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 一 為虎作倀痛在兒女心

馮玉奇 《秋水長天》
離開南京城外十餘里的一個小小的鄉村,那邊有幽美的風景。春天的季節,桃紅柳綠,草長鶯飛,景色固然是十分的引人,就是在秋天的時候,田野中長著金黃色的大麥,並雜了那些紅紅綠綠的野花,還有河面上散布著嫩綠色的浮萍,偶然游著幾隻紅頭白羽毛的大鵝。這種天然美而毫無人工裝飾的山村風景,也足以使一班騷人墨客所留戀的了。 住在山村裡面的人們,終比住在城市裡的人們樸實些,所以這裡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也都是很儉樸而具有天然的優美。這是一個雲淡風輕秋天的下午,四周萬物都是靜悄悄的,只有微風吹動著樹葉兒,奏著窸窸窣窣的音調。那邊是一條鋪著砂泥的公路,公路兩旁植著一株一株的大樹,樹葉兒像傘形似的蓋成了濃濃的綠蔭,遠遠望去,好像是放著一條綠葉做成的屏風。在公路西首有著一條小小的河流,這時在河埠頭的石階級上,蹲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使勁地在敲地上堆著的那幾件衣服,顯然她是很辛苦地在干那洗衣服的工作。 這時遠遠地駛來兩輛自由車,車上坐著一男一女,年紀都在二十歲左右光景。他們一面向前疾駛而行,一面還嘻嘻哈哈地談笑著,神情顯然是十分的歡喜。但天下的事情,總是常常出人意料,那男子也許是太大意了的緣故,一個不小心,那身子就向地上跌了下來,同時那一輛自由車也向那男子壓倒下去。旁邊那個女子,見出了亂子,一面急急下車,一面便竭聲地叫喊起來。在荒野的山村里,空氣本來是十分的寂靜,被她這一聲尖銳的竭叫,當然把那個蹲在河埠頭正洗著衣服的姑娘警覺過來。 那姑娘見自由車翻倒了,而旁邊那個少女又好像急得沒有了主意的樣子,也是她素來熱心的緣故,所以放下手中那根木棍子,三腳兩步地奔了過去,問道:「啊呀,怎麼啦?你們跌痛了哪裡沒有?」 那少女也不及回答,一面把自由車扶過一旁,一面俯身去看跌在地上的男子,只見他腳踝上都是鮮血,心中一急,便連喊著:「血,血!」那男子似乎跌痛得昏了知覺,蹙了眉毛,卻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那姑娘忙著把自己腰間圍著的一方白布拿下來,交給那少女,一面說道:「小姐,你看他血流得這樣多,快把布先給他包紮起來吧!」 「還好,多謝這一位姑娘。妹妹,你也向人家請教請教貴姓大名。」那男子雖然痛得有點發昏,但他知覺上還很清楚,他知道這位姑娘是很熱心地援助自己,所以他向那少女這樣說。 那少女被她哥哥這樣一說,方才理會過來,遂對她含笑問道:「這位小姐貴姓大名?我們心裡很感激你。」 「敝姓李,名叫雪華。不要客氣,你這位小姐貴姓?」那姑娘露著雪白的牙齒,微笑著回答,雖然是鄉村裡的姑娘,但態度卻也相當的大方。 「哦!原來是李小姐。我叫文素琴,這是家兄文世雄。因為今天是星期日,學校里放假,我們踏自由車到城外來遊玩,想不到竟會出了亂子。」這位文素琴一面彎著腰兒,一面給她介紹跌在地上的哥哥。世雄坐在地上,望著雪華的臉龐,好像他已忘記了痛苦,說道:「說也奇怪,並不是我誇口,踏自由車也不是第一次,今天卻會摔了一跤,這真是意想不到。」 「我想這也許是偶然大意的緣故,所以無論一件什麼事情,終不能夠忽略,否則,極小的事情,也會容易出毛病。」雪華瞟了他一眼,微笑著回答。 「可不是?李小姐這話就對極了。」世雄點了點頭,大有欽佩的神氣。素琴見哥哥坐在地上,好像不預備再站起來的模樣,遂扶他問道:「哥哥,你怎麼啦?能站起來行走嗎?」 「嗯!實在有點兒疼痛。」世雄彎彎腰,有點一拐一拐的樣子。雪華見了說道:「我看文先生這一跤跌得不輕,再要騎自由車恐怕不方便。我家離此不遠,兩位若不見棄,不妨到我家裡去坐一會兒。」 「承蒙小姐這樣熱心,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世雄似乎感到意外的驚喜,臉上含了笑容,連聲地回答。 「好,那麼請兩位等一等,我到河邊去收拾了衣服,馬上陪你們一同去。」雪華好像也很歡喜的神氣,說完了這兩句話,她已一跳一跳地奔到河邊去了。等雪華從河邊收拾衣服回來,他們兄妹兩人已站在地上,扶了自由車等著她了。雪華道:「文先生扶了車子不吃力嗎?」世雄道:「不,這樣我倒可以靠著一點兒力。」一面說一面把手擺了擺。雪華懂得他的意思,遂含笑一點頭,向前帶路走了。 拐了幾個彎子,前面有一叢竹林,在竹林中間顯現著茅屋的一角,遠遠望去,其景甚為清雅脫俗。世雄暗想:我在南京居住了好多年,這個地方倒還沒有到過。正在暗想,雪華說道:「前面那幾間茅屋就是我的家了。」 「真是一個清靜的好地方。」世雄口裡這麼回答,兩眼卻呆呆地望到她的身上去,心中不由得又暗暗想道,這就難怪了,一塊清靜幽美的境地,當然是有這一個溫文而秀麗的女孩子在裡面了。這時村前有幾頭高大的獵犬奔了過來,好像是偵查來人是誰的樣子,雪華老遠地向它們叫了一聲喬利,那幾頭獵犬便搖頭擺尾地回到院子門口去了。三人到了院門口,見門口四周的景色更覺幽美,雖然是初秋的季節,但那幾株柳樹,還隨風飛舞。雪華停住了步,望了兩人微微一點頭。世雄兄妹不好意思冒昧地先進內,所以說了一聲「李小姐先請」,雪華這才不再客氣地先向院子裡走。裡面植了許多菊花,因為天氣尚暖,所以花蕾還未盛放。雪華在走進院子之後,好像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先嚷著道:「爸爸,爸爸,有客來啦!」 憑了她這兩聲叫喊,就可以知道她是沒有母親,也許是只有一個父親的。那時屋子裡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年人來,短襖子藍布衫,服飾甚為儉樸,不過精神卻相當的飽滿。他一面咳嗽了一聲,一面問道:「雪華,是誰來了?是誰來了?」 「爸爸,我來給你介紹,這位是文先生,這位是文先生的妹妹文小姐,他們是從城裡來遊玩的,因為騎自由車跌了一跤,所以我請他們到家裡來坐一會兒。」雪華笑盈盈地介紹。世雄兄妹把自由車放過一旁,很有禮貌地向他鞠了一躬,說道:「我們來得很孟浪,還請老伯勿責是幸。」 這位李老先生很歡喜地笑道:「不要客氣,不要客氣,山村荒僻之地,難得貴客下降,正是蓬蓽生輝,快請裡面坐,快請裡面坐。」世雄覺得這位老先生倒也不像是普通的鄉下老頭可比,因此也甚為謙虛地一面客氣,一面跟著入內。只見裡面倒也收拾得窗明几淨,正中有橫匾一方,上書「積善草堂」,兩旁還有山水字畫,可見也是書香門第,說不定倒是一個隱士。這位老先生一面讓座,一面敬茶。世雄兄妹雖然是城裡到來,舉止本來是很大方的,現在到了一個鄉村人家,因為這位老先生的與眾不同,所以倒又反而受起拘束來了。四面望了望對聯上的題款,是「相雲夫子大人雅屬」等字樣,從可知這位老先生不是一個平常之輩了。 從題款上的字著想,就可知道他的名字叫相雲。世雄這就忍不住問道:「老伯的大名敢是相雲了?我想你們大概不是本地人,一定是從遠方移居來此的?」 「不錯,我們原籍湖北,因為家鄉遭了兵災,所以搬居到這裡的。」李相雲覺得世雄倒是一個聰敏的人,遂點了點頭,微笑著回答。經過了幾句閒談之後,大家都又靜默了,相雲因為不見女兒跟進來,這就叫道:「雪華,你這小姑娘怎麼一點兒也不懂?你自己躲在外面幹嗎?怎麼不進來招待招待客人?」 隨著他這兩句話,雪華從外面跳進來,笑道:「爸爸,我在曬衣服啊,你給我招待招待客人不是一樣嗎?」 「我老了,說不來什麼話,你們年輕的招待客人,終比較好一點。」相雲微笑著說。世雄暗想雪華這位姑娘真會做事,只可惜是長在鄉村里,要不然真是一個了不得的好人才;但轉念一想自己的猜測恐怕不對,既然他們是湖北避亂到此,那麼這位雪華姑娘在過去說不定也是一個學校中人呢。果然雪華在素琴的旁邊坐下了,她先含笑問道:「文小姐在什麼學校里念書?」 「我在城裡金陵中學讀書,李小姐從前在哪裡念過書的?」素琴向她低低地說。 「我還是在漢口民光女中讀了書,自從居住到此,卻輟學了一年多了。說來很慚愧,現在蟄居鄉村,學陋寡聞,還請文小姐多多指教才好。」雪華倒是一個口齒伶俐的姑娘,而且談吐也是相當文雅。素琴忙笑道:「哪裡哪裡,你這樣客氣,倒叫我不好意思起來了。我覺得李小姐很熱心仗義,所以我們很希望和您交一個朋友,不知道你以為我們太高攀了嗎?」 「啊哈!這話是打從哪裡說起?文小姐若不見棄,我真是榮幸之至,只怕我鄉村庸俗之女,不夠資格跟你們交朋友吧!」雪華啊啊了一聲,一撩眼皮,那種表情至少是包含了一種天真的可愛。 世雄在旁邊插嘴笑道:「大家不必客氣,我以為年輕人交朋友,應該以實心眼兒相待才好。」說到這裡,回頭又向相雲問道,「老伯府上就只有兩個人嗎?」 相雲正欲回答,忽聽院子裡有很粗重的聲音嚷進來道:「妹妹,妹妹,快來看你哥哥的好本領,今天打死了一隻狼。」 「我哥回來了。」雪華這麼自語了一句,身子向院子外走,在屋門口就叫著道,「哥哥,你快進屋子裡來,我來給你介紹一個好朋友。」 「是誰?是誰?」隨著這兩聲,外面走進一個雄偉的男子來。世雄兄妹連忙站起身子,雪華介紹道:「這位是文先生,這位是文小姐,這是家兄自強。」 自強聽了,走上去和世雄握了一陣子手,回身要和素琴相握的時候,忽然他想到了什麼似的卻立刻又縮回了手,彎著腰兒叫了一聲文小姐。世雄覺得自強雖然有點粗魯,但從這一點來看,顯然很有禮貌,倒也是一個爽快的青年。大家客氣了幾句,世雄不便多留,遂預備告別。雪華至少帶有點關懷的口吻,問道:「文先生的傷處怎麼樣了?假使還有點疼痛的話,那就不妨再坐一會兒走。」 「不,已經好得多了。我倒忘記了,這一方布還是李小姐的,讓我解下來還給你吧。」世雄被她一提,才想起了腳踝上這一方包紮的布。 雪華忙說道:「這一方布值得了什麼,文先生也太客氣了,再說你傷處好了,不是可以來歸還的嗎?」 世雄在回味這一句可以來歸還的話,那顯然是歡迎自己再來的意思,他心中是充滿了甜蜜的暖意,也就不再客氣,向相雲鞠了一個躬,和妹妹扶了自由車,走出了院子的大門。雪華和哥哥送到門口,直待他們跨上了自由車駛行去了,才回身入內。 世雄兄妹一路回家,一路閒談著李家的身世和境況,似乎李家很有點神秘的樣子,素琴道:「我想他們從湖北遷居來此,也許並不是為了避兵災之亂,照我的意思猜測,說不定還有其他的隱情。」 「這倒也說不定,或者為了和人家結了仇恨,或者為了……這也很難說,總而言之,他們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鄉村人家。妹妹你說對不對?」世雄點了點頭回答,他腦海里浮映著雪華那個討人歡喜的臉蛋兒,覺得今天的艷遇,也許不是偶然的事情,他希望將來會演出一個粉紅色的美麗的結晶來。 素琴回眸望了他一眼,她好像猜得到哥哥的心裡,遂微笑著說道:「哥哥,我見那個李小姐對於你似乎不免有情,我想你的心中至少也有點兒同感吧!」 「偶然的相遇,那是極普通的事情,妹妹怎麼就談到這些上去,我認為這好像有點無聊。」世雄雖然覺得妹妹是很有點猜測的本領,不過他表面上還表示否認。 素琴笑了笑,遂也不再說話。 文公館是在中山路的右首,氣象是相當的巍峨,大門口還站立了兩個身掛盒子槍的衛兵。當世雄兄妹的自由車向裡面駛進去的時候,那衛兵還向兩人立正致敬,從這一點看,世雄的父親當然是個現代的大人物了。他們把自由車停在大廳的旁邊,匆匆地進內,穿過幾重院落方才到了上房,只見母親文太太和父親在房中閒談著。他父親文邦傑是軍機處處長,當下見了兄妹兩人,便問道:「你們兩人在什麼地方?星期日連人影子也沒有看見。」 世雄聽父親這種語氣,顯然有點責問的意思,於是很小心地答道:「我和妹妹在城外騎自由車遊玩,父親,你有什麼事情嗎?」 「就是外面去遊玩,你也得帶兩個勤務兵去,要是出了什麼亂子的話,叫我們在家裡不是著急嗎?」邦傑噴出口裡吸進去的雪茄菸,他這兩句話中當然還是為了愛護兒女的緣故。素琴笑道:「其實帶了勤務兵,倒反而受人注目,容易闖禍;我們這樣出去遊玩,倒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文太太道:「你們這兩個孩子總是這樣的倔強,爹說的話,總是為你們好,可是你們總不愛接受。」 素琴道:「並不是我們不接受爹的話,因為在這一種環境之下,我們若再耀武揚威地帶了勤務兵在街上亂闖,就是自己心裡,也覺得有點兒慚愧。」 「胡說,你這是什麼話?」邦傑被女兒這麼一說,兩頰好像感到燥熱,這就瞪了眼睛,向她大喝起來。 「妹妹,你別站在這裡發傻了,還是快回房去休息一會兒吧!」世雄很識時務地向素琴丟了一個顏色,叫她走開。文太太嘆了一口氣,說道:「一個女孩兒家懂得些什麼?都是讀書讀壞了,快回房去吧!別在這裡再給你爹慪氣。」 素琴不說什麼,轉身便走到自己房中去了,倒在床上,卻忍不住暗暗啜泣。丫頭小紅倒是呆住了,遂連忙去擰了一把毛巾,塞到素琴的手裡,低低說道:「小姐,誰給你受了委屈,好好兒哭起來做什麼?快擦一把手巾,傷了自己的身體,這又何苦來呢?」 「你別管我,讓我哭一會兒也好,你出去吧。」素琴在哭泣聲中,向她回答了這兩句話。小紅知道小姐的脾氣,遂不敢去違拗,反而給她掩上了房門,悄悄地退到外面去了。 素琴哭了一會兒之後,慢慢地站起身子,坐到靠窗那張寫字檯旁去,在抽屜內取出一頁照片來。這是一個很英傑的青年,他兩眼炯炯地望著素琴,好像有無限憤怒的情緒,但又好像有無限纏綿之情的意態,這使素琴的腦海里又回溯起過去沉痛的一幕。 楊宗達是素琴從小的同學,他們可說是青梅竹馬、總角之交,只是隨著年齡增長,當然男女間是少不得會凝成了愛的作用,所以他們是非常的情投意合,都認為將來終可以結成圓滿的眷屬。不過宗達是一個有作為的青年,所以他當然有愛國的思想,有思想必定有行動,那麼宗達行動,自然是積極的。在起初他還不覺得,後來他想到了素琴的環境,才感到他們兩人之間是隔開了一條遼闊的鴻溝的。所以這天他約了素琴在一個茶室內談話。 素琴見宗達今天的神色和往常有點不同,好像是罩上了一層濃厚的愁雲。這就含了嫵媚的笑容,低低地說道:「宗達,你約我到這裡來,不知道有什麼事情嗎?我想從前我們見面的時候,總是又說又笑,為什麼今天你要顯出這樣不快樂的樣子呢?」 「事情是有一點的,不過說出來也許使我們大家心裡會感到痛苦,因為我們也許是要分手了。」宗達微蹙了眉毛說,但他又很堅決地補充一句說道,「不,我們是已經成功分手的局面了。」 「宗達,你怎麼說出這一種話來?我真不懂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預備離開南京嗎?」素琴急得粉臉兒漲得紅紅的,兩眼望著他臉孔呆呆地出神。 宗達見她那樣難過的神氣,自己心裡會感到無限的痛苦,遂沉吟了一會兒,方低低地說道:「是的,我也許要離開南京。」 「那麼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呢?」素琴繼續追問,在她眼眶子裡已貯滿了晶瑩瑩的淚水了。 「素琴,事到今日,我覺得還是爽爽快快和你說一說比較明白一點。」宗達竭力壓制情感的發展,他鎮靜了態度,說道,「自從『七七盧溝橋事變』以來,接著在淞滬就發生了『八一三』的戰爭,日本要征服我們中國,他們曾經發表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占領上海,結果,在我們八十八師兩軍抗戰之下,竟堅持了三個月之久。為了整個戰爭的計劃著想,國軍才忍痛西撤,然而還有八百孤軍,願與上海共存共亡。這樣英勇抗戰,真所謂予以侵略者以打擊,使我們全國同胞,無不為之奮起自強,來保衛祖國。現在抗戰數年,國軍雖然節節退守,但尚有整個計劃,以達最後勝利。所恨淪陷國土竟達九省之多,我們在淪陷區內的同胞,不能跟隨國軍遷移,致成為俎上之肉者,任剮任割不知萬千。可憐我們在鐵蹄下受盡蹂躪倒也不要說起了,但是還有一幫為虎作倀不知廉恥的人們,幫著敵人,來殘害自己的同胞,滿足自己的私慾。言念及此,令人心痛。素琴,我是中國的國民,我不能在敵偽組織下苟活下去,所以我不能不奮發起來干一點對得住自己良心的工作。然而以你的環境來說,我們恐怕是沒有結合的希望,為了避免彼此痛苦起見,所以我們還是早點分手比較痛快。本來我也不預備和你來解釋了,但是怕你誤會我另愛別人的緣故,所以我不得不約你來此說一個明白。素琴,我想你也是一個有知識的姑娘,你當然能諒解我的苦衷。雖然我們這十年來的友誼是不該有今天這麼決絕的日子,但為了我們祖國的存亡,為了我們民族的解放,我只好拋卻了一己之私愛,去干我們青年應幹的事業。」 素琴聽了他這長長一大篇的話,她一顆芳心好像有千萬枚的鋼針在刺戳一般疼痛。不但她的眼淚已經奪眶而出,就是她額角上的汗點也像雨點一般地滾落下來。宗達見她這樣滿面羞慚的神情,自然也明白她內心的痛苦,意欲安慰她幾句,可是卻再也說不上來。素琴流了一會兒淚,方才低低地說道:「宗達,你說的話固然是很不錯,不過你也不能怪到我一個女孩兒家的身上來。比方這麼說一句,假使你父親坐到了這個地位,你預備怎麼辦呢?」 素琴這一句話倒是把宗達問住了,怔怔地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雖然他要說出忠孝不能兩全的一句話,但他到底在喉嚨口裡又忍熬住了,他伸手摸出一方手帕來,交到素琴的手裡。素琴對於他這一個舉動,芳心裡似乎還感到了一點兒安慰,不過因了宗達的默不作答,遂又繼續說道:「宗達,你難道還不明白我是怎樣一個女子嗎?為了父親做的行為,我和哥哥兩人也不知反對多少次了,但是又有什麼功效呢?雖然我們有脫離家庭的意思,不過我們縱然離開了家庭,像我們這樣才疏學淺並無一技之能的女孩兒,叫我到哪裡去安身?雖有愛國之心,恐怕也不能得到國家的錄用吧!」 宗達聽了,說道:「我並沒有怪你,我只怪你父親的可惡。但是你應該知道你父親是敵人的幫凶,換句話說,他是中國的害蟲,更是我們民族的公敵。一個有血有肉的青年,試問你是否肯和一個漢奸的女兒去結合?對不起,素琴!我是不顧一切地說了,為了國家,為了我前途,我們不得不在這裡告一段落。雖然我原諒你的苦心,但我不能為兒女之私,而侮辱了我堂堂七尺之軀。素琴,願你潔身自愛,好自為之。再見。」宗達說到這裡,他硬了心腸,站起身子,便匆匆地走了。 素琴想要拉住他,可是卻來不及,因此望著他去遠了的後影,那眼淚忍不住又滾滾地落了下來。 這是一年前的事了,素琴坐在寫字檯旁,望了那張相片,呆呆地回憶,她心中是滋長了悲酸的意味,她伏在玻璃台板上,兩肩一聳一聳地又啜泣起來。 「妹妹,你怎麼啦?不要發傻了,好好兒這又是為什麼呢?」就在這個時候,世雄從房外匆匆地進來,他見素琴這樣傷心的神氣,遂拍了拍她的肩胛,低低地勸慰。 素琴一見哥哥進房,遂停止了哭泣,坐正了身子,拿了手帕揩眼淚。世雄這就見台板上放著一頁照片,遂伸手拿來細看,對於妹妹這一件決裂的事,他也略有明白,一時才知道妹妹又為了宗達而傷心了,遂又嘆了一口氣道:「妹妹,你也不要太兒女情長了,要知道愛情這件事情,本來是不能勉強的,他既然和你決絕,那麼他當然另有愛人了。你若常常為他流淚,那不是成個大傻瓜了嗎?」 「哼!假使他是為了另有愛人而和我決絕的話,我倒也用不著傷心了。我也明白他和我分手,在他的內心也未始不感到痛苦。唉!我為什麼要生長在這樣一個家庭之中,而受到一班人的唾罵和輕視呢?」素琴的神情由憤激而轉變為悲哀,她怨恨自己的命運,忍不住眼淚又滾落了兩頰。 世雄心中有一種鉛質般的東西鎮壓著似的透不過氣,他覺得臉上熱辣辣的似乎十分慚愧,雖然他是一個處長的公子,屬下的士兵見了他,都要立正敬禮,不過他每天在大街上行走的時候,假使那些老百姓有人注視他的時候,他好像是做了一件什麼大惡事般的不安,一顆心會撲通撲通地亂撞起來。此刻聽了妹妹的話,他當然同樣感到侷促,但是在這一種環境下不隨俗浮沉,又有什麼辦法呢?遂低低地說道:「妹妹,你不要說這些話了,我們沒有能力跳出這個黑暗的家,我們只好靜靜地忍耐著。只要我們不干那些喪失天良的事情,外界當然也會原宥我們的。」 「可是誰會不罵我們是漢奸的兒女呢?」素琴淚眼盈盈地望了世雄一眼,她的語氣是這麼的頹唐,世雄還能說什麼好呢?他抑鬱地忍不住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一個人本身是做強盜的,他的兒女未必一定也是做強盜的。這和一個做漢奸的父親一樣,他的兒女當然也不是個個心愿做漢奸的。不過這裡又分別得是上中下三等人,上智者,他們一定脫離家庭,情願流浪他鄉,去埋頭苦幹他奮鬥的生活。中智者,他們明知做漢奸是祖國的叛逆,是萬人唾罵的公敵,但是他們一半已被物質享受的生活所吸引了,他們有思想而沒有勇氣,敢怒而不敢言,明知其故而不敢實行。這種人就是世雄兄妹的寫照,其實在生活上卻是最感痛苦的。至於下愚者,他們是絕對不會想到什麼祖國、什麼廉恥等問題的,他們只知道父親做了處長,自己就是大人物的公子,應該狐假虎威地作威作福,來凌辱一班水深火熱中的老百姓。這三種人當然是下愚者最多,中智者次之,而上智者最少,簡直可說是不可得。那麼像書中的世雄和素琴,當然還不失為壞人當中的好人了。 世雄兄妹兩人因為是抱了中庸之道的宗旨,那麼事實上是絕不會有個結論的。就在這時候,小紅拿了一個請客帖子,匆匆地走進來,說道:「這是警備司令沈伯濤送來的請客帖,老爺說少爺、小姐也應該到外面去見識見識,所以明天叫你們一同去。」 「沈司令請客?他為什麼要請客呢?」世雄接過了帖子,很奇怪地問。小紅道:「聽說他的第七個姨太太小生日,所以要開一個慶祝大會。」 「哼!又是為了這一種毫無意義的事情忙碌著,我可不高興去。」世雄聽了小紅的話後,他索性連帖子也不要看了,隨手把帖子拋到桌子上去。 「少爺,你怎麼這樣說?老爺還連夜派人到銀樓店裡去定製賀禮呢!老爺說沈司令最寵愛這位姨太太,叫什麼陸露茜的,所以為了聯絡彼此感情起見,大家是應該去熱鬧熱鬧的。」小紅聽少爺這樣說,似乎感到意外地回答著。 晚上,世雄臥在床里,感到腳踝上似乎有點隱隱作痛,因此他又想起李雪華這個姑娘來了。嬌小的身材、秀麗的面龐,沒有一處不是令人感到可愛的,她對我那種脈脈含情的意態,我想她至少也有一點愛我的成分吧?這樣想著,心裡像塗上了一層糖衣似的甜蜜,他擁抱著被兒才呼呼地入夢鄉去。 第二天起來,按世雄的意思,就要預備找雪華去。一面去還她這一方圍布,一面藉此可以和她見面。當然多見一次面,自然可以多增加一點感情。不過下午卻偏偏落起雨來了,落了雨踏自由車很不方便,況且自己膝上還有點傷痛,這是更不方便的事情,因此世雄也只好怨恨老天太不作美了。 黃昏的時候,上房裡差小紅來找世雄和素琴,他們不知何事,到了上房裡,只見父親和母親已穿戴齊了衣服,問兩人可曾預備好了。世雄還有點莫名其妙,倒是素琴想到了,說道:「是不是去參加沈司令的宴會?但我有些頭疼,不想去了。」世雄一聽,遂也說道:「我也不想去了,因為我學校里還有許多功課要做。」 邦傑聽了很不高興,把臉兒一沉,說道:「這種宴會是難得參加的,況且你們也是處長的公子、小姐,為什麼這樣小家子氣?難道你們還怕見不了人不成?去,去,去,快去換了衣服一同去,你們若再不聽從我的話,那不是明明地和我作對嗎?」 文太太聽了,也在一旁勸他們同去。世雄兄妹沒有辦法,也只好低了頭,匆匆地回到自己房中換衣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