家趕到我房裡時,我已經窒息得半死了。啊!我對墮入地獄一點兒都不怕,我早就不怕了。其實,我也怕死,死的時候使我害怕,不過,我還是想死!」 「我是鄉下姑娘,父親是個莊稼人,一個佃農。直到初領聖體之前,家裡人每天早晨都要叫我到野外去放牛,我整天一個人待著,或是在溝渠邊坐著,打瞌睡,或是到樹林裡掏鳥窩;我爬起樹來像個男孩子,衣服總是扯破;我常常挨揍,不是因為偷了幾隻蘋果,就是因為讓牛群跑到鄰人的園子去了。收穫時節,晚上,大家在院子裡圍成一圈,唱歌跳舞;我聽著人家唱歌,有些歌詞,我那時並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小伙子們擁吻著姑娘們,人們都在放聲大笑;這種情景使我憂傷,使我幻想翩翩。有時,走在回家的大路上,請求運乾草的馬車搭上我一陣,趕車的漢子便把我抱上車,放在苜蓿捆上。一個強壯的小伙子,臉被陽光曬得黧黑,胸脯上汗水淋漓,當他那雙結實有力的手將我從地面上抱起來的時候,你想,我會沒有感到那份難以形容的歡樂而盡情享受嗎?他通常都把袖子卷到腋下,我喜歡碰著他的肌肉,他的手每動一下,那些肌肉就會隆起陷下;我也喜歡他來抱吻我,為的是嘗嘗他的鬍子磨著我面頰的滋味。在我每天要去的牧地下方,有條小溪流淌在兩排楊樹之間,溪邊百花盛開,我把它們採下來紮成花束,編成花冠和花條;我還用花楸的果實為自己做項鍊。久而久之,這成了一種狂熱的愛好。我的圍裙上總是綴滿了鮮花。我父親常常責怪我,說我將來永遠只是個賣弄風情的女人。我那間小房間裡,也讓我放滿了花。有時,濃郁的花香熏得我都醉了,昏昏欲睡,恍惚飄然;可是,儘管頭暈目眩,我心裡依然十分愉快。譬如說,收割下來的乾草氣味,暖烘烘發酵的乾草氣味,我總覺得有股清香,以至於,每到休息日,我總將自己關在草倉里,度過整個下午,看著蜘蛛在橫樑上結網,聽著蒼蠅嗡嗡作響。我活得像個遊手好閒的女孩子,但終於長成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精力充沛,身體健康。有時,我會瘋狂得撒腿就跑,直到摔倒在地為止;或者唱歌,唱得聲嘶力竭,或者自言自語,說個沒完。我腦中總有一些光怪陸離的慾念,我常常看著鴿子在鴿棚里卿卿我我,有些鴿子會一直飛到我窗前,在陽光里嬉戲,在葡萄棚上玩耍。夜裡,我還能聽見它們的拍翅聲和咕咕聲,我覺得它們的叫聲非常溫柔,十分悅耳,使得我也想變成一隻鴿子,就像它們一樣;我扭動著脖子,像它們在接吻時那樣。『它們之間究竟在訴說什麼呢?』我思忖道,『它們的樣子是多麼的幸福啊!』我還記得我見過的公馬在追逐著母馬時的那種威猛激烈的模樣,鼻孔全都張開著喘氣;我也還記得公羊走近時,母羊快活得渾身的綿毛戰慄不已的模樣;也還記得蜜蜂在果樹上疊在一起嗡聲細語的情景。在牲畜棚里,我常常鑽進牲畜之間,為的是聞聞它們肢體散發出來的氣息,我深深地呼吸著這種生命的氣息;為的是暗中窺視它們赤裸裸的軀體;在那裡我總是看得眼花繚亂,暈頭轉向。還有些時候,在林邊拐彎處,特別當黃昏之際,那些樹木本身也顯得奇形怪狀的:時而樹枝像伸向雲天的手臂,時而樹幹像被風兒捲曲起來的人體。夜裡,從夢中醒來,正值月浮中天,雲飄萬里,我在天空中看到一些景象,既使我害怕,也令我神往。記得有一次,那是在聖誕節的前夜,我看到有一位身材高大的女人,光著身子,站在空中,兩眼滴溜直轉;她足有百尺之高,後來她走動起來,漸漸地變得細長起來,終於斷裂開來,肢體各自分開,頭部先消失了,其他部分都還在蠕動著。不然我就做夢。我十歲上,夜裡就會做一些令人興奮不已的夢,滿是淫蕩的夢。我的眼裡閃爍著淫光,我的血液里流淌著淫慾,我的肢體只要彼此輕輕擦著,就會使我的心裡春情勃發,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淫蕩總在我耳邊唱著嗜欲的讚歌;在我的想像中,肉體像金子一樣閃閃發光,陌生形體的晃動,就像在遍撒著水銀。」 「在教堂里,我看著十字架上的男人,我扶起他的頭,鼓起他的兩肋,飾美他的肢體,分開他的眼皮;我在想像中把他變成一個英俊的男人,神采奕奕地站在我面前;我要把他從十字架上解脫下來,讓他向我走過來,走到祭壇上,在香菸環繞之中向前走;於是,陣陣淫樂的顫動便掠過我的肌膚。」 「要是有個男人和我說話,我就會端詳他的眼睛,打量他的目光,我特別喜歡那些眼皮不斷眨動的男人,一會兒隱住眸子,一會兒又讓它們顯露出來,這樣的動作真像夜蛾拍翅一樣。我會透過他們的衣服,竭力發覺他們男根的秘密;關於這一點,我常常詢問我那些年輕的女伴,我窺視著父母雙親的接吻情景,夜裡還留心著他們床上的動靜。」 「十二歲,我初領聖體。家裡人從城裡給我買回一件漂亮的白長裙,我們領聖體的姑娘全都束著藍腰帶;我要家裡人將我的頭髮束成髻,像個婦人那樣。出門前,我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我覺得自己像愛神那麼美麗,我幾乎愛上自己了,我真希望能這樣。那天是將近聖體瞻禮的日子,修女們將花擺滿了教堂,芳香襲人。我自己三天來,也和女伴們一起,用茉莉花把發願的小桌裝點得花團錦簇。祭壇上鋪滿了風信子,唱詩席的台階上鋪著地毯,我們都戴著白手套,持著一支蠟燭。我高興極了,覺得自己生來就是幹這種事情的料。整個彌撒期間,我的雙腳都在地毯上搓個不停,因為我家裡沒有地毯;我真想穿著我漂亮的長裙,躺在那上面,獨自一人留在教堂里,處在燭光中。我的心懷著新希望,在突突地跳動著,我焦急地等待著領聖體餅的時刻,我聽人說,初領聖體後,孩子便成人了,我以為行過聖事後,我所有的願望就能實現。可是,並非如此!回到座位上,我又胡思亂想起來。我朝神甫走過去的時候,我注意到有人看著我,讚賞我;於是我趾高氣揚地走著,自以為貌若天仙,為自己身上潛藏著的連我也不曾察覺的風韻而隱隱自豪。」 「做完彌撒,我們列隊去墓地。親人們和看熱鬧的人們站在草地兩旁,瞧著我們走過去。我個子最高,走在最前面。晚飯時,我什麼都吃不上,心裡很難受。母親在做彌撒的時候哭了,這時眼睛還紅著。有幾個鄰居跑來祝賀我,滿懷熱情地擁抱我,他們的撫愛令我討厭。晚上,做晚禱時,來人比白天更多。家裡人安排來的男孩子們坐在我們姑娘對面,他們全都貪婪地瞧著我們,特別是瞧著我:即使我雙眼低垂,我也能感到他們朝我射來的目光。他們全都燙了發,也像我們一樣穿著新衣服。我們唱過讚美詩的第一段後,由他們接著唱下去。他們的聲音激得我心泛起陣陣漣漪,我的快樂隨著他們歌聲的起落而起落。我發了願。現在我記得的,只是我說我願像白裙一樣潔白,成為一個貞潔的姑娘。」 說到這裡,瑪麗停了下來。可能是沉浸在激動的回憶中,她擔心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過了一會兒,她又繼續說下去,露出一種十分遺憾的笑容: 「啊!白裙!早就穿破啦!貞潔也和它一樣,早就失去了!和我一起初領聖體的姑娘們現今又在何處?有的死了,有的結了婚,有的做了母親。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們,我和誰都沒有來往。每年元旦那天,我都想寫封信給母親,但是我又不敢寫。唉!算了吧!所有這些溫情,都是愚蠢的!」 她硬著心腸,用力按捺湧起的親情,繼續說下去: 「第二天,還是個節日,有個男孩來找我去玩。母親囑咐我說:『現在你是個大姑娘了,不該再和男孩子東奔西跑的了。』於是,她就把我們分開了。可是這種做法並沒有達到她的目的,反倒使我愛上那個男孩了。我去找他,討好他,想和他遠走高飛,離開家鄉,等我長大後他應娶我為妻,我把他叫作丈夫,情郎;可是,他不敢那樣做。有一天,我和他兩人去林子裡采草莓,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個沙堆時,我將他猛地撲倒,把他壓在身下,吻著他的嘴,叫道:『愛我吧,我們結婚吧,我們結婚吧!』可是,他掙脫了我,一溜煙跑了。」 「從這一天起,我就遠離人類,再也不走出家門,我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沉溺在慾念之中,如同別人沉溺在歡樂之中。如果有人說起某個男人提親不成,搶走了姑娘,我就想像著自己便是他的情人,騎在他的馬後面,緊緊抱住他,和他一起穿過田野私奔而去;如果有人說起什麼婚事,我便早早躺到空床上,像新嫁娘一樣,又害怕又快樂地顫抖著;我甚至羨慕被公牛壓在底下怨聲陣陣的母牛,想著它們哞哞直叫的原因,巴不得自己也有著那樣的痛苦。」 「這時期,我父親去世了,哥哥參軍去了,後來他當上了上尉;母親便帶著我移居城市。我離開鄉村時,正值芳齡十六;我永遠告別了樹林,流淌著我心愛小溪的牧地;告別了教堂的大門,我曾在它門前沐浴著陽光嬉戲,度過無數愉快的時光;告別了我那間簡陋的小房間;所有這一切,我再也沒有重見過。街道里的輕佻姑娘成了我的朋友,她們把自己的情人指給我看,我跟她們一起去玩,我看著她們卿卿我我;閒下來的時候,我便回想著這番情景。每天,我都要找一個新藉口出門去,母親完全清楚我在說謊,起先還不住責備我,後來也就由我去了。」 「後來有一天,有個我認識不久的老太婆慫恿我抓住機會發財,對我說她給我找到了一個腰纏萬貫的情人,說我只要第二天下午走出家門,做出要把針線活送到某個郊區去的樣子,她就領我到那地方去。」 「此後的二十四小時,我常常覺得自己都要瘋了。隨著時光流逝,約定時刻越來越近,我頭腦中只有這個念頭:情人!情人!我就要有一個情人了,我就要被人所愛,因而我就要去愛了!我先是穿上最細長的鞋子,又發覺我的足把它們撐大了,於是我換上靴子;我在髮式上也翻足了花樣,先是卷著,後來又中間分開、緊貼兩鬢,接著又是盤成髻,又是梳成辮……我對著鏡子,越打扮越美,可是我覺得自己還不夠美,因為服裝太一般化了,我羞慚得臉通紅。我為什麼不是那些細皮白肉女人中的一個呢?她們裹在天鵝絨里,衣服全都飾著花邊,散發著琥珀和玫瑰的香氣;連僕人們也都穿著窸窸窣窣的綢緞衣服,極為華麗!我抱怨母親,痛恨我過去的生活,魔鬼的一切誘惑都在驅使我,我提前品嘗著它們的美味,便匆匆地出了家門。」 「在一條路的拐角處,有輛馬車在等著我們,我們上了車;一小時後,馬車在一座園林的柵門前停住了。下車後,我們在園子裡走了一會兒,後來我發現老太婆離開了我,只留下我一個在小徑上走著。園子裡樹木參天,枝繁葉茂,花壇四周,綠草如茵。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美麗的園子。園中流過一條小河,靈巧堆砌而成的石山,形成一道道瀑布;天鵝在水上嬉戲著,它們鼓起翅膀,聽任流水推動。我也興致盎然地觀看著大鳥籠,裡面百鳥爭鳴,在各自的環上晃蕩著;它們時時展開五彩繽紛的羽尾,彼此在對方的面前來回走著。這景象真叫人流連忘返!台階下面,兩邊各放著一座白色大理石雕像,姿勢美極了;對面的大水池,沐浴著夕陽的光輝,一片金燦燦的,使人情不自禁得想跳下去洗浴一番。我想著居住在這兒的不相識的情人,每時每刻,我都盼望能見到有一個相貌堂堂的男人,像太陽神阿波羅一樣,邁著矯健的步伐,從樹叢後面走出來。晚飯過後,我聽了好長時間的城堡的種種聲音沉寂下來,這時,我的主人來了。這是個老頭,頭髮全白了,人很瘦,衣服過緊地繃在身上,胸前掛著十字勳章,走起路來腳動膝不動,顫顫巍巍的;他的鼻子挺大,碧眼又挺小,樣子很兇惡。他微笑著向我走過來。他的牙齒都已掉光了。男人微笑的時候,應該要有像你這樣的紅紅的薄嘴唇,兩邊有點兒小鬍子,那才好看呢,是不是,親愛的天使?」 「我們一同坐在長凳上,他握住我的手,覺得它們很美,便吻著每一根手指頭。他對我說,如果我願意給他當情婦,永遠聽他的話,和他同住,我就會有很多錢,有許多僕人供我使喚,天天都有漂亮的衣裙穿,有馬騎,有車坐。但是,要得到這些,他說,就必須愛他。我答應愛他。」 「可是,以前我一挨近男人,使我五臟六腑都燃燒起來的那些體內的情慾烈焰,這一次卻絲毫沒有燃起。坐在他身邊,我不斷地暗自說道,這個人將是我的情夫,我將是他的情婦,如此思量著,我才終於產生了一點兒慾念。當他要我進房去的時候,我立即站了起來,他簡直心花怒放,樂得渾身顫動不已,這個老傢伙!穿過一間家具都鍍了金的華麗的客廳,他把我領進為我準備好的臥室,他想親手給我寬衣解帶。他先是摘下我的帽子,接著又想脫我的靴子,可是他彎不下腰來,便對我說:『我老了,孩子。』他雙膝下跪,懇求地看著我,雙手交叉,又加了一句:『你多美啊!』我真害怕即將發生的事情了。」 「凹室17裡面有一張大床,他叫喊著把我拖到那裡,我感到自己陷在鴨絨被褥之中了。他的身體壓在我身上,盡情宣洩,百般折磨著我,軟弱無力的嘴唇在我渾身上下印滿冷冰冰的吻;我覺得天花板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老傢伙是多麼快活啊!真是欣喜若狂!我也盡力去找尋快感,瞧他那模樣,我已激起了他的快感,可是,他的歡樂與我又有什麼干係呢!我該讓自己獲得快感,我要的是自身的歡樂,我要從他乾癟的嘴上、從他虛弱的肢體上獲得快感,我要從這個老傢伙的整個身體那裡激起自己的快感,我將自己所有的淫蕩伎倆盡行施展出來,使出渾身解數,做出不懈努力,可是我在荒淫的初夜,得到的卻只是厭惡。」 「事後,他剛走出房,我就起身下床了。我走到窗前,打開窗戶,讓室外的空氣清涼清涼我的肌體;我真想讓大西洋沖走我身上留著的老傢伙的污跡,還我乾淨之身。我將床鋪重新收拾好,小心翼翼地撫平那具死氣沉沉的軀體瘋狂折磨著我而弄得七皺八皺的地方。我哭著度過了這一夜;我絕望得像一頭被人去勢的老虎那樣咆哮著。啊!要是你在那時來了多好啊!要是我們相識在那時多好啊!要是你跟我一樣大,我們會相愛的,我那時正當十六歲的花季,一片純潔!我們的日子會過得像現在這樣,我的雙臂會緊緊地將你摟在懷裡,我的眼睛會一直凝望著你。」 停了一會兒,她又繼續說下去: 「於是,我成了個貴婦人。我睡到中午才起來,我有一個侍女,一直跟著我聽我使喚;我有一輛馬車,我臥在軟墊上,東遊西盪;我的純種馬矯健地躍過樹根,騎士帽上的黑羽飾優美地晃動著。可是,一夜之間成了富人後,奢侈的生活並未平息我的慾念,反倒將它激盪起來。沒有多久,大家都認識我了,爭先恐後地想得到我。為了討得我的歡心,我那些情人們做出種種蠢事。每天晚上,我都要讀許多白天收到的情書,我想從中找到一些新穎的詞句,找到一顆與眾不同、為我而生的心來。可是,這些情人都是彼此相似的,這些情書都是千篇一律的;他們求歡的動作不外乎雙膝跪下,看了情書的開頭,也就知道了結尾。有兩個傢伙前來求愛,我一時任性拒絕了他們,他們便自殺了;他們的死絲毫沒有觸動我,為什麼要走上絕路呢?為什麼不越過一切障礙,將我弄到手呢?倘若我愛上哪個男人,沒有什麼遼闊的海洋,沒有什麼高大的牆垣,能攔住我奔向他身邊的。倘若我是個男子漢,我就會千方百計地籠絡看守,夜裡爬窗去會我看中的女人,連連吻著她不讓她發出喊叫聲來;我每夜都滿懷著希望,一覺醒來,昨夜的希望全都落空!」 「我惱怒地趕走一批,換上一批,可是一成不變的歡樂是枯燥的,令我失望,我總是瘋狂地追逐著歡樂,總是渴望著種種新的、像綺夢一樣美妙的歡樂,就如同那些身處困境的海員,口渴得要死,禁不住痛飲海水!」 「花花公子也好,土裡土氣的鄉巴佬也好,我都想見識見識他們是不是一般滋味。我領略過種種男人的情慾:雙手又白又膩、染過的頭髮貼在兩鬢的男人們,臉色蒼白、頭髮金黃、像姑娘們一樣嬌嫩、願為我而死的青年們,我都玩過了。老傢伙們也用他們衰弱的情慾玷污我,尋歡作樂,醒來時我久久看著他們透不過氣來的胸脯和黯淡無光的眼睛。在林中的長凳上,在鄉村的小酒店裡,在一罐酒和一桿煙之間,平民百姓也會強暴地擁吻我;我和獵艷者一樣,也從這類逢場作戲中感到甜蜜的歡樂;不過,賤民們做愛時並不比貴族們高明,稻草堆也沒有沙發那樣溫暖。我對某幾個人竭盡忠心,像個奴隸似的百般侍奉,為的是使他們更加熱情如火,可是他們並不因此而更加愛我;對於這些笨蛋來說,我確實是個污點斑斑的女人,為此,他們憎恨我,輕侮我,作為情感的初償原也是應當的;於是,我願百倍地去愛他們,讓他們沉浸在幸福之中。後來,我想畸形人可能比正常人更懂得愛,發育不良的身體通過感官的快樂可能緊緊抓住生活,我便委身於駝背、黑人和侏儒;我使得他們夜夜銷魂,那番快活勁足讓百萬富翁眼紅;可是,也許我使得他們害怕了,因為他們很快就離我而去了。窮人、富佬、俊男、丑鬼,全都不能滿足我所企求於他們的情慾;全都是些軟弱無力、萎靡不振的東西,是在厭倦之中受孕懷的胎,是酒色過度而致癱的傢伙下的種,全都害怕像死在疆場上一樣在床笫之間送了命,沒有一個不是才大戰一個回合便繳械投降的。在這人世間,再也沒有往日那些神奇的青年人了!再沒有巴克科斯18了,再沒有阿波羅了,再沒有那些戴著葡萄藤冠和桂冠,裸體奔走的英雄好漢了!而我,我生來是要給皇帝做情婦的,我該躺在堅硬的懸岩上,在非洲的烈日下,與江洋大盜顛鸞倒鳳;我願像交尾時的蛇一樣彼此緊緊地纏在一起,像親熱中的獅子一樣吻聲震天。」 「這段時期我讀了許多書,其中有兩本,我特別喜歡,百讀不厭,一本是《保爾和薇爾吉妮》19,另一本是《王后罪行錄》。我在後一本書里見到了梅薩琳娜、黛奧朵拉、瑪格麗特·德·勃艮第、瑪麗·斯圖亞特和卡特琳娜二世等人20的繪像。我對自己說:『去做個王后吧,使臣民們都愛你!』實際上,我早就是個王后了,是如今這時代的那種王后:當我走進戲院包廂時,我得意揚揚地將撩人心弦的秋波遍送全場,於是成千顆頭顱都對我頂禮膜拜了,我就倚仗著這種傲視一切的美姿麗容,主宰著四周的世界。」 「然而,總是要追求著一個情人,總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將他弄到手,這樣的生活已使我厭倦;況且,我已經把墮落生涯作為我喜歡忍受的酷刑,於是,我就在這裡安頓下來了,我心中滿懷激情,仿佛我還有什麼貞操要待價而沽似的。我一直是很講究的,現在卻甘心忍受粗俗的生活;我雖然富有,卻情願睡在簡陋的房子裡;因為,迫使自己處於最低賤的地位後,我也許不再想重新往上爬了,永遠不想了;隨著我各種器官的日漸老化,我的慾念也許就會日趨平息。我希望這樣就能一下子消除我的慾念,對我往日強烈希冀著的一切永遠感到厭惡。是的,過去我用草莓和牛奶洗浴,來到這裡睡的卻是人皆可寢的普通床;先前我只是一個人的情婦,如今卻成了眾人的奴僕,而且我在這兒伺候的,是多麼粗暴的主人啊!冬天沒有火爐,吃飯沒有美酒,一年到頭穿著同一條長裙,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所操的生涯,不就是裸體接客嗎?可是,你知道我最終的思想,我最後的希望是什麼嗎?啊!我所指望的,就是有朝一日我能找到我從來沒有遇到過的、一直在躲開我的男子漢,我在風雅人物的床上,在戲院的樓座里,總是在尋找他;這個夢幻的形象只是存在於我的心裡,而我卻想把他摟在懷裡;我總是懷著希望,有那麼一天,也許有某個男的會來到這裡——當然這一些都是必須的——他要比別人都高大,都高貴,都強壯;他兩眼要像蘇丹那麼大,他聲音要抑揚頓挫,充滿激情,他肢體要像豹子那樣柔韌有力,讓人情慾勃發,要散發使人沉醉的氣息,他牙齒要恣情地咬著為他而勃起的乳房。每有一個人上這兒,我就會問自己:『是他嗎?』見到另一個人,我還是會問自己:『是他嗎?願他愛我吧!願他愛我吧!讓他打我吧!讓他把我弄得筋疲力盡吧!讓我獨自一人做他的後宮吧,我知道什麼花會刺激人的感官,什麼飲料會使人興奮起來,甚至知道怎樣將疲憊變成銷魂般的心蕩神馳。他若需要,我會賣弄風情,來激起他的虛榮心,或者排遣他的愁思,突然又讓他看到我嬌弱無力楚楚可憐的樣子,柔軟得像一根蘆葦,嘴裡綿綿軟語,或幽幽嘆息;為了他,我會像水蛇一樣扭動著身子,夜裡我會瘋狂地擺動著,讓人憐愛地蜷縮著。要是在一個溫暖國度里,喝著水晶杯里的美酒,我將會敲起響板,為他跳西班牙舞;或者高唱戰歌,蹦跳不停,像蠻族女人那樣。要是他酷愛雕塑或者油畫,我將會擺出大師的架勢,讓他頂禮膜拜。如果他更喜歡我做他的朋友,那麼我將女扮男裝,和他一起去狩獵;如果他要去報仇,我將助他一臂之力;如果他要去暗殺一個人,我將為他望風;如果他是個竊賊,我將和他一起去偷;不管他幹什麼營生,披哪種服裝,我都愛他。』可是,沒有這樣的男子漢!永遠沒有,永遠沒有!時光徒然流逝,日復一日,我奉獻出我自己身體的每個部分,讓男人們恣意行樂,盡情享受;而我自己卻一無所獲。我像十歲時那樣,依然是個處女;如果處女的意思,就是指,一個女人既沒有丈夫也沒有情人,她只是不斷地思想著她從未體驗到的性愛之樂,她只是想像出某些可愛的人物,在綺夢中和他們幽會,在風聲中聽他們說話,在月亮形象中尋找他們的容貌。如果處女的意思就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就是個處女!我這樣說,你覺得可笑嗎?可是,我不是還有著處女隱隱預感到的那些焦慮不安的憂鬱嗎?除了童貞之外,處女所有的,我也全有。」 「看看我床頭留在桃花心木上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條紋吧,全都是那些來這兒發泄性慾、快活得腦袋往上直搓的嫖客,用指甲摳出來的。我和那些傢伙一點兒都沒有相通之處。雖然彼此摟得緊緊的,緊得不能再緊了,可我總感到有一條什麼鴻溝將我和他們隔離開來。啊!有多少次啊,當他們如痴似狂,完全沉浸在歡樂之中的時候,我的思想卻跑到千里之外去了,要與某個野人共睡一張蘆席,或者與阿勃盧茲21的牧羊人共居一個掛著羊皮的山洞!」 「實際上,誰也不是衝著我而來的,誰也不認識我,他們也許要在我身上尋找他們所思念著的某個女人,正如我要在他們那裡尋找我的白馬王子。在街上,不是總有一些狗,在垃圾堆里嗅來嗅去,尋找著雞骨頭肉骨頭,尋不到就怏怏離去嗎?與此相同,誰知道所有狂熱的愛情會在一個妓女身上消退下去,所有美麗的哀歌會在她的一聲再見中終結呢?我見過多少男人來這裡時,愁緒滿懷,怨恨滿腔,淚水滿眶啊!有些人剛剛走出舞會,想把他們對才離開的那些女人的慾念,集中在一個女人身上得到滿足;有些人則是在參加一場婚禮後,想到自己還是童身,就來這裡欲一啖禁果的滋味;還有些年輕人,想隨心所欲地摟著他們的情婦,卻又不敢對她們說,便閉著眼睛,懷裡摟著我,心中想著她們;為人夫君者想返老還童,細細品味他們美好時光易得的歡情樂趣;為魔鬼驅來的教士們,要的不是女人,而是妓女,而是罪孽的化身,他們詛咒我,害怕我,可是又愛戀我,為了使誘惑更強烈,恐懼更厲害,他們希望我有一雙像妖魔鬼怪那樣分叉的腳,希望我的長裙綴著寶石,熠熠閃光。他們全都毫無例外地悶悶不樂地走了,如同連續不斷掠過的人影,如同消失了的人群,只記得他們蜩螗沸羹的聲音,幾千雙腳的踏步聲,別的什麼都忘了。我又何曾知道他們姓甚名誰呢?他們匆匆而來,完事後,匆匆而去,從沒給我什麼真誠的撫愛,卻向我索取它,要是他們有膽量的話,他們會向我要求愛情的,可是他們誰都不敢!你得說他們長得英俊,家裡有錢,他們便開心地笑了。再說,他們也喜歡笑,有時你得唱歌,或者得沉默不語,或者得開口說話。誰也沒有想到,在這個頗負艷名的女人身上,還有著一顆心呢。那些稱讚我彎彎的眉弓和光澤柔膩的肩膀的傻瓜們,全都為花錢不多而享受了本該國王享用的美味佳肴而沾沾自喜,卻不懂得接受向他們迎面跑去,跪在他們腳下的那種永不熄滅的愛情!」 「不過,就是在這種地方,有些妓女也還是有情人的,有一些愛著她們的真正的情人。她們在床上如同在心裡給情人們單獨留著一塊神聖空地,情人們來了,她們便興高采烈。她們會用好長的時間梳妝打扮,澆窗台上的花盆,你知道嗎,這全是為了情人。可是,我沒有一個情人,沒有一個情人;就連一個可憐孩子那樣普通的友好表示也沒有,因為人們會用手指著一個女人告訴他們,這是妓女,於是他們便低著頭從她面前走了過去。上帝啊,我好久沒去田野上散散步,沒到鄉村里看看了!有多少個星期天,我就是聽著憂鬱的鐘聲度過的,鐘聲召喚著人們去做彌撒,而我卻不能去做!母牛走在矮林里,系在頸間的鈴鐺響個不停,我好久沒有聽見那鈴聲了!啊!我煩惱透了,我厭倦透了,我要離開這裡;我將走回到家鄉去,我將回到我乳母家裡去,這個心地善良的女人會好好地接待我的。我小時候常去她那裡,她給我牛奶喝;我將幫她帶孩子,料理家務,我將到樹林裡去拾枯枝,留著下雪天夜晚生爐烤火用,冬天不是就要到了嗎?我們將一起分吃三王來朝節餅。啊!她將會很喜歡我的,我將會搖著搖籃哄小孩睡覺的,我將會多麼幸福啊!」 她停下不說了,然後抬起頭來,眼淚汪汪地望著我,好像在問我:「是你嗎?」 我聚精會神地聽著她,留心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句話,竭力去理解這些話對我所表述的生活。在我眼裡,她一下子變得高大起來,這大概是我愈聽她說愈覺得如此的緣故,在我面前的她,成了一個新的女人,充滿了不為人所知的秘密,儘管我和她有了那麼種關係,我覺得她還是極有誘惑力的,有一種撩人心弦的嫵媚,有一些新的魅力。確實,占有過她的那些男人們在她身上留下了已逝激情的印痕,好似一種變得清清淡淡的香氣,但卻使她具有一種無比瑰麗的風情;放蕩使得她具有一種令人心驚的美。要是沒有以往那些狂歡生活,她難道會有這種自戕般的微笑,使得她就像在愛情中醒來的死人?她的臉為此而顯得更白,頭髮也更富有彈性更為芳香,肢體也更柔軟更溫暖;像我一樣,她也是從歡樂走向憂愁,從希望奔向厭倦,繼莫名其妙的沮喪之後,就是瘋狂的躁動不安。我們雖然以前並不相識,她生活在風月場中,我生活在貞潔界裡,但我們各自走著的,卻是同一條路,路盡頭是同一道深淵。當我在尋找一個情婦的時候,她正在找一個情人,所不同的,是她在人間找,我在心裡尋;而且,我們誰都沒有覓到意中人。 「可憐的女人,」我緊緊摟住她,對她說道,「你吃了多少苦啊!」 「那麼,你也吃過同樣的苦嗎?」她問我道,「你也像我一樣吃過不少苦嗎?你也經常讓淚水打濕枕頭嗎?冬天有陽光的日子,你也覺得愁慘嗎?起霧的晚上,我獨自走著,我覺得霧水淋在我心上,把心打落了,跌得粉碎。」 「不過我想,在這世界上,你絕不會像我這樣活得厭倦透頂;你還度過一些快樂的好日子,可是我,我好像生下來就被關在監獄裡似的,我有好多東西都還沒有見到光明呢。」 「可是你還這麼年輕呢!說真的,現在所有的人都老了,連孩子們也像老年人一樣厭倦了生活,我們的母親在懷著我們的時候,就感到煩悶。從前可不是這樣的,是不是?」 「是啊,」我答道,「我們所居住的房子完全是同一個樣子,刷得雪白,卻毫無生氣,就像墳地里的那些墳墓;而在那些要拆毀的黑乎乎的舊棚里,生活卻是火熱啊,人們在那兒唱歌跳舞,飲酒作樂,把桌上的酒壺都敲碎了,做起愛來,把床鋪都震壞了。」 「可是,誰使你這麼悲愁的呢?你一定是深深地愛過什麼人吧?」 「上帝啊,要是我愛過就好啦!我真羨慕你的生活呢。」 「羨慕我的生活!」她說道。 「是啊,羨慕你的生活!因為,處在你的地位,我也許會幸福的;因為,如果說你所盼望著的那個男人世上沒有的話,我所要找的那個女人卻一定生活在什麼地方;在那許多跳動著的心裏面,必定有一顆心是屬於我的。」 「那你去找這顆心呀!快去找啊!」 「啊!是的,我曾經愛過!愛得那麼深,以至我充滿了抑制著的慾念。不,你永遠不會知道是什麼使我神迷意亂,我把一種天使般的愛情藏在我心靈深處。聽我說,當我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待了一天,我就會對自己說:『我要是十年前就認識她,那該多好啊!她所有逝去的歲月都是屬於我的,她的第一個微笑原該給我的,她在這世界上想到的第一個人,原該是我啊。可是,這其間有許多人來到她身邊,跟她說話,她回答他們,想著他們。我原該讀遍她所喜愛的那些書啊。我沒有和她在綠蔭如蓋的大樹下一同散步,是多麼遺憾啊!她有許多條穿舊了的長裙,可我從未見到過;她在以往的歲月中聽過許多最為精彩的歌劇,可我從未在場;其他許多人已經給她送過鮮花,可我從未採擷過;我什麼都沒能為她做過,她將會忘掉我的,對她來說,我只一個過路人罷了。』當我離開她以後,我又會想:『她在哪裡?相隔咫尺天涯,她整天都在幹些什麼呢?她怎樣消磨時光呢?』一個女人如果愛著一個男人,她只要對他有所暗示,那男人便會跪在她的石榴裙下!而我們男人,連她看不看我們一眼,也得憑運氣,而且恐怕還不僅僅如此!……還必須家財萬貫,有好馬供你們乘騎,有擺設著雕像的華麗住宅,天天賓客盈門,揮金如土,聲名顯赫;可是一介平民,既無橫溢的才華,又無殷實的家產,就不能得到心愛女人的青睞,就不能左右她,而只能像最懦弱的傢伙、最愚蠢的笨蛋那樣默默無聞,根本不為意中人所知;他要是憧憬著美夢一般的愛情,那麼,心愛的女人朝他看上一眼,他就會快活得要死。這種折磨,我是經受過的。」 「你很害羞,是嗎?女人們使你害怕。」 「現在不怕了。從前,只要聽到她們的腳步聲,我就會渾身發抖。我會站在美發廳的門口,久久望著那些美麗的蠟像。她們的頭髮里簪著花,綴著鑽石,全都是臉色紅潤潤白皙皙的,還袒胸露肩,我甚至都愛上了其中幾個。鞋店的櫥窗也讓我心蕩神馳,看那些供人穿著去夜間舞會的小巧玲瓏的緞子鞋時,我想像著穿進去的光腳,極其可愛,腳指甲很纖細,晶瑩雪白,活生生的,就像是公主踏進浴缸里的腳。時裝店門掛著的女人胸衣,輕風一吹,蕩來蕩去,也會使我想入非非。我還買過鮮花送給我並不愛的女人,希望由此愛情會來到我身邊——這種方法是我聽人家說的。我還寫過一些情書,隨便寄給誰,我只是借筆抒情,我寫著寫著,竟也淚濕青衫了。女人唇邊最不經心的微笑,也會使我心醉。也僅僅是這樣罷了!人世間有許多幸福,卻不是為我而存在的,誰會來愛我呢?」 「你等著嘛!再等一年,六個月!懷著希望吧,也許明天你就幸福了!」 「我希望得太多,以至我不會得到幸福了。」 「你這話說得像個孩子。」她對我說。 「不,我甚至沒有發現有一種愛情,能使我在二十四小時之後不生厭的;我太想愛了,以至我對它感到厭倦了,正如那些被人過分愛著的人一樣。」 「不過,在這世界上,只有愛才是美好的啊。」 「你這話是對誰說的啊?只要能和一個愛我的女人睡上一夜,我願獻出我的一切。」 「啊!你的感情確實真摯,你的心地無比善良,要是你不把這一切閃光的東西藏在心底,而是袒露出來,世上的女子都會愛你的,沒有一個不想方設法要做你的情婦的;不過,你比我還要痴迷!深埋在地下的珍寶,人家會注意嗎?只有賣弄風情的女人才能猜中像你這樣的人的心思,並且折磨你們這些人,別的女人根本不理解你們。可是你還是值得女人愛的!那麼,太好了!讓我來愛你,讓我來做你的情婦。」 「做我的情婦?」 「啊!我求你讓我做你的情婦吧!你願上哪兒去,我都要跟著你。我要離開這裡,在你家對面租一間房子,整天看著你。我將會深深地愛你!我要和你朝夕相處,形影不離;我要和你相擁而眠,共度良宵;我要和你相對而坐,共進三餐;我要和你同室更衣,齊進齊出;你會感到永遠在我身邊!難道我們不是為對方彼此而生的嗎?你的那些希望不是就能如願以償,而我的那些厭倦不是就能煙消雲散,兩者不都治癒了嗎?你我的生活,不是就能合二為一了嗎?你將向我敘述你孤獨時的種種煩惱,我將向你傾訴我忍受過的種種苦難。我們應該抓緊生活,就好像我們只能在一起待一個小時那樣,我們應該排盡我們身上的一切嗜欲和偏愛,然後重新開始我們的生活,同生共死。吻我吧,再來一下!把頭枕在我的胸脯上,讓我感到它的重量,讓你的頭髮撫著我的頸脖,讓我的手摸摸你的肩膀;你的目光多麼溫柔啊!」 被子散開了,拖到地上,我們赤裸的雙腳全都露了出來;她跪起雙膝,把被子拉到床墊上,我看著她白淨的背部像根蘆葦那樣彎下去。徹夜未眠使得我疲憊不堪,腦袋沉重,眼皮如同火燒;她努起嘴唇,輕輕地吻著我的眼睛;它使我的眼睛一陣清涼,好像用冷水濕潤它們似的。她也一樣,時時打一下瞌睡,但頃刻又驚醒過來;疲倦使她惱怒,先前的甜蜜撫愛使她充滿激情,她無比興奮地緊緊摟著我,說道:「既然誰都不愛我們,那就讓我們相愛吧,你是屬於我的!」 她張著嘴巴,喘著粗氣,發瘋似的吻著我,然後,突然停下,伸手攏著散開的髮髻,說道: 「聽著,要是我們如此相愛,要是我們搬到一個陽光促使黃花盛開、柑橘成熟的地方——看來,那是在海邊,海灘上一片白色的細沙,男人們包著頭帕,女人們穿著薄紗裙——我們的生活定會過得非常美滿幸福。我們在闊葉大樹下築起愛巢,聽著海灣的聲響,一起走在海灘上拾取貝殼,我用蘆葦編織籃筐,你拿到集市上去賣。我親手給你穿衣,給你做捲髮,給你戴項鍊,啊!我會多麼愛你啊!像現在這樣愛你!讓我好好地親親你吧!」 她猛地將我按在床上,壓在我身上,懷著一種淫蕩的歡樂整個地貼在我身上,她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咬緊牙齒,以一種瘋狂的力量將我緊緊摟在她懷裡;我感到好似被捲入愛情的風暴中,先是爆發陣陣泣聲,接著響起陣陣尖叫;我的嘴唇被她的唾液沾濕了,冒著細泡,惹得慾火中燒;我們的肌肉扭成同一個結,肉慾轉為狂熱,歡樂轉為痛苦。 她突然睜開驚惶的眼睛,害怕地說道: 「要是懷上個孩子怎麼辦!」 接著,又來了個大轉彎,目光哀求,神情溫柔地說道: 「好啊,好啊,懷個孩子!你的孩子!……你要離開我了嗎?我們不再見面了嗎?你再也不來看我了嗎?有時你會想起我的吧?我將永遠珍藏著你的頭髮。再見吧!……等一會兒吧,天剛剛亮呢!」 是啊,我為什麼要這麼著急離開她呢?我是不是已經愛上了她? 瑪麗沒有再和我說話,儘管我在她身邊又滯留了半個小時;她也許在想夢中的情人。在分別的時刻,有個瞬間,在這一瞬間裡,所愛之人由於提前感到憂傷,已經心裡沒有你了。 我們沒有互相道別,我握了握她的手,她也握了握我的手,不過握手的力量不重,因為她別有所思。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但是從那以後,我一直想念著她,沒有一天不儘可能多地想她幾小時。有時,我特地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竭力再度生活在這一回憶之中;我經常在睡覺之前儘量想著她,為的是能在夜夢中與她重逢,可是我沒有這種幸福,我夢不見她。 我到處找她,在散步場所找,在戲院裡尋,在街角處覓,卻始終不見伊人倩影。不知為什麼,我一直相信她會寫信給我;當我聽到有輛馬車停在我家門口,我總想著是她走下車來了。我是多麼焦急不安地追著背影似她的女人,追到前面,回頭看看是不是她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又是多快啊! 那所房子被拆毀了,誰都無法告訴她如今在哪裡。 思念曾經擁有過的女人,是難以忍受的,它要比別的什麼事情痛苦千百倍,種種可怕的形象就像悔恨的心情一樣,糾纏著你,困擾著你。我並不嫉妒在我之前擁有過她的那些男人,可是我對在我之後擁有過她的男人,卻嫉妒得要命。我覺得我們有了一種默契,我們應該彼此忠誠於對方。我在別後的一年多時間裡,對她是恪守誓言的;可是此後,不期而遇,百無聊賴,也許還有對一成不變情感的厭倦,都使我違背了誓言。只不過,我在天涯海角所覓的知音是她,雖然睡在別的女人的繡床上,想到的卻是她的愛撫。 有些人想在往日的愛情上撒播新的愛情,其實是徒勞無益的做法,因為往日的愛情總是會湧現出來的,世界上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將它連根拔除。執政官車隊曾經行駛過的古羅馬道路,早已廢置不用,千萬條新的小路橫穿過它們,或者變成了田野,生長著麥子,可是我們仍然可以看出這些古道的殘跡,耕種時,它們巨大的路石往往會把犁鏵弄得缺口累累。 幾乎所有人都在尋找的心愛人物,也許僅僅存在於他們對愛情的回憶之中;這種愛情是他們想像出來的,或者是他們在人生初期形成的。我們一直在尋找與之類似的形象,使我們喜愛的第二個女人幾乎總是和我們初戀的女人有些相同,要都愛,就必須墮落到極點,或者心胸特別寬闊。你們也明白,寫書人對你們所說的故事總是千篇一律的,他們會重述百次而永遠不會感到厭倦。我有一個朋友,他在十五歲時,看到一個正在奶孩子的少婦,喜歡得不得了;從此,有好長時期,他認為女人只有長得腰圓膀粗才稱得上美,身材苗條的女子他反倒覺得醜陋。 隨著時光流逝,我越來越愛她了。懷著人們對無法實現的願望所具有的狂熱,我為了找到她便編出種種奇遇,想像著重逢時的情景,我在江河碧藍的水珠里又見到了她那雙眼睛,我在給秋陽染上一層顏色的山楊樹葉上又見到了她那臉色。有一次,我在草地上匆匆走著,秋草在我腳旁沙沙作響,我感到她在我身後跟著,我掉頭一看,什麼人都沒有。還有一天,有輛馬車駛過我身邊,我抬頭一望,車門裡飄出一大角白面紗,迎風招展,車輪飛旋,面紗扭轉,它在召喚著我,我趕上去,它卻離我漸遠,終至消失;於是又只剩下我獨自一人,心情沉重,仿佛給拋棄在萬丈深淵裡。 啊!如果人們能取出體內的一切,只用思想來造就一個人,那該多好啊!如果人們能把記憶中的人物摟在懷裡,親吻著他的額頭,而不是對空徒然撫摸,無盡長嘆,那該多好啊!世事遠非如此美好,記憶會逐漸淡忘,形象會逐漸消失,而深深的悲哀卻會永遠留在心中。為了使我能記住她,我寫下了前面那些文字,我希望我寫下的文字能使她在我心中復活;但我未能如願以償,我知道這是沒有用的,我也就不多寫了。 再說,這是我隱藏在心中的一樁秘密,我從沒有對誰吐露過,我怕人家會嘲笑我。人們不是常常取笑那些沉溺在戀愛中的人嗎?因為,在男人中間,這種愛是一種恥辱;每個男人,或是出於羞恥心或是出於自私心,都是將心靈中最為美好最為高尚的東西隱藏起來的;為了得到世人的尊重,只能將最為醜惡的一面示之於眾,這是使自己處於公眾水準隨波逐流的辦法啊。「愛這樣的女人?」人家會問我,開始時,誰也不會理解我怎麼會愛她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饒舌呢? 他們也許有理。她也許並不比別的女人更具姿色更為熱情,我擔心我所愛的,只是自己的一種想法;我擔心我之所以愛她,只是因為她使得我想起了我憧憬著的愛情。 我心中久久地進行著這種思想鬥爭,我過去把愛情看得太高,無法希望它會降臨到我身上;不過,由於久懷此思,也得承認,其實這是某種相似的情感。僅僅離開了她幾個月,我就又思想起她來,而在最初的日子裡,事情又相反,我過著極其平靜的生活。 對於在世上孑孓而行的人來說,這世界真是一片空曠。我將去幹什麼呢?怎樣消磨漫漫晝夜呢?用我的頭腦去思考什麼呢?白晝何其漫長啊!抱怨人生短促的人又在何處?請將他指給我看看,那一定是個幸福的人。 「您去散散心嘛。」有人勸我說;可是用什麼來散心呢?這如同對我說:「竭力使自己成為幸福的人。」可是怎樣才能幸福呢?那麼努力又有何用?自然界原本萬物完美,樹木生長著,江河流淌著,鳥兒啁啾著,繁星閃爍著;可是,焦慮不安的人類卻躁動著,擾亂著,於是砍伐森林,翻土掘地,漂洋過海,出門漫遊,行遍天涯,濫殺動物,自相殘殺,四處泣聲,八方呼喊,想到地獄;仿佛上帝賜其思想,欲使之想像出他們尚未熬煎過的更多的苦難似的! 在邂逅瑪麗以前,我的煩憂里還有著美好、高尚的成分;可是如今,它變得愚蠢已極,這是一種腹中滿是劣質燒酒、醉生夢死的人的煩擾。 年歲大得多的人,與此不同。他們在五十歲時,比我在二十歲時更為天真,所有一切對他們來說,都是新鮮事物,都具有吸引力。我是不是就像那些駑馬,才出馬廄就感到疲倦,要一拐一拐喘著粗氣地走上一陣長路之後,才能輕鬆自在地快步小跑?太多的景象使我痛苦,太多的景象又令我可憐,或者不如說,所有這些都混雜在同一種厭倦之中。 出生於一般家庭的人,是無法奢望擁有情婦的,因為他沒有鑽石給她戴,也沒有宮殿供她住;他觀看著這些庸俗的愛情,冷眼注視著我們稱之為情夫和情婦的這兩頭髮情動物的醜惡獸行,他沒有受到誘惑要墮落到如此低下的地步,他竭力禁止自己去愛,禁止自己成為意志薄弱者,他將一切要湧上來的慾念都消滅在膝下;這種鬥爭使他筋疲力盡。男人們那種恬不知恥的自私使我遠離著他們,同樣,女人們思想的局限性又使我討厭和她們交往;不過,無論怎麼說,我都錯了,因為兩爿美麗的嘴唇要比世間的一切表情都更令人心醉。 落葉在秋風中飄落飛旋,我也一樣,我也想遠走高飛,去而不返,不論到什麼地方去都行,只要離開家鄉就好。我的家宅沉重地壓在雙肩上,從那同一道門裡,我進進出出了多少次啊!我曾經多少次舉目仰望著臥室天花板上的同一個地方,它都要給我的目光磨損了。 啊!騎在駱駝背上,感到自己也都彎腰曲背了!面前,是紅霞遍布的天空,是一片褐色的沙漠,是無盡延伸的閃光的地平線,是連綿起伏的大地,雄鷹展翅在你頭上凌空飛翔;在大地一隅,走過一群紅爪鸛,飛向水塘;沙漠之舟搖晃著你,沐浴在陽光里,強烈的光芒使你閉上了雙眼,嚮導剛唱完歌,只聽見駱駝沉悶的蹄聲,向前走去,不停地向前走去。晚上,打樁搭篷,飲過駱駝,躺在獅皮上,抽著菸捲,燃起篝火,將豺狼嚇得離我們遠遠的,只聽見它們在沙漠深處什麼地方尖聲急叫。不知其名的星星在天空中閃爍,它們比起我們在家鄉見到的都要大四倍呢。早上,在綠洲把水灌滿羊皮袋,又上路了。沙漠孤旅,狂風呼嘯,黃沙飛旋。 隨後,來到某個平原地帶,整日策馬疾馳。就在廢棄的神殿的靜影邊,長在斷柱之間的一株株的棕櫚樹輕輕晃動著它們的綠蔭。山羊爬上斷壁殘垣,齧啃著生長在大理石裂隙里的野草,見到有人走近,便蹦蹦跳跳地逃之夭夭。走過平原,越過巨藤虬結古木參天的樹林,在望不到對岸的大河那邊,便是蘇丹,那是黑奴的故鄉,黃金的產地。一直往前走,走得更遠些,啊!我想看看狂熱的馬拉巴爾22和那地方格鬥至死的舞蹈;美酒像毒藥一樣使人命歸黃泉,毒藥像美酒一樣醇味誘人;海洋一片蔚藍,裡面全是珊瑚和珍珠,迴蕩著山洞裡發出來的神聖狂歡聲,再也不見波濤,四周鮮紅,萬里無雲的天空映在溫熱的海水中,拉出海面的纜繩冒著熱氣;鯊魚尾隨船隻游來,吞噬著屍體。 啊!印度!我特別嚮往的印度!寶塔和佛像布滿座座白色的山嶺,老虎和大象出沒座座森林;黃皮膚的男人穿著雪白的衣裳,女人膚色似錫,手上腳上都戴著環飾,紗羅裙裹著她們的身體,如同輕煙縈繞,雙雙眼睛上只見用散沫花汁染得黑黑的眼皮;她們一同唱著讚美某位神仙的歌,還跳著舞……跳吧,跳吧,寺院裡的舞姬,恆河的女兒,就讓你那纖腳在我頭腦里飛旋吧!像一條游蛇,她捲曲著,甩著雙臂,搖著頭顱,扭著腰肢,張著鼻孔,垂著秀髮,翩翩起舞。香菸裊裊升起,繚繞著貼金的泥塑木雕佛像;那佛像長著四顆腦袋,二十條臂膀呢。 我乘著一條長形的小船,前往人們叫作中國的那個黃種人的國家去。小船用雪松木製成,船槳薄薄似羽毛,船帆是用竹子編的,船上還敲著鑼打著鼓。那地方,女人的雙腳都很小巧,叫作「三寸金蓮」,只手可握;頭也小巧,纖細的雙眉略往上翹;她們住在青綠蘆葦紮成的棚子裡,吃著盛在彩繪瓷碗裡的毛茸茸的水果。官員們長須垂胸,頭頂前部剃得光溜溜的,後部的頭髮束成辮子,拖在背後,尖帽上插著根細煙杆,紅綢官服上印著黑字,手執蒲扇,在欄杆發燙的迴廊里的草蓆上悠然踱著方步。啊!那裡的茶樓多麼誘人,使我情不自禁地要去遨遊! 新大陸23的風暴啊,你把數百年的古橡樹連根拔起,你使海蛇遨遊嬉戲的湖泊掀起驚濤駭浪,你將我席捲而去吧!讓挪威的激流用它們的白沫淹沒我的身子吧!讓西伯利亞下得厚厚的白雪隱去我的道路吧!啊!遠遊吧,浪跡天涯吧,永遠不要停留下來,在這無窮無盡的漂泊之中,看著大千世界裡的一切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吧,直到你體膚爆裂,鮮血飛濺! 座座峽谷連著座座高山,片片田野連著座座城市,塊塊平原連著條條大河。我們時而下坡,時而上坡,港口裡那些密密的桅杆消失後,主教堂的那些塔尖也隨之隱而不見。我們聽著瀑布落在岩石上的巨響。大風在森林裡的呼嘯,冰川在陽光下的爆裂。我還看見過策馬馳騁的阿拉伯騎士,坐轎出行的女人,築在地上的圓屋頂,伸向雲天的金字塔,沉睡著木乃伊的令人窒息的地下室,強盜在裡面裝子彈的狹窄掩體,隱伏著響尾蛇的燈芯草叢,在大草原上狂奔的雜色斑馬,用後蹄站立的袋鼠,在椰子樹枝上搖來晃去的猴子,躍向獵物的老虎,虎口餘生的羚羊…… 往前走啊,往前走,渡過一望無際的海洋;藍鯨和抹香鯨在水裡正做著殊死搏鬥。瞧,駛來了土著人的獨木舟,它好像在水面上拍打著雙翅的大海鳥;那些土著們,血污的頭髮垂在船首,肋邊塗紅,嘴唇裂開,臉上畫得花里胡哨,鼻上穿環,號叫著唱著死亡之歌,他們的大弓拉得緊緊的,綠色的箭尖是有毒的,會叫中箭者在劇痛中身亡。他們的女人裸著身子,乳間手上都刺著花紋,正把柴堆架得高高的,準備用來燒烤丈夫們捕獲的犧牲品。丈夫們曾經答應給她們吃白人的肉,那種肉真叫味美可口呢。 我將欲何往?大地茫茫,我將走盡條條道路,我將走遍天涯海角;但願我在繞岬航行時淹死,在加爾各答身染霍亂,或在君士坦丁堡身染鼠疫,一了百了! 如果我只是安達盧西亞24的一個騾夫,那該多好啊!整日在峽谷里奔走,看著瓜達爾吉維河奔流不息,河上有著一群小洲,洲洲長著夾竹桃;晚上,聽著陽台下的吉他彈唱,看著一輪明月倒映在阿爾漢布拉宮25的大理石水池裡;那是從前蘇丹后妃們入浴的地方。 我為什麼不是威尼斯輕舟的船夫,為什麼不是在春光明媚的日子裡將你們從尼斯送到羅馬的車夫啊!車輛絡繹不絕,有那麼多人前往羅馬,有那麼多人一直住在羅馬。在那不勒斯做個乞丐也是其樂無窮的:躺在沙灘上,在溫煦的陽光下,神閒意適地閉著雙眼;或者抽著雪茄,看著維蘇威火山的煙霧冉冉升往藍天!他躺著的卵石床,他在那兒可能做著的各種美夢,都使我羨慕不已。永遠瑰麗的大海,給他送來波濤的芳香,還有從卡普里26傳來的遙遠聲息。 有時,我想像著自己到了西西里,棲身在一座小漁村里,那兒的船隻上面都掛著三角帆。清晨,有位漁家姑娘坐在簍筐和攤開的漁網中間,她光著兩腳,胸衣上有根金線,就像是希臘移民地的女人;她的兩條黑辮子很長,一直拖到腳跟,她站起來,抖抖圍裙;她走過來,她的腰身又健壯又柔軟,就像古代仙女一樣。要是我被這樣的一個女人愛著,那是多麼幸福啊!這個貧寒的漁家女大概沒有什麼文化,不會讀書寫字,不過當她帶著西西里口音對我說「我愛你!留在這裡吧!」的時候,那聲音一定是非常甜蜜、極其溫柔的。 手稿寫到這裡就結束了。不過我認識作者,因此,如果哪位讀者讀了前面那些充滿隱喻、誇張和其他辭格的文字,一直讀到這一頁,並想知道後事如何的話,請他繼續讀下去吧,我們會把終局告訴他的。 情感事必須用少量文字來說明,要不然,這篇東西採用第一人稱敘說的部分就可結束了。也許,手稿作者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到了人們不再寫點兒什麼卻思緒萬千的時期,而正是在這一時期他輟筆了;對讀者來說,這真是掃興的事! 我驚嘆天意之不可違,當這篇東西可能變成更出色的作品時,它卻要它就此打住;作者本應進入社會,將會有千種遭遇要說給我們聽,但是事實卻與此相反,他越來越孤獨,過著杜門卻掃的生活,那是什麼遭遇也不會有的,也無須訴說的。因此,他認為最好是不再怨天怨地怨自己,證據也許就是,他實際上早已開始逆來順受了。無論是在他的談話中,無論是在他的書信中,還是在他的遺稿中——這篇東西就是我從他的遺稿中翻尋出來的——我都沒有找到片紙隻字,能夠反映他在輟寫懺悔錄之後的精神狀態。 他生前最大的遺憾是沒有成為畫家,他曾經說過他頭腦里有著許多精美絕倫的圖畫。沒有成為音樂家,同樣使他懊惱不已;春晨,他沿著白楊樹大道漫步,腦海中便響起沒完沒了的交響曲。其實,繪畫也好,音樂也好,他都一竅不通,我見到過他對畫得酷似烘餅的東西讚不絕口,走出歌劇院時感到頭痛。再花些時間,再有些耐心,再努力學點兒東西,特別是再提高些藝術造型的審美鑑賞力,他是能寫出一些詩句來的;雖然這些詩句平淡無奇,但題在某位夫人的紀念冊上還是挺不錯的。不管人家如何評說,這總是風雅之舉。 少年時代,他讀了許多蹩腳作家的作品,這一點從他的文風便可看出來;進入老年時期,他厭倦那些東西了;可是傑出作家的作品卻再不能喚起激情,如同少年讀書時所產生的那種激情。 他深深愛著美的東西,醜陋的東西就像罪惡一樣,使他反感。確實,一個丑鬼就像某種叫人難以忍受的東西,遠看,他可怕,近看,他可厭。丑鬼說話,叫人痛苦;要是他哭,他的眼淚會叫你渾身難受;要是他笑,你真想痛揍他一頓;要是他不聲不響,你又會覺得他那張木訥的臉好像是一切罪惡和卑賤本性的所在地。因此,他一眼望去就覺得討厭的人,他永遠都不會原諒;相反,有些人儘管從來沒有和他說過幾句話,但是他會對他們一片忠誠,因為他喜歡他們風流倜儻的舉止,或者長得眉清目秀。 聚會、演出、舞會、音樂會,他全都敬而遠之,因為一踏進這些公共場所,他便感到悲涼,感到寒心,連頭髮都覺得冷。要是有人碰撞了他一下,一種強烈的仇恨便會湧上心頭;他對這人深惡痛絕,仿佛自己是一頭狼,是一頭猛獸,在洞穴中被人捕捉到似的。 他心裡還十分自負,認為人們不愛他,是因為不了解他。 人民的不幸,公眾的痛苦,不會使他怎樣哀傷。我甚至可以說,他憐憫關在籠中拍著翅膀不能在晴空里自由飛翔的金絲雀,勝似憐憫奴役中的人民,他生來就是這樣的。他顧忌得有些敏感,害羞得有些過分,譬如說,坐在糕點鋪里,看見一個窮人瞧著他吃點心,他會面紅耳赤起來;走出店門時,他會把手裡的錢統統給那窮人,然後迅速走開。不過,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厚顏無恥的傢伙,因為他說話毫無遮攔,人家暗地裡想的事,他則高聲說出來。 獲得由情人供養著的女人的愛情(這種愛情是年輕人朝思暮想的,因為他們沒有能力供養這類女人),在他看來,是可恥的,這種愛情使他厭惡。他認為掏錢包的男人是主人,是老爺,是國王。他雖然貧窮,但他敬重的是財富,而不是財主。做一個由他人提供衣食住行的女人的情人,自己卻分文不出,在他看來,就好像去偷別人地窖里的一瓶酒一樣有趣。他還指出,當眾吹噓此種風流韻事,乃是那些無賴僕役和無恥小人的特性。 心裡愛著一位有夫之婦,為了獲得她,竟去與她的丈夫做朋友,親親熱熱地握著他的手,他說笑話時便大笑不已,他諸事不順時便愁眉苦臉,供他差遣,與他讀同一種報紙,總而言之,一天之內所表現出來的卑躬屈節和阿諛奉承,比十個苦役犯一生所行還要多。對於他的自尊心來說,這是極大的侮辱。雖然如此,他還是愛上了幾位有夫之婦,有時事頗順利話也投機,不過,當哪位漂亮的夫人開始向他頻送秋波時,他就會突然反感起來,就像是五月里驟然而下的寒霜,凍壞了花朵盛開的杏樹。 你們問我,他不會去找那些輕佻的年輕女工嗎?不,不可能!他可不會為了去吻一張剛吃過奶酪的嘴,去握一隻滿是凍瘡的手,而聽任自己爬到屋頂室去。 至於去誘姦一個少女,他認為這比強姦她,罪要輕微些;但是,在他看來,使誰依附自己要比殺死這個人更加糟糕。他曾嚴肅地想過,生孩子比殺人更加糟糕,因為,殺人雖然奪去他的生命,但不是他全部的生命,而只是他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或百分之一的生命,你不去殺,這條生命也會結束的;但是生個孩子,他想,那就不一樣了,生下來的這個人,自搖籃到墳墓所流的眼淚,難道都不該由你負責嗎?沒有你,他就不會來到世上,他生下來了,為什麼他要生下來呢?是因為你要尋歡作樂,肯定不是讓他幸福,是為了繼承你的姓氏,一個愚蠢傢伙的姓氏,是不是這樣?那種姓氏還不如寫在牆上,一個人承受那幾個字母的重負,又何必呢? 他認為,一個人,依民法為據,上午娶個黃花閨女,晚間強行登上她的床,就如此這般的實施當局保護的合法強姦,其行為比禽獸都不如。在猴子、河馬和蟾蜍那兒,可不是這樣的。當它們雄雌兩方都有了情慾,便開始求偶,結合,終至交尾,在這種時刻,雄的並不粗暴,橫行淫慾,雌的也不會心驚膽戰,感到討厭。關於這一點,他有些長篇大論,所持觀點和傳統道德大相徑庭;為節省篇幅起見,我們就不述說了。 他一點兒都不想娶妻,也不去找什麼由人供養的女人、有夫之婦、輕佻的年輕女工或少女來做情婦,至於剩下的那些寡婦,他根本想都不想。究其原因,就是前面所述的那些道理。 輪到該選擇職業時,他左思右想,躊躇不決。做個慈善家吧,他還不夠詭計多端;軟弱的天性又與醫學格格不入——至於經商,又不擅長算賬,而且見到銀行就心煩。儘管十分喜愛法律,可是他過於通情達理,不能認真地對待律師這門高貴的職業,況且,他對正義的理解和現行的法律又南轅北轍,相去甚遠。他那種雅得過分的情趣,使他當不了藝術評論家,也許,他的詩人氣質太重,使他不能在文學上有所建樹。再說,這些也能算作「職業」嗎?「人當有所作為,在社會上占有一席地位,遊手好閒者人人都瞧不起,做人就該做有用之人,人就得工作。」人們經常苦口婆心地對他說著這些警句格言,他卻難以理解。 既然在家鄉事事不稱心,處處不如意,於是,他便宣布將到巴黎去,攻讀法律。村裡有許多人都非常羨慕他,對他說他將會過得十分快樂,可以經常上咖啡館,去戲院,上餐館,看漂亮女人了。他由別人去講,他只是一笑了之,但那微笑就如同人們想哭的時候一樣。他曾經多次想永遠離開他那間房間,他住在裡面真是厭倦透了,他常常用肘部弄亂那張老式的桃花心木書桌上的東西,他十五歲時就在那上面寫劇本了!可是,一旦要離開所有這些東西,他又有些捨不得了。也許,這些地方就是人們詛咒得最厲害,卻又比別的什麼地方都更使人們喜愛的場所,囚犯們不就是常常懷念著他們的牢房嗎?這是因為,身系囹圄,還可懷有希望,而一旦出獄,連希望也都沒有了。透過牢房的四壁,他們想著雛菊遍布、溪流縱橫、麥穗金黃的田野,還有兩旁綠樹成蔭的條條大路——可是,恢復了自由,也就重陷於貧困,他們又見到生活的本來面目:貧窮不堪、艱辛困苦、充滿污泥濁水、一片世態炎涼;田野也是一樣,雖然還是那樣美麗,可是他們想摘些果子解渴時,便有鄉警來制止,他們想打點野味充飢時,便有林警來阻攔,想到處走走,便有憲警來干涉,因為他們沒有通行證。 到了巴黎,他租了一間帶家具的房間;那些家具原是為先前的房客們而置買的,也就為他們用舊了;他覺得自己好像居住在廢墟里。白天他讀書,聽著街上傳來沉濁的聲音,看著雨點落在屋頂上。 放晴的日子,他常到盧森堡公園去走走,走在枯葉上,想起讀中學時,也常常踏著枯葉散步;他那時沒有想到,十年之後,他會來到這裡走在落葉滿徑的小路上。有時,他就坐在長凳上,想著種種既溫馨又令人憂傷的事情,看著黝黑幽冷的池水,隨後,心情沉重地回去了。還有兩三次,不知幹什麼才好,便走進正在舉行宗教儀式的教堂,一心做著祈禱。要是他那些朋友見到他手浸在聖水器里和畫著十字的樣子,一定會大笑不止。 有天晚上,他在郊外躑躅,莫名其妙地發起火來,真想舉起出鞘的利劍,和誰做一場殊死的廝殺;正在這時他聽見教堂里響起歌聲,還有管風琴的悠揚聲不時地應和著,他便走進了教堂。門廊下,有個老婆子蹲在地上,搖著白鐵杯里的幾個小錢在請求施捨。人們進進出出,掛著帷幔的大門便一會兒開一會兒關;木屐的啪噠聲,椅子在石板地上的挪動聲,時時可聞;深處,唱詩班席燈火通明,聖體龕在燭光中閃亮,教士念著祈禱經文,吊在中殿頂上的燈在長繩上搖盪不停,穹頂的上部和底下兩側都隱沒在暗處。雨水敲打著玻璃窗,使得窗上的鉛絲網吱吱直響;琴聲又起,歌聲又起,好像那一天他在海邊懸崖聽到的波濤和鳥兒的和鳴聲。這時,他想做一個教士,給死者誦經禱告,為的是身著苦衣,幸福地沉醉在上帝的慈愛里……突然,他心底湧起一種憐憫的冷笑,把帽子直拉到雙耳,聳聳肩膀,離開了教堂。 他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憂傷,他覺得日子比任何時候都更悠長。他聽見的從窗下傳來的手搖風琴聲攝走了他的靈魂,他覺得這種樂器聲音極其悽慘悲切,叫人情不自禁地受到感染,他說那些音匣全都貯滿了眼淚。或者,更確切地說,他什麼都不說,由於他並沒有裝出是個麻木不仁的人、厭世者、看破紅塵的人,甚至到頭來,人們竟以為他變成了一個性格比較樂觀的人呢。搖風琴的常常是一個貧窮的南方人,一個皮埃蒙泰人,或者一個熱那亞人。這個人為什麼要離開他的故鄉,離開他那在收穫季節掛滿玉蜀黍的棚屋呢?他久久地看著那個搖手風琴的人,看著那人的方方的大腦袋,黑色的鬍鬚,棕色的手;還有一隻穿著紅衣服,跳到那人肩膀上,做著鬼臉的小猴子。那人伸出帽子,他朝裡面扔了幾個小錢,看著那人離去,直到那人消失在他視線之外。 他住的地方對面正在造房子,已經造了三個月。他看著牆壁一層一層砌起,樓梯一級一級築高,給窗戶裝玻璃,粉刷,油漆,最後關上扇扇大門。隨後,搬來了人家,開始生活在裡面;他有了鄰居,他為此感到不快,他寧願見到的是石塊。 他常常去博物館,觀望著那些仿真人像,他們一動不動,永遠年輕地生活在理想的境界裡,以後的人們看他們的時候,他們將依然故我,他們看著從他們面前走過的人群,頭不動,按在寶劍上的手也不動。當我們的孫輩入土為安之時,他們的眼睛依舊神采奕奕。他出神地凝視著這些古代的雕像,尤其是殘缺不齊的雕像。 他遇到一件傷心事。有一天,在街上,有人與他擦肩而過,他自信認出了那個人,那個人也同他一樣想法,於是,兩人都停下來,反身走攏來。是他!他的老朋友,最要好的朋友,親如兄弟,他倆肩並肩地上學去,進教室,去自修室,回宿舍;一同做功課,一同做罰做的作業;手挽手地在院子裡,在別的什麼地方散步;還曾經盟誓要共同生活,做「生死不渝的朋友」。他們先是相互握手,各自叫著對方的名字,然後一聲不響,從頭到腳地彼此打量著對方,覺得兩人的模樣都有了些改變,已經有點兒老了。在互相詢問過所從事的職業後,他們一下子停住話頭,不知再說些什麼了。他們已經有六年沒見面了,此時卻找不出什麼話來說。終了,光是彼此盯著對方瞧,也不是滋味,於是便相互道別了。 由於他幹什麼都覺得沒有勁,因而他覺得時間是世上並不怎麼值得珍惜的財富,他這種觀點顯然是和哲人們的見解背道而馳的。於是,他開始酗酒,吸鴉片,經常長臥終日,半醉不醒,處於一種介於麻木不仁和噩夢纏身之間的狀態里。 有時,他恢復了活力,便突然一躍而起,像根彈簧似的。亢奮時刻,他覺得工作著是美麗的,思想的光輝使他綻露微笑,一種智者那樣寧靜深沉的微笑。於是,他迅即投入工作,擬訂種種宏偉的計劃,他要用嶄新的觀點來重現某些時代,要把藝術和歷史結合起來,要評論偉大的詩人和偉大的畫家;為了實現這些宏偉的計劃,就得學習各種語言,追溯古代,探究東方文明;他已經看到自己能讀出銘文,能解釋出方尖碑上神秘的符號了;過不了多久,便覺得自己是在發瘋,便又渾渾噩噩無所事事地打發著日子。 他不再讀書了,或者,只是讀一些他覺得並不好,但那種平庸卻能引起他某種快感的作品。夜裡,他睡不著覺,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夢境不斷,以至第二天早晨起來時,覺得比一夜未眠還要疲倦。 厭煩成了一種可怕的習慣性的東西,攪得他筋疲力盡;他甚至覺得在隨後而來的麻木狀態還有著某種快感呢。他像那些自知大限將近的人們一樣,不再打開窗戶呼吸新鮮空氣,不再洗手,就像窮人那樣骯髒地過日子,一件襯衫要穿一個星期,不再剃鬍子,不再梳頭髮。雖然天寒地凍,如果他早上出門,回來時雙腳淋得透濕,他既不換鞋,也不生火,就一整天穿著那雙濕鞋;要不然,就和衣倒在床上,竭力使自己能夠入睡;他看著在天花板上爬行的蒼蠅,抽著煙,看著從嘴裡吐出來的藍色小煙圈。 人們不難發覺他生活中沒有什麼目標,人生無目標,實在是一種不幸。但又有什麼事情能使他恢復活力,煥發精神呢?愛情嗎?他退避三舍;事業又使他嗤之以鼻;至於金錢,他倒是極想的,但是他懶得要命,再說,在他眼裡,就是一百萬,他也覺得不值得費力去得到它;生於鐘鳴鼎食之家的人,才會過豪華奢侈的生活;而白手起家的人,幾乎從來都不會揮金如土;他目空一切,就連王位也不想要。要是你們問我,他究竟要什麼?我真的是一點兒都不知道,不過,我能肯定的是,他絕不會日後去競選議員,甚至他還會拒絕省長的職位,以及在盛典之日要穿的繡花禮服,掛在脖子上的十字勳章,軍褲和馬靴。他寧可讀舍尼埃27的詩也不願當部長,與其成為一世梟雄拿破崙,他更願做個叱吒舞台的塔爾瑪28。 這是個使人猜摸不透的人物,是個使人易於誤解的人物,怎樣形容都不過分。 從那些高山之巔看,大地和人從那兒所擺脫出來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同樣,有些痛苦也有頂峰,從那兒看,人是微不足道的,他什麼也不在乎;當痛苦沒能將你扼殺時,那麼只有自殺才能使你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他沒有自殺,依然活著。 狂歡節來了,他一點兒也不去尋歡作樂。他總是不合時宜的,參加葬禮幾乎使他心情愉快了,而去看戲卻叫他心裡難受:他總是想像著那是一群穿衣服的骷髏,戴著手套、袖套和插有羽飾的帽子,俯在包廂邊沿,裝腔作勢地拿著望遠鏡相互照看著,彼此旁若無人地做媚眼,送秋波。在分枝吊燈的照耀下,他看見樓下正廳里有一群閃閃發光的白腦殼,它們彼此緊緊地挨在一起。他聽見有些人奔下樓梯,笑語喧譁,擁著女人揚長而去。 青年時代的一件往事湧上心頭,他想起了X地……有一天他曾經步行到那座村莊去;這件事,你們在他的手稿中已經讀到過了;他感到生命之燈正在慢慢熄滅下去,他想在死前再看看那地方。於是帶了些錢,披上大衣,立即上路了。這一年,二月才開始,就是封齋的前四天,天氣還是挺寒冷的,路上都結著冰,車輛疾駛而行。他坐在公共馬車的前車廂里,怎麼也睡不著,想到他正朝他欲重見的海洋駛去,興奮得不得了;他看著馬車夫手中的韁繩,被車頂的燈照得明晃晃的;那燈在空中蕩來蕩去,將燈光一閃一閃地照在冒著熱氣的馬屁股上;天際純淨無雲,繁星閃爍,宛如最為美麗的夏夜。 大約在上午十點鐘時,他在Y地下了車……從那裡,步行走到X地去……這一次他走得很快,再說,走得快一些也好暖和暖和身子。路邊的溝渠里都結著冰,樹木光禿禿的,僅留著紅紅的樹枝梢,落葉被雨水淋濕,腐爛了,積成厚厚的一層,呈黑色或鐵灰色,把樹根都隱沒了。沒有太陽的天空,一片慘白。他發覺路標都倒了;自上次來過後,有個地方成了砍伐區。他加快腳步,急於早些到達目的地。地勢終於開始下降;他走上一條熟悉的小路,穿過田野,不久,他就望見了遠處的大海。他停了下來,聽著大海驚濤拍岸的聲音,和它在天邊的低沉的隆隆聲;冬日的冷風送來一陣鹹味,他的心激動地跳了起來。 村口造了一幢新房子,有兩三幢舊房子坍塌了。 船隻全都出海去了,碼頭上空蕩蕩的,家家都閉門不出;屋檐邊,檐槽下,都懸掛著長長的冰柱,孩子們把它們叫作「國王的大蜡燭」。雜貨鋪和客棧的招牌在鐵桿上刺耳地響著。漲潮了,潮水嗚咽著衝上卵石灘,像鐵鏈的響聲。 吃過午飯後,他才驚奇地發現自己並不餓,他走到沙灘上。風在呼嘯,生長在沙丘上的細細的蘆葦,噝噝直響,拚命地朝下彎曲著。泡沫從海岸邊濺起,直奔沙灘,有時吹來一陣狂風,將它們拋向天空。 夜來了,或者,更確切地說,在這一年中最愁慘的日子裡,先於夜晚之前的漫長的黃昏降臨了;鵝毛大雪自天而降,落在海中的,頃刻即化,落在岸上的,久久不化,就像是大顆大顆的晶瑩的淚珠。 他在一個地方,看見有條舊船一半埋在沙地里,它擱淺在那裡也許有二十年了,裡面長出了海草,珊瑚蟲和貽貝依附在它發綠的甲板上;他喜歡上這條船了,他在它四周走了幾圈,摸摸這裡,拍拍那裡,目光異樣地看著它,就像我們在看屍體那樣。 離此百步之外,在山坳里有塊狹窄的空地,以前他常常坐在那裡,在那裡什麼事也不乾地坐上幾個鐘頭——他雖帶著一本書,卻並不開卷閱讀,他獨自待在那兒,朝天躺著,仰望著懸崖白壁之間的一線青天。他就是在那裡編織生平最溫馨的綺夢的,他就是在那裡最清晰地聽著海鷗的叫聲的,讓懸著的墨角藻將它們的發珠在他頭上晃來晃去的,他就是在那裡看著帆影消失在碧空里的;在那裡,對他來說,陽光也比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更溫暖。 他走了過去,找到了那個地方;但是,已經有人擁有過那個地方了,因為,他無意之間用腳翻著地,竟發現了一個瓶底和一把小刀。肯定,有人在那裡聚會過了,他們帶了女人來到那裡,吃喝玩樂。「哦,上帝,」他想道,「難道在這世界上,我們無比喜愛的地方,全都沒有了?我們常常待在那裡,為的是要它們永遠都屬於我們,直到我們撒手人寰,為的是除我們之外,任何人永遠都不要發覺那些地方!」 於是,他又從細谷爬到山頂。以前,他常常把腳下的石頭踢下谷底,甚至常常有意地用力把石塊扔下去,為的是聽聽石頭撞在石壁上的聲音,以及與之相應的沉靜迴響。絕壁的平頂上,風吹得更猛了,他看見對面,深藍色天空一角,月亮升起來了;在月亮的左下方,閃爍著一顆小星星。 他哭了,是因為冷呢,還是愴然而涕下?他心裡非常苦悶,需要找個人傾訴一番。他走進一家小酒店,以前他曾在那裡喝過幾次啤酒。他要了一支雪茄,忍不住對那個侍候他的老太婆說道:「我終於到了這裡。」那老太婆答道:「啊!不過,這不是好季節,老爺,這可不是好季節啊。」她把零錢找給他,就走開去了。 晚上,他還想出門走走。他躺在一個洞穴里,那是供獵人們打野鴨時用的。他看見月亮的影子剎那間在波濤上遊動,在大海中浮沉,就像一條大蛇似的;稍後,天上的烏雲又從四面八方聚攏起來,變得一片漆黑。在黑暗之中,看不見的波浪不停地搖盪著,一陣疊著一陣,像成百門大炮在爆鳴,一種節奏將這種巨響演變成可怕的旋律;而海岸在波濤的撞擊下顫動不已,與咆哮著的漲潮的大海相和鳴。 他閃過一念,他是否該就此了結殘生,沒有人會發現他,也別指望會有人來救他,只要三分鐘就可嗚呼哀哉。可是,接著,在這種時刻通常出現的一種反命題又使得生命對他展露微笑,他覺得他在巴黎的生活很有魅力,前程萬里,他又見到了他那間舒適的工作室,他還是可以在裡面安安靜靜地度春秋的。然而,深淵的聲音在呼喚著他,波濤像墳墓一樣敞開著,等著他一跳進去就關閉,準備用它們流動的波狀皺褶將他包裹起來…… 他害怕起來,匆匆回到住所,整夜心驚膽戰地聽著呼嘯的風聲;他把爐火撥得旺旺的,烤著小腿取暖。 旅行結束了。回到家裡,發現玻璃窗上滿是冰霜,全都白了,壁爐里的火熄了,床上的衣服像他出門時扔在那裡一樣,沒人動過,墨水瓶的墨水幹了,四壁冰冷,滲著水。 他想道:「為什麼不留在那裡呢?」於是,他想起起程時愉快的心情,不免一陣心酸。 轉瞬之間,夏天來臨。他並沒有因為夏日蒞臨而變得愉快起來。他只是去了幾次藝術橋,看看杜伊勒里宮的迎風搖曳的樹木,看看染紅天際的落日餘暉,它像一陣光雨,灑落在星形廣場的凱旋門下。 去年十二月,他終於結束了人生旅程。不過,他是緩緩地、逐漸地離去的,他的任何器官都沒有病變,只是精神日趨衰弱,就像抑鬱而死的人一樣;這對於飽經滄桑的人們來說,似乎是難以理解的,但在一篇小說中,出於對其神奇部分的愛好,是必須接受這種說法的。 他擔心自己沒有完全斷氣,害怕還活著就下葬,因而叮囑大家在將他埋葬時打開棺材看看;此外他堅決不許人家給他塗防腐香料保存他的屍體。 (一八四二年十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