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堂寫作課 · 第五十八講 戲劇

戲劇和純用對話組成的敘述文相似而實不同。二者都只有對話,是它們的相似處。但戲劇用對話來表達一個故事,這故事或則頭緒很繁多,或則進展極曲折;而尋常用對話組成的敘述文,不過是幾個人的一場會談,在某一個中心意義上見得有記錄下來的價值而已:這是它們的不同處。 更有一點不同處:純用對話組成的敘述文,其目的和他種文章一樣,無非供人閱讀;而劇本卻不單供人閱讀,尤其重要的,在供演員登台表演。因此,寫劇本比較寫敘述文需要更多方面的注意。許多對話該使演員在怎樣的環境中間說出,用怎樣的神情、姿態說出,才可以收到最大的效果:這是寫劇本時必須考慮的。作者把考慮的結果也寫入劇本裡頭,於是在對話以外,又有了記錄舞台布景以及人物的神態、動作等等的文字。這種文字是給布景員和演員看的,在劇本中只居於「註腳」的地位,而劇本的主題總之是對話;所以我們不妨說,劇本的組成完全用著對話。 我們要知道,純用對話來編成戲劇,而對話又同現實生活中間一樣,發言吐語,毫無不合情理之處,這是從西洋現代劇的寫實一派開始的。這種編劇方法傳到了我國,我國也就有人寫這樣的劇本了。若從所有的劇本看起來,寫法並不完全如此。如有一些劇本,往往有一個人物的獨白,把所見的景物、所想的心事、所感的情緒說上一大套。在現實生活中間是決沒有這樣的事情的,既不是神經病患者,怎麼會嘮嘮叨叨向虛空說話呢?然而作者認為戲劇究竟是戲劇,雖然不合情理,卻也無妨。這和寫實一派,不能斷定說誰優誰劣,因為戲劇的優劣並不在這上邊判別;只能說另是一種寫法罷了。 我們舊有的戲劇大都是歌劇:有道白的部分,又有歌唱的部分。這也和現實生活不相一致,在現實生活中間,決沒有按照著樂譜說話的,還有歌唱的部分並不完全是對話或者獨白。如皮簧戲《空城計》中司馬懿唱:「坐在馬上傳將令:大小三軍聽分明。」崑劇《長生殿·埋玉》中唐明皇唱:「無語沉吟。呵呀!意如亂麻。」這兩個例子中,「大小三軍聽分明」和「呵呀」固然是對話;而「坐在馬上傳將令」表明司馬懿的動作,「無語沉吟」「意如亂麻」表明唐明皇的神態與心緒,按照現代劇寫實一派的手法,這些只能作為「註腳」罷了,但在我國的歌劇中,也不妨編成唱句由劇中人物唱出來。這種體裁上的特異處,也是看戲的或是讀劇本的所應了解的。 再說我國舊有的戲劇,一出中可以有許多場面。各個場面所表演的事情,在時間上不一定連續,在空間上不一定一致。前一場面的事情發生在前幾天,在甲地點,而後一場面的事情卻發生後幾天,在乙地點:這樣的例子很多。但是現代劇寫實一派就不一樣。它每一幕只表現在某一段時間以內發生在某一地點的事情。時間不可割斷;地點不可變改。假如一幕戲劇可演一點鐘,那就是劇中人物連續地作一點鐘的對話;假如舞台被認為某人家的一間屋子,那無論劇中人物上場下場多少回,總之只能在這一間屋子裡活動。有了這樣的限制,又得純用對話,表達出頭緒很繁多、進展極曲折的故事來,使觀者覺得入情入理,發生深切的感動,這當然不是容易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