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幸福齋隨筆 · ○正文
予於古代英雄豪傑獨愛項羽,幼時作《項羽論》極得塾師稱許。流徙東瀛後,閒無一事,欲另編一項羽傳名曰《楚霸王》,以少參考書而罷。一日抑鬱甚,信口吟七律一,其詞曰:「人生如夢復如煙,明日白頭今少年。不向風塵磨劍戟,便當情海對嬋娟。英雄兒女堪千古,鬢影刀光共一天。沒個虞姬垓下在,項王佳話豈能傳?」詩成無題,即以《佳話》題之,自誦數遍,不覺狂笑,又復大哭。閱數日複閱《鄭板橋集》,《巨鹿》一首中有句曰「項王何必為天子,只此快戰千古無」,又雲「何似英雄駿馬與美人,烏江過者皆流涕」,快人快語,先獲我心。
人謂關羽天人也,予曰項羽亦天人也。許獵欲殺,華容則饒,人謂關羽把阿瞞作小兒,然則鴻門宴中項羽又何曾正眼覷劉亭長來?況大丈夫作事,不凌弱、不乘人之危,竊知千軍萬馬中槍對槍、刀對刀,項羽與關羽均能把劉邦、曹操殺卻,鴻門、華容,劉、曹已成俎上之肉,殺之無丈夫氣,論交誼猶其次也。
七十二戰戰無不利,一旦喪卻八千子弟,何以為情?項羽之死不得已也。勝得敗不得自有一種可取處,何必勸項羽學勾踐乎?
烹其父所以脅其子之降也,子無不愛父,以己推人,人當以此降我,此項羽之近人情處也,不得謂曰殘忍。「幸分我一杯羹」,此為亘古最不近人情一句話,虧劉邦道得出口,然如此愈足以見項羽之可愛。嗟夫!國人讀史專崇拜一種奸巧陰鷙之小人為英雄,予欲大哭!
人無不崇拜拿破崙者,予亦然。但予之評論拿翁,獨取其最後之一敗塗地,此中亦自有說也。蓋拿翁如能席捲歐洲為全歐之主,或保其法帝之位以終,後之人亦不過照例恭維幾聲聖武皇帝,無甚特趣,反不如為一失敗英雄,使千萬世人唏噓感嘆也。
日本肝若海軍中將有拿翁會之組織,曾編輯拿翁全傳都八冊,第一冊為拿翁少年時代,第二、第三以及五、六、七冊則分記征普、征俄諸戰史,而拿翁之艷史亦另刊一編,惟第八冊則名曰《失敗之拿翁》。予亦曾發一痴願,欲譯其全書,但須顛倒其秩序,以《失敗之拿翁》一篇冠全書,並贅以己意聊當短序。其意則略謂,以英雄如拿破崙而猶失敗,則世之不及拿翁萬一而妄思推翻共和、恢復帝制者可以猛省,且拿翁所為均由愛法國一念發生,非徒逞****之威,雖****何傷?世無拿翁,徒使黃口小兒、齪齪鄙夫妄自尊大為****魔王,亦國之羞也。
英小說家柯南達利撰《遮那德自伐八事》一書,其述拿翁舊將遮氏之言曰:「自拿破崙出,日鞭撻全歐沉酣不勇之民,使領受勇武之教訓以去。久之技成,遂背其師恩轉群驅拿翁於荒島,歐之人待拿翁薄也。」予曰:今二十世紀之歐人猶保守其武德勿衰,且有如火如荼之勢者,均拿翁所賜也,不可忘。
成功與失敗雖為二事,然同有一種性質,則事之歸束是也。既有歸束,總算是了了一件事。人生數十年能了一件事便足,又何必在這成功、失敗上計較一時之短長?西諺雲「失敗為成功之母」,含有勸勉之意,其意固甚善,即中國數千年抑鬱不平之士所常詆之成敗論人一語,亦何嘗盡錯?夫成敗論人雖不滿意於敗者,然敗者終尚有可論之資格,且可論之中尚有許多感嘆之聲,較之老死牖下沒世無聞者如何?故人生在世終須作一件轟轟烈烈之事,不論成敗。成也固是可喜,即失敗亦未嘗不驚動一時,項羽、拿破崙之故事可以風矣。
有一新問答曰:既知要拉屎,又何必吃飯?予戲應之曰:因為要拉屎,所以才吃飯。又改其句曰:既知終要死,又何必想活?則當答曰:因知道要死,所以更想活。更又改其句曰:人生不過數十年,何必多尋事作?則又當答曰:因為人生不過數十年,所以必多尋事作。
《稗史》載曹操殺呂伯奢事,人讀之恆惡曹操之不義。夫曹操殺呂,證之者陳宮耳。苟當時無陳宮,事後曹操自道當如何?後之人Г筆記之,又如何?予於此忽另觸憶一事,則漁父及浣紗女沉江之事是也。稗史載伍員奔吳,漁父渡之,伍囑其為彼諱,漁父沉江自明;後員又乞食於浣紗女,亦嚴囑之如前,女亦沉江死。夫漁父與女之死孰見之?不過出於伍員之口,苟曹操當日無陳宮在側,詎不能以漁父、浣紗女擬呂伯奢而謂其全家自殺耶?伍員報父母之仇而覆父母之邦,千古忍人也,漁父、浣紗女或實由彼手刃而死亦意中事也。一段糊塗公案,數千年無人敢道破,徒使後世侏儒摭拾一二人人共知之事異口同聲加以唾罵,與吠聲吠影何異?又何怪奸雄齒冷。
凡治小人不可為已甚,天地間有君子必有小人,能容小人方成君子,此某先哲之格言也。雖忘其出處,予嘗引此為誡。然予性過烈,每一怒輒痛詆人不能自己,事後又自悔,真莫奈何也。歷代許多權奸,在當初未嘗不思作一個好人,偶有小過,一般自命忠良者必群詆之以為快,人非庸懦,焉能盡忍?一不作二不休,遂真造就一個大權奸矣。抑忠良之福乎,抑國家之福乎?
剛毅之夫,苟有大忿必倒行逆施而不顧,如伍員之覆楚是也。新劇家劉藝舟編《石達開》劇本,其中有搖板六句云:「一霎時流熱血乾坤遍灑,說甚麼共生死同保中華,到如今才知道人心險詐。兄王呀(哭楊秀清也),大丈夫顧不得破國亡家,叫人來你與我南京攻打,拿著了狗奸賊定要殺他。」淒涼悲壯,得未曾有。「顧不得」三字有許多血淚隨之迸出,足見人受激刺甚深,一念之中幾無論何種驚天動地之事均能做出,惟能持久者始為陰鷙之人,否則事後猛省,得罷且罷者,終不失為血性男子也。
蘇軾作《戰國任俠論》,其首段略謂:春秋之末,諸侯卿相皆爭養士,如田文、黃歇、趙勝等均皆有客六七萬人至三千人不等,當倍官吏而半農夫,然六國之所以久存、秦之所以速亡者在此。次段略謂:智、勇、辯、力之四種人皆天民之秀傑,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者,故先王尚分天下富貴與此四者共之,以求民靖。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減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而不失職,其椎魯無能力耕奉上之人雖欲怨叛而莫為之先。始皇初欲逐客,以李斯之言而罷,故並天下既帝之後以客為無用,於是隳名城、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田畝,向之食於四公子、呂不韋之徒行將安歸?夫縱百萬虎狼于山林,飢之渴之而欲其不噬人,孰謂始皇為智乎?金聖歎批公此文曰:「妙絕妙絕,誰有此識?誰有此膽?」予讀此文於佩嘆之外而別有所慨,蓋今之世,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者之甚多也,即不才如區區亦是此中一人,可愧也。然今之智、勇、辯、力之人悉已為二千年後之祖龍擯之逐之以鳴得意,祖龍之亡亦可必矣。
文人作風流小史,其述艷情也,盛述才子佳人之如何戀愛,如何盟心,如何而得成神仙眷屬,使人艷羨不已,然成眷屬之後則無可記述矣;其述哀情也,亦歷言青衫之如何薄福,紅粉之如何薄命,甚至哀不顧身同為情死,然一死之後則又無可紀述矣。予於此恍然大澈悟、大解脫,敢告普天下善男善女、一切眾生曰:情場中有眷屬與情死之分別,其表面之哀樂雖異而精神上有相同之點,則情之歸束處是也。成眷屬是一種歸束,同為情死亦是一種歸束,有歸束則向者所用之情為有著落,有著落則無負向者所用之情,此心可以安矣。故予曰情死者之愉樂與成眷屬者無異也。有不解予言者,予更為引伸其說。茲試執有情人而問之,情之一字對於所愛之人而發生乎,抑專對婚姻夫婦之名義而發生乎?竊知世無此奇特之人,日倡言於眾曰:我近日嘗思娶婦嫁人不能自禁也,即有之亦決不能憑空談到情字上去,是情之一字固明明對於所愛之人而發生者矣。男女相愛出於天性,因男女各有相愛之人而世間復有此相沿之婚姻制度,故始有此婚姻之希望。此希望固由愛情發生,先有情而後有此希望也。希望婚姻就其精神言之,則希望此萬縷情絲得其歸束是也,苟專為婚姻夫婦之名義而用情,則一人之事不諧,天下美男子、美婦人尚多,又何必戀戀於一?彼戀戀於一者,情也。萬縷情絲飄散空中,尚無歸束,此為人生最苦之事,故齧臂盟心之佳偶,當其將成眷屬而未成眷屬之時,其心患得患失苦也,幸而事諧矣,成眷屬矣,竊知其雙飛之夕必切切私語曰:「郎不負儂,依不負郎,今而後終身之事定矣。」定者即可樂之處也。苟婚姻之事不諧是萬縷情絲未能於此種歸束處歸束之,俯仰天地,此身竟無處安頓,其苦如何?於是而大澈悟、大解脫,約同為情死,當其偎抱待死之時,竊知亦必切切私語曰:「郎不負儂,儂不負郎,此生之事止於此矣。」止者亦可樂之處也。否則人孰不畏死哉?故予曰情死者之愉樂為可貴也。予再就其可貴之點加以斷語曰:情死者具有真正之愉樂,亟言之即無上之愉樂是也。予前雲作艷情小說者,每至結婚後即止,譬諸偵探小說述名偵探獲一奇案,未嘗不動人心魄,然案破後書亦收煞,此後偵探每日如何在宅吃飯睡覺,匪特無可記述,即強記之亦索然無味也。然予又嘗見一種說部,亦敘一雙夫婦成婚後偶相猜疑,或用情不終,卒至分析離散,成為怨偶,及其結果也,猜疑俱釋者、破鏡重圓者固亦曾有,然已飽受磨折,備嘗情海中之痛苦矣,其不幸者或至覆水難收、琵琶別抱,甚至於演成流血之慘劇,大傷天下痴男子、痴女子之心。推其禍原,則皆婚姻制度之為害也。若彼情死者一死之後已脫地獄而升天堂,精魂不昧,在天為比翼、在地為連理矣,決不致有波折變故之發生。故將死未死之時,此萬縷深情已證明為神聖的、永久的、不變的,故予曰此愉樂乃無上而可貴也。
狂奴無狀,嘗於酒酣耳熱之餘倡言於眾曰:「人生不能作拿破崙,便當作賈寶玉。」侏儒、鴨屎臭聞而大駭,爭於拿、賈二人之事實,辯論,使人作嘔。雖然,曾幾何時憂患逼人,狂態已不能復作,且數年來聰明英銳亦漸消磨頹喪,是可悲已!
初出世之少年人人俱是一個完人,無奈此種完人在現今世上行不去,動輒受人欺凌。當初以己待人何曾識得,及漸知之並有戒心矣,遂亦與世浮沉,領會得一切欺詐之手段,聰明人又以小才小智繼之,遂不覺成一老奸巨猾為社會之蠹,而且自鳴得意。即偶或有一種天性厚、根砥深之人,心中老大不以此為然,然除卻避世厭世外實無他法自處,遂亦不得不已稍出些許手段對付世人,然問心終覺不安,且日日以假面示人,毫無絲毫天然之樂趣,行屍走肉,生不如死,那還有心向前作事?哀哉,哀哉!雖欲不厭世而不可能也。予抱此感想甚久,繼忽大澈悟,人生數十年原是逢場作戲,但生著時總得生得暢快,明知世界齷齪亦何必硬生悲感?混到幾時便是幾時,惟求此身之暢快計,終須行其心之所安耳。立定腳跟、打定主意與世人交接手段,無論正奇皆可出之,但「心之所安」四字要時常自己捫心想想,有無錯謬。苟無愧天良,斯為真安,世上行得去否非所敢知,惟我總如此行去而已。
人人說國事不可為,我亦說國事不可為;人人說某事某事已無希望,我亦說某事某事已無希望;人人說生著無味不如死,我亦說生著無味不如死。然而誰肯無緣無故即行自殺?雖說生著無味,總須尋點有味之事做做,國事雖說不可為,某事某事雖說已無希望,除卻此事無事可做,只好不問成敗利害,一步一步作去。倒嗓子藝員唱二簧,唱到那裡便是那裡,成也不過是消遣,敗也不過是消遣,又何必想死?又何必作痛哭流涕之賈誼?又何必學不近人情、沽名釣譽之隱居名士,硬著心腸去嘗孤風寂味?更何必學按捺不住塵心勃勃之空門禪士,口淡得出水來,自討苦吃?
辛亥夏,余在漢口以《大江報》事與余友大悲同系獄。余之罪名即因某日報上有餘一短評,標題曰《亡中國者即和平》也之故。詎料今日中日交涉完結後,和平亡國之聲浪乃遍傳於人口,是當曰不幸而言中。
從古以來,小人不獨為小人,故其援益眾;君子每獨為君子,故其類益孤而遇事都不可以有為。憂時之士每嘆君子道衰、小人道長,殊不思君子之道是否獨善其身亦是兼善其國?如為一人計,眾人皆醉而我獨醒,則不妨自藩其籬,獨為君子。如為大局計,則為君子者須知善惡之途間不容髮,身為君子與小人原相隔無幾,況為應守之道且亦尋常無奇,良不必清高自得,力拒小人以自鳴而反坐實許多小人、養成許多小人也。予讀史於歷代黨禍,對彼齷齪小人自應痛恨,惟所謂清流者予亦良不敢多有所褒。蓋凡國家大務非一人之力所能及,惟恢宏闊達之士不斤斤於尺寸之節而能盡破門戶拘攣之習,深沉不測中智勇形焉,故能運用大勢而成大功,非彼自命清高者所可望項背也。
清儒包世臣曰:「荀子言性惡悖於孟子,此實由末俗陵夷,致荀子激為此言耳。其言曰:『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偽即古為字,言性善由於人為,即孟子言擴充之義耳。」偽為之義頗新奇,又似平淡,然足以為荀子釋冤矣,此為善讀古人書者。
腐儒、假道學戒後生輩勿好色,甚至痛詆女子為不祥之物,歷舉人人共知之妲己、褒姒亡國妖孽以為戒,推其用意幾欲使世人均不親近美婦人,即對母、無鹽亦當正言厲色。但世界不可無人類,人類不可無男女,女子中尤時時有絕色者點綴其間,既不能投諸四夷使盡作出塞之昭君,又不能定為厲禁使永為不嫁之女尼,則男子之親近之也又焉能免?即腐儒之父若母,固亦男女交合而始有腐儒,既痛詆女子為不祥,復厲責男子勿好色,則當初腐儒之父若母豈不大多事,為腐儒所不取者乎?況母亦女子,女子不祥即罵其母也。父不好色必不娶母,不娶母即不生兒,以男子好色為罪是又罵其父也!詆其父母又豈《四書》《五經》中所有哉?且中國女子無能力、無智識,可憐蟲也。男子既視為玩物,復又痛斥此玩物之迷人心志,是豈玩物之罪哉?即以褒姒、妲己論,明明系紂、幽無用,自亡其國,胡可罪及女子?且自古英明之主亦未嘗不有姬媵數人,而《關雎》一章尤盛述君王好色且艷稱后妃之美,胡又引起後人之歌頌?予深為妲、褒等抱不平,嘗作《西施》)詩四章,有一絕云:「十年生聚任人為,有土有民不教之。自是夫差無大用,緣何亡國罪西施?」為西施呼冤,即是為千古許多公認不祥之女子呼冤也。又時人章某詠息夫人有句云:「無言便是吞聲哭,一死何須責婦人。」亦是善體諒女子者。
《離恨天》小說,法盧梭友人森彼得原著,閩人林琴南譯之。此書多寓哲理,有句云:「果人人能知後來之事,孰則更願長生?但使後此有未來之不幸為我前知,則憂煩顧慮之心寧何時息耶?果使禍事未來之前克日知其必至,則未被禍之前數日又何有寧貼之日?故凡事以不推測為佳。」達哉是言,予前者所云成功失敗亦寓有斯意。蓋作事苟可問成敗於未作事之先,則亦無寧貼之時而事終不可成矣。惟於失敗上不看得透切,終不能不顧慮憂懼。予故進一步立說,欲世人看透此中奧理,俾自然趨於寧貼之途也。
近來小說家爭稱林紓,然林僅以善譯名,而人之喜閱者又在愛其文筆。予竊謂林氏仍只能稱文學家,或曰古文學大家。蓋借材於西人小說而貢獻其研究古文所得之墨滴也,其能稱小說家者仍以無聞達之李涵秋為合選。涵秋所作《廣陵潮》真為吾國數十年來小說界中一部奇書,不能與《紅樓夢》《水滸》並論,蓋各有各的好處,《廣潮陵》之妙點亦《石頭記》《水滸》所無也。遑論其他,即自作二字亦遠在林紓之上。雖然,《廣陵潮》所露布之《大共和日報》乃為上海倒數第一之報,予看一份《大共和報》即專為涵秋之小說,想抱此觀念如予者必更不少也。
自古才子必悅佳人,佳人亦必悅才子。不悅佳人者固決非才子,然則不悅才子者亦決非佳人。蓋佳人所悅者始為才子,才子所悅者始為佳人,世無佳人焉知才子?世無才子又誰悅佳人者?一嘆!
林述慶克復金陵而南京政府論功不與,林且辭去鎮軍都督,垂釣閩江,後走京師,以暴疾終,說者謂為袁政府所毒,果如是,袁之待林勝於孫、黃也。蓋世之稱知己者,其最則憐其才稱譽之、援引之,其次則深忌其才而必欲殺之,其最不能堪者,視其人無足輕重,其人自生自死自貧賤且老於天地之間一不介於胸中也。魏相公叔瘞薦公孫鞅於惠王,謂:「王若不能用,必殺之。」鞅曰:「王不能用臣,又安能殺臣?」夫天下能殺才士之人即能知才士之人也,孫、黃之對林,豈非與其以最不能堪而勿介於胸中者乎?袁初欲用林,繼知其不為己用,遂毒殺之,其手段雖辣,然可謂知林矣。林述慶地下或聞予言而失笑乎?雖然,予之記此乃本於林琴南所著之《金陵秋》小說,此又一可讚嘆之事也。
《金陵秋》小說,作者署名曰冷紅生,林琴南初譯《茶花女遺事》,亦署名曰冷紅生,故知為林之手筆。其自敘其緣起曰:「冷紅生者,世之頑固守舊人也。革命時居天津,亂定復歸京師,杜門不出,以賣文、賣畫自給,不求於人,人亦以是厭薄之。一日,忽有投刺於門者,稱曰林述慶,請受業門下。生曰:『將軍非血戰得天保城,長驅入石頭者耶?』林曰:『不如先生所言,幸勝耳。』生曰:『野老不識貴人,將軍之來何取於老朽?』將軍曰:『請受古文。』(中略)如是累月,將軍每數日必一聽講。已而忽言將軍以暴疾卒矣,生奔哭其家,幼子甫二歲,夫人縞素出拜,以將軍軍中日記四卷見授,言:『亡夫生平戰跡悉在其中。』讀之文字甚簡樸,生告夫人:『此書恐不足以傳後,老朽當即日記中所有者編為小說,或足行諸海內,以老朽固以小說得名也。』既送將軍之喪南歸,夫人於鐵路尚嗚咽請速蕆事,生以經月之功成此書(中略)。嗟夫!將軍之禮我,較諸邢恕及耶蘇門之猶大相去萬萬矣。」林氏之作此書,全關係「將軍禮我」一語,蓋所以報知己也。世道日衰,論友者鮮有始終,觀於此可以風矣。彼林述慶者,其禮文人而請為弟子,其意當不在是書之編刻,惟夫人嗚咽以請,又似聞諸亡夫生前酒酣耳熱之餘,扼腕而嘆曰:「世不識英雄,予惟願得文人傳吾事實於後世,增後人感嘆耳。」故夫人遂以是請而林亦有是作,二林均可人,此作尤可感嘆,較之無行之文人假筆墨阿諛權勢,如劉師培之請開方略館者,相去奚啻霄壤耶?商務印書館刊此書諉為代售,尤足見琴南之煞費周旋,其報故人也可謂至矣。
金聖歎曰:「寫女郎寫來美是俗筆,寫來氵㸒是惡筆,必要寫來憨方是妙筆。」又:「寫女郎憨,寫女郎自道憨是俗筆,寫女郎要人道其憨是惡筆,必要寫女郎憨而極不自以為憨方是妙筆。」今之小說家誰解此者?
女子中何以有稱美人者?美人又必具何要素?予斷言曰:「憨也。」未有美人而不憨者也,如徒求外觀則天下妖姬多矣,美人之稱又何足貴?讀小說至《紅樓夢》,絕無有心許王熙鳳為美人者,即是理也。又如《西廂記》寫紅娘閱書者,每注意紅娘而少注意鶯鶯者,亦是紅娘傳書遞簡不知為著何來,而自又不知其憨也。
天乍熱矣,偶吃飯、睡覺、寫字、作生活必汗出如雨,染衣際經日不洗必發奇臭。偶思艷詞多言美人之汗為香汗,同一汗也,我汗臭而美人之汗香,誠大奇事。然我乃不信其有此,焉得縱身美人懷中,一聞之而定其或香或臭乎?如其香也,則不妨廣延許多美人閉之深室,使出汗如瀋,盛之以瓶,不亦可代香水精而可售諸市乎?此言也大殺風景,聊以博笑。
海上小說家吳門瘦鵑曰:一九零九年英國《庇亞生》雜誌「耶蘇復活節大增刊」卷中乃有拿破崙作之短篇小說一篇。按拿破崙本科西加望族,至其父身始賦式微,迨法國革命家毀,拿破崙乃發憤著書,冀以文學名於世,藉以振其家聲。其所著有科西加歷史一卷,凡三易稿而成,又科西加小說一卷、短篇小說若干種,詩數章,文多首,都為二十歲以前手筆,而文名寂然,人鮮稱道。歷史未付刊,小說未脫稿,惟其文及短篇小說偶散見一二。夫拿破崙於橫戈躍馬以外復能操觚為文,真為罕聞之事,其所作《幕面之先知》一篇著時為一七八七年、刊時為一八一二年,文體似仿大文豪福祿特爾氏,瘦鵑譯之,易名為《同歸於盡》。略述阿拉之舌士起兵與回回教王爭,累戰累勝,一日戰失其一目,後遂敗,剩殘軍一支處小危城中,以神語詔眾掘阱,阱成,以毒酒宴眾盡死,一一投之阱中,己亦尋死。其文要自可傳,姑勿論其用意。予惟嘆拿破崙以蓋代雄傑,當其失路時亦嘗作以文自見之想,可見實非其願,乃無聊而不得已也。天下文豪多矣,其中多傷心之人、瑰奇之士,使盡為文豪以終,是豈真正文豪所願者耶?晚近英雄斂跡,有心人復抱悲觀,乃相率為詩文小說,坐談風月以自遣,鶯花不管興亡恨,是亦更可悲矣。
孔子一生惟談仁義,然其生平所作事乃不能符其言,如殺少正卯尤為最不講道理者也。子貢曰:「夫少正卯,魯之聞人,夫子誅之,得無失乎?」子曰:「人有惡者五而盜竊不與焉,一曰心達而險,二曰行僻而堅,三曰言偽而辨,四曰記丑而博,五曰順非而澤,有一於此則不免於君子之誅。」夫君子之誅當作誅心論,遠之可也,豈君子必以殺人為能事乎?史又言少正卯與孔子同時,孔子之門人三盈三虛,孔子為大司寇,戮之於兩觀之下。是明明孔子與少正卯爭門人之多少,因為少正卯所敗遂懷忿恨,及為大司寇遂假權殺之也。縱事後善於文過,謂少正卯有五惡,然此五惡不成罪名,供君子之筆誅則可,供大司寇之按律懲辦則無此律法也,如在今之世是曰違法殺人,且原因於黨爭,假公以泄其私忿,當不能見直於人矣。嗟乎,少正卯當從何處呼冤哉!
孔子攜其黨徒周遊列國,勞碌一生而不能行其志,頗似高等流氓四處撞木鐘,思之使人失笑。然其干祿之心、躁進之念亦是賢哲所不取矣,幸而孔子不得志於其時耳,苟多作幾次大司寇,則所殺之少正卯當更不少,而孔子一生之私忿亦當泄之勿遺。幸哉!孔子之不得志於其時也。
昨致人一函云:予嘗對客言,今之人不戴面具決不見親友、不出大門,甚或自睡夢中醒亦亟取此不可離之面具對其妻孥,大千世界乃盡為此面具獵逐之場,我廁身其中畏而生厭。及見足下乃得與面具裡面之人談話,或作兩句歪詩,或吃幾杯苦酒,或高談闊論、想入非非,上無古人、下無來者,真栩栩欲仙,其樂無窮,妙人哉足下也。自是君自有仙骨,願為足下誦之。予素有痴病,亦具童心,早年雖孤僻不群,然於心頗自適。金陵一役驟負虛名,其實乃自加以韁鎖,於是須矯作英雄,勉為豪傑,口非政治不談,行非革命不動,且非如是不足取悅於人,而且來友朋之怨望之勉責,天然樂趣剔削殆盡,再加之以同室紛紜,人心反覆,愛我者多情不可卻,偶親於此則疏於彼,為防怨語從事調劑,於是又須少籌對付之方,聊盡敷衍之道,研究聯絡之法,強為鎮定之容。有時神經過敏,忽然驚懼,既虞排擠又防暗算,輾轉反側,數日不安。繼又念國家將亡,匹夫有責,負茲宏譽何以圖救,及時不起使人笑罵,口呼負負,日夕彷徨。嗟夫嗟夫,如猴兒帶紫金冠、著大紅袍,頸系一鏈在人手掌,忽受命跳舞於廣場中,其苦乃不可以言狀,旁觀之人不知猴苦,以為猴乃帶冠著袍至為榮幸,群加笑謔,或用指摘,應接不遑,縮地無術,遂使二十餘年聰明英銳消磨頹喪。既以自憐,又以自笑,朝來細雨打窗,捲簾納涼,心脾爽然,如曩昔對足下時。呼僮煮茗聊以當酒,茗熟心事乃如泉涌,拉雜書之,寄塵足下以當下酒物,或不至碎以覆瓿乎?書訖擁衾而臥,終日無言。至六時,家人又以《愛國晚報》進,噫!
王金髮已槍斃於杭州模範監獄,說者謂王作紹興都督者數日,括民財及百萬,以巨金購宅海上,額曰逸廬,娶名妓花小寶貯其中,平日呼么喝六,作牧豬奴戲,折資無算,今死於非命,宜也。予曰:辛亥之秋,作都督司令括民財者夥矣,詎止一王金髮?顧皆如守錢奴著破學生裝,佯為窮措大以示人,無豪於王金髮者。王尚有本色,以儻來之財縱情於賭,一擲萬金無吝色,又經營私第、娶名姬,學為風雅,絕不諱其有錢。諺云:「非分之財,水裡來水裡去。」王似看透此理,及時行樂,適其所適,毫不矯作向人,予有取焉。
海上報館先生之善罵,當無有過於張丹斧者,予亦自嘆弗及。癸丑秋,予在金陵,張一再以冷語載諸《大共和報》罵我,至謂我命中注定一個逃字,其言清脆,盡其罵之能事。或戲問予:他日當何以報其人?予曰:當置之清客之列,使其日作二三百字罵我,愈俏愈妙,倦時讀之可博一笑,亦衛生新法也。
拿破崙曰:「凡屬英雄,每日必作小兒之舉動二次以上。」偉哉言乎!是即所謂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中國人好自大,年來偉人之稱轉含譏刺,是亦無真英雄故耳。
有狂生焉,發三大宏願,一不娶妻而多娶妾,二勿生子,三不及三十歲即死,自是快語,惜太過耳。予亦有宏願,願當今小說家將我名字嵌入一言情小說內,得與一紙上之佳人成為眷屬,雖其間備受挫折亦無悔,予且借大文豪筆下超生之力得飽受艷福。阿彌陀佛!予願折十年陽壽焉。
予生二十餘年,曾為孤兒,為學生,為軍人,為報館記者,為假名士,為鴨屎臭之文豪,為半通之政客,為二十餘日之都督及總司令,為遠走高飛之亡命客。其間所能而又經過者,為讀書寫字,為演武操槍,為作文罵世,為下獄受審,為騎馬督陣,為變服出險,種種色色無奇不備,獨未一涉獵於情場,論交不得一好女子。情海茫茫,大有望洋興嘆之慨,遂致一念欲灰,悲酸刺骨,把鏡自憐,問天無語。休矣休矣,此生已矣,夫復何言?言之亦惟徒嘔心血耳。
言情之作,描摹善男善女,福慧雙修如同仙子,然予不特未曾身受,且亦未曾親見,或文人故弄狡獪以筆墨欺人耶?然則又何不亦將我名編入稗史,使享艷福,聊當望梅。雖曰期我,我固甘之,以欺後人增其欣羨,俾作為佳話永道弗衰,則不佞數千萬年後骨化成灰,灰復飄渺四散,而一縷精魂尤有餘樂也。文人積德,當允予請!
人之生也首賴吸清鮮之空氣,而美食盛饌次之。此言亦不過道其表面耳,其實乃以愛情有所貫注為重,而尋常夫婦之好、皮肉之欲次之。嗟夫!愛情即清鮮之空氣也,人之愛情若無所鍾,遂亦無復有他人愛情之灌輸,乾渴欲死,又何異於人之無空氣可吸乎?
武伶高福安,於南滿火車中憤日警無故毆人,報之以拳,日警出手槍擊之,高奪其槍復攫其刀,如白水灘路打不平故事,殺木鞋兒凡三,且好漢作事好漢當,赴大連自首,又頗似田七郎。朔方健兒好身手,於《長坂坡》《金錢豹》之餘尚演斯活劇,予為浮一大白。雖然,俠伶已矣,健兒已矣,同胞受人欺侮為日方長,予願與天下英雄、南北戲迷以白酒盈斗呼高福安之魂而哭之(此事後不確,聞系另一高姓雲,噫)。
予前所致某君一函,語酸痛澈骨,事後恆疑人必以悲觀太甚或消極太過相責,繼念此亦不關重要,今之人雖日言不可抱悲觀、不可消極,然悲觀消極無傷於人也。人之初生渾渾噩噩,初無悲樂可言,及漸長成投身社會中,偶有外觀,無不呈非悲即樂之象,而悲觀尤觸目皆是,無可倖免。以天真渾樸之人驟遇此變,又焉得不消極?蓋悲觀者、消極者皆入世之人厭必經過者也,入世愈久悲觀愈多,遂漸冷淡,習以為常,而此消極之腦筋於千痛萬苦後亦備有一種抵抗悲觀之彈力。聰穎者或藉此又得以養成一種明透放達之眼光,凡所觸接視為幻影,無所謂悲,無所謂樂,自適其適而方寸間亦自無消極、積極之念,名之達人誰曰不宜?然達人所長亦不過具此精遠之眼光耳,但此眼光非可以價值購得,而必以入世之年數購得者,推其究極,又實非僅歲月光陰之力,仍是此慣於苦人之悲觀之力耳。
人不至大澈悟明達之時,偶有客觀的樂觀,非真樂也,惟飽閱悲觀之後,心地忽然放出一線光明,眼底遂異常明透,凡外觀的之悲觀、樂觀均不為所動,方寸中自有主張而且自然安適,是之謂真樂矣。
六祖法寶《壇經》有二短偈,其一曰:「身似菩提樹,身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不教惹塵埃。」譬諸抱悲觀者尚未到明達澈悟之境,強自排遣,愈排遣乃愈苦痛也。其二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原來無一物,何畏惹塵埃。」譬諸澈悟之人,不用排遣,即無所謂為悲觀,亦無所謂為消極也。
予傲睨自高之志,均逼迫而生,久之亦自思得其故,譬如人當孩提時日不離父母之懷抱,偶見生人則泣,是明明無傲睨自高之念攙雜其中矣。雖然,此尚可謂其無知識無能力所必致,及其長成,初入社會,必常懷悚懼之心,以為人盡優於我,我不過後生小子、滄海一粟,何可與老成前輩並論,故有所作施以及文章遊戲小事,均不敢以對人,以為己實粗劣,何可以對大雅?即萬不得已偶一炫之,亦立呈忸怩含羞之象,至於自命不凡、壓倒一切之心殆無半絲存在也。及入世稍深,見人人均不過爾爾,漸自信其可敢於試事,偶有所成即傲睨自高矣。雖然,此惡德也,實惡社會無人之故,及其久也,人不過爾爾,己亦不過爾爾,五十步笑人,己亦自覺可笑,此傲睨自高之念亦截然中冷矣。嗟夫!偌大中原乃無一人,致使乳臭小兒如予亦嘗自負,且四顧茫茫有萬萬不得已捨我其誰之慨,不亦大可悲乎?
予有短詩云:「仗劍行千里,微軀值萬金。中原聞逐鹿,舉目竟無人。」是殆自揮灑其傲睨自高之情也。曾幾何時,中原禍作,朝野無人,吾勿論矣,然狂吟之人究亦何若?思之懷慚甚也。但人盡如此,區區亦只好奉陪小兒曹於十字街頭扮三國故事,各結一群,以竹木為刀,以破布為旗,攘臂而斗,亦有勝負,其勝者亦居然自鳴得意,行見求幸福齋主人亦插身其間,與兒曹爭片刻之勝利矣。如幸勝者當長嘆無言,如其敗也則真千古笑話。雖然,予何人斯?今之人又盡何人斯?敢汗顏言千古耶!
人各有業,士各有志,業也、志也,其中有愛念存焉,有愛念斯有樂趣,否是則其業、其志必不能持久。但立一志、專一業而愛念復寓矣,或以失敗而減其愛,似失敗與愛大有關係者。以予言之,則失敗與愛實分二事,絕少連及,蓋世事恆有之,凡足使已憂抑而不如意者,愛之反愈切也。
予生有二愛,第一愛革命,深信非革命不足以救國,故以革命為志,頻年可謂艱苦備嘗矣。然其愛不消減,一任反對者加以亂逆之名而予恬然視之。且亂與逆雲者,亦有所倚托之名詞耳,予等之世界以是為亂逆,或至金星及其他世界則名謂不同,安知不以是為美稱耶?
予第二愛唱劇,蓋革命可以為志而不可以為業,唱劇或可以業耳。予初不能歌,初入劇館聆音而慕之,嘗以為蒼蒼者與予以幸福,惟此歌音。久之自亦能歌,且自信大可造就為專家,頻年嗜此殆無日離口焉。然予歷世久矣,艱苦備嘗,所最視為缺憾者,未使吾一臨舞台而袍笏登場耳。然平日所引吭亂唱者,亦足畀予生許多之紀念。辛亥夏,以《大江報》事入漢中獄,初押看守所,以予嗜唱重禁予七日,後押禮智司,又以唱故受人痛毆,獄吏且銜予而告密於有司,謂予為革命黨,幾至於殺頭。癸丑秋九月一日,金陵城破,集敗軍戰於雨花台,台陷,兵盡竄,炮彈如雨下,予憩於草地,倦極歌聲乃作,同輩力止之,此情此景使人不忘。
予嘗與二三契友談救國之道及吾人立身之法,要當痛革恃革命為恆業之習氣。蓋中國無論何事均含有作官以謀生之性質,如青年讀書入學校,貴在能文作文,貴在能應試,應試即可作官,作官即可得錢以養生也。革命黨尤甚,自辛亥都督偉人暴富後,人皆視革命為謀財之捷徑,其實雖未必儘是,然革命黨終必掌政權為官,其次則為在野之政客,然官也、政客也,自其往者言之均若專業而謀生之術賴焉。夫人而無自生之道,徒恃作官與作政客,則其所抱負必易為金錢之力所動搖,小焉不惜犧牲主旨以迎合金錢,大焉則身居重要廣事搜括以飽囊橐,且少出其餘裕以餌他輩借鞏其勢,然國家值此斯真萬劫不復矣。予友又雲,于美人所著平民政治書中見之,美之政治良於他國者,以素人政治家之多也。素人政治家者即有恆產而不以政治家為專業者也,其對於政治界合則進不合則退,主義以外無欲望,偶任政事不求厚祿,退而恬然亦能自養,其益國家者多矣。予國雖積弱而國民獨立謀生之力甚薄,然吾人自命為與政治有關係之人,則不可不認定此素人政治家主義作去,以期為舉國倡也。實行此主義首在能謀獨立之生活,予曾為文人,然予實自慚其不文,縱使果勿愧焉,予亦弗樂為之。偶談劇癖,不禁感嘆及之。嗟夫!予不為軍人者,予將與譚鑫培伍矣。
中國徵兵之制未行,不特不能達全國皆兵之目的,即求有十分之五亦不能得,而國家危亡在即,非武力莫救,是則國民中有曾服軍役者當常保其軍界先進之資格,終其身以鐵血救國,勿萌他念,不必學政治家可言進退也。故軍人即當以軍中為恆業而不須岌岌於他種自利之法,為政者亦亟須瞻給此種軍人,勿使失所。雖然,予之言亦有界說。在辛亥、癸丑之役,全國之兵驟多,然倉卒成軍,其中曾受教練備有軍人之資格者殆十不得二三,此種無學術之軍人以之濫竽軍籍,匪特無益而且有害。國家既無力練多兵,則仍以安其原有非軍人之生業為是,至有軍事學術者為完全之軍人,則義不能退耳。
予服軍役一年余,亦粗知兵。初因讀闡揚社會主義之書,遂棄兵籍,近因伐罪,曾掌軍旅,且歷戰事,又慨夫時勢所必需、天職之所在,遂終以軍人自居。惟以革命黨為軍人終不能脫政治之臭味,予近厭言政治,既不能脫此範圍,將來寧為純粹之軍人。雖然,奮戈躍馬其狀雖樂,而勝負之間關係至巨,有樂亦有憂,勿如唱劇之樂也。唱劇之樂,乃兼世界各種樂事之樂而盡有之,即有悲憂而發泄盡情,亦足言樂,予終思唱劇也。天苟福予,國家不亡而予事易畢者,予終有以饜予劇癖。雖然,予事豈易畢哉?或國亡後學柳敬亭唱《桃花扇》耳。
英人查邦耳氏所著《一八一五年拿破崙私人生涯與彼之歸束》一書,曾論拿翁生平不脫宿命論及迷信之窠臼,或深信時日之凶吉而豫卜治事之成否,或以哈德盧卿道及咖啡杯中所映面影兇惡可懼之一語,因以聯想咖啡之有毒而命中涓傾其杯於其地。又昆斯坦氏之筆記中謂,拿翁在義大利戰役中,一日誤將其所愛之約瑟芬像鏡碰碎,遂謂美人罹險,不惜派急使馳詢其況。或曰此種謬見迷想與匹夫匹婦相同,不免為英雄之弱點也。予曰不然,英雄固非事事與人不同者,其所以為英雄者,惟在決事時之數分鐘內具非常之膽力、智力決定一非常之大事巨事而實行之,決時固斬釘截鐵,行時固勇往直前,但事大非一日可成者,偶有暇時效匹夫匹婦所為試一卜筮,雖屬遊戲之舉,然亦負巨任、肩重擔者難言之隱痛之惶恐,古人所謂臨深履冰者即是此意。卜而吉則足以增其勇氣,卜而不吉亦惟有小心謹慎,未聞因此而全反其最初之決心之所為也。至傾杯疑毒所以保身,千古英雄誰能盡免去疑字者?至碎鏡問美,乃愛情神聖****之力驅策英雄所致,當為英雄佳話,不宜加以詬病。況拿翁生平堅毅過人,第一次被囚尚能兔脫為滑鐵盧最後之決鬥,其非為無定力者可知。第二次瓦解後以書致英皇,自言天職已盡,願託庇其下以終天年,其言雖哀,然亦明達無比。蓋作事雖不問成敗,然進行之時成敗未可知,用心倍切者,其平日患得患失之念亦倍重。且此種心理亦並非盡慮失敗,不過深欲速求得歸束之真相及成敗之究竟而已。如其敗也,其心反覺適然,以為天職已盡,責任已了,縱有感慨亦足自慰矣。
中國舊劇為詞不雅馴,然其創始,一舉一動、一發吭一按板類有法則,要亦非易。夫宋人刻玉葉為楮,三年而成,成無所用,然當其刻畫時不三年或三年而不專,楮亦未可得成也。要之,創始者之苦心不可泯矣。
《李陵碑》一劇,悲健作楚聲,是在反二簧為調之佳也,哀婉激揚,似此調乃專為《李陵碑》而創。且一人獨唱,吐詞又極平平,其魔力乃能吸住觀者數千百人唏吁以聽,我思古今中外凡所謂歌劇、一人劇當無有再優於《李陵碑》者矣。求幸福齋主人不幸生於今日之中國,又不幸而為今日之何海鳴,有國欲亡,有身無力,有口莫卸救國之責,渺渺前途,直如破舟為狂風吹入大海,乃不能測其終局。倘得天佑,他日有功成身退之一日,跳向舞台唱一折《李陵碑》以傾瀉英雄遲暮之悲,則亦足矣。否則,直待國亡以後草間偷活,以老而不死之身罔顧羞恥,亦拚命上台唱「卸甲丟盔」之句,亦老淚闌干,亦歌亦泣,直哭他一個痛快以強自慰遣也。
予以文學之觀念評舊劇,如《惡虎村》之「風吹樹梢,英雄夜走荒郊」是絕妙好詞也。如《三娘教子》之「打兒一下如同十下,打在兒身痛在娘心」是絕好倫理小說中之警句也,如《五台山》之「我的兒生前不能把福享,死後要萬歲封他的什麼侯王」,其聲悲痛,直喝破千古帝王家籠絡天下武夫豪傑為彼一人就死之詭計,戰場之鬼當同聲而哭,繼以稱快也。其他好句甚多,未克備述,他日如得半年閒,當一一為闡揚之。
五代時孟知祥再有蜀,傳孟昶。青城女費氏,幼能屬文,尤長於詩,以才貌事昶得幸,賜號花蕊夫人。後宋太祖平後蜀,花蕊夫人以俘見,問其所作,口占一絕云:「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四十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其意激昂哀健,清末女俠秋瑾亦有斷句為人傳誦,即「四萬萬人齊解甲,並無一個是男兒」也,想系改竄此句而成,予表而出之。或者謂予事挑剔,予之意蓋不然,秋俠之傳不在詩,尤不在此亡國后妃依稀相似之斷句也。秋俠自有其可傳處,今姑讓花蕊夫人以是詩傳,亦是不負古人之道。
予所作《西施》詩前已記其一,尚餘三首,其第三首之末句云:「若得知心人作伴,五湖也合住西施。」其第四首末句云:「我恨老天真夢夢,偏教銅臭逼西施。」銅臭指范蠡言,蓋世傳范大夫曾載西施以去也。頃有人言《吳越春秋》逸篇雲吳亡後浮西施於江,令隨鴟夷以謝子胥,又《墨子》有曰「西施之沉,其美也」,是皆為西施葬身江湖之證。苟如此,投身清流自較隨銅臭去為佳,但世人既有隨范之語,予亦不妨有是詩,姑兩存之。
金聖歎批李白《鳳凰台詩》曰「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二句「立地一哭一笑」,言:「我欲尋覓吳宮,乃惟有花草埋徑,豈不欲失聲一哭?然吾聞伐吳者晉也,因而尋覓晉代則亦是衣冠成丘,此豈不欲破涕一笑?蓋作詩者極寫人世滄桑,而胸中實在看破得失成敗、是非贊罵,一總只如電拂,我惡乎知甲子興之賢於甲子亡,我惡乎知收瓜豆人之必便宜於種瓜豆人哉?此便是仁王經中最尊勝偈。」快哉批乎!方今強凌弱、眾壓寡,世界如此,一國之內亦如此,其實此中得失成敗亦是不值一笑也。
金聖歎批唐才子詩多絕妙好詞,其批杜牧《甘露寺北軒詩》有句曰:「人生世上,建大功、垂大名自是偶然遊戲之事,乃真因此而銅枷鐵索牢不自脫,皮里有血、眼裡有筋,果胡為而至此?」又批《西江懷古》後有句曰:「人誠莫妙於不生世間,苟人而不免或生世間,則世上事畢竟做不盡,莫如撒手一去,所蓋實多。」炎天讀之,如食哀梨,爽膈快心,清涼散無此功力也。
看書有所得,即斷章摘句實此筆記,一以自遣,一以供他人傳觀,誠有無量功德。但好好古人一部書,被小子硬挖下來為筆記湊字數,又有無量罪過。
看書如掘礦,善尋礦苗者每得金寶,不善者則得砂石,故善尋好書看者始有功效,否則亦如掘砂石耳。掘砂石不過耗其資、虧其本錢,如讀不好書乃使人失其本性,終身與好書無相洽之緣,可嘆也!又同讀一種好書而收功效乃有厚薄,亦如同掘寶礦,善化煉者始得真金,不善化煉者僅得渣滓耳。
予十五歲驟失怙恃,流徙在外,遂致失學。年來雖亦能搖筆弄舌,不足言文,且腹內空空,腦筋又不能博聞強記,東奔西竄,又更無下帷苦讀之時,自慚其陋,此生誓不再想作文人矣。閒來看書,聊以消遣,不能以不文之故自剝其看書之權利,既看書矣,又不能以不文之故自剝其寫筆記之權利,且看且思,且思且寫,所寫未盡從看書得來,所思又未必盡情寫出,但非以炫弄其文,斯真為曲衷之語耳。偶因筆記征題有譽我者,故感慨及此。
人非專攻文學,僅求拈毫吮墨,辭能達意,或於無事時看書消遣,與其涉獵大家文鈔,無如閱名人尺牘,而小簡尤妙。蓋言下有物,趣味橫生,既以益智,又可細摹其筆法也。
小學生初學作成片之文章,最好是先寫短札。近來教科書多附書札式樣,即斯意也。至於壯年人學文未成,欲勉操筆墨應用,其最所急需者為尺牘,其最宜研摩者亦印刷成本之尺牘也。然坊間刻本,不失之俗則失之深,且規格過繁,套語太多,人讀此而求下筆清通,其結果乃愈使著迷,終身無清通之一日。誤人害人良非淺鮮,焉得盡取此等劣書而盡火之。
古人書上雲長相思,下雲加餐飯,書盡紀實,良不厭短,即或作長行亦當語語從胸膈中出,無為廢詞。俗本尺牘之壞,首在八行式,其次則在恭維奉承,勉為其假者、偽者,又強人於無情之人作有情語也。
湯臨川所著《玉茗堂尺牘》有一題序為沈際飛作,有句曰:「為詩磨韻調聲,為賦繁類藻,為文熔經鑄史,為詞工顰妍笑,皆有意立言,久而後成。至於裁書敘心,從容千言,寂寥數字,揮毫輒就,開函如譚,自非內足於理、外足於辯,學無餘瀋,品無留偽,其書不工,雖工而不可與千萬人共見也。」讀此可知名人尺牘之可寶,而坊間劣本之害人矣。予嘗見袁子才之《小倉山房尺牘》,不曰致某制府,則曰致某觀察,滿紙齷齪,豈可與千萬人共見?人偏欲學之,無怪愈學愈不長進也。又作筆記亦然,非有見得到處,何可浪弄筆墨?又批註古人書、題序他人著作亦然,非別有所見或另有發揮,則他人之書何可任己污以劣墨?嗟夫!古今善讀書、批書者,惟金聖歎一人而已。
臨川湯顯祖以作《牡丹亭》傳奇稱於世,所謂詞人者是也。雖然,以詞人目臨川乃大冤特冤,茲得其所著《玉茗堂尺牘》讀之,覺此老「三夢」之作不過一時遊戲,不足以窺見其文章經濟之堂奧也。其書精萃處甚多,予略摘其數段志之。其答李某書有曰:「非死數度不能生,非生數度亦不能死。」答高某書有曰:「有欲於世者未必能動,無欲於世者未必能靜。」答諸某書有曰:「最勝處不在講學。」答鄒某書有曰:「平心定氣,返見天性。」答凌某書有曰:「昔有人嫌摩詰之冬景芭蕉,割蕉加梅,冬則冬矣,然非摩詰冬景也。」與吳某有曰:「謂世如夢南柯黃粱,轉為明顯耳。」與沈某有曰:「世大治亂常起於殺人,殺人常起於殺萬物。」答馬某有曰:「此時男子多化為婦人,側行俯立、好語巧笑乃得立於時,不然則如海母、目蝦,隨人浮沉,都無眉目。」寄李生有曰:「眼宜大,骨宜勁,心宜平。」誡男開遠有曰:「寶精神則本業固,謹財用而高志全。」其餘可志者尚多,要皆微語而見天心,極言而盡人事,辭文意遠,妙不可階,古今學者誰具此磊落之心胸來?
臨川所作之長行文字,屢拂朋儕之請,不欲付刊。其自謙處則謂長行文字深極名理,博盡事勢,要非淺薄敢望。惟於致張夢澤函中自雲五不足行,雖以自謙,實以罵世。其所云一不足行,在除詩賦無追琢功,尚系謙詞。至二不足行,則謂當代之文等膺文耳,不能為其真,殆已抹倒一切。三不足行,描寫膺文之真相,略謂文人苟名位通顯,而家又卜之通都要區、卿相故家,求文字者道便,其文事關國體得以冠玉欺人,且多藏書,篡割盈帙亦藉以傳,直是一面照妖鏡,今之人刻文集而滿紙均應酬語或報館文章、東西洋唾餘者,讀此亦知恥否?四不足行,則譏彼思作子書以自見者。五不足行,則謂得天下郡縣誌讀之,其中文字不讓名人者往往而是,然皆湮沒無名,名亦命也。其語悲痛,並可見虛名之士未必盡佳。予鑒之時人梁啓超之文,乃益信臨川之言。且予亦頗有不好近大部著名文集之病,安得閒工夫破費萬千串錢多買僻而不傳古人之書,一一讀之,為發其潛輝乎?
鄭板橋與金聖歎均是奇才,鄭學陸放翁僅得其詩詞之皮毛,金耽佛經而義氣凜然,自是高人一等。予為之評曰:金趣人亦達人也,鄭狂人亦怪人也,其相同之處則均是快人也。
鄭刻詩鈔,自序其後曰:「死後如有託名翻板,將平日無聊應酬之作改竄爛入,吾必為厲鬼以擊其腦。」又曰:「古人以文章經世,吾輩所為風月花酒而已,逐光景、慕顏色,嗟困窮、傷老大,雖刳形去皮,搜精抉髓,不過一騷壇詞客,何與於社稷生民之計、三百篇之旨哉?」亦猶是湯臨川僅刻詞調,自嘆蹇淺零碎,無心立名之意。厲鬼一語,尤屬痛快!
板橋所作道情數闋,其「邈唐虞遠夏殷」一段嗟嘆前朝陳跡廢塵,謂「為底事慌忙」,又謂孔明非英雄,「早知道茅廬高臥,省多少六出祁山」。其語可謂灑脫,然所笑者尚系三代以下人,不似明儒賈鳧西之鼓兒詞,晶明透亮,空前絕後也。賈自號木皮散客,好說鼓詞,且取材於《論語》《孟子》,其《江湖鼓兒詞》中有曰「三皇五帝前後世界,原無文字纂記,不過衍襲口傳,其間出頭子的人物各要制服天下,不知經了多少險阻,顯了多少利害,幹了多少殺人放火沒要緊的營生,費了多少心機,教導壞多少後人」云云,一字一針,一針一血,真看得透,真說得出。嗟夫!太古之世渾渾噩噩,諸位大皇帝偏要自出聰明,為後世留下種種禍根,使千萬世後人無寧日,百劫不復,苦痛不蘇,豈真有萬不可倖免者哉?可為一哭。板橋生在賈先生後,予敢斷定其為學賈無疑。然鄭僅得賈之一鱗一爪,即超軼如此,賈之胸襟可知矣。
幼時游於長沙,聞某女士於某女校演說,往聆之。女士姓名已忘之矣,惟尚能憶其亦年等於我,十七八歲而已。其演說之辭則久而不忘,以其時受有極深之激刺也。女士之言曰:「中國男子以女子為玩物,女子今日除爭自由平等外,尤當以纏足、敷粉之痛苦加之男子之身,使為女子玩物,以示報復。」其時予或年稚初出世,所見甚少,乃嚇至咋舌喪魄,亟避之出校。其後予亦奔走四方,勉為新智之士,此種恐懼不覺消滅,漸亦與女志士往來,深知其不能粉黛我矣。偶閱《鏡花緣》說部載林之洋被困女兒國故事,男子果遭纏足之苦,竊嘆古人寓言亦早有為女界抱不平者,事雖未必能行,然亦痛快語也。
癸丑冬,偶遇某女革命家於江戶,短髮粉頸,風趣盎然。談次,女力詆政治罪過,從此將抱極端之社會主義。予大讚之,女後又言日本女學不善,除烹調、縫紉外無功課,女學生萬不可入。予笑曰:「女士為崇拜社會主義者,社會主義首在各盡其能、各取其需。苟天下人盡如女士,不樂為烹調、縫紉之事,彼各取其需者不將有凍餒之憂乎?況一切平等,己不願為,誰願為者?」女無言。予記此條不加以贅詞,惟願普天下聰明女子,遊手好閒不能一事,徒知以女志士名目炫耀社會者一思之。
戴天仇言,現今世界科學發達似尚遲滯者,良以男子家累過重,讀書之時間乃為謀生之時間占去大半故也。苟女子能獨立謀生,則男子對於家庭之責任稍輕,謀生之時間可分其半加入讀書之時間,而世界科學必益發達矣。此言自是名論,雖然,此又非男女教育平等不為功。曩見張漢英女士言,女子參政須先以教育平等為前提,而初等小學尤須普及,小學生之名額當與男小學生相等,尤為切要之言。元人諺語謂人慾娶妻而未得者曰「尋河覓井」,已娶而料量家事者曰「擔雪填井」,可見有家室人之苦。晚近女子競文明、尚奢華,為之夫者擔雪益多,填井猶不易,女子且揚言於眾曰男女不平等,冤哉!
晚近英雌插足社會,目空一切,肆行無忌,人多詬病,予恆對人言此無傷也。中國女子蟄伏者數千年,今偶撤其籬障,喜極而狂,藐視天下事以為均易措施,求其不乖張而貽笑柄者又焉可得?然有此數輩腦靈心敏、志高膽壯之女子投身社會,使知世故而增閱歷,其間且益以挫折,或者聰明人終有覺悟之一日。苟一覺悟,即以身作則,啟迪後來之女子以正軌,其收效必至大矣。
人說中國女子可憐,我說中國男子可憐。試問古今能有幾個賢婦?其餘抱擔雪填井之痛苦者人人皆是,雖女子無智識能力,實男子當初窒梏使然,然今之人無罪也。女子可推罪於男子,男子將誰怨哉?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友朋亦然,況屬夫婦。故英小說家有言,世之怨偶不在年貌之不合,而在心性之不一。雖然,此僅言其不一也,如在中國,乃猶有甚者。女子無學,偶儕於通人,以彼劣習慣、劣根性與常識常理相搏戰,眼光不同,所見各異,勝之不武,爭之無味,然偶一放弛則又不可收拾,似此而言室家,非故作昧心之苛語,蓋直是與野人偶耳。罪過,罪過!
夫婦制度誠屬不良,在中國不自由之結婚其結果也,非男子壓制女子,則女子壓制男子,憑其智力互為主奴,魚水和諧殆同虛語。其在西國,雖美其名曰自由結婚,然其結合也多事欺詐,惟重財色,心志齷齪已不堪問,結局悲慘尤不忍言。嗟乎!世間上最苦惱事、最無趣味事莫甚於夫婦之制也。
獨居岑寂,縱覽言情說部,又嘗苦思情海波瀾之變幻,得新問題數則:(一)女子之情專乎,抑男子之情專乎?(二)巴黎茶花女不忍以愛亞猛者害亞猛,乃與亞猛絕,是女子之戀情人乃忍自舍其畢生之幸福而善為情人地者,然未聞男子有因其情人嫁彼非福,願自棄其良緣而願其他適者。茲並論之,究以不顧一切誓達目的者為情之真乎,抑以有所顧恤者為情之真乎?(三)女子之對情人有用全力相搏者,偶有變故乃能手刃情人以泄恨,然漫郎攝實戈小說男子原諒女子乃無微不至,無論其如何背盟失貞仍愛之如故,但此二種均不能不謂之曰出於真情。然其情究以下毒手者為厚,抑以善諒人者為厚乎?(四)中國女子之善妒,究出於情愛,抑秉有習慣法乎?(五)妒能傷情愛乎,抑能增其愛情之熱度乎?女子嘗曰妒所以表示其愛,其言確否?(六)在善妒之人一方面設想,愈妒愈有情愛乎,抑愈妒而自乃漸薄其情乎?(七)男子善妒,女子樂受之否?且與男子對於善妒女子之心理有異同否?(八)情愛之外,尚須副以他物如人之內容、外表、功名、富貴等件否?(九)愛情神聖,或曰自不能攙以他念,然渺無他物,情愛究發生於何點?(十)《情史》上載一富家幼兒乃與一年將三十之傭婦通,兩情相愛,誓不另娶。此種奇情,與彼因才子而始悅佳人、因佳人而始悅才子,愛情生於欣慕者,孰可貴孰不可貴?(十一)既有愛情,不圖肉慾之好、不居夫婦之名,何以便不痛快?且心心相印,情固在也,兩人均存,恣其愛亦可也,何以必須成夫婦聯肉慾之好?(十三)成夫婦之事實所以證愛情之真確,不能成夫婦而圖情死亦以證愛情之真確也,胡以此悲慘而彼歡樂?凡斯問題,以予無福慧之人自然不可思議,予今為予書征題,世有福慧之人者其有以詔我乎?
舊劇初有崑曲而後有皮簧,崑曲腳本悉文人所作,即傳奇是也。傳奇之名仿於金元,明人院本有多至數十折者,於是以篇幅長者為傳奇、以短者為雜劇,要皆文雅可觀,不如皮簧腳本之陋劣也。夫皮簧與崑曲不過為調各異,而科白、上下場引詩等法如出一轍,文人能作傳奇,又何不能作皮簧腳本以言改良舊劇乎?名伶汪笑儂之《黨人碑》、潘月樵之《明末遺恨》即是新編之腳本,頗有精彩。頃又見馬二先生所編之《紅樓夢》散劇《寶蟾戲叔》及歐陽予倩、楊塵因所編之《黛玉葬花》,其中尤以馬二所編為合用,而《葬花》每唱句之後夾以短白,體似崑曲,微不敏活也,然已情文並妙矣。但予尤有進者,皮簧腳本無過長者,直似崑曲之雜劇,情節宜緊、宜趣、宜堂皇、宜具精神,要以歷史劇之悠揚雄壯者為最上乘,至艷麗之作,須盡其悲歡離合之致,有聲有色、有做有唱,不可板滯,最貴活潑,若《黛玉葬花》之曲或可盡文學之能事,成一悽愴怨慕之詞曲,然難得人解,又難得演出好情節動觀聽也。予舊作有《豹子頭》曲本半部,革命時付之一炬,去冬在東京偶與劉藝舟道及,劉編為新劇演之,但予意終以為不洽耳。
另編舊劇除吐詞宜雅馴外,作者尤不可不諳音律,習各派之唱法及舊劇原有之法則,否則詞曲雖文而不適用,歌者有噎喉之苦,聽者無悅耳之娛,何足貴哉!
劇有極善極惡,總與俗伶無與。蓋俗伶因欲得錢而學劇,其志不專在劇也。欲編新本,宜倩新人物演之,是曰客串,然滑頭客串家又不宜相與也。予嘗見《要離斷臂》、《七擒孟獲》等新編劇之草率,益嘆俗伶之不能與言改良焉。
乙卯春海上歸來,萬憂叢集,言念國事更屬可悲,人詢予何悲?乃萬緒千頭不能自傾其肝膈。人又戲詢黃浦停驂凡三閱月之久,耳聞目觸亦有可喜之事否?予少思之,應之曰有。蓋自其大者言之,救國儲金,人民自宣其力以救國,且自知其有主人翁之天職之資格,可喜也。自其小者言之,上海新劇發達,遠勝當年,其內容亦大可觀,亦可喜也。此外尚有一妙語,則近來上海婦女新裝束,屏其高可遮耳角、足障面之衣領勿用,而易以扣頸之短領,其上且附以白花空心欄杆,袖亦如之,其下則著西式長裙,著小蠻靴,乃與歐美裝束同一風韻,真可喜也。
予友建侯有《愛國晚報》之創設,一時《五七報》、《公論報》、《救亡報》、《醒眾報》、《天中報》蜂起雲涌,應運而生。當夕陽西下時,滿街送報人大呼特呼,其措詞乃至駭人,非言某處起事,則曰某人被刺。袁家江山原來似風前燭、雨里燈,焉能禁如此大嚷大哄?此不祥之兆也。一日傍晚,街頭送報人嚷聲又作,予聽久頗厭之,詎料是日之聲浪乃別開生面,惟聞其呼曰:「大總統做皇帝,十厘廿厘。」夫作皇帝大典也,然為值不過十厘廿厘,豈不好笑?
上海近有女子新劇,且有小舞台每夕專演,此誠破天荒之奇舉,然一時輿論非之。在於之意,讓此輩英雌樂樂亦是與人方便,何必咬牙切齒,言風化、言男女授受之義大煞風景,蓋言之不勝言,似可放過也。惟以劇之道立論,則女子於新劇似尚不能達萬能之境,尚不如髦兒班坤伶帶口連、著花花衣,開粉臉,唱幾句西皮二簧,亦步亦趨,尚合符節也。如真欲發憤於新劇上占一地位,則賣弄其英雌本色,扮娘姨、大姐、妓女及不三不四之女學生,又誰能賽得過他?其餘則不必言矣。
清康熙年間,特開博學宏詞科,敕內外大臣薦士入京召試擢用,並授翰林職,此等翰林如毛奇齡等皆以績學雄文負海內重望,虎視蛟騰,傲睨一世。每逢校藝論文之會,同館之以科目進者率面熱內慚,噤不能發一語,遂懷忌嫉,詆之曰野翰林,一時傳呼。民國甲寅、乙卯之間,袁世凱為政,大考知事,所謂特任、簡任官亦得保舉若干,准其免試錄用,是當名之曰野知事。然野翰林尚多為明代遺老,野知事悉為亡清之貪官贓吏,賜野翰林不過辱士,用野知事是為害民焉。
乞丐所著之服,文學家美其名曰百結衣,其辭甚雅,茲又有加百結衣以解剖者,其說明曰:百結之衣,質料之大皆如掌,其補綴成衣也洵一奇技。是等衣服,微風乍起直可吹之離身,如秋風掃落葉,而若輩則藉此以章身。質料之龐雜,又不知集幾多破服而成一制,垢膩叢積,穢惡不可近;五色雜出,極光怪陸離之致。考此衣服之時期,約可分五代,第一代新制為上流人服,第二代半新舊為通常商賈服,第三代為工人服,第四代為貧苦人服,自貧苦人廢棄而入乞丐之手是為第五代矣。予曰此衣當為五代元老,凡五代之人均受其益,惜愈趨愈下耳。
甲寅秋,劉某上書與徐世昌論政,中有句曰:「叛二百餘年之天子謂之曰忠臣,叛二年余之總統謂之曰亂黨。」又曰:「滿清有可亡之道,項城非亡清之人。」其言短俏,一時革命黨、宗社黨均比之漁陽三撾而稱頌之,袁政府為狀頗窘。章行嚴於《甲寅》雜誌中形容其狀,亦有句曰:「政府聞之狼狽而不敢辯,勉強發一令、逐一士而大露色厲內荏之狀。」又曰:「偶遇清流正士,偶加駁詰,轉若所為,鄰於妾婦求掩不遑。」質之當時確有此象,惟袁氏之出,革命黨當年實有同意,今日似未可以復辟之邪說攻袁。但斷章取義如忠臣亂黨之語,尚是半句公道話。千百年後,宗社黨之言論惟此可傳耳。
夫婦之制,自來稱正室曰夫人、側室曰如夫人,有作《如夫人解》者力辟其說,其文曰:「如夫人三字實如意之夫人之謂也,顧名思義,位在夫人上。古者娶妻須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娶矣,不如其意者往往有之,於是乃欲更娶一如意之夫人,故此名非貶詞也。」其言新穎,大為一般姨太太揚眉吐氣,於義當否非所敢知,予亦弗敢認可其說,使天下所謂一品正夫人者群起而詈我。惟如意二字頗足研究,古詩有曰:「人生貴適意。」又凡人之初生,其始必為一男一女,在耶教中目之曰亞當、夏娃,彼亞當、夏娃所居之地美其名曰極樂園,極樂即適意之謂,足見人生以男女共處為至適之事。然最初之男女無夫婦之制也,浸假而男女漸多,其結合不能如最初之單簡,於是男女互尋其偶以為偶,然亦無正室、側室之制,且並無婚姻之說也。治社會學者謂婚姻史之初期為掠婚時代,掠一女逼之為婦而自居為夫,是婦者不啻奴隸之名詞。後之帝王制禮以掠婚為不當,乃變之為求婚,故用媒妁而又須待父母之命,其用意僅在免掠且勿賤妻而已。後人誤解,定為禮法,取男子、女子之自由而共束縛之,男子掠奪出乎自由範圍以外,束縛以禮法似亦近理,然女子之不自由如故也,雖有納采及親迎之禮而為其夫者仍是不相識、不相洽之人,父母雖曰命之、送之,然與自貢其女於盜穴者何異?況文明日進,男子亦不至人人盡為強暴,而禮法反強納一雙不相識、不相洽之男女於一處,美其名曰夫婦,其暴可知矣。男子不甘其暴則娶如夫人,女子不甘其暴另覓情人,亦錫之曰如意君,是皆婚姻制度所種之惡果也。或曰此中亦有自由與不自由之分解,不可一筆抹煞。予曰美哉自由之名詞也,然自由亦即適意之謂也,但既稱自由,何必再贅以結婚之名詞耶?觀之西國,又有離婚之法,婚既可離,又何必結?論者曰離婚亦為正義,是又明明默許男女相處可合可離矣。既屬可合可離,是已無關重要,然律以夫妻又何為?況所謂人者動物也,既曰動,其情愛自應有動移,今日以如意而結婚,明日忽不如意,而此夫婦之制乃束縛之,是豈非大不如意乎、大不自由乎?雖有離婚之法可以少蘇其苦,然離斯離耳,又橫添許多手續使人不快,又豈非多事乎?故予頗敢取夫婦之制而並非之也。
拿破崙,法國人也,而有統一歐洲之志,一世之雄而今安在?然歐洲之人至今稱之,許為怪傑。元太祖以異族入主中原,亦欲包有****併吞天下,鐵騎所至,西北俄羅斯、西南五印度遂入有元之版圖,詎非中國之雄主哉?徒以異族之故,至今人鮮道之,且不如遠在海外之日本人,尤許其為亞洲怪傑也。此其故在國人不好提倡武德,以為彼乃異族,又屬暴舉,且窮兵黷武不可為後世法,故明人修《元史》,寧使其疏舛四出,不使其鋪張武功。元人《拖布赤顏》一書,譯言《聖武開天記》,記開國戰史頗詳。明中葉修《元祖實錄》,史臣請頒此書而弗肯出,天曆修《紀世大典》,再請之亦然,故史書之成,關於西北藩封、疆域兵馬皆僅虛列章名,不著一字,遂使元代疆域雖廣與無疆同,武功雖雄與無功同。埋沒古人,欺藐後世,莫此為甚。今日國人秉此遺傳性,且來不武之譏、瓜分之辱,追憶前人,欲哭無淚矣。
拿破崙以微賤即帝位,且在宣布共和之後,其所恃者在引起法人當時好大喜功之興趣,從事國外之戰爭,為法蘭西爭光榮,而彼之帝位即鞏固於此中。益以每戰每勝,威聲大震,全歐懾伏,詎獨法蘭西之小民。及聞其敗也,民心一旦瓦解,故拿破崙遂一敗而不可復興。至拿破崙第三承其餘志以行而英敏不及之,故其敗速而民叛尤易,是皆以武功維持帝位而帝業全關係於武功者也。元有天下,其疆域之廣、海漕之富、兵力物力之雄廓過於漢唐,自塞外三帝、中原七帝皆英武踵立,無一童昏暴繆之主,且內無宮闈奄宦之蠱,外無苛政強臣夷狄之擾,又有四怯薛之子孫世為良相,與國同休,其肅清寬厚亦過於漢唐,而末造一朝偶爾失馭,曾未至幽、厲、桓、靈之甚遂至魚爛河潰者,其故蓋亦與拿翁同,以武功維持帝業而卒敗於武事之一蹶不振也。日本、爪哇之徵討,覆海師於數萬里,是為第一次之失敗。及後順帝即位,已無前代之英銳,而前代所遺之盛業,如外而嶺北、嶺西諸行省動輒疆域數千里、馬行八九十日方至,內而江浙、湖廣各行省,舉唐、宋分道分路之制,盡盪覆之旁通廣闊,務為侈闊,至此乃鞭長駕遠,控馭不及,於是阿里不哥、海都諸王叛於北,乃顏、合丹諸王叛於東,安南、緬甸、八百諸蠻叛於南,窮年遠討,虛敝中國,如外強中乾之人軀幹龐然,一朝痿木而中原之士亦乘間而興光復之師矣。謂非敗於赫赫武功之後難於為繼者,別無充分之理由也。
拿破崙之稱帝在欲達其統一歐洲之目的,為法蘭西增光榮,故除軍事外,彼無****之事實貽人指摘,而念念不忘祖國,必思發輝而光大之,尤為可取。故其稱帝也人能諒之,以其借帝製圖進行上之便利而欲貫徹其並歐強法之志趣也。元人尚武,僅在興其家天下耳,中葉以後已呈中干之象,又復對內強分畛域,以遼金新附者為漢人,以宋人為南人,漢人重於南人而蒙古、色目人重於漢人,用人行政均不得調劑之道,是其志趣殆非拿翁光榮法國之見。明祖為吾族吐氣,起兵覆之,自是快事,但必埋沒元代之武功,視同陰謀,深閉固拒,不以示人,則非所敢稱也。
中國古來南北之爭恆北方占優勢,予作《革命雜詩》有句曰「自古南都多短命,怕談總統祭明陵」,所以紀實也,而予所最視作極丑之事者乃在明建文帝及燕王之爭。彼一家叔侄不顧羞恥,攘臂而爭大寶,為之臣者乃互相擁戴,且以死難為忠,真是何苦乃爾!孰知事至今日愈出愈奇,以中原之人治中原,乃視南方等於被征服之土,派兵駐防一如滿洲,且沐猴而冠,自視乃若異人,豈不使人笑脫牙齒哉!
韓山童討元檄文有句云:「貧極江南,富歸塞北。」良以元人分南北、蒙漢之見,膏澤之潤罕及於南,滲漉之恩悉歸於北也。詎今日又如之,獨是北方一塊乾淨土,主政者雖欲加以殊恩而強鄰必視為鼾睡之鄉、牧馬之地,又均莫如之何也,傷哉!
元祖遣海師討日本,大風覆盤,全軍沒于海,日本遂賴以保全。當時日本既聞元祖渡海東征之警報,全國震動,殆若有亡國之奇禍,一如中國今日焉。某代天皇特奔至福岡,與某僧設壇祭天,並大作佛事,一時求佛宣唄之聲遍於全國。其後元師既覆,某僧遂居為己功,而天皇亦自詡其跪拜之誠乃感動天心,降殃於元。國人狂喜,亦視天皇及某僧殆立有不世之奇勳者然,傳至今日,猶為天皇及某僧立銅像於博多之西公園。予聞其事,失笑者再,夫祭天求佛以禦寇,與梁武帝何異?幸而大風覆元師耳,否則豈不徒為亡國史上增笑柄乎?今人為立銅像尤為無當,雖然,今日之日本固又思傳其救國之佛教於中國矣。袁世凱亦樂於祭天,苟相率作一場佛事以祝中國勿亡,尤使人笑啼不得,嘆為奇事也。
美國羅斯福為總統時,常慨夫美國陸軍之不振,中下級軍官悉恃學校出身,滿腹軍事學講義而鮮經驗,且疲弱不能耐勞。嘗發一令,凡步隊軍官須三日間能步行五十英里、騎兵軍官三日間能乘騎行一百英里始為合格,一時竟有詆此為苛例不能奉行者,羅斯福以為怪事。予昨偶見報載北京陸軍部各司員應總次長月課之考試,其命題之淺近已至極處,予尚能憶其一題系詢步槍子彈何以用尖頭者,試言其效用,第二題又似問步兵工作之性質,大約均出自步兵彈擊教範、工作教範書中前二三頁內,即初入營之新兵、曾受新兵教育者亦當知之,茲乃以此考堂堂陸軍部之司員,且有交白卷者,豈不可羞?而中國軍事前途長此以往,不加整頓,亡而已矣!尚何言乎?一嘆!
英國吉青納貴族為陸軍大臣,用吉青納名義招練新軍,期與德皇威廉決一死戰。其招兵之廣告頗為新奇,略云:現當春和之天,莫妙於往柏林旅行,有願往者至某處報告,政府當免收其旅費,且賜以最有光榮之旅行衣及軍器,惟限額若干,且年齡須十八以上、四十以下云云。英國《泰晤士報》頗譏評之,蓋以其近兒戲也。昔日俄之役,俄軍頗自驕,嘗言欲得日本為世界一極大之公園,取日本女子為世界之公娼,及其終也乃為娼所敗,貽笑於人。茲吉青納之奇特旅行亦不知能一帆風順否?自古用兵者,誘敵之術及止追之法類皆虛虛實實,各盡其妙,或插旗幟以張聲勢,或增灶減灶、唱籌量沙以自掩其軍情,或結芻為人縛旗於上使驢負之以巡堞,或縛生羊擊鼓以退兵,然皆不如今日之有假倫敦之奇也。英德構釁,德之齊泊林飛船嘗渡海來襲倫敦京城,英之軍事當局以為敵機決不於日間來相嘗試,故以全力為夜間之設防,並以種種方法欺罔敵人,甚至於倫敦本境界域之外別造一假倫敦於愛賓森、克勞登、斯脫利、脫亨姆土丁佩克等處,從樹林中築造長巷,滿懸弧形電燈,大放其光明,自天空下視有若都會之市街,其真倫敦則夜間全市黑暗,其所許燃點之燈數盞亦加以掩蓋,俾僅僅照映街道而飛艇下視則不能見之,此亦將來新兵法中新設疑備敵之道也。
予居日本一年余,見其人民似尚有中國古時代野蠻之風,縱酒酣歌,好談武俠,雖愈趨愈偽而當時強國強兵實賴此也。蓋中古時代人民渾樸而又強項成性,最易動以大義,使之效死,故日本維新之初即大鼓吹其武士道,舉彼人民佩劍露刃、自相仇討之風而導以強國強兵之旨趣,故能一戰勝我,再戰勝俄,立躋其國於頭等國之列。然返觀吾國,似亦未為失望,燕、趙、齊、魯間此中古時代野蠻之風似尚未發泄,苟得人利導之,成吉思汗之事業固可再見於今日也。
德國亦歐洲之後進國,其人民亦尚能有此野蠻之風,賦性單簡,故樂為凱撒效死,所向披靡。如法蘭西則不然,野蠻尚武之風已為拿破崙發泄無餘,今日言戰殆不能不加軍士以迷信,且無君無神,迷信亦無從發生,故此次歐洲大戰,若德、若奧、若俄、若英、若塞、若孟,莫不於其宣戰書中大書曰:「求上帝保佑我軍勝利。」每次得勝,主帥報捷書亦必曰:「皆上帝之賜吾皇之福。」日本雖不言上帝,然亦尊重天皇,信佛信天,全國佛教亦嘗開戰勝祈禱之會。惟法國自開戰至今,其政府及主帥之公布文未見一字道及上帝,非曰「賴國民結合之力獲此勝利」,即曰「賴國民服役,人道之熱心,我軍必得最後之勝利」。又法人保存黨一派曾聯名上書政府,要求以法蘭西共和政府名義祈禱上帝,法政府拒絕之,亦有最真最巨之價值也。日本既以兵強雄其國矣,人民亦漸輸入歐洲之文明,退出其中古時代野蠻之境界,益以天性涼薄、舉止輕佻,遂一變而為欺詐驕夸之民,予誠不敢斷其將來之有幸,苟有良政府以增進民德為己任,或尚可挽救萬一,似現今之大隈內閣,仍是不度德、不量力,徒知愚其民使為強暴而一再鼓勵之,其不幸之來愈速矣。不觀夫德國乎?其政府愚其民使為強暴,其手腕措施無一不在日本上,大刀闊斧,勇往直前,識者尚謂其必敗,日本自思政府之良能及德國否?一隻紙老虎硬要東沖西撞,何苦來耶?予頗為日本不解。
世界各國其最先之歷史不可稽考,類多以神稱,而日本為尤著,彼殆以神武天皇為神,至今猶泥於天皇即神之說,視神武之子孫無一非神也。中國歷史自黃帝始始成政治之性質,黃帝以前如天皇、地皇、人皇及世人所盛稱之盤古等亦神也,然一國之內稍有智識者均不加上古歷史上之神以迷信,革命時雖爭道黃帝,今五族共和,此說亦漸消滅,質言之中國殆不能再有他種之迷信矣。自茲以往,吾人言救國亦惟有如法國所云「賴國民結合之力」、「賴國民服役,人道之熱心」而已。乃事有可哂者,今之總統亦號神武,如系采總統即神之義,彼與總統共保東亞和平之日本人行將怒髮衝冠,謂總統乃敢與彼開國之天皇並稱,竊恐日人一怒而神武總統粉碎矣。神武總統又嘗著古服祭天,其形乃似四不像之怪物,可供動物園之陳列品,姑不置論,蓋予固非動物學大家也。苟予以心理學測度此等行徑,是總統殆自居為天子,故視天為父而祭之。夫天不可思議神也,天而有子亦神也,時至今日半空中忽降下一人面獸身之神來,詎非破天荒之奇事耶?嗟夫!予讀「國家將亡,必生妖孽」之句,予為中國淚下千百斛矣。
甲寅三月間,歐洲戰事尚未起,歐之社會黨相與研究此武裝世界之結果,謂列強合縱連橫,抗不相下,惟日增其軍備以圖一逞,現雖未至決裂,而軍費之巨人民已弗克擔任,將來非國家破產即發生大戰爭耳。其一人又曰:「吾人預知此大戰爭必不能免,寧使其從速發現,俾得早了此劫。」其言哀且憤也。未幾,奧塞失和,全歐果悉捲入戰爭之旋渦中,苦戰一年尚無止意。竊念非一方面一敗塗地者,決無停戰之期,然至此時彼勝利之一方面亦未嘗不力盡神疲,一時不能恢復其元氣,是則軍國主義或亦可以與歐之人告別矣。
有拿破崙一戰,歐洲各國悉由君主****而趨入君主立憲、民主共和之時代,人民悉得享憲政之幸福,此拿破崙所賜也。有今日奧、塞、英、德、俄、法、日、比、意、土之戰,將來所得究為何物乎?此一新問題也。今之歐人效死於疆場,各呼號其日耳曼主義、斯拉夫主義,似若津津有味,事後思之恐亦不值一笑,而復發生一疑問,究為何苦來也?社會黨復從而宣揚其說,於是軍國主義將望而卻走矣。今之社會黨所以贊助戰事者,雖似鑒於危巢碎卵之義,其實藉此博國民之信用為將來之發言地也,故予敢斷定曰今日歐之人犧牲其如許之生命財產,將來所購之代價必大有可觀,縱不能達社會主義極端之境,然社會政策其進行必較今日倍其速率,可操左券也。
將來大戰之後,國界問題究能打破否?此尚不能預言。然有可以斷定者,將來必有國際法廷能操絕巨之勢力以裁判國際上之衝突,不許有殘暴之行為,且此法廷乃較海牙平和會高出數倍,可斷言也。昨偶見報載美國曾開一大和平會,即系預備此種法廷之組織,並言美國各州曾有一憲法評判,曾專判州與州之爭執,即是此大會之雛形,而亦即維持世界和平之良法也。
千九百十年,美之巨富加鼐琪君曾捐資千萬金元為提倡世界平和之費,印度人在加爾格所辦之某報即發抒其議論,曰:「平和之談未始不美,世界平和之民無過吾印人者。然使今日亞洲、非洲之人長此現狀而不改,則其所享平和之幸福為如何?」又倫敦僑居之印人某亦致書於紐約某報,有曰:「吾為世界一份子,聞此豪舉不得不為世界文化前途賀。吾為印度一份子,素主張印度獨立者,則反對此舉宜最力。今某君所倡議者,實世界最不平、最不道德、最無人道之事,雖然,吾安得有反對之資格?奴隸之國必先享獨立而後可以言平和,奴隸人民必先破壞****虐政而後可以言和平,蓋國必獨立、國與國必平等而後戰禍可弭而平和之幸福可享。」予讀斯言,予對於未來之中國不禁又有許多杞人憂天之言矣。「世界平和之民無過吾印人者」一語,彼印人實言大而夸,乃竟撇中國人於腦後,其實中國人之愛平和不讓印人,今且過之矣。予本思普勸吾民靜坐以待世界平和之至,彼所謂世界國際法廷必以平和之餘瀝贈我最愛平和之中國人,然予言究足信否,世界將來究能和平否?予不敢力證其有。縱使有之,國與國不平等瞠乎人後,向人哀求平和之餘瀝,亦將羞死也。故予乃敢再誦倫敦之印人之語曰:中國亦奴隸國也,人民亦奴隸人民也,不求自立、不思破壞****虐政,竊恐有平和乃不能坐享,即能坐享亦不能飽我飢腸也。嗟夫,國之人可以興矣!
予今作一比喻,以袁世凱之厲行復古政策,任用舊官僚行野蠻之****為極可恭維者,如歐洲各國當日之厲行軍國主義相等,人民苦於負擔,願其破產或了結於一戰,亦惟祝袁氏速盡其復古****之餘力,俾得早蹈亡國之禍或發生大革命之浩劫而已。蓋非死數度不能生,中國之現象已至如此,無可深諱也。
有歐洲此次之戰爭為軍國主義之末運,彼日本人猶亂抓亂跳,思用其武力於中國,識者謂其大愚。然中國今日之徒言平和不修軍備者,或為世界所許矣,乃又不然。歐之人且引比利時為我借鏡,謂國立於世界,其國人無自救之能力者,必不可邀世界之憐恕,比利時非其類也,中國奈何乃不學比利時?夫學比利時非難事,在我肯學否也?如果願學,則此赤鐵黑血之事業亦非奇事,他國練兵必須三年或二年,他國人服兵役亦由立正稍息、徒手教練、持槍教練始,亦與中國相同,蓋均非生而知之也。且不獨比國如此,即英、德、俄、法亦莫不如此,中國又何不可如此哉?質言之,在此軍國主義尚未完全敗退之時代,吾人終不可不言武事,而吾人對內、對外且在在皆須求幸福、求安全於槍尖之上,人之必欲亡我之為快者雖不得為大智,我之束手待死者乃實大愚。國人宜抖擻精神,熬過此關,將來世界果有平和之日,以吾人素愛平和之根性處之,偃甲息兵亦大易事。譬之鄉人皆斗於我側,我雖不鬥,然亦須摩拳以待以防波及,彼輩果息斗者,我自下其手可耳。
歐洲戰爭,各交戰國互以人道正義自詡,究竟孰是孰非,無論何人皆難判斷之。蓋以談人道正義者而竟至互相激戰,似均有過戾,然不用武力或又各有其不得已者在也。質言之,世界趨勢如此,且非如此世界不能進步,而軍國主義亦長無了結之日也。與其於此中求公理、別是非,毋寧加罪於軍國主義。然軍國主義非人也,亦非物也,亦無可從而罪之,則惟有太息於世界趨勢如此有必然者而已,太息之中偶存有一線之樂觀,則亦惟有希望此戰爭可以促進世界之文明,早了結此軍國主義之時代而已。如就目前論,德國以一國而抵抗數強國,無論勝敗均足為一世之雄,然此間堅決不屈者又有一比利時,其氣概亦足以自豪,雖國危邦覆,非戰之罪亦足與德並稱矣。至若法蘭西,似亦迫於不得已而戰,且其人民具有真正愛國之精神而深明國家之關係者,一日執干戈抗強暴,肝腦塗地而不悔,實至真至確之救國觀念有以促之,較彼日爾曼人、斯拉夫人、英吉利人迷信君主似為少數人所驅策者,誠有不同。故予自閱歐洲戰電以來,恆不願見法蘭西之敗,以法不可敗也。苟法而可敗,是示世界以共和國家之弱點,非世界人民之幸也。
國人有世界眼光者,恆曰德國不可敗,德敗而英、俄勝,中國瓜分於將來議和時,一言便了矣。此說也,予信之,且予亦甚佩服德人之雄風,但必恭維德人將來執世界之牛耳,平心論之,中國未必見佳,而世界或更不堪設想也。故予雖信是說而不願國人依賴之,國人值此世界多事之時,無論英、俄、德、法均有其優美之點可以供我欽佩、貽我教訓、俾我得受感覺而奮然興起,徒希望一方面之勝利,冀以苟延殘喘,其言齷齪、其意卑劣也。
德人斥英吉利為鏗鏘之金錢而戰,又曰英當負此次歐戰首禍之責任,其言當否,非所敢知。然英吉利為偽君子,則予所深信者也。俄羅斯本一****國,至今日乃不能不恃國民聯合之力以禦敵,是俄人苟立有奇勳者,將來固可向俄皇要求自由以償今日之勞績矣,故予頗謂俄人赴戰所得之價值較英亦為重也。質言之,今日之戰,英德之戰而已,一則強暴一則奸狡,一則真小人一則偽君子,欲求他日世界之和平,德當敗,英尤當敗,俄亦不可勝以長其****之焰,惟有一法蘭西尚可恕耳。比利時以一小國乃為德之勁敵,其中德要害幾駕俄法之上,俾間接困英之計劃竟莫得而施,雖然,比固曰尊重其中立而御強暴之侵其中立也,德縱有萬分無已之苦衷亦不能道出,故遂居強暴之名而不恤,是其中最苦者乃在德而不在比。當列日之戰,比橫當德軍進路,俾法國得以整理軍備、英師得以渡海、俄師得以入普,時至今日,德猶出東入西,疲於奔命,其苦亦可謂烈矣。然比利時立此奇勳且犧牲其邦土,天下後世猶不免評其為英之功臣而已,亦可嘆也!
比利時為歐洲國際上衝突之中心,歷來禍亂之媒介,列強均抱一越國鄙遠之心,思翦此區區者,以為已有,特以一人投骨,群犬磨牙,因置之為甌脫地。是非相讓之結果乃相爭之結果也,非有所尊重而不敢動,乃有所顧忌而不得動也。一旦戰端開始,列強均視此為必爭之地,於是所謂公認其為局外中立者固可得而公破之,不過首先發難者雖得優勝之勢、先發之利,而大不韙之罪名亦隨之而已。然欲德國學宋襄公賈仁義之虛名,受身敗天下笑之實禍,德豈為哉?故吾人局外評論此事,固當尊重比利時,然亦不可厚非德國,且尤須知國際公法之不可恃,局外中立國之不可為,事至緊要關鍵時,無一種特殊之精神、毅然無恤之決心,不足以言立國之道也。
今之人盡讚美比利時而厭言土耳其,其實比之於英、土之於德似同一關係也。德土交歡,以巴格達大鐵路為媒介,此路由柏林經過君士坦丁,橫貫小亞細亞,出巴格達及波斯灣口,德實利用之以行其殖民之大政策,且同時為世界交通上之大革命。彼蘇夷士航路及西伯利亞鐵路或將因此而銳減其價值,英俄均有不利矣,故英乃漸易其防俄之政策,變其維持達達納爾海峽阻俄海軍出路者為仇土之舉,且又恐俄於黑海先得勝利,乃皇皇然先以海軍叩土之海濱而問罪。然土耳其究如何乎?謂其純粹為德之傀儡,殊不盡然,蓋土耳其回教國也,其土地在歐洲者介居於耶教國之間,次第為耶教國所迫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迨至最近之巴爾幹戰役結果則捉襟見肘,幾不能自存於歐洲,徒以英俄之暗潮乃保有一角,國家至此,焉有不思圖強雪恥者?今益以巴格達鐵路之關係,歐洲土耳其所失地悉漸成斯拉夫人種之勢力,舉柏林至巴格達之通路茅塞而橫梗之,使德之巴格達政策大受影響,是德亦頗不願土之失勢於歐洲也。土德聯合,德雖具莫大之野心,而土亦實苦心孤詣,冀雪近年來之深恥巨辱。達達納爾海峽一戰,抵拒英、俄、法腹背水陸之夾攻,力不少衰,志不少餒,其精神與價值可以供人之敬慕,不讓比利時也。
英比之關係,德人言之嘵嘵,我中立國人不為此日耳曼之口吻。但遠觀一九一一年比國上下兩議院關於軍事之討論,足以證明比國實欲脫去中立之羈絆加入最強者之一面,其理由書有曰「比之永遠中立,乃所以保全歐之均勢」,陳詣甚高。比以絕大代價始易得此中立條約,世人方為比幸,實則比之困難及危險有此乃更甚。今為比計,當請列強開一公會取消比之獨立,則比庶得自由,倘非然者,一旦德法有事,比為中立所束縛,勢將盡驅其民與首犯中立者抵抗,因此之故,比遂不得不助乙國而敵甲國,既助乙國則以其運命與乙國相連屬,即使比兵戰勝,乙國不競,比亦同受其害。在戰略及政策上論之,比宜支配現勢不宜為現勢所支配也,且比人不得謂敵兵入比境後始為犯比中立,須知敵於比境附近集兵已早犯比中立,此則德法所同,比又何必俟其力強者之一面敢於穿境而過者乃起而與之敵,事之蒙昧有過於此者乎?況兵之取攻勢者,其力恆強於取守勢者而勝敗之機先伏,比又何必常於敗之一方面聯合其運命而不加擇別於其間乎?總觀此言,是則比之於英法或亦最後擇別而得之良友也。既言有所擇別,則比之敵德或不僅為中立問題,而另有一種特殊之精神足供中國人之讚嘆也。
「比宜支配現勢,不宜為現勢所支配」一語,此即比利時特殊精神之所在也。比前此之為中立國,受現勢所支配也,然其害比人已歷歷道之矣。今欲支配現勢,則自以脫去中立為先務,蓋非脫去中立不能擇別一國聯合之以支配現勢也。最近戰役,比雖未實行脫去中立,吾人苟不敬重其特殊之精神,則隨人之後痛詈德意志而已。然詈德之於比利時無益也,於我國尤不必有此一副長喙也。且青島之役我國受中立之害苦矣,吾人苟欲尊仰比國之特殊精神而竊思步武,則宜熟讀前文,須知「永久中立」四字至和平之美稱也,而比以為束縛,且欲解除之,是介於兩大之國明明無中立之餘地而倚賴中立,是為無立國之精神者矣。比因具有此立國之特殊精神,故終克出於一戰以期支配現勢。吾人與其敬重比為自保其中立而戰,毋寧謂其雄風泱泱為支配現勢而戰乎?此外又有一必知之點,則我國乃真為為現勢所支配之國也,將來列強媾和時,我無發言之權而為分割之料,是可為痛哭流涕矣。流涕之餘,不獨無面目對比,且又何敢望與土耳其並論?故我乃極力贊土,謂其亦有支配現勢之雄心,與比利時同一可敬也。
德之人有謂比利時實愚者,英、俄、法之人亦有謂土耳其實愚者,然皆讕語也。比苟不敵德,讓其假道出師,英、俄、法三國必將仇比,萬一德人得最後之敗績,比將與德同處不幸之厄運中,且先德而受協商國臠割之害。即使德獲勝利,將來德之處比又如何?竊恐非假道之誼即可動德人友愛卵翼之心也。予於此敢斷定比如聯德當不僅許德假道,且必隨德與協商國為敵,如今日之與英法聯軍之情形相同,蓋非出之一戰,比終不能達其支配現勢之目的也。但與德戰亦戰也,與英法戰亦戰也,此其間究與英法戰乎,究與德國戰乎?此在比之自擇,且此種之擇別尚非根本問題,根本上之大計劃惟在一戰字,擇何方面而戰,此不過計劃上一種應用之手續耳。且比之人固嘗言曰:「摩洛哥問題未定以前,德實為比好友;摩洛哥問題既定之後,法或較德為佳。此中宜大加審慎,未可冒昧從事。或直派參謀官駐紮於德、法、英、荷四國使館,細心研究此事,當以全國之利害為本位,不當以感情之作用為本位也。……比人受法之文化最深,常為法之意見所轉移,至宜注意。德為聯邦帝國政體,法為共和政體,就兵事言,比終以向德為愈。法自共和以來,內政分裂,日趨微弱,德則蒸蒸日上,有旭日當天之勢,況在兵事上原須保存一極大之階級思想,以共和為政者萬難與帝國主義相馳騁也。」以上之言,見諸一九一一年「遠東通信」《比議院國防問題軍事脫立中立之辯論案》,所言即親德主義也。是可知比固嘗欲與德攜手也,今改其方略以聯英法,使德居侵害中立之惡名,而比則義正詞嚴,博世界各國之稱許,比固未失計也。但其未失計之處不全在拒德入境之時,追憶一九一一年議院辯論之情形,尤不能不深嘆比軍事家用意之深遠也。此中又有一可稱述之點,比人明知法之共和政體不能與強暴抗,今毅然從之,人民又極受法民之感化,發揮其至真至確之愛國精神以救垂危之國,尤可敬也。
土耳其之情形較比利時尤為迫切,試思歐戰之導火線非近東巴爾幹問題乎?巴爾幹問題亦即土耳其致命之傷也,土即不戰,他日歐戰了結,土欲不為現勢所支配,能乎抑不能乎?欲求不罹此劫,則惟有期望支配現勢,然則戰而已矣。聯德而戰擇其為害少輕故耳,戰而勝,土從此將振其國威,盡驅斯拉夫人種於歐洲土耳其以外,以雪近代之仇;戰而不勝,受列強之臠割,亦土之分也,且無可倖免者也,亦無所謂愚無所謂不愚也。
義大利太無丈夫氣,背盟而守中立,斯守中立可耳,乃久而又久,思乘奧人之疲敝,甘心於奧,德人譏之,謂其自暴棄應得之權利而縱身自投於不幸之漩渦中。予意則謂加入戰爭原不惡,背盟亦不可厚非,惟欲仇奧則一九一四年之秋即宣戰可耳,待至今日乘人之隙,非予所取也。然開戰以來已及二月,又無煊赫之戰功可言,何苦來哉?
英人驅印度人於戰場,人為印人悲,予為印人喜。蓋印人為奴久矣,茲得有當兵之資格,且立戰勛,印之人或有昂頭吐氣之日矣。予固嘗聞有當兵之義務者必有自由之權利,此義務固可求得此項權利也,印人其勉之!
歐戰中最遭不車者莫如波蘭,俄德之人戰於其野,屠其人民,火其屋宇,波之人無罪於俄,亦無罪於德也。且波蘭人分裂其土為二國之奴隸已非一日,方冀託庇於大國可坐享和平之幸福,詎知二國乃假其地為搏逐之場,使遭池魚之殃,波之人何處呼冤哉?此外又有最妙之點,二國均以波蘭救世主自命,俄人曰吾將奪德所取之波蘭土地重立波蘭王國,德人亦曰吾將使俄人棄其波蘭一部分之領土為波蘭王國重建之基礎,一若此戰乃為波蘭爭其舊都、復其故物而發,然細繹其言,則不過慷他人之慨而已。且預計特派一親支貴族戴波蘭之王冠,使永遠為其附庸,于波人奚益焉?而彼強大之國反藉此自詡為人道、為正義,其實苟真為人道、正義者,各自棄其所占之波土,畀波之人立國立政府可也,戰又胡為者?自吝其所有而欲奪人所有以施恩,又胡為者?予竊為彼強大之國羞。
各屬地之戰爭亦是至無聊之事,苟他日本國敗者乃以畀人,胡如當初不奪之為愈?使本國而勝也,則以一紙條約劃入本國版圖可耳,今日碌碌又奚以為?
歐戰聲中有一最新穎之名詞曰「教訓」,不獨歐人言之,即遠在西半球之美利堅前總統羅斯福亦發洋洋大文刊諸雜誌,標其題曰《吾人所得歐洲戰爭之教訓》。文中歷述比利時、盧森堡二國之受禍,國際條約之不可恃,巴拿馬炮台之不可不築,每年制艦費之不可裁,武備軍事尤不可不講,其措詞可謂激警矣。美猶如此,我將如何?或曰我中國遠處東方,既未曾與人締結國際條約以鞏固國境,又無巴拿馬運河炮台之可築,更無基本之海陸軍隊可以為增師制艦之擴充,醉生夢死於此而足,又何必遠引羅斯福之名言擾國人沉酣之深夢?予曰:罪過哉!
又聞之甲國以武力壓抑乙國,亦謂之曰「教訓」,德之敵英、俄、法也,其宣言曰英實世界動亂之媒孽,俄尤野蠻橫暴之巨擘,其他如法、如比均各有其非,吾德將加之以教訓;然英、法、俄、日之仇德也,亦宣言曰德為半野蠻人種,予等亦聯合而加以教訓。好事者且列為預想之條件,曰德將取消其陸軍第一之資格,並讓海上霸權於英,是則德國所得之教訓也;而德之軍人又抗言報之曰,吾德所得之教訓,戰勝即正義一語而已。血肉橫飛,詈聲充耳,吾人果以何種根據而評判其是非乎?
予於此而又有感,列強互以野蠻相詈,互以武力加於其所指野蠻之國,列強究孰為野蠻孰為文明?在此一篇洋洋教訓未終了之前,終不能以空言解決之,惟將來戰事結局勿論誰勝誰負,必能各得其心領神會之教訓而去,斯可知也。然返觀吾國豺狼當道,狐鼠橫行,是真為野蠻國也。設有他國以野蠻詈我而加我以教訓,其若之何?即使如一般袁政府卿大夫士所云,現中國已成承平之世,而外人必如英之詈德、德之詈俄,無端加我以野蠻之名詞,又無端而興師動眾,不遠千里而來加吾國以教訓,吾國又將如之何?予對東鄰,予已心懼,然予料中國之後患乃不僅此。英加德以教訓、德加俄以教訓,美人旁聽此教訓而去,即有人提倡預防之道,吾人不善旁聽而坐待此教訓之來,其來也,如村學究之撲頑童,鞭撻從事矣。今日有受東鄰之鞭撻而嚶嚶啜泣者,然他日尚有甚於鞭撻者又如何?是宜速自猛省已!憂時之士痛哭陳辭,雖不敢上儕於羅斯福,然世界有益之言固不專出諸羅斯福之口,愚者千慮亦有一得也。
歐戰以來,全球震動,即缺少世界眼光之中國報紙亦多傭譯人紛紛譯英、美、德、日諸報之陳言實諸篇幅,大標其目曰「歐洲之戰報」、「世界之風雲」。吾國人鑒於市面之恐慌,西人之紛紛回籍,洋貨之缺少及暴騰,青島之戰事、山東人民之流離遷徙,亦知中國而外實有此意外驚天動地之奇禍,不得不向報紙堆中閱其事實以資談柄,是即引起國人注目世界大勢之好教訓也。但此教訓為印板文章,未經名人為此詮解,又無良教師為之教授,其中利害之關係固仍茫然無知也。不幸而又有中日之交涉起,國人受此番切身之教訓,對於歐戰或又加一層之注意矣。
戰事愈延長,各交戰國所抱之欲望必愈擴大,但在戰爭未結局之前多不以其腹稿示人,惟有心人得於暗中揣測之。欲求一語以包括其戰爭結局之目的,則欲圖一勞永逸之策,且恃其戰勝之獰威,攫取許多之利益以償其戰爭之損失而已。現時足以供此項之損失者,在歐洲惟巴爾幹及近東土耳其耳,但此巴爾幹諸小邦亦多加入交戰國之列,究之事後孰先受分割之痛者,當以德之勝負為標準。使德而勝也,與德為仇之塞爾維亞及們的內哥羅自應供德之烹割以泄其忿,如土耳其者似有可圖暫時之安全也。使德而敗,塞、們二國附諸英、俄、法三強之驥尾,同時亦得以戰勝國自豪,而土耳其乃有滅亡之禍。土耳其如亡,俄國或有利益,至若英、法二國實無最大利益之可言。且此中關係雖為此次戰爭之導火線,而其所以小題大作、舍死力爭者,乃在夫孰握海上霸權、孰握陸上霸權之點。因欲解決此點,乃各投其一星之火燃此導火線,成此巴爾幹之爆裂。此爆裂之地在戰爭終局後必狼藉不堪,實無得此可樂之趣味。吾人苟一思之,此時之中國較諸巴爾幹戰血餘腥、荒涼滿目者如何?吾人自幸其安全,彼新握海上霸權、陸上霸權之戰勝國亦將羨慕吾人之安全,攫取吾人安全之樂土為彼戰勝國之勝利品矣。譬如一大博局,其中呼么喝六之人悉皆豪商大賈,其勝負殊不能以局中之現有貨幣計,而天下名都大邑之巨產、巨大建築實為此局中之博注。嗚呼痛哉!中國不幸此時乃成一博注,而爭其勝負者即彼英、俄、德、日也。至於巴爾幹及土耳其,不過博局中暫用之貨幣耳,可不嘆哉,可不懼哉!
談歐戰至此,人問予胡以為此瑣匕之談?予曰是即予個人所得之教訓,取以形諸筆墨,此一寸心固是喚人愚夢之赤心也。人問予何不作大塊文章寫之?予曰予不文,不敢厚顏亦作戰役史論。史論二字尤予所畏,隨便談談,只好填筆記之篇幅也。
偶閱七月十八日《時報》北京專電,袁世凱總統府之內史監致函內務部,請查禁坊間出版之《中國預言》。予亦嘗於報紙廣告中見有《中國預言》之廣告,大標其題曰「金聖歎手批本」。予頗喜閱金批之書,然予卻不信此種荒唐之說,故等閒視之,未一購閱。後見查禁之電,好奇之心生,遂亟購一冊閱之。看來看去,總看不出袁家天下的好處來,宜夫此老之勃然憤怒,毅然查禁也。是書雖曰金批,然亦不過《推背圖》六十段並一金序而已,其序亦僅言《推背圖》,而呂望《萬年歌》、諸葛亮《馬前課》、李淳風《藏頭詩》、邵康節《梅花詩》、劉伯溫《燒餅歌》、黃櫱禪師詩等篇並無聖嘆隻字,書賈匯刻成編,統名曰「金批秘本」,亦欺人之道也。金批《推背圖》,證其已往之事至三十三象而止,此象乃滿清入關之徵。若三十四象成何事實,聖嘆固無從臆測也,故其言曰:「證已往之事易,推未來之事難。然既證已往,似不得不推及將來,吾但願自此以後,吾所謂平治者幸而中,吾所謂不平治者幸而不中,而吾或可告無罪矣」云云。予閱是書,首注意金批,故於三十三象以前有金批證實已無舛誤者毫不注意,而於三十四象以後加以思索,求其與金批是否符合,覺金亦有談言微中之處,代為補證數則列後。
三十四象讖曰:「頭有發,衣怕白。太平時,王殺王。」頌曰:「太平又見血花飛,五色章成裹外衣。洪水滔天苗不秀,中原曾見夢全非。」金批曰:「此象疑遭水災或兵戎,與天災共見,此一亂也。」予曰此象主洪秀全太平天國之革命,「頭有發」言長發也,「太平時」言國號也,「王殺王」言東王、北王之自相殘害也,「洪水滔天苗不秀,中原曾見夢全非」二句嵌入「洪秀全」三字,且又隱指曾國藩之姓、太平天國之必敗也,妙極准極。
三十五象有「西方有人,足踏神京」之句,又有「帝出不還」、「帝子臨河築金台,南有兵戎北有火」之句,實指咸豐出狩熱河,英軍火焚圓明園之事。金批曰:「此象疑有出狩事。」此言中也。
三十六象頌曰:「雙拳旋轉乾坤,海內無端不靖。母子不分先後,西望長安入覲。」金批曰:「此象疑一女子能定中原,建都長安。」予曰金先生誤矣,此主西太后庚子出狩西安之兆,第一句之「拳」字並含有拳匪之意。女子固是女子,長安亦是長安,惜西太后乃非定中原之女子而為覆滿清之女子耳,然亦足見金先生妙思,亦能稍得其端倪也。
三十七象讖曰:「漢水茫茫,不統繼統。南北不分,和衷與共。」頌曰:「水清終有竭,倒戈逢八月。海內竟無王,半凶還半吉。」予曰此象乃清亡之徵,「漢水茫茫」指武漢首義之地,「倒戈八月」指首義之時,「水清終竭」、「不統繼統」指清亡之宣統朝代,「南北不分,和衷與共」嵌入「南北共和」四字,「半凶半吉」亦是民國共和宣布後之實情,且半吉似屬袁字,蓋言共和半凶之故乃在此袁氏之當權也。金批於此象乃不能置詞,此殆金所不能料者。南北共和真是空前絕後之事,予非生在金後得見此舉,又焉能言之歷歷乎?金序又有曰:「胡運不長,可立而待,毋以天之驕子自處。」使金當時知此象即為清亡之徵,其欣喜當何若?惜哉其不知也。雖然,三十七象以前之事既如是真確,三十七象以後之事又焉知不一一非偽?予智不及金聖歎,又烏從推測之?乃就金批所推測再贅數則。
三十八象讖曰:「門外一鹿,群雄爭逐。劫及鳶魚,水深火熱。」金批曰:「此象兵禍起於門外,有延及門內之兆。」予曰此即指歐戰言也,《推背圖》至此遂具有世界眼光,可謂極妙。
三十九象有「鳥無足,山有月」之句,似指青島。又雲「旭初升,人都哭」,是明明指東鄰日本之禍矣。金批云:「此象疑一外夷擾亂中原。」信然無訛,且此象尚有「十二月中氣不和」之句,似尚切合舊曆甲寅十二月之事,日本要求條件固於是月遞出也。
四十象有句曰「一二三四」,似指民國四年。又雲「一口東來氣太驕,腳下無履首無毛」,「一口」即是「日」字,「無履無毛」恰恰畫出一個日本人來,惟末句有「生我者猴死我雕」之句,以嵌字法測之,其中乃有「猴死」二字。或曰孫中山亦猴也,究竟民國四年該死者是那一個猴,則非予之所敢知也。
四十象之後實無從推測,閱金批亦不敢謂其言為是,惟四十一象有「稱王只合在秦州」之句,參考他篇,如《梅花詩》亦有「豹死留皮,長安秋色」之句,如禪師詩又有「旗分八面下秦州」之句,豈亡清死灰尚有在西安復燃之一日乎?予頗不信其有此。
四十二象有「美人自西來,朝中日漸安」之句,有「中日安」之字樣,或者此時因美國自西來而中日交涉遂無事矣,是亦可喜之兆也。惟四十五象又雲「有客西來,至東而止。木火金水,洗此大恥」,又雲「金烏隱匿白洋中,從今不敢稱雄長」,或木鞋兒尚遭教訓也。
予所最喜者為五十九象,此象數將終矣,其詞曰:「無城無府,無爾無我。天下一家,治臻大化。」又曰:「一人為大世界福,手執簽筒拔去竹。紅黃黑白不分明,東南西北盡和睦。」金批曰:「此大同之象。」予亦曰至此而世界大同矣,世界亦終有大同之日矣。在此象之前之五十六象又有句曰:「飛者非鳥,潛者非魚。戰不在兵,造化遊戲。」可見促進世界大同者仍賴戰爭,非可坐致,然則今日武備不可不講矣,此言也望人勿以荒唐之言而鄙棄之。
此書之發刊,其跋言有曰:「民國時代例無忌諱。」蓋在君主時代,個人之天下患得患失,故惡此書。若五族共和,其間絕無個人之得失,只寓國運之盛衰,為總統者禁之何為?
宋張邦昌,齷齪小人也,然其人乃屢遇奇運。當元符三年時奉旨出使高麗,適其國王薨,國人重中國使人,權立邦昌為王,旬月後宋帝詔還之。靖康中又奉旨使金營,金人圖滅趙,立邦昌為楚帝,服袞冕朝百官三十餘日而罷。嗟哉!此人命宮中不知主何星曜,乃能屢竊南面之權,作臨時之國王及皇帝。予於此乃大為項城悵恨,惜未具有張邦昌之命,雖曾出使高麗,阿附異國,乃尚不能得皇帝一日半日之冊封,碌碌長年,行將就木,深羨張邦昌之奇遇而不能達其的,天耶時耶、運耶命耶?袁崇煥有知,亦當為彼力圖上進之孝子賢孫灑幾點悲憤之淚,呼天夢夢也!
暇時偶與友談中國務省之方言當以何處為最優,予首取蘇州語,友問其故,予曰吳儂軟語最適於表情。今試隔鄰而聽吳娃語聲,無論其人妍丑奚若,其語聲之纏綿,總足使人之意也消,可愛也。又有論吳歌者,其言曰吳音清柔,歌則窈窕洞徹,沉沉綿綿,切於感慕,故樂府有《吳趨行》《吳音子》,又曰吳,皆以音擅於天下,他郡雖習之不能及,可見自古已有定論矣。
世間男子喜怒哀樂之事,其極點恆在女子之身,縷列之以見一斑。夫最可喜者美人之眼波也,且尤不止眼波,世有作美人百態詩者,是美人自頂至踵均可喜也。最可悲者思美人不見,求美人復不得,或與美人有情而事不諧,凡小說以苦情、哀情名者,其間固不能脫出男女之窠臼也。他如最可厭者為醜婦多作怪,最可怕者河東獅子吼及悍婦詬誶之聲,最可聽者為小女子之歌喉,最可樂者為意中人之來歸,均皆其最著者也。世無女子,男子必無喜怒哀樂七情之可言,而世間之喜怒哀樂悉發軔於男女之間。予於此乃深羨彼世間多情之眷屬,並讚美其為極樂國中人,而於彼生無艷福者又不禁為彼抱一片同情之痛,且嘆孽海茫茫,眾生苦惱,乃不僅我一人也。
予弟昨詢予一事,略謂中國幼童恆畏見外國人,何故?予思此間頗有研究之價值。蓋中國父母長上之撫孩提,遇其啼哭或有所乞索時恆以外國人恫嚇之,並造作種種無稽之談,謂外人如何暴厲,當之必無幸,以止小兒一時之啼聲。譬諸《三國演義》所述,人聞張遼之名,雖小兒亦不敢啼,其實小兒焉知張遼,更焉知張遼之可畏?不過父母長上一時,故意渲染張大之,不期而輸入兒童腦中耳。在父母當時之意,亦不過止小兒暫時之聲張,然其為害乃種植小兒以畏外人之劣根性,至成人時或半成人時,每見外人終不自覺而生畏懼。又譬如人本不畏鬼,且深知無鬼,亦因童時常受恫嚇之故,腦筋中畏懼之夙念終不能自拔,意氣消沉,精神頹喪。人既不武,國焉不弱?是在此後之為父母長上者有以救正之,其實教育兒童之法只宜啟導之,循循善誘之,不在作此無稽之談恫嚇之以傷其腦也。
古來詩人名士,最不幸者為陸放翁。予此言甚怪,特以陸之事實證之。放翁初娶唐氏女,伉儷相得,弗獲於姑,陸出之未忍絕,為別館住焉。姑知而掩捕之,遂絕,後改適同郡宗室趙士程。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園,唐語其夫為致酒肴,陸悵然賦《釵頭鳳》一詞曰:「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浪痕紅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唐見而和之,未幾怏怏卒,放翁復過沈園,賦詩哭之,已足稱情天之恨事矣。後放翁之蜀,宿一驛中,見題壁云:「玉階蟋蟀鬧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淒涼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詢之則驛卒女也,遂納為妾。方半載,夫人逐之,此夫人當非唐氏女可知也。妾臨行賦詞曰:「只知眉上愁,不識愁來路。窗外有芭蕉,陣陣黃昏雨。曉起理殘妝,整頓教愁去。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此又一恨也。賢妻美妾無福能消,悍婦惡姑此情誰怨?亦難乎其為放翁矣。況放翁處天下多事之秋,中原板蕩之日,腥膻遍地,胡患彌天,放翁一生又碌碌不得志,望空揮淚,無處埋愁,不得已而寄情香艷,聊以自遣,又復遇如許之恨事,反加煎縛。「篋有吳箋三百個,擬將細字寫春愁」,翁詩曾自道其恨矣,悲哉!
龔定庵生平放浪不羈,頗愛婦人,所遇亦甚奇,故晚年有「試問英雄末路里,溫柔不住住何鄉」之詩,雖傷心語亦得意語,蓋終有鄉之可住也。其子孝拱較乃父尤怪,所謂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者殆是。孝拱初名公襄,後乃屢改其名曰刷剌、曰橙、曰太息、曰小定、曰昌匏,愈改愈奇僻。嘗入粟一應京兆試不售,大恚,由是棄舉子業。好為狎邪游,顧以性冷僻、寡言語,落落寡合,中年益落魄不堪,至以賣書為活。旅居滬上,與粵人胡寄圃相識,時英使威妥瑪方立招賢館於上誨,延四方知名之士佐幕府,胡以孝拱薦,威與語大悅之,乃就孝拱讀《漢書》,由是西人以孝拱為英使之師,呼「龔先生」而不名,一時道學先生遂群起攻之。孝拱因益放浪,嘗倡言:「中國天下與其送於滿清,不如送與西人。」庚申之役,英師入京焚圓明園,謠傳為孝拱所畫策,並飽載金玉重器以歸,於是人益不齒之。孝拱遂又自改其號曰半倫,半倫者,言其無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而僅愛妾耳。求幸福齋主人曰:傷哉,此名乎!夫人而不相容於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間,其人心緒之惡劣之悽愴可知矣。然婦人女子乃有能相容之者,是婦人女子不亦可感而可愛耶?顧人生不得志,僅寄情於婦人女子,然亦大可傷矣。後又閱《孽海花》說部,言半倫有二妾,凡著書時一妾磨墨、一妾畫紅絲格,可謂極人世之艷福。詎知某年正月二妾乃同時遁去,是雖欲聯繫此半倫而不可得,從此想當更名曰不倫矣。嗚呼傷哉!人生至此,尚有何言?至於就館英人,倡言排滿,在當時為惡德,在後世為美談,惟圓明園一節不無可疵。然半倫並未致富,臨終時僅遣一值價五百金之碑帖碎剪之,足見其窘。當時人鄙棄之過甚,又惡其好謾罵人,或造作圓明園之謠以污之未可知也。又聞人言,曾國藩欲羈縻半倫為己用,設盛宴款之,微露其意,半倫大笑曰:「以仆之地位,公即予以官,至監司止耳。公試思之,仆豈能居公下者?休矣!無多言,今夕只可談風月也。」是其人乃高尚如此,鄙為外奴孰信之哉!
龔定庵性怪誕而詩詞偉麗,足動人。旅京都,乃與榮恪郡王綿億之子所謂明善堂主人某貝勒之福晉私,事發,引疾歸。晚年又眷一妾曰靈簫,別有所私,竟以藥酒死定庵,或又曰某貝勒不忘舊恨,陰遣客之。是則定庵所謂溫柔鄉者乃死鄉耳,然而死亦風流,死亦清淨,較彼令郎半倫聯繫半倫而不可得,生受潦倒淒涼之苦,猶差勝一籌也。
龔數十年後又有汪笑儂,以明經擁某王邸皋比,邸有寡妃,與私焉。久之,為羽林軍主者所偵知,竟將一對野鴛鴦縛送宗人府請治罪。西後及禮王均以家醜弗可外揚,褫汪明經頭銜而反妃於王邸,後汪之江左,攜一中年佳婦,即是此妃。妃善歌簧皮諸聲,汪則擅弦索,漸亦能歌。及為上海天樂窩琴師,貧不能自給,遂亦拾閨中人之唾餘,上紅氍毹唱鬚生,以伶隱之名大振江左,現猶在燕京亂唱《馬前潑水》也。此事奇極,其艷福且較定庵為多,窮書生固可以傲名士矣。
《江淮異人傳》戴沈汾隱居樂道,家有二妾。一日,謂妾曰:「我若死,爾能哭乎?」妾愕然曰:「胡出此不祥之言?」固問之,曰:「苟若此,安得不哭?」汾曰:「汝今試哭,我觀之。」乃升榻而坐,強二妾擁袂而哭,哭至傷心處,汾竟死矣。此種死法甚妙,若使龔半倫如此死,其樂當無藝也。
予不愛下棋,昨年游東京,人強我為之,二三子後即推盤而去,見他人津津視若異味,習為之終日不倦者,頗以為異,然亦不願趨視之。人問何故,予曰:「下來下去終在這圈圈內爭勝負,跳不出圈兒外,誰耐煩用此心機?且予不特棋也,凡種種事欲我無端多用心,我即弗願為之。」雖然,此僅言棋耳,其實世間事即一局棋耳,跳來跳去誰又在圈圈外者?予生二十餘年,自問尚有才智,欲自勉為一陰愎之人與世人爭一日之長,似尚不弱,然得之奚益?遂不屑為,以成今日之冷僻怪誕。然予又非厭世也,厭世亦無甚益處,雖日日宣言曰予厭世、予厭世,然亦跳不出世界外,又何必言厭?亦惟有自適其適,得過且過,今日有機遇為聖賢英雄即為英雄聖賢可耳,明日不幸而必墜落為罪人賤夫則為罪人賤夫可耳,我與世人本無爭,苟世人慾強與我爭者,亦如下棋至瀕危之時,亦不得不少用心思,聊以對付,非以求勝,自然而然故也。世有智者,孳孳不息,攘臂而爭,兼程而進,甚或倒行逆施以求旦夕之幸,視予苟安或尚較彼稍佳矣。用以自慰並以自解,亂世之人或嘉予言。
田北湖為其遠祖田興作傳,述其遠祖興與明祖之交誼有同兄弟骨肉,顧興成不居功以布衣終,明祖特遣使人持手書召之於****,其書的系明祖親筆,有足觀者,選錄於下。書曰:
元璋見棄於兄長不下十年,地角天涯,未知雲遊之處,何嘗暫時忘也?近聞打虎留江北,為之喜不可仰。兩次召請而執意不我肯顧,如何開罪至此?兄長獨無故人之情,更不得以勉強相屈耶?文臣好弄筆墨,所擬詞意不能盡人心中所欲言,特自作書略表一二,願兄長聽之。
按:明祖此言罵盡一切文縐縐之人。嗚呼!文人所長者筆墨而已,恃其所長故遂好弄,然乃不能盡人心中所欲言,是文字果有何用,不亦可以休乎?
昔者龍鳳之僭,兄長勸我自為計,又復辛苦跋涉,參謀行軍。一旦金陵下,告遇春曰:「大業已定,天下有主,從此浪遊四方,安享太平之福,不復再來多事矣。」我故以為戲言,不意真絕跡也。皇天厭亂,使我滅南盜、驅北賊,無德無才,豈敢妄自尊大?天下遽推戴之,陳友諒有知,徒為所笑耳。
按:明祖此語是何等胸襟!然以明祖之雄才大略,猶有此良心上一句謙詞,世無豪傑,徒使小兒曹妄自尊大,是亦更可笑矣。
三年在此位,訪求山林賢人,日不暇給,兄長移家南來,離京甚近,非但避我,且又拒我。昨由去使傳言,令人聞之汗下。雖然,人之相知莫如兄弟,我二人者不同父母,甚於手足,昔之憂患與今之安樂所處各當其時,而平生交誼不為時勢變也。世未有兄因弟貴惟是閉門逾垣以為得計者也,皇帝自是皇帝,元璋自是元璋,元璋不過偶然作皇帝,並非一作皇帝便改頭換面不是朱元璋也。
快人快語,非真英雄誰道得出原來作皇帝是偶然之事?有什麼天聰明、聖文神武,若一作皇帝便須改頭換面,真不值一笑也。雖然,一切事皆當作如是觀,勿為文人所愚俗情所動,才是腳色。
本來我有兄長,並非作皇帝便視兄長如臣民也,願念弟兄之情,莫問君臣之禮。至於明朝事業,兄長能助則助之,否則聽其自便,只敘弟兄之情,不談國家之事。美不美江中水,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再不過江不是腳色。 元璋
煞尾說兩句江湖話,真不愧英雄本色。
統觀全書,誠非文人所能下筆,尤足見明祖系一爽快男子,非皮里有血、眼裡有筋,銅枷鐵索牢不自拔者。此種文字真是千古奇文,不特歷代帝王家無此一副筆墨,即自命為英雄豪傑之一般人又孰曾慷爽若此?予讀此文,痛飲三大杯黃酒,浮一大白。
相思之相字有交互之意,蓋指男女雙方而言也,然亦有僅為一方面者,如平兒不愛我我愛平兒之類,是之謂單相思。但單相思有時亦可為雙方相思之起點,而且可以促進雙方之相思也。又有一種人,偶見古來書冊中之美人才子而羨之慕之,亦成單思之病。相傳某閨秀愛讀《紅樓夢》,必欲嫁寶玉哥哥,家人焚其書,乃哭寶玉數聲而死,即此類也,是之謂夢幻之單相思。又有一種人本無所思,然以人生適意之故,終不可無佳人作伴,而目中所見之佳人又非我意中所有之佳人,遂潦倒淒涼,以為佳人實不可得,然腦中、心中固時時常存一理想之佳人之面影也,是之謂理想之相思。予有《蝶戀花》小詞云:「人人都道相思苦,儂不相思,也沒相思侶。苦到孤懷無定所,看來還是相思愈。天若憐儂天應許。儂願相思,可有相思女?倘得相思恩賜與,相思到死無他語。」即此理想的之相思語也。昔才子張靈僅許崔鶯鶯為佳人,然予意猶以為未洽,欲予另出一言更正之,予又弗能自抒其胸臆。天下才子,其能各以其理想中之佳人繪為藍本,描摹於小說、傳記、詩詞間以示我乎?予馨香祝之矣。
予不解聲韻而愛填詞,日後必下工夫學之,此道較作詩為尤難也。今之作詞者僅求合譜不求上口,於平仄中無有差訛,已自命為老手,然此類之老手又多板滯不見性靈,是於音調上、字句上無一可取也。不得已而思其次,現值音韻蕭歇之日,何如仍以注重性靈為主,而予之樂於為詞者,亦僅取詞之一道最能發揮性情故也。里巷歌謠每多天地間之至理、藝苑之妙句,然其所謂至理、所謂妙句者,類皆似詞中語,可見妙句以詞為最多,而天地間之至理乃易發現於此長短句中也。
詞與詩不同,曲又與詞不同,然詞固又可合於詩也。《藥園閒話》曰:「《殷雷》之詩『殷其雷,在南山之陽』,此三五言調也。《魚麗》之詩『魚麗於,嘗鯊』,此二四言調也。《江汜》之詩『不我以,不我以』,此疊句調也。《東山》之詩『我來自東,零雨其蒙,鸛鳴於垤,婦嘆於室』,此換韻調也。《行露》之詩『厭行露』,其二章又雲『誰謂雀無角』,此換頭調也。凡此煩促相宣,短長互用,以啟後人協律之原。」是其明證矣。至於曲之與詞相似,淺而易見,勿待解釋。然詩、詞、曲之分界又竟如何?王阮亭有曰:「詞中之『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定非香奩詩;曲中之『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定非草堂詞。」卻真不可思議,有天然之界限也。
填詞作曲須曉七聲,近今詞學荒蕪,崑曲絕響,故七聲之學亦無人過問矣。邇年忽講究皮簧,尊崇譚派,謂譚鑫培之吐字悉有陰平、陽平之別,於是一般戲迷遂退而考求七聲,予亦戲迷之一,敢不從事?嘗按之毛氏《七聲略例》陰平、陽平、上聲、陰去、陽去、陰入、陽入之七聲,其音易曉而鮮成譜。周德清但分平聲陰陽,范善溱《中州全韻》兼分去入而作者不甚承用,故鮮見之。今略舉其例,每部以四字為準,諧聲尋理,連類可通,初涉之士庶無迷謬。計凡七部,惟上聲無陰陽可分,敘次先陰後陽,亦姑襲周氏之舊耳。例如左:
陰平聲 沖、該、箋、腰
陽平聲 蓬、陪、全、潮
上聲 無陰陽
陰去聲 貢、、霰、釣
陽去聲 鳳、賣、電、廟
陰入聲 谷、七、妾、鴨
陽入聲 孰、亦、、錯
苟解夫此,可以唱戲,可以任意竄改腳本矣。
予嘗聆譚鑫培之《碰碑》,反二簧中第四句「錦繡龍朝」之「朝」字用陽平聲咬字,「龍」字稍一提高、稍一頓挫而底底將「朝」字叫出,「朝」字之後轉折僅有五折,如他伶唱則提高亂耍一串花而「朝」字乃念成「超」字,非其陽平聲之本聲矣。又第六句「我楊家反做了馬前的英豪」,「楊家」之「楊」字系陽平聲,在此種地方唱,難得叫出陽平聲來,故譚乃易之曰「我父子」,「父子」二字均為上聲,上聲無陰陽,易於上口,高下疾徐均可任意為之也。由此以觀,名伶自改腳本、更易唱法,必有其理由在,非胡扯淡也。
又孫菊仙唱《硃砂痣》一段慢二簧,第三句「淚流臉上」之「流」字,按陽平聲叫之餘味甚長,「臉上」之「上」字的系上聲,以菊仙蒼老之喉嚨唱來亦甚悠揚不現痕跡。又第四句「難配鸞凰」之「配」字為陰去聲,故叫得切實。至「鸞凰」二字有時亦唱作「鴛鴦」,「凰」系陽平聲,「鴦」系陰平聲,「凰」字下可以耍腔,「鴦」字下則不能耍腔也。由此類推,無論二簧、西皮,凡字之屬陽者始可用之於耍腔之第末字內,而字屬陰者則當截然中止也。原板二簧《盜骨》詞中之「我也曾征過了塞北西東」,此「東」字下不能耍腔者,以其為陰平聲故也。又《空誠計》詞中慢板西皮之「憑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此「坤」字下不能耍腔者,亦以其為陰平聲故也。至於《賣馬》詞中「兩淚如麻」之「麻」字系陽平聲,故譚鑫培遂行腔其下,愈增淒涼之韻焉。
舊劇唱詞大概用中州音、吳音、鄂音三種,此外又有二字,如「更」不讀庚而讀斤,「臉」不讀捻而讀簡,謂為習慣音。然以予考之,庚、青、蒸韻可通用,而「更」字可作歷字講,譬如更事之名詞即經事之謂,故「更」可以讀經。至於「臉」字,明明系居奄切、音檢,在儉韻中,其讀捻者乃俗音也,劇中獨用其古音,何足異哉?
上海入劇館坐包廂看戲者多婦人與大商賈,位分固然至尊,風雅全然不解,那能真悟得劇中三昧?俗伶偶善兩句花調,大標其名曰譚派以媚座客,座客聽之而悅以為譚派即如是如是,果叫天自來,其行腔之花必較此更甚。及叫天果來矣,人震其名,亦果空巷往觀矣,一聆其歌單簡乾淨,乃惶然大駭,以為譚調必不如是,非叫天為偽者,即其不用心耳,不然,胡與我平日理想中之譚叫天、習聞之譚調異乎?於是叫天遂受此理想習聞之影響,知音寥寥,不能自見於上海,可悲也!
中國人之特性惟善於附和、善於模仿,附和之徒毫無主見,模仿之物亦不過得其形似。由滬人心目中所謂之譚調以推及於他事他物,固莫不中此病也。故中國今日文章、工藝,事事物物均無進步之可言,可勝嘆哉,可勝嘆哉!
嘗見吳趼人所著小說,內載香港當初開埠時,華商到者寥寥,一窶人子窮極無聊,偶買得小兒玩物,以口吹「兵碰」作響,名為滴滴凍者計數十枚,攜往香港,日坐於外人總會之門大吹之。一西人出見而大異,詢每枚價若干,窶人子不善英語,伸一手指示之,蓋言一文錢也。西人不知,以為一元,即授以一銀幣。及入口吹之,一吹便破,於是奔告同類速來研究此物。及眾人至,均以為異,則爭投銀幣購而吹之,有響者、有不響者,其能於吹響之人視不能吹響之人有傲色,而不能吹響之人遂大忿,解囊出巨金購多枚吹之,旋吹旋破無吝色,求其響而後已。然彼吹能響者亦為技不精,時有破損,故亦須時時補充。如是數月,外人盡能吹作「兵碰」之聲,而窶人子之囊橐亦滿載而歸廣州矣。此事雖近滑稽,然西人確有此好奇之心理也。
又聞乙卯年巴拿馬博覽會中有一中國人設攤賣水煙,嘗獨坐攤前,執水煙筒吹紙媒子使燃,燒皮絲煙吸之。一西人見而大異,向其借一紙媒子吹之火不能燃,遂亦邀朋引類共來研究,致勞及其著名理學博士亦親來試驗。博士至,雖能按物理學加以種種之解晰,使人悟明其原理,然其不能吹之使燃如故。足見西人隨處留心,無一事不思求其真理也。國人惟知皮毛,不求進步,當恨自己之愚,莫笑他人之痴,斯可矣!
又聞有一善吹嗩吶之華人,偶隨貴人赴西洋,於舟中出嗩吶吹之,西人均加嘆賞,一德國人尤崇拜,請其為師授以吸氣之法。後德人藝成,遂以善吹軍笛名,且譯中國《風入松》《破陣樂》等曲牌入德國軍樂譜內。蓋外人之善學有如此者,神而通之,變而化之。以視中國留學生僅知拾人牙慧者,真有霄壤之分也。
日本與我國同居東方,同是黃色人種,其發見西方之文明而學之也亦同一時代,顧今日而彼則蒸蒸日上,我則毫無進步可言,果何故歟?予初亦思之不解,後見英文《京報》揭載一英人之論說,解釋此問題頗有充足之間題,特摘述之代我喉舌。
距今極遠之時代,中國即以自己之文明嘉惠於自國毗連各地之野蠻人種。此等人種不知書寫並不知計時,中國人乃以較高尚生活之理想傳授之,俾脫離野蠻之狀態。今日之所謂日本者,其初固在受教之列也。日本人之最初性質習慣,與婆羅洲食人喋血之丹克種族相差不遠,直至受中國文明之教化始脫原人狀態,知所謂法律,知所謂立法之人,知尊重聖賢之教訓,知過去之歷史,知世有較高於爭殺攘竊之生活,知美術、學問、商業為平和之盾。凡茲種種,雖日本有懸河之口亦不能辯駁也。殆其後感覺西方文明之壓迫時,日本已非復殺人喋血之種族,已遵奉中國之教範,又天性愛進取,知中國之文明雖能導人入於文化之鄉而不能獲取物質進步,向世界上爭發言權,於是棄此取彼,一反掌間將承襲於中國政治上、經濟上之原理已成為日本生活之一部者割而棄之,而別採用一思想完全不同之制度。於是為時不逾半紀,而日本在外觀上固為一歐化的國家矣。顧中國亦同時學步而進行甚遲,其所以然之故亦不難知。蓋中國文明之發展歷數千年,蟠結於人心至為深固,日本取之中國非有先天之關係,根基淺薄,故一見有其他之文明即舍舊謀新,並無困難。至於中國則不然,國民生活之理想經數千年之演進,與日本當日得自外來者不同,外來之物掘之則易,本國產生之物,非經艱辛劇烈之程序不能別取他物以代也。
予抄此文一通後,於「日本受中國文明之教化」一語思得一事證實之。偶閱鄭板橋《題畫》有曰:「畫家寫意二字誤多少事,欺人瞞自己,再不求進,皆坐此病。必極工而後能寫意,非不工而遂能寫意也。」予於此乃思及日本之畫。彼日本舊式畫不得不謂曰學自中國者,且其畫家頗重寫意一派,濃墨大筆亂畫桃符,即自詡曰予善於寫意,而其實乃不足博大雅之一哂也。此其故即原因於根基太淺,僅曾學我之皮毛又不肯下工夫先從規矩工筆上入手也。由此類推,凡日本所謂之文字、漢文學、詩詞等等均莫不與其寫意畫相近,皆缺少中國濃厚之真精神,與英文《京報》所云實無一不合。偶聞人言,日本有一文學博士嘗研究漢文,人詢其何故用心如是之深,彼笑而答曰:「三十年後,予將入中國執漢文之教鞭耳。」嗟夫!我國人三十年後豈遂真無一人解漢文,而必遠請顛倒文法之文學家來作我良教師耶,抑日人之言誇大不足信耶?然而須自勵矣。
歲在甲寅,自古多亂。劉獻廷《廣陽雜記》所纂,如堯之洪水、幽王之得褒姒、呂政之易嬴、吳三桂之叛清皆在是年,然皆弗如民國甲寅西曆一九一四年兵亂之凶劇,然此言偶然符合亦怪事也。
或謂中國今日如人患麻木不仁之病,不日即將亡矣。然今日固尚未亡也,魂雖出舍而軀殼固尚在也,於是救國之士恆曰宜喚醒中國之魂或尚可救也。然喚魂固又喚之久矣,而病之無起色如故,是終不可救藥,是終須死而就木也。但死後不知有國鬼否乎?如以言人人死固有鬼也,惟無鬼之論現代科學家歷歷言之,於今請先研究鬼以證明國鬼之說。
人死後究竟能作鬼否?生者未曾試死一遭以試驗之,而死者又一去不返,弗肯以鬼事語人,惟餘一般未受鬼閱歷之人亂髮揮其臆測之詞,以有鬼無鬼相爭論,其實皆鬼門外漢耳,烏足以言鬼?故予乃自慚人不如鬼,不敢亂談鬼道。惟據鄉間父老所傳述,大凡鬼之現世均以生前遭急病死者為多,如吊頸鬼、如產後鬼、如無頭鬼、如水鬼之類是也,至於壽終正寢者雖有疾病殺之,然其被殺也甚緩,故鬼亦無有,即有亦弗如急死鬼之惡厲。是一言以斷之曰:人惟慘死者始有鬼耳。
人如此,國亦想當然,故予乃希望中國之速亡。譬諸亡於共和告成不久之後,固明明產後鬼也。又譬如為外人所分割,固明明為斷頭、斷四肢之慘死鬼也。留得鬼在,終尚能尋人作祟,使亡我者不能得一日半日之安寧。苟麻木不仁逐漸而死,是與壽終正寢者無異,亡後並鬼亦不可見,永無翻生之一日矣。故予乃敢作不祥之言,願中國要亡便早亡耳,木鞋兒其有意乎?
予友紹英嘗言張獻忠奇人也,且憤世之人也。不然,胡愛殺人如是之甚?且獻忠之為人別無他種嗜好,即女色亦不甚愛,惟獨具此殺人之癖,嘗剝女足為塔祭天,竟忍斷其愛妾之足為塔頂,雖曰不近人情過於殘忍,然世皆人也,胡獨彼一人不近人情如是,甘心殘忍如是?或亦其人有滿肚皮牢騷不合時宜,且視天下之人皆為可殺,故遂性情盡殺以澆塊壘乎?然其人心中之悲愴之淒楚,是當較被殺者為尤痛苦矣。相傳獻忠有短偈曰:「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以對天,殺、殺、殺、殺、殺、殺、殺!」嗟夫!人果因何種惡德無以對天,遂生怪傑之憤懣,一一以寶刀超度之使趨善地乎?予撰此則,予心大痛。
中國自有歷史以來,每逾二三百年必有一場大亂,死人總在數千萬以上,無可免者,此其故亦頗費研究。後紹英又告我曰:「大凡承平過久,人口必日益加多而生活無計,遂不得不揭竿作亂。及其終也,人數驟減一半,且所殘餘之一半大皆老弱無用,怵於死者之慘,已無作亂之心,惟有思治之念,故有傑者出遂得安然登帝位,重稱承平之世。」此言也頗有妙理,今日歐洲各國大戰經年,互爭其海上霸權、陸上霸權,與夫往昔之冒險遠出,經營荒野,滅人之國、割人之土,均莫非人數過多生活問題為之厲階。嗟夫!求生而死,詎不可悲?
中國素有人口眾多之患,即如山東一省,其人民流徙於東三省者每年有數十萬,故今日東三省之人皆非滿洲土人而為關內之山東人。且山東人之往東三省者類以剽悍之民為多,譬如里有無賴不事正業,父老及鄰人均憂之,均縛而至臨海之地方,少集資與之,使赴關外謀生,並美其名曰送,於是此無賴遂乘船而往滿洲矣。然其終不能謀生如故,遂輾轉而為馬賊,大概今日關外之馬賊均山東人也,而馬賊今日所以如此眾多者,亦良由山東人中之不能謀生計、務正業者源源而來關外入伙也。此種人之在北滿及東海濱者,頗多奇男子。國無英雄留心邊事,遂使此輩為盜賊以終,豈此輩之罪哉?
往年亦有人提倡招致馬賊,且美其名曰傑,意將有以大用之。事雖未成,然亦頗具眼力。但予之意不然,如於承平之時招致此種人而給以厚祿,養其惰性,未免可惜;如欲用其為個人死士,向國內爭權奪利,以致荼毒生靈,為罪更大,均非予所取也。苟有雄傑者出,欲用兵於東北,為四千餘年之古國壯其威聲,則是種馬傑一招便來,其勇武可駕哥薩克騎兵而上之,拚死一戰洗我國恥,亦不負男兒好身手矣。苟非此者,匪特馬賊不就撫,撫之而不善於用之亦終於為害也。
將來東北國境不發達則已,苟一發達終是此輩馬傑之世界也。將來南洋群島不擴張則已,苟一擴張亦終是我國華僑之世界也。華僑乎,馬傑乎,是皆強大我中國、鞏固我國境、開拓我殖民地萬不可少之人才也。
或謂予乃以馬傑比華僑,未免無禮。此言也予固不能不抱歉,然予亦未嘗無說也。按明末清初鄭芝龍占領廈門與清人抗,以廈門為思明州,後兵敗往台灣,其子成功繼其位,雖大事未成,而革命種子乃為成功所手植以傳至今日。此革命種子無他,即秘密會社是也。初名天地會,其一派流於暹羅、新加坡、新舊金山、檀島者易名曰三合會,現時之華僑猶多有三合會中人,而其祖若父固莫不為海外避秦之人,當時清庭又何嘗不以叛賊呼之乎?彼馬傑者亦不幸而在窮邊絕域耳,如其在洋島之中又何嘗不有堅忍之精神以事商業?質言之,是皆鬱郁不得志於國內之人而已。華僑固當尊崇,馬傑亦不可厚非也。天苟不亡中國,華僑與馬傑必能各抒其進取之精神、堅忍之能力,為中國揚國威於北陸、南洋間也,國之人其勿等閒視之。所謂隱居之士嘗與政治有關,其用意蓋首在惡政治之齷齪,故遠而避之,是則所謂隱者只以不近政治界為標準,其餘毋論寄身於何地,均足以言隱也。故人有隱於伶界、隱於商界、隱於酒鄉、隱於僧寮之稱,而不必拘拘於深山峻岭、竹籬茅舍也。然則華僑、馬傑又何嘗不可曰隱於商界、隱於盜窟乎?且孤島重洋無異於蓬萊之境,窮邊絕北隨處是白雲之鄉,謂曰隱居,孰道不然?伊人何在,增予遐想也。
予偶撰一「盜隱」之名詞使人駭怪,茲又見衛泳之《悅容編》又發明有「色隱」二字,以為一遇冶容令人名利心俱淡,如迦陵婦人集所謂「愛玩賢妻,有終焉之志」者,均色隱也。謝安之東山絲竹、馬融之絳帳笙歌,即是此中名人,有足稱者。近日不樂名利之人多卜居上海,而上海又繁華冠全國,為南方花藪,與其以「市隱」名,何如賞心尋樂以「色隱」名乎?雖然,此中苦況個中人亦有難於告人者,偶信筆及此,予又嘔心血亂髮牢騷矣。
在世界上作人已是一件苦事,而作中國人更苦;中國人固然苦,而中國人中之女子為妓女者乃苦至無可倫比。予每一涉足花叢,必聞見許多悽慘之事,掃興而退,遂以是為畏途。嗟乎!安得黃金千百萬,盡超脫千百萬可憐之女子出火坑哉!
講社會主義者有廢娼之說,其實此事目前何能作到?予並非反對此說,反對徒託空言,於事無補,僅務為深遠之談者也。夫女子賣娼,與之交者仍男子也,並非與禽獸合也。男女相交有對待之性質,胡男子以為樂,妓以為苦,而其他女子之交男子者又不以為苦?此其故可以自由與不自由二語分解之。為娼者與人交乃不自由之交接也,既言不自由則非娟之所自願可知,然胡為而致此?則鴇母領家之罪也。顧鴨母領家亦有說,曰:「我之妓女固我之金錢所購來者,我為資本家而彼為勞動者,是當服從命令與人交接勿厭,以飽我囊橐。」斯言也違背人道極矣,以美國解放黑奴之例言之,文明國之人尚不以異種人為奴,而自國之人乃反以同胞為販賣品,此應受死刑者也。若言資本家與勞動者之地位,則資本家應保護勞動者,工作尚有時間,應接豈無限制?似彼鴇所為慘無人理,固法律所不能許者也,然救正之法如何?是仍須以法律制限之。
予若得為議員,定提出一議案於議院,曰「娼妓保護案」,請定為律法。此律法之內容乃為逐漸廢娼的政策,其辦法縷列於左:
(一)飭全國巡警調查各管轄區域內之娼妓,無論領家所有抑系父母作主,均須報名請領證書。每證書收費一元或二元,自領之後即認為公娼,並目之曰第一班公娼。
(二)第一班公娟分三級,略如租界之長三、么二、野雞等。第一級三年期滿准其自由,第二級二年期滿准其自由,第三級一年期滿准其自由。自由後適人與否,領家與父母均不得干涉之。有願入濟良所、工廠者聽,有適人者領家與父母不得苛索分文。
(理由)公娼之所以分等級而各級之自由期限有差別者,因妓愈賤而交接愈濫,海上野雞花煙間日日均可延人為歡,其慘痛真較與禽獸交接尤甚,故此種苦妓自由之期限特短,以示憐恤之意。至於自由不用代價者,蓋三年或二年之服役已足以報主人,縱親生父母恩德深重,而捨身奉養亦足謂已盡子女之義務。惟其後有願工作事親者仍在人情之中,可聽其自便,但父母不能視之為應有之權利耳。
(三)經第一次調查之後,有再請領賣氵㸒證書者仍可發給,並仍照第二條辦理,其未經官許者查出重罰。
(四)妓女各依其等級受領家管班之驅使,並在其法定之時間內名曰服役。服役之時,領家不得虐待鞭打,每夕不得接二客,有病時停止服役。有欲嫁人者,其身價不能超過當初賣價一倍以上(此項賣身契約當經官驗看並註冊,不得以少報多)。有不遵者,妓女得隨時控告之。
(五)上項辦法以十年為限,十年之後不准鴇母經營此項營業,禁止販賣人口,停發買妓一項之證書。惟親生父母經其女子之同意願為娼者,另發一種證書,准其營業,其自由之期限與第二條同。
(六)服役已滿之妓女不得再為妓女。
(七)再逾十年為尊重天賦人權計,即父母亦不得勒逼子女為娼,於是乃訂志願娟之法規(另訂之,但亦限年限)。
(八)再逾十年,廢止志願娼。
如是辦法,是三十年中可以無娼矣。雖屬狂生一時理想之談,而於數千百萬女同胞之生命之人權有莫大關係,予下筆時似有無數可憐之女子乞援於我,我心為之竟日不安。世有有心人望贊成吾說,共同推廣此辦法而校正之、補助之,功德無量也。
又中國娼在租界者為多,其下等者之在租界尤如處黑暗地獄中,備受一切未有之痛苦。吾之辦法自應及於租界,想西人素重人道,必能嘉納予言。或先由有心人以此法要求先行於租界,或組織一女界人道會以提倡之,均可也。
中國人娶妾之惡習亦隨娼妓之眾多而發生,夫娶妾為正式太太所弗許,即予亦弗敢謂之曰合於正義。但中國一時有許多娼妓無從出脫,似娶妾亦是救飢救溺之道。然氵㸒鬼賤夫娶妾恆在十數以上,毫無憐香惜玉之心,徒縱一時禽獸之欲,又何苦來乎?相傳清時有滿員某,多蓄姬妾,老不能興,、乃伏諸女身咬其肌肉以泄恨,又性猜忌,每出外時必使諸妾易新履坐床頭,歸而視其履底有無泥污;又某道員築一秘室,日與諸妾裸逐其間,是皆天殺的奴才也,不可為法。
中國女子反對丈夫娶妾,因此痛恨妓女至於切骨,殊不知妓女非樂為妓者,其所以墮落如此,命也。女子中有此種可憐人,女子不憐之而又恨之鄙之,其可恨可鄙之原則不貞而已矣。然設身處地想,所謂一品大夫人者不幸而亦陷身煙花隊中,又有何能力足保其貞乎?余澹心作《李十娘傳》,其述十娘之詞有曰:「兒雖風塵賤質,然非好氵㸒盪檢者流如夏姬、河間婦也。苟兒心之所好,雖相莊如賓,情與之洽也;非兒心之所好,雖勉同枕席,情不與之合也。且兒之不貞,命也。」是於貞字上似亦可以恕之矣。
狎妓在古時本一風雅事,故娶妾亦一風雅事也。陶學士有桃葉、桃根,蘇學士有朝雲、暮雲,千古傳為佳話,而今則風雅絕響矣,可為一嘆。然因此之故,妓界遂益不齒於人口,而大婦虐妾亦多於當年矣。白傅有詩曰「老大嫁作商人婦」,妓在當時以嫁商人為可悲,蓋商人不知風雅也。今日則商人占妓寮中第一把交椅,而所謂政界官宦者又大都為浪子流氓,質言之,均不知風雅為何物也。妓界又焉得不愈趨愈賤,作妾者又焉得不愈降愈卑乎?
曩讀《小青傳》,至其絕命書中「未知生樂,焉知死悲」二語,為之揮淚如雨。嗟乎!人孰不樂生哉,下至螻蟻之微亦知生樂,而人乃獨不能知之,不亦大可悲哉!然生而無樂,生亦如死,是死之悲雖未曾知,而生之悲固已知之矣。有生而悲,死又何惜?此言也,非悲痛絕頂人何能道出?予於此,乃亟思盡取天下妒大婦而饗以老拳。然此乃理想之談也,其實人生不幸娶有此類妒婦,亦早宜死去為樂,又何心娶妾哉?
有詢予志願娼當作何解者,予應之曰:娼亦未嘗不可為也,雖以色身事人,但亦取有代價。且所謂事人之道,亦是尋常男女應有之事。尋常男女以愛情相結合,其無愛情者豈不終鰥?故娼家乃起而代之,而另以金錢為媒介焉。推其性質,實與神聖之勞動家無異,人不能從而賤之也。況所謂男女交接者,男子雖具大欲,女子亦有同嗜。以鰥夫例寡婦,則男子亦未嘗不可賣娼也。賣娼之原則在非愛情之結合,以男女二人行之便成交易,胡必勞鴇兒、龜兒干預其間,為天地間造作許多不平之事乎?
前言似不透徹,茲再作一比例。譬如一醜男子在愛情上絕不能得一美女子之歡心,然頗思交一美女子,於是有一種美女子以生計上之困苦,願捨身為娼,供此醜男子之慾念,而易金錢以養生。又譬如一醜婦人亦實不能供美男子之一盼,然亦思得美男子而交之,於是又有一種美男子因生計問題願折節與交,利其多金,是皆同一理也。惟其間均須為娟者之自願始成交易,或因來客過於丑劣,心頗不欲,則可得自由拒絕之,不如今日之苦妓一任領家之驅使,無論老幼媸妍、生張熟魏一例歡迎也。雖然,予有罪,蓋此言又未免太透徹也。
往年上海有妓曰陸蘭芬,晚景頗自由,居胡家宅洋房,開筵慶壽,門懸燈彩,雇警兵為之彈壓,來祝壽者或馬車、或肩輿,紅藍晶頂均有而六品以下之官獨無。入壽堂叩拜如儀,蘭芬一子甫五六歲,居然衣冠回拜。及其死也,其姘頭王某為其發喪,亦署靈曰先室,其舉動之豪與闊大老官何異?故娼妓亦不可為而可為也。
男子不幸而為優隸、為綠林響馬,然優隸與響馬中有真英雄在,如雷海青、崑崙奴、大刀王五之類是也。女子不幸而為婢妾、為青樓賤娼,然婢妾娼妓中亦有英雄在,如綠珠、紅拂、柳河東之類是也。世有英雄,豈可具賤視娼妓之心哉?
無論男女,只問其是否為真英雄。如其真也,則為皇帝王侯、為夫人妃嬪、為優隸盜賊、為婢妾娼妓均是偶然之事,無所謂榮,無所謂辱,無所謂尊,無所謂卑。明太祖以沙彌作皇帝,武則天以尼姑作女主,偶然而已,豈有他哉?一切英雄望勿自餒。
自來南都粉黛爭稱維揚之女,今日則蘇州吳娃乃於妓界上占莫大之勢力,良以蘇妓容貌娟秀,性質玲瓏,裝束淡雅,談吐圓轉,周旋敏捷,有天然美人之丰韻也。清末初向日人爭回間島,簡某都護為延吉邊防大臣,大臣乃召致蘇妓數十人往,使為延吉之樂籍。不數月,蘇妓之名喧傳於黑水白山之間,歌喉扇影傾動一時,日、俄、高麗之妓見之色沮,漸乘間逸去,纏頭脂粉之費遂為蘇妓所獨得。此雖屬一大奇舉,然亦足占蘇妓之勢力矣。珠泉居士《續板橋雜記·郭心兒傳》中有句曰:「向來秦淮諸姬,以蘇幫為文、揚幫為武。」而正、續《板橋記》中所載名花亦強半為姑蘇產,是蘇妓之盛已不自今日始,而將來之發達尚未可限量也。
鄒樞《十美詞》所記之巧蝴蝶與如意,均其十二歲至十五歲時,外祖母憐其深夜讀書無有伴者,乃命媒婆買此二女為之執洗硯擁書、拂幾掃榻之役,借慰岑寂者也。此種讀書法好極好極,予若有此奇福,必終身閉門讀書,不求聞達矣。又黃永《姍姍傳》有云:「永下第歸里,常與人往來。劈箋調墨,目不暇給。思得麗姝為記室,遂聘姍姍。」此種請記室法亦好極好極,人不能享此讀書之樂,亦當享有此賢記室。然不幸如今之人,均不易言也。
時人所刊之《雙星雜誌》第三期中曾載有《憶舊圖詠》八則,為竹間吟客王簡卿所作。其《曉虹吟榭》一則曰:「予既不樂為西灣之游,間有宴會則以君從。君年方稚,且朴願如良家女,予故樂之,以為目中有妓而心中固無妓也。一夕被酒至君家小坐,君忽顏竊留予,予異之,君曰:『鴇之命也。君不留,兒無完膚矣。』予曰:『鴇惟利是趨耳,如所欲以畀之,其免矣乎?』君曰:『然第君既出金而不屑留,兒復何顏?』予不得已為勉留一宵,君就枕三五語即酣睡,而予則終夜不能成寐,起而嘆曰:『噫,此孽海也。』書之以告世之家貧而鬻其女者。」寥寥百十字,道盡個中酸楚,非尋常香艷文字也。予居上海,常夜午驅車出,滿街「來來」之聲不絕於耳,其間且雜以「做做好事」、「謝謝耐」可憐沉痛之語。嗚呼,是豈彼輩所樂為者哉?自黃昏以至夜午,鵠立街頭,雨夜如此,雪夜如此,饑寒不顧,乃偏有心尋歡,且白晝宣氵㸒,多多不厭。嗚呼,豈此輩女子真一氵㸒至此哉!是皆鴇之命也,是皆如《曉虹吟榭》之言,違之則身無完膚也。予讀此文連呼曰該死該死,可憐可憐,故不避空談之譏,擬出前項之《娼妓保護案》。讀予書者有長於英文之人,能將前案譯作英文,寄之西報同為提倡,先使此輩夜夜呼「來」之可憐蟲得以少蘇其痛,豈非較之作種種慈善事尤為有功德乎?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上海巡捕房常將在途拉客之雉妓拘之,科其罪曰違章,加其罪名曰取厭行人、戒其將來則錮之黑室若干日,此真莫大之冤枉!夫取厭行人、在途拉客,均非妓所願為而鴇有以迫之也,不罪鴇而罪可憐之妓,妓從何處呼冤哉?
有一種人狎妓,必大擺其臭架子,偶怫其意必暴跳而去,且非如是不可,否則畏有壽頭之稱,然有時乃累妓吃苦不淺矣。以予之思,此誠何必?妓亦人也,同有五官四肢,同是父母娘老子所養,究竟我比他又能高得幾何,便值得如此裝腔作勢?且妓之怫我因有憎我處也,妓憎我因我有可憎之道也,我亦常憎人,焉能禁人憎我?且我恃何物,乃欲買美人之心使相愛而不相憎,徒發彪勁又與我有何益?是亦可以休矣。偶見王簡卿之作,尊妓曰君,感慨及此。
白居易《長恨歌》有句曰:「遂使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此重女之俗原不可以風后世,但《綠珠傳》有句曰:「綠珠井在雙角山下,耆老傳稱汲此井者誕女必多美麗。閭里有識者以美色無益於時,因以巨石鎮之,迨後雖有產女端妍者而七竅四肢多不完具。」又有所謂昭君村者,生女皆炙破其面,故白居易又有詩曰:「不效往者戒,恐貽來者冤。至今村女面,燒灼成瘢痕。」夫以一二美人之恨事乃使父母易其重女之心,致深惡女子為不祥,恐其以美貽其終身之不幸,竟忍毀其肢體、炙其玉面,是亦可悲也。今之為賤妓者苟聆此言,必悔其初之未毀肢生瘢矣。雖然,美人之自愛其貌與佳士之自愛其才相同,苟非萬不得已,孰願自毀之?縱雲出自父母之意,然事後思量,此身何辜,乃罹此劫,亦當引為終身之恨事。予意則謂與其有天賦之美貌而自毀,曷如死之為愈。嗟乎,嗟乎!是之謂不知生樂,焉知死悲。
凡為男子不可無憐恤體諒女子之心,唐皇甫權《步非煙傳》有曰:「洛陽才士有崔、李二生,崔賦詩末句雲『恰似傳花人飲散,空拋床下最繁枝』,其夕夢非煙謝曰:『妾貌雖不逮桃李而零落過之,捧群佳什,愧仰無已。』李生詩末句雲『艷魄香魂如有在,還應羞見墜樓人』,其夕夢煙戟手言曰:『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自矜片言苦相詆斥,當屈君於地下面證之。』數日,李生卒。」雖屬文人遊戲筆墨,然亦可藉以戒世之唐突美人者。
《非煙傳》所述,乃在武公業之不足偶非煙,故煙書有句曰「匹合於非類」,以非類之匹合而有外遇,似為天賦之自由權,無分男女也。公業村夫,既不解風雅以博美人之歡心,又何能據有美人,使為綠珠之向主?而非煙之私趙象,系愛象之風調不能自持,且嘗以放蕩自愧。不幸好事多磨,而趙象亦未能如李靖之後來得志耳。不然,步非煙豈不能如紅拂妓之為後世稱讚哉?至武公業鞭楚非煙大煞風景,誠村夫所為,人皆弗取。李生何人,乃推波助瀾,代公業責備冤鬼,死固其罪,似尚須打入拔舌地獄始快人意。
天下男子絕不足憐恕者有數種人,賣國賊、守財奴、元緒公、孔武有力之惡丐。天下女子絕不足憐恕者亦有數種人,妒婦、潑辣貨、鴇母、媒婆。如是種種,是皆可口。
醇酒婦人,人道是英雄末路所作之事,其實亦不盡然,此四字固可作消磨潦倒觀,然亦可作風流跌宕觀。且徒然不近酒色亦算不得即是英雄,而英雄之為物又非泥雕木塑來者,徒於不近酒色上作工夫,天下亦無此種酸臭之英雄也。宋柳永未第時有詞曰:「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此真是腔子裡面語,英雄英雄亦不過浮名而已,何忍以賞心樂事換來此無用不值錢之物乎?
越想矯作英雄越不是英雄,越不想矯作英雄卻自然而然的是英雄,興之所至、情之所適,天真露焉,本色在焉。偶然思飲則入醉鄉,偶然好色則入情海,聊以消遣,豈有成心?雖屬遊戲,又見性靈。寄語亂世男兒,勿再沉迷不醒,還向人山人海中亂尋英雄之功課,亂掛英雄之商標,使咱老子看來好笑也。
南唐宰相馮延巳有樂府一章名《長命女》,云:「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長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此真千古第一等妙文也,看來雖似平常,而三願之中層序井然,趣味深永。其第一願之所以先祝郎君者,蓋以世界之大、人類之多,在我女子惟知有郎君一人,世界無郎,我不知有世界也,人類中無郎,我不知有人,且並不知有我也。因有郎而後有世界,而後世界有人,而後人中有我,是郎者即我之世界,即我之世界所獨見唯一之人,而亦我之性命、我之靈魂也。我寧可無世界,我寧可世界無人,我寧可人中無我,然獨不可無郎也。故劈頭第一願即「願郎君千歲」,信口道來,不假思索,此蓋我心中腦中、晨昏風雨、魂夢疾病、無時無刻常常在念之一句話也。但既有郎矣,因有郎而又有世界及人矣,是不可無我也。世界沉淪不足惜,人類絕滅亦不足惜,但留得郎君在亦終須留得我在,故第二願遂「願妾身長健」,以與郎共有此極樂之世界。但既有郎矣,又有我矣,郎為妾所有,妾亦郎所愛,朝朝暮暮與郎共守,此則我之樂而亦郎之樂也。然人生有離別,會合有前定,在當初急不擇詞,只願有郎有我,既至有郎有我之後,或天公不作美,我與郎竟無從會合,或會合而又輕於別離,是有郎與無郎同、有我與無我同,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是誠不必有郎、不必有我矣。偶見梁間雙燕呢喃作情語,遂有無限心事兜上心來,於是第三願乃從容再拜而陳辭矣。妙哉妙哉!豈尋常半通文人亂謅香艷字面、胡扯淡者所能輕道?
疾痛則思父母,窮困則思良妻,其理則一,其情頗同。惟父母之呼不過天性中偶然之流露,而良妻之望乃人事上必要之相需,前者僅為老生常談,後者確為救貧要素。苟為夫者偶逢厄運未遇知心,而為妻者徒事苛求,反加鄙薄,遂使精神飽受痛苦,漸至意氣盡歸消沉,雖屬命也如斯,然亦恨無可遣矣。蓋閨房樂趣最重溫柔,女子心情貴在婉轉,當英雄得志之時或尚能受制於婦人,而遊客歸來之後奈何可見輕於妻子?況世途得失,事本尋常,中道蹉跎,天實磨鍊,慰安之語尚聞來自朋儕,詬誶之聲詎可宣諸閨閫?是所謂逆耳刺心者,真無異投井下石矣。敢告天下懦男子,宜延介甫揮拳;並敢告天下惡夜叉,試看買臣潑水也,哈哈!
古來婦人中有兩柳河東,宋時之柳河東陳季常妻,明末清初時之柳河東即名妓柳如是而亦錢謙益之夫人也。季常妻以妒名,致東坡老人為作河東獅吼之詩,使後世懦夫聞之寒膽。蒙叟之夫人愛才如渴,遂不惜以妙齡偶老邁,為妓界中情場中添一佳話。方蒙叟初遇柳時,叟已黝顏鮐背、白髮,而柳則盛堆鴉、凝脂竟體,燕婉之宵,錢曰:「我甚愛卿如雲之黑,如玉之白也。」柳曰:「我亦甚愛君發如妾之膚,膚如妾之發也。」因相與大笑,而當年酬贈遂有「風前柳欲窺青眼,雪裡山應想白頭」之句,較之獅子詩逸麗多矣。至陳柳氏之妒,果妒至若何程度,無從考據。偶閱宋洪邁《容齋三筆》云:「黃魯直元中有與季常簡曰:『審柳夫人時須醫藥,今已安否?公暮年想漸求清淨之樂,姬媵無新進矣,柳夫人比何所念以致疾耶?』」又一帖云:「河東夫人亦能哀憐老大,一任放不解事耶?』寥寥數筆,足想見當年妒娘子威風及撒嬌放潑之怪象,不待小說家繪畫矣。又傳蒙叟晚年門下士有獻房中術以媚之者,試之有驗,叟驕語河東君曰:「少不如人,老當益壯。」河東君笑答曰:「華而不實,大而無當。」當時閨房燕婉之樂有如此者。迨錢死後,柳夫人以從容禦侮、慷慨殉義流芳後世,是古來女子能兼稱美人、名妓、才女、節婦者,柳一人而已。伊人何在?願與天下英雄名士共鑄金事之。
明末清初時有四大美人,一陳圓圓、二柳如是、三李香君、四董小宛。圓圓之身關係明代之存亡甚重,人有以禍水目之者,惟鈕銹作《觚》曾以筆回護之,稱其入滇後以齒暮請為女道士,並贊之曰:「遇亂能全,捐榮不御。皈心淨域,晚節克終。」此亦才子憐惜佳人之用心耳。李香君與侯生之事,有《桃花扇》傳奇傳之,艷稱人口,但亦尋常佳人才子之會合而已。董小宛事冒辟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勞瘁死,冒作《影梅庵憶語》二千四百言哭之,事原平淡無奇,惟後來有道清季宮闈秘史者,謂順治帝之董妃即系小宛,由北兵掠之入宮,大被寵幸,用滿洲姓稱董鄂氏,辟疆即以其被掠之日為亡日,《影梅庵憶語》中闕其病狀,訣絕語不載,且追憶簽讖曰「到底不諧」,而吳梅村題小宛像詩又有「墓門深更阻侯門』之句,「侯門」二字明明有所指也。其後董妃死,順治帝傷感甚,乃遁五台為僧,吳梅村《清涼山贊佛》詩又暗指其事而詠之,是此事亦可謂奇矣。然此三人者均弗如柳如是之有奇情俠骨,是柳如是者真乃明末清初時四大美人中之第一美人也。
吳三桂乃引狼入室之漢奸,清順治非一代創業之皇帝,一則不惜以明代江山殉其愛妾,一則無心於九重帝位去作痴僧,是其用情亦有可以並稱者。明內臣王永章《甲申日記》內載三桂家書數通,系致其父吳襄者,其初一則曰:「只能歸降,陳妾安否?甚為念。」再則曰:「達變通權,方是大丈夫。惟陳妾騎馬來營,何曾見有蹤跡?如此輕年小女豈可放令出門?父親何以失算至此!兒已退兵至關預備來降,惟此事實不放心。」及後聞劉宗敏掠去陳妾,盛怒之下觀望猶存,其家書中遂復云:「初不料父親失算至此,昨乘賊不備攻破山海關,一面已向清國借兵,本擬長驅直入,深恐陳妾或已回家,或劉宗敏知系兒妾並未姦殺,一經進兵反無生理。」及清兵已至,大勢已成,而三桂之降心猶未盡死,遂又有「但求將陳妾、太子兩人送來,立刻降順」之書,意欲使其父向李闖探詢意旨。綜觀前後之反覆猶豫,既不能降又不能戰,直似一個熱螞蟻兒使人笑煞。或曰女色之顛倒英雄有如此者?予頗不以為然。蓋吳三桂決非英雄也,果真為英雄者,聞其所戀愛之人被人姦污,詎可尚存僥倖之心?與之拚命而已,豈有他哉?或又曰三桂既不能為英雄,然亦可稱多情之士乎?顧予又不許之。若果為多情之士者,則委曲求全速行歸降,乞憐於闖王之前可耳,衝冠一怒借兵而入又胡為者?倘使如其臆測之言,一經進兵反無生理,又何以對情人於地下?或又曰不敢與賊十分拚命,即所以委曲求全也。然予之意乃又敢決定,求全之道除歸降外別無他法,若不欲求全者則舉兵討賊,任賊之死情人而我乃殺賊而死以報之可耳。苟因求全而又猶豫不決,致情人因我之反覆而觸賊怒、攖賊鋒,斯真為負情人矣。其後圓圓雖得生還,然已僥倖萬一。甚矣哉!紈挎子弟之不能當事也。或又曰子之言得毋近於勸人委曲求全?然又非也。蓋三桂實未有心作英雄者,故予乃以其求全時苟安之矛攻其求全時反覆之盾,並敢告亂世中人才,事至重要關頭,不能自居英雄便當自甘妾婦,作英雄固當具奇才,作妾婦亦須有卓斷,因循、反覆、猶豫三者非英雄所可犯,亦非妾婦所宜有也。三桂坐此病,故後來又叛清廷,致遭覆滅,為天下笑,而予於此乃愈不信三桂之為多情之士。若三桂果真為僅知有情愛而不知有其他者,則其對於滿清當視為爾爭江山、我索愛妾,爾之江山已得、我之愛妾已歸,爾固如願我亦遂心,從此各樂其樂,我固可學范大夫載西施游五湖去。既受王封,復為叛逆,又是何苦來乎?至若順治帝之為清代創業之祖,雖實全仗多爾袞及嫁人太后之大力,然帝頗知羞恥,常懷忿恨,遂縱情於婦人,且不惜以至尊之位殉之,是善於解脫者。雖不得目曰英主,然亦不失為奇男子矣。歷來為君主為和尚者,固無第二人痴於彼也,以視三桂似又有霄壤之分、人鬼之別焉。
洪承疇之降清,多爾袞之出師,據最近出版清秘史所載,均清孝莊後之力,孝莊後即順治母而後下嫁為睿親王妃者是也。先是,多爾袞本無大志,而太后忽以為有機可乘,宜興大兵爭天下。及召多至,多形容憔悴,自稱此生已無復有生趣。後詢其故,多惶恐據情以告,後大笑謂何以便至此?遂留多談兵竟夕,至曉而六軍齊發矣。洪承疇之被俘,原欲學謝枋得不食而死,後聞其有孌童頗似彼,遂不惜以國母之尊飾為賤男為洪伴宿,借勸其降,而洪遂亦犧牲忠臣之令名入其彀中矣。嗟夫!天下美女子其能顛倒英雄、鼓舞豪傑如此,亦可想見其魔力之大矣。後太后下嫁,相傳有「大禮恭逢太后婚」之詩,洪承疇得毋含酸乎?
《秋燈錄》云:「御史毛羽健娶妾甚嬖,其妻來立遣之,因來速不及豫防,毛遷怒於驛遞,倡為裁驛夫之說。裁後倚驛遞為生者無從得食,相率為盜,闖王得以招致之。」流毒宗邦、覆滅明社而實釀於一婦人,是真為女禍之酷,伏於衽席矣。予記明末美人偶及於此,敢請毛大夫人出來代陳圓圓受過。世有詆圓圓為明代禍水者,何如詆此妒婦以求公允?若彼毛羽健不能奈何床頭夜叉,乃尋驛夫出氣,真是銀樣蠟槍頭,沒中用的小狗才也!
前雲古人娶妾是一風雅事,而薄命憐鄉甘作妾者亦是慕風雅來也。故古來美人名妓恆為名士才子所有,此風一倡,於是名士才子乃更為可貴,且惹起一般人之羨慕,以為天下人能得美婦人者惟名士才子而已,而名士才子有時亦頗以此自豪。故《板橋雜記》中所載之名士過江來游秦淮,竟拍向帷之妓劉元齒之肩而言曰:「汝不知我為名士耶?」冀以自炫,其時亦不幸而遇不合時宜之妓耳,乃竟以「名士是何物、值幾文錢」之語答之,以大傷名士之心,不然,豈不又成佳話哉?但事不可以一例觀,名士之中亦真有真名士,才子之中亦真有真才子,世苟無才子名士風雅絕響,美人名妓亦終無揚眉之日也。然世有才子名士而無美人名妓點綴其間,才子名士無以炫耀於世,必亦漸為世所厭薄矣。可勝嘆哉,可勝嘆哉!
才子以佳人貴,佳人以才子貴,二者頗有互相標榜之性質,故均能見重於世。不然,世豈有真能愛才、真能好色者哉?昔張船山詩才超妙,性格風流,四海騷人靡不傾仰,秀水金筠泉忽告所親,願化絕代麗姝為船山執箕帚,又無錫馬燦贈詩云「我願來生作君婦,只愁清不到梅花」,以船山夫人有「修到人間才子婦,不辭清瘦似梅花」之句故也。嗟夫!此二子者其用情亦可謂奇矣,得毋懷才不遇、潦倒淒涼,求佳人不得,乃不得已而思自化身為佳人以事才子,借留他生之佳話補今生之缺憾乎?嗟夫!何其悲也。船山詠此事有詩二律曰:「飛來綺語太纏綿,不獨青娥愛少年。人盡願為夫子妾,天教多結再生緣。累他名士皆求死,引我痴情慾放顛。為告山妻須料理,典衣早蓄買花錢。」「名流爭現女郎身,一笑殘冬四座春。擊璧此時無妒婦,傾城他日盡詩人。只愁隔世紅裙小,未免先生白髮新。宋玉年來傷積毀,登牆何事苦窺臣。」詞壇雅話,傳誦一時。嗟夫!船山老人「擊壁此時無妒婦,傾城他日盡詩人」二詩,其寫才子名士之幸福至此而極矣。我從來心硬,一見也留情,我其勉為名士才子乎?一笑!
男子而思他生化身為女子作名士姬妾,已屬奇事,茲尤有奇於此者。如《隨園詩話》所載春江公子貌如美婦人,而與婦不睦,好與少俊游,嘗賦詩云:「人各有性情,樹各有枝葉。與為無鹽妻,寧作子都妾。」豈非更為驚人?是亦孤憤之士傷心之語也。戴延年《吳語》云:「棹歌以吳江為第一,大約不出男女相慕悅之詞,而發情止義、好色不氵㸒,頗得風人之旨。夜程水驛,月落蓬窗,每與柔櫓一聲相間動,動人鄉思,淒其欲絕。」予讀其文而艷羨之,予又曾居吳,獨未得聞吳歌以饜耳福,使人悵然。偶見《小說時報》曾載有一歌,真為天地間妙文,特錄出以公同好。歌中多吳語,其意殆言今之自由結婚也,歌云:「摸摸耐手軟如綿,心裡要想討耐嘸銅鈿。問聲耐阿姆娘,阿肯賒把我呀,到仔秋天收了穀子認利錢。姐倪說道郎阿郎,楊柳條條綠呀長,倪屋裡向爹爹只有賒酒賒肉吃,世界上那有姐倪賒嫁郎?賒嫁郎來賒嫁郎,我賒嫁郎來也弗強,也弗要討耐轉去車水當牛羊。冬天還耐湯婆子,夏天還耐竹夫人,相對乘風涼,瞞得過奴瞞不過天。唔篤鄉下人咯里一家弗種田,半夜迢迢牽夜馬,清早起來插秧田。插秧針來插秧針,姐倪心事要分明。姐倪要曉得故歇世界比不得從前苦呀,才是自家結婚姻。」如於春江花月夜倩十五吳姬曼聲唱之,亦韻事也。吳人愛唱歌,吳音亦最適於唱歌,故隨在皆有歌趣,即如街頭巷裡拍賣零碎布匹什物者亦編為韻詞高聲亂唱。此外又有一種灘簧,亦甚動聽,林步青所演者尤為出色,有信手拈來都成妙諦之致。如有人代林步青刻灘簧專集,其價值或較之坊間所出版之胡扯淡香艷詩詞高出萬萬也。
林步青灘簧有時好談時事,亂夾新名詞其間,不甚妥當。然歌以清新為主,苟用新名詞能合程式,則亂談時事亦娓娓動聽,並不必專講言情也。《時報》天笑生有一作曰:「三月桃花紅紛紛,香閨中走進俏郎君。姐道郎呵為啥愁眉不展頻嘆氣,今朝《時報》浪阿有啥新聞。說新聞來話新聞,郎君長嘆兩三聲,說我伲中國借仔千千萬萬、萬萬千千格外國債,只怕今生今世里還弗清。姐兒聽說笑吟吟,郎君說話弗聰明,你看英美德法那裡一國弗借債,借債造路、借債練兵,格種大人先生才贊成。郎君聽說氣昏昏,女流家說話不分明,各國借債都是國民監督議院協贊作正用,要像實梗閒費浪用、嫖賭吃著阿該應?」亦是有心人之作,別開生面,有足取者。
吳歌而外又有粵謳,大抵粵音柔而直,頗近吳越,出唇舌間似為羽音,故歌則清婉溜亮,紆徐有情,聽者亦多感動。且風俗好歌,兒女子天機所觸,雖未嘗目接詩書亦解白口唱和,自然合韻。說者謂粵謳實始自榜人之女,是殆與吳歌之始於棹歌相同也。其歌之佳者,如《樓頭月》一首有云:「樓頭月掛在畫欄邊,月呀,做乜照人離別偏要自己團圓?」真絕妙好詞也。又云:「我想死別與生離總唔差得幾遠,但得早一日逢君,自願命短一年。天呀,雖乃係好事多磨,亦該留我一線。」情文兼至,得未曾有,在吳歌中亦不多見。雖然,無論何鄉何土其小兒女隨意謳唱者均有妙文,惜未有人集而梓之耳。
中國方言複雜而文字則大概相同,然而吳粵之人各以其異音造出許多異字,居然能自成一體,可以入文章供吟詠,亦怪事也。予生長粵東,幼時頗解粵語,今長大忘之矣。近屢居滬,習聞吳語,甚嗜之,嘗閱《九尾龜》吳語小說而愛其精緻,安得有人創為吳語字典及吳語詩詞小說各體,為藝苑增韻事乎?
自來記載青樓瑣事之書均爭道吳、越、廣東三地,且均言水上,如秦淮畫舫、如浙江江山船、如珠江船,常見於各書之字裡行間,其同一風氣如是。至今日忽不然,且俱改成大陸風味,亂取妓名曰某閣、某別墅,其下且並無主人字樣。偶應局差人也,閣也、別墅也一齊搬來,然亦百無所有,仍是一個嬌滴滴之人而已,思之使人失笑。偶見一吳語詩詠其事云:「先生別號太翻新,土木名詞認作人。館閣樓台嘸介事,小口心子緊隨身。」可稱絕倒。
文人詞客能曲諒女子,見之詩詞者在古昔亦甚多,如李太白云:「若教管仲身常在,宮內何妨更六人。」如楊誠齋云:「但願君王誅宰,不妨宮內有西施。」如趙甌北云:「馬嵬一死諸軍退,妾為君王拒賊多。」如袁子才云:「若教褒妲逢君子,都是《周南》傳里人。」又詠楊妃云:「如何手把黃金鉞,不管三軍管六宮。」均措詞委婉,超生冤鬼不少。
稱女子為禍水真是無道理事,而****朝代罪及妻孥尤為橫蠻之舉。相傳黃巢有妾,於巢敗後被俘問罪,唐僖宗宣詔問之曰:「汝曹皆勛貴子女,何為從賊?」妾慷慨對曰:「狂賊凶逆,國家以百萬之眾失守宗祧,今陛下以不能拒賊責一女子,置公卿將帥於何地乎?」其言可謂氣壯理直,喝破****朝代之非道。按查二瞻有云:「松之於秦始,鶴之於衛懿,非松鶴有求於秦始、衛懿,不幸為其所近,欲避之不能耳。」此種女子殆亦不幸為惡人所近,欲避不能,致罹慘禍耳。雖然,今之世已不以成敗論人矣,無所謂賊不賊,使黃巢幸而為天子,彼善辯之婦豈不儼然母臨萬邦,稱女中堯舜哉?
海鹽陳女士若蘭著有閨詞百首,有云:「閨中喜作道家妝,雲錦裁成綠羽裳。學戴星冠簪日月,侍兒齊綰髻雙雙。」是言雙髻乃道妝也。近來上海有所謂雙鴛戲影新式髻者,屢見於吾人眼帘,詎非滿街盡女道士乎?
女子髻式服式均與美術有關,予頗愛上海女子裝,亦以其有美術之觀念故也。惜提倡研究者尚無專家,偶出異樣,人多詆為服妖,以致不能推廣及遠,可嘆也!
日本和尚可以娶妻,近欲傳其教於中國,中國僧人羨慕其娶妻一項,或將風靡。予敢告一切大方丈勿須流涎,聽予說法。據清人宋長白《柳亭詩話》所載,鮑令暉有代沙門妻郭小玉詩,可見六朝以前清規未立,人呼為梵嫂、詩娘者往往有之,今日正可趁此潮流向佛教總會要求復古也。
乙卯七八月之交,北京有所謂籌安會發現,主張推翻共和重建帝制者也。予以為此等妖人必有一種呼風喚雨、驚人泣鬼之大文章出現,及取其宣言書讀之,乃使人大失其望。寥寥數百字如小孩子所作,文筆都不清順,其最大之理由則雲外人辜某曾言之也。予向來不視外國人為神聖,至此乃不得不深佩辜先生食量之巨、泄氣之悠久而又具洪大之聲,非尋常人所能及者,遂使一般鴨屎臭小狗才拾而布之,香聞全國,震驚天下。惜英法聯軍未能延辜先生往使泄氣以轟德意志耳,如果往者,彼德國綠氣炮及四十二珊攻城炮似均弗能及辜先生一泄氣之神力,今以我國危如累卵之共和當之,宜無幸矣。
文人筆鋒固屬可畏,然曲筆不可並論也。往者《民報》與《新民叢報》各以其革命主義、君主立憲主義筆戰於東京,以巍巍赫赫之《新民叢報》竟遭敗績,墮其令名不可復振,可見文人不能徒恃筆鋒,亦須少存公道。倒行逆施,筆亦不能為力也。古來痛快淋漓之文章無一篇不理直氣壯,文人無行亦終自誤耳,予於此嘗為梁啓超、劉申叔等可惜。
文人有三寸毛錐,武士有三尺利劍,苟均能拿定主意、站住腳跟,只向正義上作去,其幸也可以為聖人君子、英雄豪傑,其不幸也亦磊磊落落、心胸坦白,上不愧於天,下不怍於人。苟恃才而談非義,蠱惑人心,拔刀而事凶頑,流為蟊賊,大則殺其身,小則喪其名,辜負此三寸毛錐、三尺利劍,有些值不得也。
書之能最感動人者為情書,故情書者有魂靈之物也。雲箋一幅天外飛來,宛曲溫柔如晤對於一夕,且言語出於人口而無蹤,入於我耳而無跡,芳言綺語紙上留痕,有情人顧可不珍重哉?
真面目握真鏡一照便見,若稍沉吟便呵氣滿鏡,未能露纖毫矣。真情亦然,其所以真者自然耳,苟一轉念便成為假。世有之情人者當求知其心中事,勿求知其腦中事,心中之事自然發生,腦中之事必轉念而出也。
瞥然一念間,人道畜生道即由此分路,故人於惡念不畏其瞥然興,只須瞥然一念止耳。隔鄰見美女、行路獲遺金,未有不動心者,少一轉念,便來四知之畏懼而良知遂戰勝惡魔矣。世有君子,其於此種地方下工夫庶乎可。
天下有情人與其得歡會之交酬,不如有別離之情況。蓋人之愛情因愈思而愈真,苟形影相隨,不離左右,其歡悅愛戀之情反覺味同嚼蠟也。且好事難長,歡情易去,有聚有散本屬常道,與其散於歡聚之後而生悲,何若久處離散之境而相安若素乎?願持此語以超度天下痴男女。
情海中苦眾生,嘗見天下未經愛情之人逍遙自適,快樂自如,任意所之,脫然無累,既羨之而又深妒之。但所謂逍遙自適、快樂自如、任意所之、脫然無累者,又未必即為天下未經愛情之人,且以彼視此,彼未經愛情者乃心無定所、情無寄託,且較陷身情海中者為尤苦。嗟夫!人人有一撇不下之事,斷不能雇倩與人,其他可攬可推、任情起倒者皆世界中事,非我事也。然我之事究系何事乎?亦不過情愛而已。情海中苦眾生雖曰苦惱,然終有一片潔白自受用地,絕非彼未經愛情之人所能享受,亦當知自足也。
物有特色,人有特性。物有特色始生,人有特性始靈。試觀石塊磊磊,可轉而不可齧者,謂非石塊之特色耶?楊柳裊裊可動而不可壓者,謂非楊柳之特色耶?故人卓立於萬象之上,總須獨發獨行,自立自守,沉毅為精神,進取為事業,確持其特性而毅然獨處於群小之間,以磨練丈夫之真骨頭,令其光芒燦爛,可仰可畏,可敬可拜,以視彼舉世滔滔。失我亡己,徘徊顧望,以社會之風潮為進取之標準,叩首曳尾,輒欲售身之人,與夫營營碌碌、雕鑿氵㸒說、修練末技,執和字平字、滑字圓字為涉世秘訣,毫無毅然凜然、果然斷然之豪骨者,是皆損岩石之莊,失楊柳之美,自呈一種奇醜之怪象,不足齒於人類也。
大丈夫者,道義之骨也,元氣之體也,社會之主人也。故須道理貫心肝,正義填骨髓,談笑於生死之間,以示其堅毅之態度、之精神。蓋自有生民以來,未聞有柔性人而能為社會之主人與事業之元祖者也。
社會之興也必有道,道也者以人間不可不由之數理為體、以不可不蹈之軌則為用,故必要者道之體而已,而政制與法律雖因時為變通,體則亘萬古莫渝焉。雖東西異俗,中外分途,有君主國、有民主國,然其國之由強盛而治平也,必不出於共由之數理,是以釋迦之心即耶蘇之心,華盛頓之精神即堯舜之精神也。
法國人有言曰「不自由毋寧死」,此言也真天地間至大至剛之魄力,足以拔山攪海,不僅使法國共和、美國十三州獨立而止也。今日法美之文物典章煥然燦然,不過此力所生之最小結果,而共和制度亦僅為義人烈士萬斛血淚中一滴血淚所凝結,其真正之精神固仍瀰漫於人間,寄託於後來男子之身。使個人而無堅毅之本領,則雖法美憲法、國會亦無用之長物,不難中道而墜。如個人有此本領、具此精神則擴而大之,雖印度、波蘭亦可得重睹天日而獲自由也。
組織社會者有老弱、有青年,有大人、有赤子,年貌不一,相錯合而運轉社會進行之機關,就中為最活動之原力並為進步之機軸者,即青年是也。
青年者靈性之花蕾,活氣之寶藏也。其天真英挺之氣與識,恰如野草之浴春雨,勃然發生,無心成長,不用力而自振,直往奮進,欲舍不能,欲遏不得也。故世界者青年所獨有,世無青年,無世界矣。青年而不善於發揮其靈性其活氣,世界亦無光彩矣。老大之人尊重階級,汲汲於保守原有之情態,是其本分,不足咎也。蓋社會者一方面固為老大階級所左右,一方面則另以青年進取活動之勢力調融之、迪導之,然後進退輕重之權衡於茲而生,而保守、進取二者兩不偏倚,遂得正當之發達。是為人事之妙機,歷百世而如新者也。
今之貴乎為青年者,正宜養我浩然之氣、宏吾毅然之志,得志則以廓清弊俗為己任,不得志則以轉移風氣為己任。毋謂一人不能有為,眾人乃一人之所積而成者也;毋謂一朝夕不敵億萬年,億萬年乃一朝夕之所積而來者也;毋謂少年不逮老成人,少年不為,老則嗟何及也。若猶是口道義而心富貴,則靈識皆鈍根矣;若猶是名社會而實階級,則活氣皆死氣矣。青年負青年原不足惜,但天何以生爾、國民何以望爾,而爾乃敢負之、忍負之耶?
知道者智也,行道者勇也,安於道者仁也。智似般若,勇似禪定,仁似持戒;智像鏡,仁像玉,勇像劍。古稱智仁勇,仁實位於中央,仁者祖父也、將帥也,智勇者子孫也、兵卒也。仁為智勇之根本,故天下事一以貫之,仁是也。
智不生於仁是曰小智,濫學、輕浮、詭譎是也,是皆足以殺身者也。勇不生於仁是曰小勇,客氣、狂躁、殘暴是也,是皆所以成其為匹夫、盜賊者也。
有一席地層布四體,便是道場,即仁之謂也。一念相應處便是證人,一事撇得下便是解脫,即智之謂也。一念卓豎便是根基,一境抵拒得過便是降魔,即勇之謂也。
古今學者發見天地之玄理,創立一家言,夫豈難哉?在用其靈識而已。用則能覺,覺則能達;覺者自發也,達者自造也。但所謂用者不在留意於學術之形式,且尤須舍書籍文字之糟粕而務掇其精華,使古人之識見精神融入己之靈界中,便能自覺而另有所發見矣。故自古真正大學問家之腦筋,譬猶太陽之在天空,內具靈明、外放光輝,然其始也,必於外界吸收多數星塊以和益本體。是以本明者,體也;收納外方之明以益其本明者,用也,青年不可不知之。
大丈夫作事宜提得起放得下,蓋俗事有宜急了者、有宜姑置者。了之所以安心也,亦即提得起之謂也;置之亦所以安心也,亦即放得下之謂也。不了又不置,終日縈懷自擾而已,於事亦無益也。
中國青年會有耶教性質,其辦法甚佳,然偌大中國終不可無一國人自行組織之青年團體。予曩年在漢口有青年學社之發起,冀欲擴張及於全國,自信此種組織甚好,惜《大江報》封后予即離漢來滬,而該社亦旋即消滅,可嘆也!
予十四歲喪母,十六歲喪父,孑然一身乞食於四方,十年於此,倖免溝壑,近且儼然成家矣。綜計吾生所得父母之遺產,惟曾經父母親定之未婚妻一人而已,其餘牽蘿補屋類皆仗朋友之力為。多年來死吾愛友數人,而生者又復牢愁相對,真使人不堪設想也。
予娶而無子,偶於甲寅春致一函於浙江徐健侯,略謂袁政府已解散國會,大逆不道矣,足下猶戀戀於微官果何為者?苟能翻然改計,天佑爾生個好娃娃也。健侯如予言,其年冬乃果生一子。乙卯春,予歸自日本,健侯即以己子為吾子,為易其名曰嘉藻,今將一歲呱呱學語矣。
予有最不能忘之死友二人,一浙江汪旦庵、一陝西凌大同。大同年長於予,而痴情稚氣乃較予為甚,遂視予為畏友。民國二年夏,予與大同同辦《大江報》於漢口,大同助予作文亘數十篇,大同死後予擬錄其《國家社會主義與世界社會主義》一篇付梓,名曰《大同集》,以傳我至愛之大同,汪旦庵亦允助予。未幾贛寧事起,旦庵又死,予又奔走海外,此書遂不能付刊矣。
旦庵為人天真爛漫,胸無城府,與予交既深,幾無事不就予商,無言不從予說。予嘗慨然語人曰:「世人真愛我者,惟吾旦庵耳。」旦庵非文人,故死後無可傳,予他日將為立傳傳之。
大同之書予未能付刊,而予今日乃自刊其訁皮辭浪語無補世道之作,予心實愧怍不堪。偶翻故篋出大同原稿,摘其數則以告閱吾書者,使知大同之文真有關世道,非我之訁皮辭浪語比也。
大同之論社會主義也,謂之曰漸進者、自然進步者,一洗他人咬牙切齒之習,誠灌輸社會主義之良教師也。其書中主要略分社會主義發生及漸進之時期為四大時期,(一)人群自利時期,(二)人群自衛時期,(三)人群自治時期,(四)人群自化時期,而現今中國僅尚在自衛時期中也。
大同之言曰:社會主義者最慈善之事也,慈善者人群最易吸飲之甘醴,其入於人群也,始終無厭棄之一日;而政府、法律、國界、種族者極罪惡之事也,罪惡者亦人群最易吸引之鴆酒,其入於人群也,始則不解其為毒而喜之,繼則知其毒而盡力拒絕之矣。故其言又曰:世界經人群自治時期之過渡,遂成一完全之統一態度,語言無以辨,習俗無以分,種族漸次而融洽,國界將至於自消,其為完全之社會主義,已於此時而無少許之缺陷、無少許之殘壤矣。然而融之之法易、化之之法難也,所謂融者甲種與乙種同居、彼族與此族共處,同居共處而無紛爭衝突之發生,融之之意盡矣;化也者必不僅使之同居共處,且必使同居共處者若家人、若父子,竟忘其非一家之人而後可也。然而統之之道易,一之之道又難也,統者合數分子而成一大團體,而所謂分子之名義無消滅,各分子之實質仍存在也;一者並其分子之名義實質一併而歸於消滅,無少許之判別,無少許之介蒂而後可也。
觀乎大同之言,乃足以證明社會主義非漸進而使其自化不為功,故大同又言曰:社會主義固為天然之進化,而其為始以造成此天然進化者,提倡社會主義者之責任也。社會主義固為人群所趨向,而為之首倡以致人群之趨向者,提倡社會主義者之天職也。
由此以觀,大同誠有心人也。其作此書,殆盡其天職以救世也。原書甚長,予又荒於學,僅能摘此少許告人,不能多注釋之,予仍負大同也。嗚呼!
大同又有短篇小說一篇,名曰《雁兒劫》,系贈我者,補錄之。
雲滿天空,霧籠江滸,長夜將半,萬籟俱寂。潮水沸沸作響,大江兩岸人跡殆斷絕,突有嗷嗷聲時斷時續發現於黑夜之大江沙洲者,為南來失群之雁兒。
哀鳴長嘶,旅客聞者血淚俱下。小月破雲,若隱若現,江邊群鳥聞鳴聲而感集焉,愈助之鳴,其聲愈哀,其節愈慘,達大江之三萬里,無地不知有此孤雁作長夜鳴者。
叢林老梟奪小鳥之巢而居,巨睛突頂,兇惡甲於羽類,聽雁鳴而愕然,率其族以跡此雁,欲得雁而食以果梟腹。雁以善鳴不解藏跡,即為所獲,老鴉睹雁瘠不劇食,意羅致其群以供大嚼,於是折雁羽、拔雁毛、杜雁喙、縛雁足、朦雁睛,羈此雁於巢畔,其族類小或啄雁或抓雁,雁於此時欲鳴而不得,垂首斂翼,靜以待烹。
少焉月墮,天意欲明,江干小鳥素苦梟凌,復以雁被擒,其勢不敵,含之聯厥族類,共愾同仇,磨喙抹羽,以圖一報。趁此天荒初破,清風不來,水波不興,振翼急飛,直攻巢。老自豪其喙爪,小梟復日肆侈佚,略不以小鳥為意。小鳥迫其巢,老猶高臥未醒,迨驚覺,即倉皇遁去,莫知所終,小梟盡死於小鳥。小鳥釋雁兒,刮皮衣雁兒,宰肉食雁兒,喋血飲雁兒。雁兒以喜鳴作融融聲,復鳴於大江之岸,群鳥和之,其樂何如。
此小說系指予初次《大江報》被封、予下獄事而言,然第二次《大江報》未幾亦亡,予幾仍膏梟吻也。
予初名衡陽孤雁,後改曰一雁,又曰雁兒,昨年又改曰秋雁,無復鳴矣。今且作此波辭浪語以媚人,得毋負良友當日推許之盛意。休矣,休矣!求幸福齋隨筆初集止於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