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瑾詩詞集 · 詞集

深院月 中秋初月皎潔，喜成前調。俄為雲掩，戲填此解。 憑佇月，坐披風，沉香初焚小語喁。底事嫦娥羞掩態，倩雲深閉廣寒宮？ 南浦月 前題 喜得蟾光，長天今夜清如水。許多心事，欲訴珠簾底。 才見窺窗，何事匆匆避？聊緣因是：怕看周影，勾起離人思。 憶蘿月 前題 桂香初攬，袖角清芬染。何故寒簧梳洗嬾？才得奩開重掩。 多事卻笑雲痴，不肯現出常儀。定教十分圓了，綠窗方許人窺。 臨江仙 題秋燈課詩圖 懿範當年傳畫荻，辛勤慈母兼師。丸熊篝火課兒時，三遷媲孟氏，折嵏授羲之。 佳句不辭千遍讀，秋宵真箇宜詩。講幃已邈悔生遲，宣文遺誌在，盥手仰儀徽。 踏莎行 陶萩 對影喃喃，書空咄咄，非關病酒與傷別。愁城一座築心頭，此情沒個人堪說。 志量徒雄，生機太窄，襟懷枉自多豪俠。擬將厄運問天公，蛾眉遭忌同詞客！ 昭君怨 恨煞回天無力，只學子規啼血，愁恨感千端，拍危欄。 枉把欄干拍遍，難訴一腔幽怨.殘雨聲聲，不堪聽！ 臨江仙 陶萩子夫人邀集陶然亭話別。紫英盟姊作擘窼書一聯以志別緒。駒隙光陰， 聚無一載；風流雲散，天各一方。不禁黯然，於焉有感，時余游日留學，紫英 又欲南歸。 把酒論文歡正好，同心況有同情。陽關一曲暗飛聲，離愁隨馬足，別恨繞江亭。 鐵畫銀鉤兩行字，歧言無限叮嚀。相逢異日可能憑？河梁攜手處，千里暮雲橫。 鷓鴣天 祖國沉淪感不禁，閒來海外覓知音。金甌已缺總須補，為國犧牲敢惜身。 嗟險阻，嘆飄零，關山萬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 臨江仙 題李藝垣《慕萊堂集》 憶昔椿萱同茂日，登堂喜舞萊衣。而今風木動哀思，音容悲已邈，猶記抱兒時。 南望白雲親舍在，故鄉回首依依。慕萊堂上征歌辭，弟昆分兩地，愁讀蓼莪詩。 子夜歌 寒食 花朝過了逢寒食，惱人最是春時節。窗外草如煙，幽閨懶捲簾。 絳桃臨水照，翠竹迎風笑。鶯燕不知愁，雙飛傍小樓。 清平樂 花朝，是日風雨大作 花朝序屆，風雨多勾礙。鶯兒窗外啼無奈，誤了踏青挑菜。 遮莫今歲春遲，風雨相阻良宜。且待桃花放候，清明時節堪期。 臨江仙 中元 秋風容易中元節，霜砧搗碎鄉心。螿聲淒楚不堪聞，空階梧葉落，銷盡去年魂。 何事眉峰頻鎖翠？愁濃鵲尾慵熏。闌干遍倚悄無人，多情惟有影，和月伴黃昏。 羅敷媚 春 寒梅報道春風至，鶯啼翠簾，蝶飛錦檐，楊柳依依綠似煙。 桃花還同人面好，花映前川，人倚鞦韆，一曲清歌醉綺筵。 減字木蘭花 夏 又送春去，子規啼徹庭前樹。夏晝初長，紈扇輕攜納晚涼。 含桃落盡，鶯語心驚蝶褪粉。浴罷蘭泉，斜插茉花映翠鈿。 玉交枝 金針度，晚妝初罷陳瓜果。陳瓜果，無限心事，背人偷訴。 夜深小憑欄干語，階前促織聲淒楚。聲淒楚，笑倩同儔，不如歸去。 更漏子 冬 起嚴霜，悲畫閣，寒氣冷侵重幕。爐火艷，酒杯乾，金貂笑倚欄。 雲漠漠，風瑟瑟，飄盡玉階瓊屑。疏蕊放，暗香來，窗前開早梅。 浪淘沙 秋夜 窗外落梧聲，無限淒清，蛩鳴啾唧夜黃昏。秋氣感人眠不得，細數鼉更。 斜月上簾紋，竹影縱橫，一分愁作十分痕！幾陣吹來風乍冷，寒透羅衾。 相見歡 因書拋卻金針，笑相評。忘了窗前，紅日已西沉。 春衫薄掩簾幕，晚妝新。踏青明日，女伴約鄰人。 菩薩蠻 寄女伴 之一 堪憐一片簾前月，不照歡娛照離別。雲樹思悠悠，無情湘水流。 一山相隔遠，欲見何由見？含笑費商量，愁和更漏長。 之二 寒風料峭侵窗戶，垂簾懶向迴廊步。月色入高樓，相思兩處愁。 聊得心上事，託付浣花紙。若遇早梅開，一枝應寄來。 唐多令 秋雨 腸斷雨聲秋，煙波湘水流，悶無言獨上妝樓。憶到今宵人已去，誰伴我，數更籌。 寒重冷衾裯，風狂亂幕鉤，挑燈重起倚熏篝。窗內漏聲窗外雨，頻點滴，助人愁。 踏莎行 將錦遮花，攔煙護柳，蒼苔小步低徊久。自憐往事惜流年，已忘夜月上窗牖。 杏臉褪紅，桃腮中酒，多情月姊蛾眉縐。拍欄杆欲問東風，明年池館能來否？ 七娘子 褪紅簾外東風晚，楊柳飛棉春意滿。草肥花瘦，鶯愁蝶怨，空階似覺聞長嘆。 芭蕉經雨心猶卷，杜鵑聲急沉香斷。好景罕逢，良時苦短，韶光去矣難留戀。 醜奴兒 望家書未至 困人天氣日徘徊，慵掃蛾眉，懶插金釵。蕉葉為心卷未開。 沉沉所事掛胸懷，劃遍爐灰，倚遍廊回。盼煞音書雁不來。 喝火令 題魏春皆看劍圖小照 帶月松常健，臨窗卷屢翻，吳鉤如雪逼人寒。想見摩挲三五，起舞白雲摶。 短夾豪挫地，長歌笑劃天，王蘊知己托龍泉。似此襟懷，似此襟懷難；似此高風雅韻，幸有畫能傳。 滿江紅 骯髒塵寰，問幾個、男兒英哲？ 算只有、蛾眉隊里，時聞傑出。 良玉勛名襟上淚，雲英事業心頭血。醉摩挲長劍作龍吟，聲悲咽。 自由香，常思爇；家國恨，何時雪？勸吾儕今日，各宜努力。振拔鬚思安種類，繁華莫但夸衣玦。算弓鞋三寸太無為，宜改革。 滿江紅 小住京華，早又是、中秋佳節。 為籬下、黃花開遍，秋容如拭。 四面歌殘終破楚，八年風味獨思浙。苦將儂強派作蛾眉，殊未屑！ 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算平生肝膽，不因人熱，俗夫胸襟誰識我？英雄末路當磨折。莽紅塵何處覓知音，青衫濕！ 【注】不因人熱：不靠人。《後漢書。梁鴻傳》「某不因人而熱者也」。這首詞是秋瑾1903年於北京所寫，嘆無知音之意。 不因人熱：另本作「因人常熱」。 翠樓怨 題王澤環亡姬吳氏遺像，因庚子兵亂，此像失之。後其友朱望清見於市上，贖回歸之。 寂寞庭寮，喜飛來畫軸，破我無聊。 試展朝雲遺態，費維摩幾許清宵？ 紫玉煙沉，驚鴻影在，歷劫紅羊跡未消。賴有故人高誼，贖得生綃。 環佩聲遙，縱歸來月下，魂已難招。 故劍珠還無恙，黃衫客風韻偏豪。 自敘烏闌，遍征紅豆，替傳哀怨譜離騷。但恐玉蕭難再，愁煞韋皋。 〔注釋〕 朝云：妾代稱，這裡指王澤環妾吳氏。宋玉《高唐賦》妾在烏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 ，陽台之下。 維摩：王維王右丞相。工詩擅畫。 紫玉煙沉：《搜神記》「吳王夫差小女紫玉悅童子韓重，欲嫁之，不得，氣結而死。重遊學歸知之，往吊於墓側。玉形見，贈重明珠，因延頸而作歌。重欲擁之，如煙而沒。後來比喻少女辭世為「紫玉成煙」 驚鴻：曹植《洛神賦》「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紅羊句：宋朝柴望作《丙丁龜鑑》「丙午丁末國家有劫。」 環佩：杜甫《詠懷古蹟》「環佩空歸月夜魂」。 故劍：漢宣帝未作皇帝時娶許廣漢之女，即位後，此女為宮中女官。當時大臣要立霍光之女為皇后，宣帝假說要尋自己使過的劍，大臣知道他思念舊人，便立許氏為 皇后。 珠還：《後漢書·孟嘗傳》孟嘗遷合浦太守，到後為官清廉，便又有商販回來賣珠寶。 黃衫客：《唐宋傳奇集·霍小玉傳》一黃衫客打抱不平，將忘恩負義的李益捉到小玉面前。這裡指俠士朱望清。 玉蕭難再，愁煞韋皋：《玉蕭傳》唐西川節度使韋皋，本與玉蕭相定七年後見，七年後韋皋未來，玉蕭憂傷而死，後來韋皋到西川作官，思念玉蕭，這時一個巫師說來招玉蕭魂，說十三年後再來作他侍奉人。後來有人送他一歌女玉蕭，竟於原來玉蕭長得一模一樣。 金縷曲 送季芝女兄赴粵 淒唱陽關疊，最傷心渭城風雨，灞陵柳色。正喜閨中酬韻事，同憑欄干佇月，更訂了同心蘭牒。笑倩踏青攜手處，步蒼苔賭印雙弓跡。幾時料，匆匆別？ 羅襟淚漬凝紅血，算者番愁情恨緒，重重堆積。 月滿西樓誰伴我？ 只有簫聲怨咽，蛩夢裡山河猶隔。事到無聊頻轉念，悔當初何苦與君識。萬種情，一枝筆。 滿江紅 鵑 鶗鴂聲哀，恨此際、芳菲都歇。 更何堪、剩綠含愁，殘紅如泣。 香屑已無波弋貢，花魂欲作經年別。想夜深寂寞小庭幽，更哽咽。 舊台館，余苔碧；步曲徑，傷陳跡。只迷離哀草，亂蟲淒切。老我韶華春不管，妒人風雨愁將絕。問青天缺月可常圓？空啼血。 齊天樂 雪 朔風蕭瑟侵簾戶，誰喚玉龍起舞？萬里雲凝，千山霧合，做就一天愁緒。謝家嬌女，正笑倚欄干，欲拈麗句。訪戴舟回，襟懷多半為倚阻。 應被風姨相妒，任飄盡梨花，摧殘柳絮。玉宇瓊樓，珠窗銀瓦，疑在廣寒仙府。清香暗度，知庭閣梅開，尋時怕誤。暖閣圍爐，剛好持樽俎。 賀新涼 戲賀佩妹合巹 吉日良時卜，鏡台前麗娥妝就，早辭金屋。恰是銀河將七夕，一夜橋成烏鵲，引鳳曲雙和玉竹。屈指倚欄翹望處，計官衙、今日花生燭。遙把那，三多祝。 藍橋玉杵緣圓足。 人爭道郎才女貌，天生嘉淑。 卻扇筵開嬌欲並，暗裡偷回羞目。佐合卺更饒芳卮，添個吟詩仙伴侶，譜新聲、因滿芙蓉牘。初學畫，雙眉綠。 念奴嬌 寄閨珵妹 最無聊賴，是重裘疊幕，嚴寒時候。 觀臘吹葭都過了，佳節良時辜負。 梅綻紅葩，雪飛白絮，景物還依舊。年年今日，圍爐同把樽酒。 而今兩地分飛，幾重雲隔。往事愁回首，最是相思攔不住，又見歲華馳驟。別緒萬絲，離情萬縷，寸紙應難剖。何時歸省，窗前相將攜手。 望海潮 送陳彥安、孫多琨二姊回國 惜別多思，傷時有淚，內絀外侮交訌。世局堪驚，前車可懼，同胞何事懵懵，感此獨心忡。羨中流先我，破浪乘風。半月比肩，一時分手嘆匆匆。 從今勞燕西東，算此行歸國，立起疲癃。智欲萌芽，權猶未復，期君力挽頹風，化痼學應隆。仗粲花蓮舌，啟瞶振聾。喚起大千姊妹，一聽五更鐘！ 意難忘 幽恨無涯，聽歸鴻陣陣，和那棲鴉。 爐煙銷馝馞，箔影斗尖叉。 花作檻，柳排衙，風景足矜誇。暢好是欄干倚處，月滿窗紗。 豪情慾繼乘槎，向廣寒宮裡，聽譜紅牙。須將雙眼拭，俯看萬人家。攀桂樹，玩雲霞，臼杵玉無瑕。乞嫦娥分儂丹藥，長駐年華。 滿江紅 題鄭叔進名沅孤帆細雨下瀟湘圖，調寄滿江紅 尺幅丹青，藏多少、辛酸痛淚？ 想那時、廉纖細雨，魂銷帆駛。 畫荻歡成永叔業，導輿不獲崔邠侍。慟慈暉一去見無從，傷心始。 課兒聲，長已矣；思親淚，何時止？剩瀟湘詩句，蘭閨遺志。縱有虎頭靈妙筆，難傳仁傑纏綿思。盼何時懿像畫甘泉，榮青史。 東風第一枝 雪珠 凍霧初含，寒風乍起，時光一霎都變。 池塘鶴夢皆迷，閨閣蝦簾不捲。 巡檐亂落，似粒粒明珠拋散。笑幻奇手擲麻姑，故弄眼光疑眩。 敲冰屑兒童嬉檢，拖雨線天公愁綰。堆成玉海銀濤，莫覓紅樓翠館。千盤萬櫝，堪買否韶華重轉？盡圍爐閒理詩牌，瘦了梅花人面。 滿江紅 中秋夕無月，屈指三年。今年喜見之，不可無詞以記，賦成此解。 客里中秋，大好是、庭前月色。 想此夕、平分秋景，桂香催發。 斗酒休辭花下醉，雙螯喜向樽前列。算蟾光難得似今宵，清輝澈。 移籬菊，芬芳接；歌水調，唾壺缺。問樓頭誰倚？玉簫吹徹。風味休人能領略？ 襟懷自許同圓潔。把幽情暗自向嫦娥，從容說。 如此江山 蕭齋謝女吟愁賦，瀟瀟滴檐剩雨。知已難逢，年光似瞬，雙鬢飄零如許。愁情怕訴，算日暮窮途，此身獨苦。世界淒涼，可憐生個淒涼女。 曰歸也歸何處？猛回頭，祖國鼾眠如故。外侮侵陵，內容腐敗，沒個英雄作主。 天乎太瞽！看如此江山，忍歸胡虜？豆剖瓜分，都為吾故土。 【注】 蕭齋：梁武帝讓蕭子云寫了個「蕭」字在一座寺廟上，後來寺毀了，這個蕭字獨存。有個叫李約的把字買了，並在家中造了個亭子，把「蕭」字掛上，取名「蕭齋」，這便是蕭條冷落的意思。 這首詞是秋瑾在日本留學時所填，表達了想回國報效又不能的感受。 沁園春 《和鸞集》題詞 一卷瑤章，看向窗前，凝芬齒牙。 羨聯吟才敏，齊驅道韞。 唱隨福大，得傍秦嘉。好句同搜，奇文偕賞，僥倖如卿洵足夸。有多少、遇王郎天壤，辜負才華。 詞佳彩筆生花，恍似見、披箋對碧紗。笑唾殘絨縷，閒評花柳。拈來古調，細譜琵琶。寫韻樓空，掌書仙去，莫是曇花墜劫耶？生修得、此龍孫挺秀，蘭玉森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