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人 · 窮人
咳,這幫小說家呀!他們總不肯寫點令人賞心悅目、得益匪淺的作品,卻愛把地底下一切埋藏著的東西翻將出來!……我早該禁止他們寫!哼,這還成什麼體統:讀了這些東西,不由自主地要思考,——於是各式各樣荒唐的念頭紛至沓來。我一定要禁止他們寫作,乾脆完全禁止他們寫作。
弗·費·奧多耶夫斯基公爵
四月八日
我最寶貴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昨天我真幸福,非常幸福,幸福到了極點!您這個倔性子姑娘,總算破天荒第一遭聽從了我的話。晚上八點鐘光景,我醒了過來(您知道,親人兒,我下班以後喜歡睡那麼一兩個小時),取出蠟燭,放好紙張,削著鵝管筆,突然無意中抬起眼睛,——說實話,我的心頓時突突地跳起來!您到底明白了我要的是什麼,我心裡要的是什麼!我看到,您窗上的一角窗簾撩了起來,掛在種鳳仙花的瓦盆上,完全照著我向您透露的意思。我馬上覺得,您的臉蛋兒在窗口閃現,您在您的房間裡朝我看,您正惦念著我哩。我真懊喪,我親愛的,因為我沒能把您可愛的臉蛋兒看個清楚!過去,我的眼力是很好的,親人兒。年紀大了真沒趣,我的親人兒!現在呀,眼睛老是發花;晚上稍微干點兒工作,寫點兒什麼,第二天早上眼睛就布滿紅絲,盡淌眼淚,真不好意思見人。但是,我還是隱隱約約地看到您的笑容,我的小天使,您的溫存可愛的笑容。我的心陶醉了,就像我吻了您那會兒一樣,瓦爾瓦拉,——您記得嗎,我的小天使?您知道不知道,我親愛的,我甚至覺得您在那兒舉起手指頭嚇唬我呢。是不是這樣,淘氣姑娘?您一定要在來信中把這一切講清楚。1
嘿,我們在您的窗簾上動出腦筋來,您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妙極了,是不是?不管我坐著工作,躺下睡覺,或者睡醒過來,我都知道您在那兒惦記我,想念我,您自己身體健康,心情愉快。放下窗簾——這就是說:再見,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該睡覺啦!撩起窗簾——這就是說:早上好,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睡得香不香,或者是說:您身體好不好,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至於說我呢,謝天謝地,我身體很好,一切順當!您瞧,我的心肝,這個主意想得多麼巧妙,連信也不用寫啦!想得很俏皮,是不是?這可是我想出來的主意!您看我在這些事情上在行不在行,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我要向您報告,我的親人兒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我昨天夜裡睡得很安穩,完全出乎意料,所以我感到十分高興。雖說搬到新地方住,往往睡不好覺,總會覺得有點兒不習慣!可是今天我起身,心情舒暢,精神十足,生龍活虎一般!今天的早晨有多美,親人兒!我們這兒窗戶敞開:陽光燦爛,鳥兒嘰嘰喳喳地叫,空氣中瀰漫著春天的芳香,整個大自然生機勃勃,萬物甦醒過來。一切都美好,一片春意盎然。連我今天的幻想也是夠美的,我想的事情總離不開您,瓦蘭卡2。我把您比作天空中自由飛翔的鳥兒,——這種鳥兒是專門安慰人和點綴大自然的。我立刻想到,瓦蘭卡,我們這號在煩惱中打滾的人,應該嚮往這種飛禽的無憂無慮的幸福。對啦,我想到的都是諸如此類的念頭,也就是我作了這樣的種種虛設比擬。我手邊有一本書,瓦蘭卡,書中寫的是相仿的內容,敘說得十分詳盡。現在我再動筆,那是因為遐想往往不盡相同,親人兒。瞧,眼下是春天,思想顯得特別活躍、靈敏、歡快,幻想也總是那麼美好,一切都染上了玫瑰色彩。我寫下這麼些,其實,我都是從書中得來的。書的作者用詩句吐露這樣的願望:
我為什麼不是一隻鳥兒,不是一隻兇猛的鳥兒!
還有其他等等。書中還有各種思想,且別去管它們吧!您今天早晨上哪兒去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我還沒準備去上班,您可已經跨出房間,穿過院子,活像一隻春天的小鳥兒,歡歡喜喜地跳躍著。瞧著您這副模樣兒,我心裡高興極了!啊,瓦蘭卡,瓦蘭卡!您千萬別發愁,眼淚解不了愁,這一點我知道,我的親人兒,這一點我是有體會的。現在您日子過得舒坦,身體也好起來了。喂,您的費奧多拉怎麼樣?噢,她是個多麼善良的女人!您要寫信告訴我,瓦蘭卡,您現在跟她一起過得怎麼樣?您樣樣事情都稱心嗎?費奧多拉有點愛嘮叨,您可別理會,瓦蘭卡。隨她去吧!她心地很善良。
我已經給您寫信談起這裡的捷列扎,她也是個忠厚的女人。我原來正為我們的通信發愁呢!誰替我們送信呢?老天爺有眼,派了個捷列扎來成全我們的美事。她是個善良的女人,心眼兒好,不愛絮叨。但是我們的女房東真兇狠,叫她沒命地幹活兒,把她當作一塊破抹布。
唉,我待在個什麼窩兒里呀,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哼,還算是公寓呢!您知道,從前我住的地方真清靜,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連一隻蒼蠅飛過都聽得見。可是這裡呢,吵吵鬧鬧,大聲嚷嚷,一片亂鬨鬨!噢,您還不知道我們這裡是個什麼模樣。您不妨設想一下:一條長長的走廊,黑漆漆的,齷齪透頂。靠右邊是一堵光禿禿的牆,沒有門也沒有窗;左邊是一扇扇門,排成一長列,同旅館裡一模一樣。開門進去是一間小房間,就是這一間間房間出租給房客,有的房間住兩個人,有的擠三個人。雜亂無章,根本談不上秩序,活像挪亞的方舟3!不過,看來房客倒是些好人,都是受過教育的,肚子裡有學問。其中有一個文官(他在某機關的文學部門辦事),書看了不少,他能談論荷馬4、布拉姆別烏斯5和他們那裡的各種作家,他什麼都能談,——真是個有智慧的人!兩個軍官,老是打撲克牌。還有一個海軍准尉,一個英國教師。您且等著,我要叫您樂一陣子,親人兒。我在下一封信里將用諷刺的筆法,把這些房客細細地刻畫一番。我們的女房東,是一個非常矮小、邋遢的老太婆。她成天穿著便鞋和睡衣走來走去,成天衝著捷列扎吆喝。我住在廚房裡,或者說得確切一點,住在鄰近廚房的一間房間裡(應該告訴您,我們的廚房很乾淨,很明亮,是很不錯的廚房),房間不大,就那麼一小塊地方……或者說得更清楚些,廚房有三面窗,很寬敞,用隔板那麼一隔,就多出一間房間來了。房間不算小,很舒適,也有窗,——總而言之,什麼都齊全啦。瞧,這就是我的小窩兒。噢,親人兒,您可別以為我這樣講是別有用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用意,說不定您會說這就是住在廚房裡呀!——是的,我確實是住在隔板後面這麼一間屋子裡,但是這有什麼不好呢。我離群索居,過著安安靜靜的日子。我在自己房裡放上一張床,一張桌子,一隻抽屜櫃,兩把椅子,還掛起了聖像。不錯,確實有更好的公寓,也許有好得多的公寓,可是住得舒服不舒服是最要緊的事。我住到這裡來,全是為了舒服方便,不是貪圖其他什麼。您的小窗戶就在對面,隔開一個院子,而院子挺小,您走來走去我都能看見,——這真叫我這個苦命人心花怒放,何況住這樣的房子花費便宜。我們城裡最蹩腳的房間,房租連同夥食也要收三十五紙盧布。我付不起呀!而我現在的房租只有七個紙盧布,加上伙食費五個銀盧布6,一共是二十四個半紙盧布。從前我付出三十紙盧布,還得處處講求節約。從前我不能常常喝茶,而現在我可以往茶里放糖了。現在,您要知道,我的親人兒,不喝茶總覺得很難為情。這裡的人手頭都寬,我一有寒酸相就覺得難為情了。我喝茶是為了別人,瓦蘭卡,為了面子,為了氣派。我自己倒無所謂,我不是個講究生活享受的人。您想想看,我口袋裡的錢,買了鞋襪衣服等必需品以後,還能剩下幾多?我的薪水就這麼花掉了。我不是發牢騷,我倒是知足的。錢夠花的啦。幾年來都不缺錢用,何況有時還拿得到獎金。好,再見了,我的小天使。我給您買了兩小盆鳳仙花和天竺葵,價錢都是挺便宜的。您大概也喜歡木樨草吧?木樨草也能買到,只要您寫信告訴我;不過您什麼事情都要寫得儘可能詳細。還有,我租了這麼一個房間,請您別胡思亂想,對我亂加猜疑。說實在的,我只是圖個舒服方便,就是這一點打動了我的心。我正在積攢錢,親人兒,我已經存了點兒錢。您別瞧我這麼文弱,仿佛一隻蒼蠅用翅膀就能把我推倒。沒有的事,親人兒,我是不甘示弱的,我完全是個性格剛強沉著的人。再見了,我的小天使!我給您差不多寫滿了兩張紙,而我早就該去上班了。吻您的小小的手指頭,親人兒。
您的最卑賤的僕人和最忠實的朋友馬卡爾·傑武什金
附言:有一件事我請求您,我的小天使,請您回答我的問題,寫得愈詳細愈好。隨信送上一磅糖果,瓦蘭卡,請您隨意品嘗。看在上帝面上,別為我發愁,別為我抱怨。好吧,再見了,親人兒。
四月八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
您知道不知道,看來我跟您非大吵一場不可了!我可以對您起誓,善良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接受您的禮物,心裡實在不好受。我明白,這要破費您很多錢,弄得您自己不得不節衣縮食。我對您不知說過多少回,我不需要什麼,什麼東西也不需要。我實在沒法報答您平時給予我的種種恩惠。幹嗎買花給我?噢,鳳仙花倒也算啦,幹嗎要買天竺葵呀?我隨口說了那麼一句,提到了天竺葵,您就立刻去買來。可這是很貴的東西呀!上面開出來的花朵真迷人!都是鮮紅顏色的十字形花瓣。您哪兒買到這樣好看的天竺葵?我把它放在窗台中央最顯眼的地方。地板上我放一條板凳,板凳上也放花。只盼我自己能夠富起來就好啦!費奧多拉喜歡得不得了,現在我們的房間就像天堂一般,——又乾淨,又明亮!噢,幹嗎買糖果呀?是的,我一看信就看出您的心境不同往常——盡說天堂呀,春天呀,芳香在瀰漫呀,鳥兒嘰嘰喳喳地叫呀。我在想,誰說這裡沒有詩意?是的,您的信里就是缺少幾行詩句了,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細膩的感受,玫瑰色的幻想——這兒全都有啦!窗簾的事我壓根兒就沒想到過,看來是在我搬放花盆的時候,它自己掛上的。就是這麼回事!
咳,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無論您怎樣辯白,無論您怎樣計算您的收入,一心想哄我,想說明錢是完全花在您一個人身上的,但是您別想騙我,什麼也瞞不過我。不消說,為了我,您自己拚命省吃儉用。比方說,您怎麼會想到租這麼一個房間呢?瞧您現在得不到一點安寧,您會覺得房間太小,住在裡面不舒服。您是喜歡清靜的,可是這兒卻是亂鬨鬨的,什麼聲音都傳到您耳朵里來!按您的薪水,您可以住得比現在舒服得多。費奧多拉說,您從前的居住條件比現在不知要好出多少倍。難道您就這樣過一輩子,——孤苦伶仃,窮困潦倒,得不到歡樂,聽不到溫存的話,住在這麼一個向人家租來的角落裡?唉,忠厚的朋友,我真可憐您!您就保重保重自己的身體吧,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說您的眼睛愈來愈不好,那就不要在蠟燭光底下寫東西。幹嗎再寫呀?您的上司想必早已了解您做事是勤勤懇懇的。
我再一次請求您,別為我破費那麼多錢。我知道您愛我,可是您自己也不富……今天我起身的時候,心裡也很高興。我覺得神清氣爽。費奧多拉早已在做活兒。她給我也弄來了活計。我快活極了。我出去一趟,買來了絲線,就動手做活兒。整個上午我心裡覺得很輕鬆,我高興極了!可是現在又充滿憂鬱的念頭,愁雲壓在心頭上。
唉,不知我往後會過什麼日子,不知我未來的命運會怎麼樣!最苦惱的就是:我心中一點沒有數,我不會有前途,我無法預料我往後會遭遇到什麼。回首往事又覺得很害怕。過去儘是些傷心事,一想起來,心都碎成兩半了。我將永遠怨恨毀了我的那些壞人!
天黑下來了。我該做活兒啦。我真想給您寫許多許多,可是沒有工夫,活計快要交貨。我得趕出來呀。當然嘍,寫信是件快活的事情,心裡不會那麼煩悶。為什麼您從來不來看看我們?這是為什麼,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現在您住得很近,您也總能騰出些時間來。請來吧!我見到了您的捷列扎。她的樣兒很憔悴。我真可憐她。我給了她二十戈比。噢!我差點兒忘了對您講,您一定要把您的日常生活都告訴我,寫得愈詳細愈好。您周圍是些什麼樣的人,您跟他們合得來嗎?我非常想知道這一切情況。您要記在心上,一定要寫信告訴我!今天晚上我要故意把窗簾角撩起。您早點兒睡吧,昨天我到半夜還看見您的屋裡亮著燭火。好吧,再見了。今天我覺得又愁悶、又無聊、又煩惱!我們過的就是這種日子!再見了。
您的瓦爾瓦拉·杜勃羅謝洛娃
四月八日
親愛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女士:
唉,親人兒,唉,我的親人兒,看來這種日子已經臨到我這苦命人的頭上!是的,您取笑我這個老頭兒,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不過,這要怪我的不是,完全怪我的不是!年紀老了,頭髮已經稀稀拉拉,就不該動什麼感情,講那些傻話……我還要說,親人兒,一個人有時候是奇怪的,是很奇怪的。噢,我的老天爺哪!講一件事,往往會引申開去。這會有什麼結果呀?什麼結果也沒有,只會引出一派胡言來,噢,老天爺保佑我!親人兒,我沒有生氣,只不過回想起這一切就覺得懊喪,我也後悔我給您的信寫得那麼傻呵呵的痴情十足。今天我上班去,昂首闊步,得意揚揚,心裡不知怎的像過節似的歡快,真高興哪!我認認真真地辦起公事來,——後來怎麼樣呢?後來呀,我抬頭朝四下里一打量,發現一切都是老樣子——還是那麼平淡無味、毫無生氣。還是那麼些墨水跡,還是那麼些桌子和公文。我也沒有變樣,從前是什麼模樣,現在還是什麼模樣。那怎麼會騎到珀伽索斯7的背上去?是因為陽光燦爛,晴空萬里!是不是這個原因?在我們院子裡窗台底下素來一片荒蕪,哪兒來什麼芳香!這分明是我一時恍惚而產生的幻覺。這倒是常有的事:一個人在自己的感情圈子裡走不出來,於是就胡言亂語起來。這不是由於別的什麼原因,而是由於多餘的、愚蠢的狂熱。我不是走回家,而是拖著步子勉強磨蹭到家的,我的頭無緣無故地突然疼起來,看來真是禍不單行哪(我的背大概受了風寒)。春天來了,我喜出望外,卻傻頭傻腦地穿著單薄的外衣出門了。您誤解了我的感情,我的親人兒!您把我感情的流露完全領會錯了。鼓舞著我的是一種父愛的感情,一種純粹父愛的感情,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因為照您孤苦伶仃的情況來看,我理應待在您親生父親的地位。我這些話完全出自內心,是親人的肺腑之言。不管怎麼說,我終究是您的遠親,雖然像俗話所說的是一表三千里的遠親,但畢竟是個親戚,現在又是最貼近的親戚和保護人。因為在您最有權利得到保護的地方,您得到的卻是背叛和凌辱。至於說到寫詩,我要對您說,親人兒,我這麼一大把年紀再來學寫詩,實在不合適。詩就是胡謅!現在學校里的孩子們就為詩挨打……就是這麼回事,我的親人兒。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為什麼您給我寫信要提到什麼舒服不舒服,安靜不安靜,還要作這樣那樣的比較?我的親人兒,我不是一個很苛刻、愛挑剔的人。我從來沒有生活得比現在更好。人都老了還講究些什麼?我不愁吃,不愁穿,幹嗎還要想入非非!又不是伯爵出身!我的父親不是貴族,按收入來看,要養活一家子人,比我要艱苦得多。我不是嬌生慣養的人!不過,說實話,我的老房子確實要好得多,住在那兒比較安適和自在,親人兒。當然嘍,我現在住的地方也不壞,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有趣,也可以說,更加豐富多彩。我對這一點毫無怨言,可是我還是留戀老房子。我們這些老人,也就是上了年紀的人,對舊東西總覺得很習慣,自有一種親切的感覺。從前我住的房子不大,牆壁是……這有什麼好囉唆的!——牆壁就像所有的牆壁一樣,問題不在於牆壁,可是,回憶我的種種往事,總引起我無限感慨……這真是奇怪的事情:感慨歸感慨,而回憶總是那麼迷人。甚至過去那些倒霉事,原來惹得我十分惱恨的,在回憶中也會變得不那麼可恨,反倒成為一段動人的經歷。那時候,我們過著多麼清靜的日子,瓦蘭卡,我和我的房東老太太,現在她已經不在人世了。現在我想起這位老太太,我還是覺得很悲傷!她是個善良的女人,收取的房租很便宜。她用一根根一俄尺8長的織針把各種各樣的零料編織成毯子,她老是做這個活兒。我和她合點一支蠟燭,我們就在一張桌子上工作。她有一個小孫女,叫瑪莎,我記得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女孩,現在怕是十三來歲的小姑娘了。那時候她真是個小淘氣,天真活潑,老是逗得我們發笑。我們就這樣三個人一起生活。在那漫長的冬夜裡,我們圍著圓桌子喝茶,然後幹活兒。老太太為了不讓瑪莎感到冷清,不讓這個小淘氣耍脾氣,就經常講故事。多麼有趣的故事啊!不光是孩子,就是有見識、有頭腦的成年人也會聽得出神。可不是!我自己就常常點燃了菸斗,聚精會神地聽故事,把手裡的工作拋在一邊。那孩子,就是我們的小淘氣,沉思起來。她用小手托著玫瑰色的小臉蛋兒,張著可愛的小嘴巴。聽到有點可怕的故事,她就緊緊地偎在老奶奶身上。她的模樣兒實在可愛,我們只顧瞧著她,卻沒看到蠟燭結成燭花,沒聽見外面暴風雪有時狂卷怒吼。我們生活得多麼美好,瓦蘭卡,我們在一起不知不覺過了差不多二十年。我幹嗎絮叨個沒完!也許您根本不喜歡這樣的話題,我回憶起來也並不那麼省力,特別是現在,正當暮色降臨的時候。捷列扎忙個不停,我頭疼,背也有點兒痛,腦筋可真怪,仿佛也出了毛病。今天我真愁悶,瓦蘭卡!您寫的什麼呀,我的親人兒?我怎麼能來看您?我親愛的,人家會說什麼閒話?要來看您,就得穿過院子,我們這裡的人都會看見,就要盤問打聽——於是議論紛紛,捕風捉影,把好端端的事情說得不知有多難聽。不,我的小天使,我還是在明天晚禱的當兒跟您碰面吧,這樣做比較穩當,我們倆用不著擔風險。親人兒,您可不要見怪,我給您寫了這麼一封信。我重讀一遍,自己也發現寫得很零亂。瓦蘭卡,我年紀老了,又是個沒有學問的人,年輕時候沒有好好受教育,現在再要從頭學起,腦袋瓜不聽使喚啦。親人兒,我承認我不善於細細描述,即使別人沒來指摘或取笑,我也知道,如果我想寫得生動些,那就準會廢話連篇。今天我看見您在窗戶邊,看見您放下窗簾。再見,再見,上帝保佑您!再見,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您的摯誠的朋友馬卡爾·傑武什金
附言:我的親人兒,現在我不能寫諷刺別人的文字了。我年紀老了,親人兒,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不能信口開河去取笑別人!人家也會來取笑我的,正如俄國有句諺語:誰給別人掘坑,那麼他……自己就會掉進坑裡。
四月九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
唉,您這樣愁悶,這樣惱火,我的朋友和恩人,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真該害臊才是。難道您真的生氣了?!嗯,我說話常常太隨便,但是我沒想到您會把我的話當作對您的嘲弄。請您相信,我永遠不會嘲笑您的年歲和您的人品。這全怪我的輕率,更由於我太苦悶了,心裡苦悶,說話、做事考慮就不周全了!我還以為您自己在信中也想說說笑笑呢。現在我發現您對我不滿,我真傷心啊。不,我的善良的朋友和恩人,如果您懷疑我忘恩負義,不近人情,那您想錯了。您給予我種種照應,您保護我免受壞人的欺凌,這些我都銘記在心。我將時時刻刻為您向上帝祈禱,如果我的祈禱能傳到上帝那兒,上天有靈,那您就會得到幸福了。
我今天身體很不舒服。我忽而發燒,忽而發冷。費奧多拉很替我擔心。您不必不好意思來看我們,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這關別人什麼事!您是我們的熟人,還有什麼好說的!再見,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現在不能再寫下去了,因為我身體很不舒服。我再一次請求您別生我的氣,相信我永遠尊敬您,永遠愛慕您。
多麼榮幸地作為 您的最忠誠的、最恭順的僕人瓦爾瓦拉·杜勃羅謝洛娃
四月十二日
親愛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女士:
唉,我的親人兒,您這是怎麼啦!瞧,您每一次都把我嚇一跳。我在每一封信里都叮囑您:多保重身體,衣服要穿得暖,天氣不好不要出門,處處得謹慎小心,——可是你呀,我的小天使,就是不聽我的話。唉,我親愛的,您簡直像個不懂事的孩子!您身子弱,就像一根弱不禁風的稻草,這一點我知道。只要吹一點兒風,您就受不住,要害病。所以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好好照料自己,不能冒險,不要使您的朋友難受和憂愁。
您表示這樣的願望,親人兒,想詳細了解我的日常生活和我周圍的一切情況。我很高興立刻來滿足您的願望,我的親人兒。我要從頭說起,親人兒,這樣我就能挨著次序說下去。第一,走進我們屋子的大門,看到的樓梯都是相當不錯的,尤其是正門的樓梯,乾淨、明亮、寬敞,全是用生鐵和紅木做成的。可是後邊的樓梯就甭提了。螺旋式的樓梯,又潮濕,又骯髒,梯級也壞了,牆壁積滿了油膩,手靠上去就會給粘住。在樓梯的每個平台上,堆放著箱子、椅子和破柜子,窗上的玻璃已經打落。一隻只木盆盛滿亂七八糟的髒東西、垃圾、蛋殼和魚鰾。一股難聞的氣味……總之一句話,糟得很。
我已經給您描寫過房間的布局。居住無疑是方便的,確實如此,但是房間裡總叫人感到憋氣。倒不是有什麼惡臭味。如果要形容一下,那是一種有點霉爛的、甜得發膩的怪味兒。初次聞到這種氣味是怪不好受的,但是這一點沒有關係,只要在我們這裡待上兩三分鐘,就聞不出這種味兒來了,你也不知道味兒是怎麼跑掉的,因為你自己沾上了這種怪味兒,衣服散發著這種味兒,手散發著這種味兒,一切東西都散發著這種味兒,——這樣你就聞慣了。黃雀在我們這裡活不長久。海軍准尉已經買第五隻了,就因為鳥兒在我們的空氣中活不了。我們的廚房大得很,又寬敞又明亮。是的,每天早上,煎魚呀,煎牛肉呀,不免有股油煙氣,洗這洗那,濺得滿地都是水;可是一到晚上,這裡就成了天堂啦。我們廚房裡的一些繩子上總晾著破舊的衣衫,由於我的房間離得近,就是說跟廚房緊挨在一起,所以衣服散發出來的味兒使我覺得不那麼舒服,但是這沒有什麼關係,住一陣子會習慣的。
從一大清早起,瓦蘭卡,我們這裡就熱鬧起來:有人起床了,走來走去,弄出砰砰的聲響,——該起身的人都下了床,有的要上班,有的雖然不上班也照樣起身;大家開始喝茶。我們這裡的茶炊多半是女房東的,總共沒有幾個,所以我們只好按次序輪流使用,誰要是不按次序拿茶壺來盛茶,那准得馬上挨一頓臭罵。我頭一回就弄錯,於是……不過,這有什麼好寫的!我在這裡跟所有的人都認識。頭一個認識的是那個海軍准尉。他十分坦率,什麼都講給我聽。他講到他的爹和媽,講到他的姐姐,她嫁給圖拉的一個陪審官,還講了喀琅施塔得城。他答應處處保護我,還立刻邀我到他那兒去喝茶。我在大伙兒平時打牌的那個房間裡找到了他。他們拿茶給我喝,一定要我跟他們一起賭。他們有沒有笑話我,我不知道;可是他們自己賭通宵,當我走進房間的時候,他們也在賭。粉筆,撲克牌,整個房間裡煙霧騰騰,我眼睛也覺得刺痛。我不賭,他們立刻說我太一本正經。自此以後他們一直不跟我說話,老實講,我倒反覺得很高興。我現在不去找他們了。他們賭個不停,勁頭可真大!在文學部門辦事的那個文官那裡,晚上也常有聚會。嗯,他那裡就很好,講禮貌,謙虛,真誠,一切舉止很文雅。
噢,瓦蘭卡,我順便告訴您,我們的女房東是個討厭的女人,還是個潑婦。您看到過捷列扎。唉,她像個什麼樣子呀?瘦得像一隻拔了毛的、有病的小雞。屋子裡總共兩個僕人:捷列扎和房東的男傭人法里杜尼9。我不知道,也許他還有別的名字,但是大家這樣喚他,他也認賬。他是個芬蘭人,火紅色頭髮,獨眼,翹鼻子,粗里粗氣的。他老是跟捷列扎吵架,差點兒動手打起來。說真的,我在這裡生活得並不很稱心……夜裡倒下頭就睡著,睡個安穩覺,——這是從來也沒有過的事。一幫人老是坐著打牌,有時候還干那種說不出口的勾當。現在我已經漸漸習慣了,我覺得奇怪的是有家眷的人在這樣嘈雜的地方怎麼住得下去。有一家窮苦人家向我們的女房東租了一個房間,不過不跟其他房間並排一起,而是單獨地在另一頭的角落裡。他們才安靜呢!誰也聽不見他們有什麼動靜。他們住在一個小房間裡,當中用一塊布幔隔開。房客原來是個文官,七年前不知為了什麼被革了職,現在失業了。他姓戈爾什科夫,頭髮已經花白,個兒矮小。他穿著那樣油膩、那樣襤褸的衣服,叫人見了真難受,比我的衣服要破爛得多!他身上皮包骨頭,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我和他有時在走廊里碰面)。他的膝蓋發抖,手發抖,頭髮抖,總是由於害病的緣故吧,至於害什麼病,那只有上帝知道了。他怯生生的,看見什麼人都怕,總靠著邊走路。我有時也很膽小,可是他比我更膽小。他家裡有一個妻子和三個孩子。大孩子跟父親一模一樣,也是皮包骨頭。妻子從前想必是挺漂亮的,現在也還看得出來。這個可憐的女人,穿得那麼破破爛爛的。我聽說他們欠了女房東的錢,她對他們很不客氣。我也聽說戈爾什科夫本人碰上了倒霉的事情,他因而丟了飯碗……是不是打官司,有沒有開庭,有沒有什麼判決,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些我就沒法對您說清楚了。他們可真窮哪,——我的上帝!他們的房間裡永遠是悄沒聲兒的,仿佛裡邊沒住人似的。甚至連孩子的聲音也聽不見。也不見孩子們有玩耍嬉鬧的日子,這可不是好兆頭。一天晚上,我路過他們的房門口,只覺得屋子裡靜得有點異樣。我聽見抽搭的聲音,接著有人在低聲說話,接著又是抽搭的聲音,分明他們在哭,飲泣吞聲,哭得那麼悲傷,我也忍不住心酸了。後來我整夜想到這些窮人,當然睡不好覺。
好吧,再見了,我最親愛的瓦蘭卡!我盡我的能力給您描述了這一切。今天我一整天想到的就是您。我的親人兒,我就是替您操心哪。喏,我的心肝,我這才知道您沒有禦寒的大衣。彼得堡的這種春天呀,颳風不算,還有雨夾雪,——真要我的命,瓦蘭卡!這樣絕妙的氣候,哎喲,求上帝保佑我!我寫出來的東西沒有風格,瓦蘭卡,什麼風格也沒有,我的心肝,請您不要見怪。我也很想有點風格!我腦子裡想到什麼就寫什麼,主要是讓您快活快活。如果我受過像樣的教育,那情況就不同啦。可是我受過多少教育呢?連學費也付不起,還談得上什麼。
您的忠貞不渝的朋友馬卡爾·傑武什金
四月二十五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
今天我遇見我的表妹薩莎!真可怕!她快要送命了,可憐的人!我還從旁人那裡聽到,安娜·費奧多羅夫娜老是在打聽我的情況。看來她永遠不會放過我。她說,她準備原諒我,不算過去的舊賬,還一定要親自來看我。她說,您根本不是我的親戚,她才是我的近親,您沒有任何權利擠到我們親戚中間來,我靠您的施捨過日子,接受您的供養,這是不體面的、丟臉的事……她說,我忘了她的養育之恩,她使我和媽媽免遭餓死的厄運,她養活我們,兩年半多來在我們身上花了不少錢。除去這些以外,她還免了我們欠她的債。瞧,連我媽媽她也不肯放過!但願可憐的媽媽能知道人家是怎麼對付我的!上帝看到一切!……安娜·費奧多羅夫娜說我太傻,有福不會享。她已經引我走上幸福的道路,其餘的事情就不能怪她,是我自己不會或者不願意愛護自己的名聲。到底該怪誰呀,我的上帝!她說,貝科夫做得完全對,他不願意隨隨便便娶個那樣的女人……幹嗎寫這些!聽她一派胡言真不好受,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樣!我發抖,流淚,痛哭。這封信我給您寫了兩個鐘頭。我還以為她至少會在我面前認錯,可是瞧,她現在擺出一副什麼架勢!看在上帝面上,您千萬別擔憂,我的朋友,我唯一的好心人!費奧多拉什麼事兒都喜歡誇大其詞,其實我沒有病。只是我昨天到沃爾科沃去為我媽媽做安魂祭禱,路上著了點兒涼。您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去,我是誠心邀您的。唉,可憐的,我可憐的媽媽呀,真希望你從墳墓里走出來,希望你知道,希望你看見,人家是怎麼對付我的!……
瓦·杜
五月二十日
我親愛的瓦蘭卡:
給您送上一些葡萄,我的心肝,據說這東西對病後身體虛弱的人是很有好處的,醫生也推薦說這東西可以解渴,是解渴的佳品。前兩天您想要點兒玫瑰花,親人兒,現在我也給您送上。您的胃口好不好,我的心肝?這可是最要緊的。謝天謝地,總算一切已經過去,已經結束,我們的災難也快告終了。我們要感謝上天!至於書,目前我哪兒都弄不到。聽說這裡有一本好書,寫得很有風格。大家都說這本書好,我沒有看過,可是這裡的人都稱讚。我提出我要看,他們答應給我送來。只不過不知您喜歡不喜歡看?您在這方面的要求很高,人家很難迎合您的興味,我了解您,我親愛的;您大概想看各種各樣的詩,感傷的詩,愛情的詩,——好吧,我就弄詩來,把詩都弄來;那邊還有一本手抄本。
我生活得很好。您,親人兒,請不必為我擔憂。費奧多拉亂說我的情況,全是編造出來的。您可以對她說,她在扯謊,您一定要對她說,對這個造謠生事的人說!……新制服我根本沒有賣掉。我為什麼,您倒想想看,我為什麼要賣掉呢?聽說我就要有四十個銀盧布的獎金到手,我為什麼要賣衣服呢?您,我的親人兒,不用擔心。費奧多拉呀,她就是愛猜疑。我們快要過好日子啦,我親愛的!只要您,我的小天使,早日恢復健康,看在上帝面上,早日恢復健康,別讓我這個老頭兒傷心。誰對您說我瘦了?謠言,又是謠言!我身體非常好,胖了許多,胖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我總是吃得飽飽的。就是希望您趕快恢復健康!好吧,再見,我的小天使。吻您的所有的小手指。
您的忠貞不渝的朋友馬卡爾·傑武什金
附言:哎喲,我的心肝,您又寫了什麼呀?……您可別傻啦!我怎麼能常常去看您,親人兒,怎麼能呢?我要問您。除非我利用漆黑的夜晚,可是在眼前這樣的季節幾乎不會有漆黑的夜晚。我的親人兒,小天使,在您病重的時候,在您昏迷的時候,我可幾乎一步也沒有離開您。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怎麼會這樣做的。後來我不去看您了,因為人家開始好奇地問長問短。即使沒有這樣的事,這裡也已經有流言蜚語了。我信得過捷列扎,她不會亂說話;但是您自己想想看,親人兒,如果人家了解我們的底細,事情會鬧成什麼樣子?到那時候,他們會怎麼想?會怎麼說?所以您還是得克制自己,親人兒,一直熬到身體完全恢復健康為止。到那時候呀,我們就能在外面什麼地方來一個朗德武10。
六月一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
我真想做一件使您稱心如意的事情,來報答您對我的種種關注,報答您對我的悉心愛護。於是我決定抽空在抽屜櫃裡翻尋,找出我的筆記本來。現在我給您送上這本筆記本。這還是早在我一生中的幸福時期動手寫的。您常常好奇地問長問短,想了解我過去的生活,了解我的媽媽、波克羅夫斯基以及我寄居在安娜·費奧多羅夫娜家裡的情形,還有我最近遇到的不幸,所以您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這本筆記本。天曉得我怎麼會想到記下我生活中的一些片斷。我相信,我送上這本筆記本給您,一定會使您感到非常快活。可我重讀這些,卻禁不住悲傷起來。我覺得,當我在這筆記本上寫下最後一行時,我已經比從前老了許多。這些筆記是在不同的時間寫的。再見了,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現在覺得真無聊,我常常失眠。靜養,靜養,太無聊了!
瓦·杜
1
我爸爸死去的時候,我才十四歲。我的童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期。童年的開始不是在這裡,而是在遙遠的、外省一個十分偏僻的地方。爸爸是T省Π公爵大莊園的管家。我們住在公爵的一個村子裡,生活是那麼安寧、清靜、幸福……我是個非常頑皮的女孩子,只知道在田野、小樹林或花園裡亂跑,沒有一個人來管我。爸爸一刻不停地工作,媽媽忙於家務。沒有人教我學點什麼,這樣我倒挺快活。一大清早,我就跑到池塘邊去,到小樹林去,到刈草場去,到割麥的莊稼人那兒去,——不管火辣辣的太陽曬得凶,不管跑到村外什麼陌生的地方,不管灌木擦傷皮膚,不管扯破衣服,——回到家裡挨一頓罵,我也滿不在乎。
我覺得,假如我能夠一輩子不離開鄉村,老是待在一個地方,該有多麼幸福呀。可是,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不得不拋下親愛的故鄉。我家搬到彼得堡去住的時候,我還只有十二歲。唉,我現在回想起當時我們無可奈何地整理行裝的情景,還覺得很悲傷。那裡的一切我都感到那麼親切,我禁不住流著眼淚告別。我記得,我摟住爸爸的脖子,一邊哭著,一邊央求他在鄉村再待一些日子。爸爸訓斥我,媽媽哭,她說這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我們只能這樣做。Π老公爵死了。繼承人把爸爸辭退了。爸爸有點錢存放在彼得堡的一些私人手裡。他想改善自己的景況,認為一定得親自來到這裡。這一切我是後來聽媽媽講的。我們定居在這裡的彼得堡區,在這個地方一直住到爸爸去世為止。
要我習慣這裡的新生活,那是多麼困難呀!我們是在秋天搬到彼得堡來的。我們離開鄉村的那一天,天氣是多麼晴朗、暖和、美好,農活快要結束,打穀場上堆放著一大垛一大垛穀物,一群群嘰嘰喳喳的鳥兒聚在一起,一切都喜氣洋洋。可是我們一搬進城裡,就碰上陰雨綿綿,秋氣肅殺,看不到晴空,只見滿地泥濘,一群陌生人愛理不理,怒氣沖沖,滿臉不高興!我們馬馬虎虎住了下來。我記得,我們勞碌個不停,忙著安頓我們的新家庭。爸爸老是不在家裡,媽媽不會有空閒的時間,——他們根本就顧不到我。我在新地方過了第一夜,第二天清早起身就覺得傷心。我們窗戶的對面是一堵黃色的圍牆。街上經常是遍地泥濘。行人稀少,他們把厚實的衣服裹緊,看來都感到冷。
我們家裡接連幾天冷冷清清,無聊得要命。我們幾乎沒有親戚和熟識的朋友。爸爸跟安娜·費奧多羅夫娜吵翻了(他欠她一點錢)。上我們家來的人多半是有業務往來的。他們總是吵吵嚷嚷,爭論一陣子。每次客人走了以後,爸爸就變得鬱鬱不樂,異常氣惱,一連幾個鐘頭緊皺著眉頭,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不跟誰說一句話。媽媽這時候也一聲不吭,不敢跟他說話。我躲在角落裡看書,乖乖的,悄沒聲兒的,一動也不敢動。
我們搬來彼得堡三個月以後,他們把我送進了女子寄宿中學。我剛來到陌生人中間,心裡有說不出的愁悶!這裡的一切枯燥無味,——女教師喜歡嘮叨,女同學愛取笑別人,而我卻是個野孩子。這裡管得可真嚴哪!樣樣事情都有規定的時間,大家吃一樣的伙食,教師個個令人討厭,——這一切在開頭的時候折磨得我好苦。我在學校里連覺也睡不著。在那漫長的、冷清的寒夜裡,我常常通宵哭泣。晚上,大家溫習功課,我坐下來念會話或生詞,身子不敢動一動,可是心裡盡想到家裡那個窩兒,想到爸爸,想到媽媽,想到我的老保姆,想到老保姆講的故事……唉,真叫人發愁!就連家裡一件最普通的小事情,回憶起來也覺得津津有味。想啊想的,想到要是此刻待在家裡該有多好!我就待在我們的小房間裡,坐在茶炊旁邊,跟家裡人在一起,那麼溫暖,舒適,親切。我真想現在親親熱熱地緊緊摟住我的媽媽!想啊想的,傷心得輕聲嗚咽,眼淚往肚子裡咽,生詞就印不進腦子裡去了。第二天的功課沒有準備好,我通夜夢見老師、女校長和同學們,我通夜在夢中複習功課,可是到了第二天一問三不知。他們罰我跪著,只發給我一盤菜。我真難受,真苦悶。一開頭,同學們都取笑我,欺侮我;我回答老師提問,她們就打岔;我們排隊去吃飯或喝茶,她們就擰我;她們還無緣無故地跑到女教師那兒去告我的狀。可是,等到星期六晚上老保姆來領我回家的時候,我簡直像登上了天堂。我總是高興得不得了,一把摟住我的老婆婆。她替我穿衣服,把衣服裹得緊緊的。在回家的路上,她總趕不上我,而我絮絮叨叨地對她講個不停。我回到家裡,那才高興呢。我緊緊地擁抱家裡人,仿佛已經分別了十年。我們說東道西,講也講不完。我見到人就打招呼。我嘻嘻哈哈,蹦蹦跳跳。我和爸爸開始談正經,談學習,談我們的教師,談法文,談洛蒙德的語法,——我們都那麼快活,那麼稱心。我現在一想起這些時刻,還覺得快活哩。我拚命用功念書,想討爸爸的喜歡。我明白,他把最後的一點錢都花在我身上,天知道他自己是怎麼打發日子的。他變得越來越陰鬱,不滿,肝火旺。他的脾氣壞透了。業務不得手,背了一身債。媽媽不敢哭,也不敢說話,生怕惹爸爸發火。她變得病懨懨的,直瘦下去,並且老是咳個不停。我從學校里回家,看到的儘是愁眉和苦臉。媽媽輕聲嗚咽,爸爸在發脾氣。於是責怪埋怨的話都來了。爸爸說,我沒有使他得到任何快樂和安慰,他們為了我傾家蕩產,而我至今還不會說法國話,總之,爸爸遇到一切不幸和倒霉的事情,便通通拿我和媽媽出氣。可是可憐的媽媽怎麼經得起折磨呀?我瞧著她,心都碎了。她的臉頰下陷,眼睛凹進去,臉色很不正常,好像害著肺病。我挨的罵最多。開頭總是由一點小事情引起的,後來天知道是什麼原因,我甚至常常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什麼事情都可以拿我出氣!……法語啦,我是大傻瓜啦,我們的女校長是個工作不負責任的蠢女人啦,她不關心我們的品行啦,爸爸至今謀不到一個差使啦,洛蒙德的語法糟透啦,查波爾斯基的語法要好得多啦,家裡在我身上白白丟了很多錢啦,我看來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啦,——一句話,我這個可憐的人儘管拼著命念會話和生詞,可是還得經常受責備,什麼事情都要我負責!這根本不是因為爸爸不愛我,他是疼愛我和媽媽的。但是,他的脾氣變成了這樣。
憂慮,悲傷,挫折——這些狠狠折磨著可憐的爸爸。他變得疑神疑鬼,暴躁,容易發火,幾乎要絕望了。他開始不愛惜自己的健康,有一回受了點涼,突然病倒,臥床沒有多少日子,便溘然長逝了。我們受到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有好幾天像失魂落魄似的。媽媽呆若木雞,我真擔心她會精神失常。爸爸一死,債主就像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成群結隊地湧現在我們的面前。我們把所有的東西通通拿了出來。我們還賣掉了彼得堡區的小房子,那房子是爸爸在我們搬居彼得堡半年以後買下來的。我不知道事情最終是怎麼應付過去的,反正我們自己已經落到了無家可歸、食不果腹的地步。媽媽得了可怕的癆病,我們沒有能力養活自己,活不下去,前面是死路一條。那時候我才滿十四歲。就在這個時候,安娜·費奧多羅夫娜來看我們了。她老說她是一個地主,是我們的親戚。媽媽也說她是我們的親戚,不過是很遠的遠親。爸爸在世的時候,她從來不上我們家來。現在她來了,眼裡噙著淚水,對我們表示深切的同情,同情我們失去了當家人,同情我們面臨困難的境地,她又附帶說這要怪爸爸的不是,說他過日子自不量力,急於求成,過分相信自己的能力。她表示願意跟我們保持親密的關係,建議大家忘掉彼此的怨恨。媽媽說從來沒有怨恨過她,她聽了眼淚奪眶而出,拉住媽媽上教堂,吩咐做安魂祭禱悼念「親人兒」(她是這樣稱呼爸爸的)。從此她跟媽媽正式和解了。
安娜·費奧多羅夫娜作了一長篇開場白,著重講明了我們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窘困境況,然後邀請我們(像她自己所說的那樣)到她家裡暫住。媽媽感謝她的盛情,但是好長時間拿不定主意。由於想不出什麼辦法,作不出什麼其他的安排,媽媽最後只好對安娜·費奧多羅夫娜說,我們感激地接受她的建議。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我們從彼得堡區搬到瓦西里島去的那個早晨。那是秋天一個晴朗、乾燥、寒冷的早晨。媽媽哭著,我覺得十分悲傷。我的心都碎了,一種說不出的可怕的愁悶折磨著我的心靈……多麼難受的時刻……
2
我們(就是我和媽媽)搬到新地方,開頭住不慣,總覺得在安娜·費奧多羅夫娜家裡很可怕,又很拘束。安娜·費奧多羅夫娜住在第六街自己的房屋裡。屋裡一共有五間房間。安娜·費奧多羅夫娜和我的表妹薩莎住其中的三間,薩莎是個沒爹沒娘的孤兒,從小由她領養。我們住一個房間。剩下的一個房間在我們隔壁,那兒住著一個姓波克羅夫斯基的窮苦的大學生,他是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的房客。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生活得很舒適,意想不到地闊綽,但是她有多少財產,正如她在忙些什麼事情,旁人是不得而知的。她總是忙忙碌碌,總是滿腹心事,一天要進出好幾回,但是她在忙些什麼,操心些什麼,為了什麼操心,這些我無論如何也猜不透。她的交遊十分廣闊。各種各樣的客人來找她,但是天知道是些什麼客人。他們總是有什麼事才來,逗留的時間不長。只要門鈴一響,媽媽就趕緊領我到我們的房間裡去。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為了這件事很生我媽媽的氣,老是說我們太傲慢了,說我們傲慢得沒有道理,說我們根本沒有資格傲慢,——她就這樣接連幾個鐘頭絮叨個不停。我當時不明白她為什麼責備我們傲慢,同樣,我到現在才懂得,或者至少猜到,媽媽為什麼遲遲疑疑,下不了決心住到安娜·費奧多羅夫娜家裡來。安娜·費奧多羅夫娜是個狠毒的女人,她不斷地折磨我們。到現在我還覺得這是一個謎,——為什麼她邀我們住到她家裡去?起初她對我們相當親熱,等到看出我們真的無依無靠,走投無路,她便露出了自己的本性。後來她又對我很親熱,甚至親熱得過了分,一味奉承我。可是起初我和媽媽一同忍氣吞聲地過日子。她一刻不停地數落我們,老是講到她做的好事。她對旁人介紹說我們是她的窮親戚,是無依無靠的孤兒寡婦,她大發善心,為了基督的愛,才把我們收留在自己家裡。我們在飯桌上每吃一口,她都要朝我們看一眼。如果我們不吃,那又有一番話好說了,說什麼我們擺架子,說什麼請我們隨便用點吧,說什麼我們家裡也未必更講究。她時常罵爸爸,說他一心想出人頭地,結果卻身敗名裂,害得妻子女兒受苦受難,要不是有個慈悲心腸、樂善好施的親戚,後果真是不堪設想,說不定她們就得餓死在街頭。她什麼話講不出來呀!聽她說這些話,與其說覺得悲傷,不如說感到厭惡。媽媽經常哭,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壞。她明顯地憔悴下去,可我和她從早到晚幹著活,拿些針線活兒來做,這又惹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生氣了。她老說她家裡沒開服裝鋪。但是我們需要穿衣服,需要攢點兒錢備作意外的開銷,自己一定要有點錢。我們積攢著錢以備萬一,總希望有一天能搬出去住。但是,媽媽拚命地做活兒,把身子完全拖垮了。她一天比一天衰弱。病就像蛀蟲一樣啃蝕著她的生命,使她的死期愈來愈近。我都見到了,我都感受到了,我吃足了苦頭。這一切全都發生在我的眼前!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每一天都跟上一天沒有兩樣。我們默默地過日子,仿佛不是住在城裡。安娜·費奧多羅夫娜也漸漸安靜下來了,因為她慢慢地明白她可以對我們稱王稱霸。其實,從來沒有什麼人想跟她抬槓。我們的房間和她的那幾間隔著一條走廊,我已經講過,跟我們並排的那個房間裡住著波克羅夫斯基。他教薩莎法語、德語、歷史、地理——像安娜·費奧多羅夫娜所說的,教各門學科,她就因此而供給他膳宿。薩莎雖然任性淘氣,卻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子。她那時十三歲。安娜·費奧多羅夫娜對我媽媽說,可以讓我搭便再念點書,因為我在寄宿中學沒有受到應有的教育。媽媽喜出望外,一口同意,於是我就和薩莎一起跟隨波克羅夫斯基念了整整一年書。
波克羅夫斯基是個窮苦的、非常窮苦的年輕人。他的健康情況不允許他繼續求學。大家只因為叫慣了,所以還是叫他大學生。他過著儉樸、安靜的生活,我們的房間裡簡直聽不到他的聲音。他的模樣看起來很古怪,走路的樣子很不自然,點頭行禮的樣子很不自然,說起話來也很古怪,起初我看到他就忍不住要笑。薩莎常常跟他搗蛋,特別是在他教課的時候。而他又是個性子暴躁的人,老是發脾氣,為了一點點小事情就冒火,罵我們,埋怨我們,常常沒教完課,就氣呼呼地回到自己房間裡去。他一連幾天坐在那裡看書。他有許多書,都是些珍貴、罕見的版本。他還在別的地方教書,拿點兒酬勞。他手邊一有錢,便馬上去買書。
過了些時候,我對他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他是個十分善良、受人尊敬的人,是我遇見的人中間最好的一個。媽媽也很尊敬他。後來他成為我最好的朋友,——當然,比媽媽還差些。
起初,我這樣大的姑娘卻和薩莎串通一氣調皮搗蛋,常常接連幾個鐘頭動腦筋,想盡辦法要惹他大發雷霆。他發起脾氣來十分可笑,這使我們覺得特別開心(現在我回想起這一點也感到害臊)。有一回,我們惹得他差點兒哭出來,我清楚地聽到他在嘀咕:「惡毒的孩子。」我突然惶恐起來,覺得又害臊,又悲傷,又很可憐他。我記得,我滿臉通紅,一直紅到耳朵根,幾乎噙著眼淚請求他息怒,不要為了我們瞎胡鬧而惱火,可是他把書合上,沒有教完我們的課就回自己房間裡去了。我一整天都在後悔,心裡真不好過。想到我們兩個孩子竟用惡作劇叫他哭出來,我實在感到羞慚。這分明是我們存心要看他流眼淚,分明是我們希望他流眼淚,分明是我們迫使他忍無可忍,分明是我們硬逼他這個不幸的窮苦人記起自己的悲慘命運來!我懊惱,我悲傷,我後悔,我一夜睡不著覺。人家說後悔可以使人心情輕鬆些,事實上恰恰相反。我不知道我的悲傷怎麼跟自尊心牽連在一起。我不願意他把我看作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我那時已經十五歲了。
從這天起,我絞盡腦汁,作了無數的設想,企圖使波克羅夫斯基一下子改變對我的看法。但是我有時很膽怯而靦腆。在當時的情況下,我拿不定任何主意,只限於幻想而已(天知道這是些什麼幻想)。我不再跟薩莎一起調皮搗蛋,他也不再生我們的氣。但是這樣還滿足不了我的自尊心。
現在我要講一講我所遇見的人中間最古怪、最有趣和最可憐的一個人。我之所以到現在才提到他,我的筆記寫到這裡才提到他,這是因為在此以前我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只是在有關波克羅夫斯基的一切突然引起了我的興趣時,我才開始這樣做!
有時候,有一個老頭兒到我們屋裡來。他很邋遢,衣衫襤褸,矮小個兒,花白頭髮,動作笨拙,總而言之,模樣兒古怪透頂。乍一看,總以為他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自己感到害臊,所以才那麼畏畏縮縮。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使人毫不遲疑地斷定他神經不正常。他來到我們這裡,站在穿堂里的玻璃門旁邊,不敢走進屋裡來。我們中間有人走過,不論是我或者薩莎,或者他知道對他和氣的僕人,他便馬上揮手打招呼,做出各種手勢,只等您朝他點點頭,喚他一聲,——這是約定的暗號,表示家裡沒有外人,他可以隨意進去。於是老頭兒才輕輕地推開門,笑眯眯的,高興地搓著手,踮起腳走進波克羅夫斯基的房間裡去。這是他的父親。
後來我詳細了解到這個可憐的老頭兒的身世了。他從前在某個地方擔任過公職,由於缺乏才幹,他的職位是最起碼的。他的第一個妻子(就是大學生波克羅夫斯基的母親)死去以後,他想再娶一個妻子,卻娶了個俗里俗氣的女人。新的妻子一進門,家裡立刻鬧得雞犬不寧,誰也別想過太平日子。她要把所有的人都捏在手心裡。大學生波克羅夫斯基當時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後母把他看作眼中釘。可是小波克羅夫斯基運氣很好。有個叫貝科夫的地主,過去認識文官波克羅夫斯基,還曾經是後者的恩人,把孩子領去撫養,並送他上學校念書。貝科夫關心這個孩子,還因為他認識孩子那死去的母親,——她在做姑娘的時候得到過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的恩惠,後來這位恩人把她嫁給了文官波克羅夫斯基。貝科夫先生是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的知己和摯友,他寬宏大量,送給新娘五千盧布作陪嫁。要問這筆錢的真正下落,那就不清楚了。這些都是安娜·費奧多羅夫娜告訴我的。大學生波克羅夫斯基從來不喜歡談自己家裡的事。據說他的母親長得十分好看,我真覺得奇怪,為什麼她那麼苦命,嫁給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她死去的時候年紀還輕,結婚才四年光景。
年輕的波克羅夫斯基念了小學進中學,後來又進大學。貝科夫先生經常到彼得堡來,從來沒有停止過對他的照應。波克羅夫斯基是因為自己身體不好,不能把大學課程繼續念下去。貝科夫先生把他介紹給安娜·費奧多羅夫娜,並且親自向她推薦,於是年輕的波克羅夫斯基便寄居在她家裡,膳食由她供應,條件是他教薩莎功課,她要教哪些課他都全部照辦。
老波克羅夫斯基娶了個潑婦以後,心裡苦悶得要命,竟沾上了可怕的惡習,平時幾乎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妻子打他,趕他到廚房裡去住,到後來他習以為常,竟然逆來順受,一聲也不吭了。他年紀還不算老,可是耽於惡習,變成老糊塗了。他身上唯一正常的感情就是對兒子無限的愛。人家說小波克羅夫斯基活像他死去的母親,就如兩滴水珠那樣相像。是不是對賢惠的前妻的懷念使這個落拓的老頭兒心中產生了對兒子的熱愛?老頭兒開口總是談他兒子的事情,從來沒有其他的話題。他每星期來看兒子兩次。他不敢多來看他,因為小波克羅夫斯基受不了父親的探望。他不尊敬父親,無疑是他最嚴重的一個缺點。不過,老頭兒有時確實是世界上最叫人討厭的人。第一,他好奇心特彆強;第二,他老喜歡嚼舌頭,問東問西,害得兒子不能好好做事情,有時還醉醺醺地跑來。兒子漸漸使老頭兒擺脫壞習氣,不再管閒事,瞎嘮叨。到後來,老頭兒竟把兒子的話當聖旨,沒有得到兒子的許可不敢開口。
可憐的老頭兒對自己的佩堅卡(他是這樣叫他兒子的)十分疼愛,卻也有點畏懼。在來看望兒子的時候,他幾乎總是顯出畏畏葸葸的樣子,大概是不曉得兒子會怎樣接待他。他往往遲遲不敢進屋,如果我湊巧在場,他就會向我問長問短,一連問上二十來分鐘:佩堅卡怎麼樣呀?他身體好不好?心境怎麼樣?手邊有沒有重要的事情?他在幹些什麼?他在寫東西,還是在思考什麼問題?我說了許多使他寬心的話,打消他的顧慮,老頭兒這才下決心進屋去。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探進腦袋去,如果看見兒子不生氣而朝他點點頭,那他就悄悄地溜進房間,脫下大衣、帽子——那頂帽子總是皺巴巴的,有破洞,帽邊脫落——掛到掛鉤上,這些事情做得輕手輕腳,沒有一點點響聲。然後他小心地坐到一把椅子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兒子,不放過兒子的一舉一動,想要揣摩他的佩堅卡的心境。如果兒子心境不好,老頭兒有所察覺,那麼他就會立刻站起身來,解釋道:「我呀,佩堅卡,我待一會兒就走。我路走多了,經過這裡,就彎進來歇歇腳。」接著他一聲不響,恭順地取下自己的大衣、帽子,又輕輕地拉開門,走出去了。他勉強裝出笑容,以便忍住滿腔的悲痛,不讓兒子看出來。
但是,如果兒子好好地接待父親,那老頭兒真是受寵若驚了。他的臉色,他的一舉一動都洋溢著得意的神情。兒子跟他說話,老頭兒便稍稍欠起身子,輕聲地、幾乎是畢恭畢敬地答話,總想挑一些最優雅的詞句,而實際上說出來的卻是一些最可笑的詞句。他天生沒有講話的才能,說起話來結結巴巴,心慌意亂,往往弄得手足無措,說完話又一直低聲嘀咕,好像想要糾正自己的話。要是碰巧回答得比較得體,那老頭兒就把身上的背心、領帶、燕尾服拉拉挺括,擺出一副很尊嚴的樣子。他振作精神,放大膽子,居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架跟前,隨意抽出一本書來,甚至隨意翻看起來,不管拿到的是什麼書。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裝出泰然自若的神情,仿佛他慣於這樣動用兒子的書籍,仿佛他認定兒子理所當然地會同意的。但是,我有一回碰巧看到,小波克羅夫斯基要他別碰書,這個可憐的老頭兒竟嚇得不成樣子。他心裡發慌,手忙腳亂,把書倒插了進去,接著想再擺擺好,把書顛倒過來,卻又把書脊朝里了。他微微笑著,臉漲得通紅,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彌補自己的罪過。小波克羅夫斯基不斷地規勸老頭兒,使他慢慢地擺脫不良的嗜好,只要看到他一連三次跑來沒有喝醉,就在他臨走時給他一枚二十五戈比銀幣,或者一枚半盧布銀幣,或者更多一些錢。兒子有時候給他買一雙靴子、一條領帶或者一件背心。老頭兒添了新東西,就像只公雞那樣神氣活現。有時候他來看我們。他給我和薩莎帶來公雞形的蜜糖餅乾和蘋果,盡跟我們談論他的佩堅卡。他要我們用功念書,要我們乖乖地聽話,他說佩堅卡是個好兒子,模範兒子,外加是個有學問的兒子。他常常朝我們左眼,扮個怪模樣,樣子滑稽可笑,叫我們忍俊不禁,朝他縱聲大笑。媽媽很喜歡他。但是老頭兒心裡恨安娜·費奧多羅夫娜,雖然他在她面前非常恭順,唯命是從。
隔了不久,我便不再跟隨波克羅夫斯基念書。他照舊認為我是個孩子,是個淘氣的女孩子,把我看作跟薩莎一模一樣。這使我非常傷心,因為我盡一切能力想改正我過去的行為。但是人家沒注意到我。這叫我越發生氣。我下課後幾乎從來不跟波克羅夫斯基說話,想說也說不出話來。我臉漲得通紅,心慌意亂,事後只能懊喪得躲到角落裡去哭一場。
如果沒有一樁意外的事件促使我們接近起來,我真不知道事情會僵成什麼樣子。有一天晚上,媽媽坐在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的房間裡,我悄悄地走進波克羅夫斯基的房間。我知道他不在家,我真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到要跑到他的房間裡去。到現在為止,雖說我們做隔壁鄰居已經一年多,我可從來還不曾打量過他的房間。這一回,我的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跳得那麼厲害,似乎要從胸口跳將出來。我懷著特別好奇的心理朝四下里張望。波克羅夫斯基的房間裡陳設十分馬虎,又沒有好好收拾。牆上釘了五條長長的擱板,擱板上放著書。桌子、椅子上堆著紙張。全是書和紙張!我腦子裡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同時夾雜著一種不愉快的懊喪心情。我覺得,他是不會把我的友情和我的愛慕當作一回事的。他很有學問,我卻很笨,什麼都不懂,沒有看過書,一本書也沒有看過……這時候我以妒羨的眼光望了望那些長長的擱板,它們有多少書做伴呀。我一肚子的懊喪、愁悶和氣憤。我一心想望,並且立刻痛下決心,要把他的書都看完,一本也不漏掉,並且愈快愈好。我不知道怎麼會產生這種主意,大概是我以為掌握了他懂得的一切,我就有資格跟他交朋友了。我急忙跑到書架跟前,不假思索、毫不遲疑地隨手抽出一本積滿灰塵的舊書,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中又激動又害怕,渾身發抖,偷偷地把書拿走了,準備夜裡等媽媽睡著以後在小燈下看。
但是,我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急忙翻開書,卻發現這是一本被蟲蛀壞了的、破舊的拉丁文書,我有多麼懊喪呀。我急忙回到他的房間裡。我剛想把書放回到書架上,這時候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聲音愈來愈近。我心裡發慌,急得要命,可是這本該死的書原先緊緊地擠在一排書中間,我一抽出來,其餘的書就來個自我擴張,又緊密地靠攏在一起,再也留不出空位置給它們原來的夥伴了。我沒有力氣把這本書塞進去。但是我還是盡力推那些書。支撐著擱板的一枚生了銹的釘子,好像故意等候這個時刻斷掉,竟然真的斷了。擱板的一頭掉落下來。書嘩啦啦地撒滿一地。門打開,波克羅夫斯基走進了房間。
說到這裡,我得順便提一下,他最恨人家闖進他的領地亂翻他的東西。誰要是碰了他的書,那就倒霉了!您倒想想看,當那些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的各式各樣的書從擱板上衝下來,飛到或者跳到桌子底下、椅子底下,遍地都是書的時候,我有多麼害怕。我想逃跑,可是來不及了。我想:「這下子,沒話說的!我完了,我完蛋了!我淘氣,我頑皮,像個十歲的孩子。我是個傻丫頭!我是個大傻瓜!!」波克羅夫斯基氣得不得了。「哼,真是豈有此理!」他大聲嚷道,「咳,您這樣胡鬧怎麼不害臊!……您到哪一天才會安分些?」他自己急忙撿書。我彎下身子想幫他撿。「用不著,用不著,」他又大聲嚷起來,「人家不請您,您就別去——這樣就夠好的啦。」但是,看到我的怯生生的動作,他心頭的怒氣就消了一些,說話的聲音也不那麼響了。他不久以前是我的老師,他還是用那種老師的口吻說道:「唉,您什麼時候能夠文靜一點?您什麼時候能夠改改脾氣呢?您就瞧瞧自己吧,要知道您已經不是個孩子,不是個小女孩,要知道您已經十五歲了!」這時候,他大概是想證實一下我確實不是個小孩子,便朝我看了一眼。想不到他自己臉紅了,一直紅到耳朵根。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我站在他面前,睜大眼睛,驚訝地望著他。他站起身,慌忙走到我跟前,語無倫次地說了幾句話,大概是幾句道歉的話,說他到現在才看到我已經是一位大姑娘了。我終於明白了。我不記得我當時是怎麼一副樣子,我只覺得心慌意亂,窘得要命,我的臉比波克羅夫斯基的還要紅。我雙手捂住臉,從房間裡奔了出去。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羞得不知躲到哪兒去才好。他撞見我待在他的房間裡,——這件事就已經夠糟的啦!我有整整三天沒朝他看一眼。我羞慚得要哭出來。最古怪的念頭和最可笑的念頭在我的腦海里翻騰。其中一個最大膽的念頭是:我要走到他面前,向他解釋,承認一切,對他坦白地說明真相,使他相信我這樣的舉動不是一個傻丫頭在胡鬧,而是懷著一片好意的。我本來已經下了決心去,但是,謝天謝地,勇氣還不足。我在想,我要是去了,真不知會惹出什麼事兒來!我現在回想起這一切,還覺得害臊呢。
幾天過後,媽媽的病突然惡化了。她已經兩天沒有起床,第三天夜裡就發高燒,神志不清。我服侍媽媽,已經一整夜沒睡了。我坐在她床邊,端水給她喝,按時拿藥給她服。第二天夜裡,我實在困極了。有時我真想睡覺,眼睛發花,頭髮暈,疲勞得隨時都可能倒下去。但是母親的微弱的呻吟把我驚醒,我打了個哆嗦,清醒了一會兒,接著又想打瞌睡了。我苦惱得很。我記不清細枝末節了,但是一個可怕的夢,一種恐怖的幻象,趁我睡意矇矓、迷迷糊糊的時候闖進我的腦袋裡來。我嚇得醒了過來。房間裡黑乎乎的,小燈的燈火在暗淡下去,一道道光線時而突然撒滿整個房間,時而在牆上微微閃現,時而完全熄滅了。我不知怎的害怕起來,一陣恐懼的感覺襲上我的心頭。噩夢勾起我的想像,愁悶緊緊揪住我的心……我從椅子上一躍而起,一種沉重的、可怕的、痛苦的感覺壓得我不由自主地大叫一聲。這時候門開了,波克羅夫斯基走進我們的房間裡來。
我只記得我神志清醒過來的時候是在他的懷抱里。他小心地讓我坐到沙發椅上,遞給我一杯水喝,問了好些話。我不記得我回答他些什麼話。「您病了,您自己也病得很厲害,」他握住我的手,說道,「您有熱度,您在糟蹋自己,您不愛惜自己的健康。您要安心,躺下去,睡一覺。我過兩個鐘頭來叫醒您,您要安心些……躺下吧,躺下!」他繼續說道,不讓我說一句反對的話。疲勞奪走了我最後的力氣,我虛弱得合上了眼睛。我在沙發椅上躺下來,打算只睡半個小時,結果卻睡到了天明。只有在應該給媽媽服藥的時候,波克羅夫斯基才跑來叫醒我。
第二天,我又打算坐在媽媽床邊沙發椅上陪夜。白天休息過一陣子,所以下定決心這一夜不再合眼。十一點鐘光景,波克羅夫斯基來叩我們的房門。我開了門。「您獨自一個人很寂寞,」他對我說,「我給您帶來一本書,您拿去看。這樣您就不覺得寂寞了。」我接過了書。我記不得這是一本什麼書。當時我也未必會去看書,雖說我通夜不睡。一種奇怪的激動情緒驅散了我的睡意。我老是在一個地方坐不住,有好幾回站起身來,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一股暖流湧上我的心頭。波克羅夫斯基的關懷,叫我喜出望外。他照顧我,為我操心,使我感到自豪。我東想西想,想了一整夜。波克羅夫斯基沒有再來。我也知道他不會來,我在預先猜測下一天晚上的情景。
下一天晚上,屋裡所有的人已經睡著了。波克羅夫斯基打開自己的房門,站在門檻上跟我講話。我現在一點也記不得當時我們交談些什麼,只記得我怕羞,慌張,抱怨自己,迫不及待地等著談話結束,雖說我自己竭力想望這樣的談話,整天盼著這樣的談話,並且事先想好我的問話和答話……從這天晚上起,我們的友誼邁開了第一步。在媽媽生病期間,我們每天夜裡有幾個小時待在一起。我漸漸克服自己的羞怯心理,雖說在我們每次談話以後我總還是要抱怨自己。其實,當我看到他關懷我而把他那些討厭的書撂在一邊,我不禁暗自高興,並且還自鳴得意呢。有一次我們說說笑笑,偶然談到書從擱板上掉下來的事。這種時刻真奇妙,我不知怎的竟會坦率天真得沒了邊兒。我滿懷激情,又異常興奮,我竟向他承認了一切……我說我想學習,學點知識,我說我討厭人家把我看作不懂事的小女孩……我反覆地說我當時心情十分奇怪。我心腸很軟,眼眶裡淚水滾滾。我什麼也不隱瞞,傾訴了一切,——說到我對他的一片情意,說我要愛他,誠心誠意跟他一起生活,給他安慰,讓他寬心。他有點古怪地朝我看了看,帶著驚慌的神情,一句話也沒跟我說。我突然感到非常痛苦,非常懊喪。我覺得他不了解我,說不定還要笑話我。我突然像個孩子那樣哭起來,號啕大哭起來,我自己也克制不住,像是某種毛病發作了。他抓住我的手,吻著,又把我的手緊貼在自己的胸口,勸我,安慰我。他深深地受感動了。我記不得他對我說什麼話,但是我又哭又笑,臉紅,高興得說不出一句話來。不過,儘管我很激動,我還是看出波克羅夫斯基總有點不自在,有點不自然。看來我的迷戀、我的狂喜、如此突然迸發的熾熱的感情使他感到太驚訝了。也許他一開頭只覺得驚奇,後來疑慮打消了,才懷著像我一樣樸實的感情,接受我對他的愛慕、我的貼心話、我的一片深情厚誼,他也回報以同樣的深情厚誼,就像是我的知己朋友,就像是我的親哥哥。我的心多麼溫暖,多麼幸福!……我什麼也不隱瞞,什麼也不掩飾,他看清這一切,便愈來愈迷戀我了。
是的,在我們相聚的那些悲喜交加的時刻里,夜深人靜,在晃悠悠的燈光下,幾乎就在我可憐的媽媽的病床旁邊,我記不得有什麼話我們沒有說過!……腦子裡想到的,心裡要傾訴的,一切的一切,我們無所不談。我們幾乎總是那麼幸福……噢,這是痛苦而又快活的時刻,兩種心情交織在一起。我現在回憶起來,也還是覺得又痛苦又快活。回憶,不管是快活的回憶還是痛苦的回憶,總是折磨人的,至少我的感受是這樣,但是這種折磨卻又使人心裡感到甜滋滋的。當一顆心變得沉重、痛苦、疲憊、悲傷的時候,回憶能夠使它振奮起來,就像炎熱的白晝過後,涼快的夜晚來臨,一滴滴露珠滋潤著被烈日烤得萎蔫的花朵,使花朵重新生機勃勃。
媽媽的病情逐漸好轉,但我還是繼續在她床邊陪夜。波克羅夫斯基常常給我書。我看書,起初是為了不打瞌睡,後來看出點味兒來,就如饑似渴地要看書了。在我面前突然展現了我從來不知道的許許多多新奇的事物。新思想、新印象像一股滾滾的急流,一下子湧進我的心坎里來。這些新思想、新印象愈是難以掌握,不易領會,它們就愈顯得親切誘人,愈是甜蜜地震撼我的整個心靈。它們迅速湧入,使我心潮澎湃,再也不能平靜。一種可怕的騷動開始貫穿我的全身。但是這種精神上的重壓沒有也不可能把我壓垮。我太愛幻想,這倒救了我。
媽媽的病好了,我們在夜間的相會和長談停止了。我們有時候交談幾句,往往是幾句平常而空泛的話,但是我總愛琢磨出某種特殊的含義來。我的生活是美滿的,我很幸福,悄悄地沉浸在幸福之中。這樣過了幾個星期……
有一回,老波克羅夫斯基來看我們。他跟我們聊了很長時間。他特別快活,起勁,愛說話;他笑著,說著自己的俏皮話,最後終於把他興高采烈的謎底揭曉了:他告訴我們,再過整整一個星期就是佩堅卡的生日,到那天他一定要來看兒子,他將穿上新背心,妻子已經答應給他買一雙新靴子。總而言之,老頭兒太高興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他的生日!這個生日擾得我日夜不安。我下定決心要送一樣禮物,表示我對波克羅夫斯基的友情。但是送什麼東西呢?最後我終於想出來送給他書。我知道他很想要一部最新版的《普希金全集》,我決定買《普希金全集》。我的私房錢一共有三十盧布,都是做針線活賺來的。我把這點錢存起來,本來是準備添置新衣服用的。我立刻派我們的女廚子瑪特列娜老婆婆去打聽《普希金全集》的價錢。真糟糕!全集十一卷書,加上裝幀費用,至少得六十盧布。哪兒來這麼多錢?我想來想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不願意向媽媽要。當然,媽媽肯定會幫助我的,但是這樣一來,屋裡的人全知道我們送禮的事,這件禮物就變成給波克羅夫斯基的一筆酬金,作為整整一年的學費。我想獨自送他一份禮,悄悄的,不讓旁人知道。他費神教我書,我只想以我的友情答謝他,而不想支付任何酬金。最後我終於想出了一個解決難題的好辦法。
我知道商場裡有舊書攤,你只要會還價錢,有時能買到很便宜的書。書價往往打對摺,而書卻沒有怎麼用過,幾乎是簇新的。我決定去商場走一趟。事情倒是很順利,第二天碰巧我們和安娜·費奧多羅夫娜都想買些東西。媽媽身體不好,安娜·費奧多羅夫娜懶得走動,於是採購的差事便落在我的身上。我和瑪特列娜一起去了。
我很走運,一下子就找到一套《普希金全集》,裝幀十分漂亮。我開始講價錢。開頭,舊書商要的價錢比店裡還要貴,後來,我費了不少口舌,走開了好幾回,終於使他把價錢削下來,只要十個銀盧布。我覺得講價錢真有意思!……可憐的瑪特列娜不明白我這是怎麼回事,不明白我為什麼要買這麼些書。但是,真倒霉!我的全部財產只有三十紙盧布,而舊書商怎麼也不肯再減價。我只能連連求告他。我好說歹說,終於說動了他的心。他讓步了,但是只肯減少兩個半紙盧布。他還對天發誓說,他是看在我的面上才讓步的,因為我是個十分可愛的小姐,他對別人是怎麼也不肯讓步的。還缺少兩個半紙盧布!我懊喪得要哭出來。但是,完全意外的巧遇幫我擺脫了困境。
我看見老波克羅夫斯基在離我不遠的另一個舊書攤旁邊。四五個舊書商圍住他,跟他糾纏不休,弄得他團團轉。他們每個人都向他兜售自己的書,什麼書都遞給他,什麼書他都想買!可憐的老頭兒站在他們中間,目瞪口呆,不知道從他們遞給他的書中取哪一本好。我走到他跟前,問他在這兒幹什麼。他看見我非常高興。他格外喜歡我,也許不比佩堅卡差。「我在買書呀,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他回答我,「我給佩堅卡買書。他的生日快到了,他喜歡書,所以我想買書給他……」老頭兒平時講話總惹人發笑,現在又加上神色慌張,一副狼狽相。他什麼書都要問問價錢,回答總是一個銀盧布,兩個銀盧布或者三個銀盧布。大的書他不再問價錢,只是眼紅地看看它們,用手指頭翻它幾頁,拿在手裡轉過去又轉過來,然後放回到原來的地方。「不,不,這太貴了,」他嘀咕著,「說不定從這兒可以挑出好書來。」於是他開始翻看那些薄本子、歌曲本子和曆書,那些書都很便宜。「您買這些幹什麼?」我問他,「都是些沒用的書。」「噢,不,」他回答我,「不,您就看看吧,這兒有多麼好的書,很好很好的書!」他悲傷地拖長聲調說話,我覺得,他為了好書太貴,懊喪得快要哭出來,淚水馬上就要從他那蒼白的臉頰流到紅鼻子上去了。我問他是不是有很多錢。「您瞧,」這個可憐的老頭兒掏出他所有的錢來,這些錢包在一張油膩的舊報紙里,「這是半個銀盧布,這是二十銀戈比,還有二十銅戈比。」我立刻把他拉到我的舊書商跟前。「這裡有一套全集,十一本書,一共要三十二個半盧布。我有三十盧布,您加上兩個半盧布。我們把這套書買下來,我們合送。」老頭兒高興得要命,把自己的錢通通拿出來。舊書商就把我們合買的這一套書交給他。老頭兒把書塞進所有的口袋,雙手捧著書,腋窩下夾著書,這樣把一整套書搬回自己家裡去。他向我保證說,第二天他悄悄地把書送到我那兒。
第二天老頭兒來看兒子,照例在他那兒坐了個把鐘頭,然後來到我們房間裡,挨著我坐下,一股神秘的勁兒顯得十分滑稽可笑。起初,他由於心裡藏著某種秘密,揚揚得意地搓著手,笑眯眯地告訴我:他已經把所有的書悄悄地搬到我們這兒,放在廚房的角落裡,由瑪特列娜保管著。後來,話題很自然地轉到即將來臨的喜慶日子。老頭兒又興致勃勃地談到我們要送禮,這個話題他愈是深入地談下去,我就愈加清楚地感覺到他心裡有話,他不能,不敢,甚至害怕說出來。我一直等待著,一聲不響。在這以前,我很容易從他做怪樣、扮鬼臉、左眼等等的動作中看出他內心的快活和得意;可是此刻這種快活、這種得意卻一下子不見了。他變得愈來愈惶惶不安,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
「您聽我說,」他怯生生地低聲說道,「您聽我說,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您知道不知道,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老頭兒神色十分緊張,「我想,等到他生日那一天,您拿十本書,親自送給他,就是說由您送,用您的名義送。我到那一天就拿一本書,第十一本書,由我送給他,就是說用我的名義送。這樣一來,您瞧,您送了禮,我也送了禮,我們兩個都送了禮。」這時候老頭兒心裡發慌,悶聲不響了。我朝他看了一眼,他正局促不安地等候我的裁決。「您為什麼不願意我們合送呢,扎哈爾·彼特羅維奇?」「是這樣,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就是這樣……我,要知道,那個……」總而言之,老頭兒慌慌張張,臉漲得通紅,嘴裡結結巴巴,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您要知道,」他最後說道,「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我有時候會管不住自己……我告訴您,我幾乎常常管不住自己,總是管不住自己……我沾上了壞嗜好……就是說,您要明白,有時外面天氣很冷,有時發生了各種各樣不愉快的事,或者心裡難受,或者碰上什麼倒霉的事,在這種當口我往往忍不住,管不住自己,有時候就喝多了。佩堅卡對這件事很不高興。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您瞧,他很生氣,罵我,講了許多道理,教訓我。所以我現在想送他一點禮物,向他表明我在改正錯誤,我在開始學好。為了給他買書,我就攢錢,攢了好長時間,因為我幾乎從來沒有錢,除非佩堅卡有時給我一點兒。這情況他知道。所以,他會看出我的錢是怎麼花的,就會明白我是為他一個人才這樣做的。」
我十分可憐老頭兒。我想了不多一會兒。老頭兒不安地望著我。「您聽著,扎哈爾·彼特羅維奇,」我說,「您把全部都送給他!」「什麼全部?就是說全部的書?」「是的,是全部的書。」「由我送?」「由您送。」「由我一個人送?就是說用我的名義送?」「是的,用您的名義送……」我講得一點不含糊,但是老頭兒有半晌不明白我的話。
「是啊,」他沉思了一陣子,說道,「是啊!這很好,這真是太好了,不過您怎麼辦呢,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嗯,我就不送了。」「怎麼!」老頭兒吃了一驚,大聲說道,「那麼您就什麼也不送給佩堅卡,您什麼也不想送給他嗎?」老頭兒嚇呆了,這時刻他真想改變原來的辦法,好讓我也能送點東西給他兒子。這個老頭兒的心腸真好!我再三跟他講清楚,我很高興送點禮物,但是不願意奪去他的快樂。「如果您的兒子很滿意,」我補充說道,「您就會很高興,那麼我也會很高興,因為我心裡明白,就好像我真的也送了禮物。」於是老頭兒寬心了。他在我們這裡又待了兩個鐘頭,但是總坐不定,站起身,走來走去,扯著嗓子嚷嚷,逗著薩莎玩,偷偷地吻我,捏我的手,悄悄地朝安娜·費奧多羅夫娜扮鬼臉。後來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終於把他從屋裡攆出去了。總而言之,老頭兒有點得意忘形,也許他還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
到了大喜的日子,他在十一點整就來了,是做完日禱直接來的,穿著縫補得很整齊的燕尾服,還果真穿上新背心和新靴子。他兩手抱著兩捆書。那時我們大家都坐在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的客廳里喝咖啡(那是個禮拜天)。老頭兒開頭好像談論普希金是個了不起的詩人,談呀談的,心裡一亂,便突然轉到別的話題上去,說什麼一個人一定要學好,如果一個人不學好,那就是說他自甘墮落,還說壞習氣會毀掉一個人,並且舉了幾個失足的例子,最後說他自己從某個時候起就改邪歸正,他現在已經改得很好了。他說他過去就覺得兒子的勸導是很有道理的,他早已牢記在心頭,而現在他腳踏實地做到了。可以證明這一點的是他用他長時間來積攢下來的錢買書送給他兒子。
我聽這個可憐的老頭兒講這些話,忍不住哭,又忍不住笑。他要吹起牛來,多麼頭頭是道呀!書已經搬到波克羅夫斯基的房間裡,擺到書架子上。波克羅夫斯基立刻猜到了事情的真相。老頭兒被邀請吃午餐。這一天我們大家非常快活。飯後我們玩方特11、打撲克。薩莎盡情地嬉戲,我也不落在她的後面。波克羅夫斯基對我很親切,老是尋找機會想跟我單獨談談,但是我躲開了。這是我整整四年的生活中最美好的一天。
接下來都是悲傷的、痛苦的回憶,我的黯淡的日子開始了。也許就是由於這個緣故,我的筆動得愈來愈慢,好像不高興寫下去似的。也許就是由於這個緣故,我才這樣熱衷於回憶我的幸福日子裡我那平凡生活中的細枝末節。幸福的日子不長,緊跟著來的是苦難,沉重的苦難,天知道到什麼時候才有盡頭。
我的不幸是從波克羅夫斯基的病和死開始的。
我上面描寫了過生日的情景,從那天起兩個月之後,他病倒了。在這兩個月里,他為謀個職業而到處奔波,因為他一直沒有固定的職業。正像所有的肺癆病人一樣,他到最後一分鐘也還抱著活下去的希望。人家讓他去當教師,可是他厭惡這個行業。由於身體有病,他又不可能在公家機關里工作。何況要等很長時間才能領到第一次薪俸。總之,波克羅夫斯基到處碰壁,他的脾氣愈來愈壞。他的身體垮下來,他也不放在心上。秋天來了。每天他穿著一件單薄的大衣出門,東奔西走,苦苦哀求人家,想找到一個職業。他內心非常痛苦。他常常淋雨,渾身濕透,最後終於病倒了,從此再也沒有起床……他死在深秋,在十月末梢。
在他整個生病期間,我幾乎沒有離開過他的房間。我照料他,服侍他。我常常整夜不睡覺。他難得有神志清醒的時候,老是說夢話,天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說到他的職務,說到他的書,說到我,說到父親……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他的許多情況,這些情況過去我是不知道的,甚至是料想不到的。在他剛生病的那段時期,我們屋裡的人都奇怪地瞧著我,安娜·費奧多羅夫娜連連搖頭。但是我理直氣壯地朝他們看,他們也就不再責備我同情波克羅夫斯基了,至少媽媽是這樣。
有時候波克羅夫斯基認出我來,然而這是難得的事。他幾乎一直處在昏迷狀態之中。有時候他整夜好像在跟什麼人講話,講一些含含混混、莫名其妙的話,他那嘶啞的聲音在他的窄小的房間裡引起低沉的回聲,像在墳墓里一般,那時候我真害怕極了。特別是在臨終的那天夜裡,他像是發狂了。他太痛苦,太難過了。他的一聲聲呻吟,撕裂著我的心。屋裡的人都有點兒驚慌。安娜·費奧多羅夫娜老是在禱告,求上帝讓他早點斷氣。請來了醫生。醫生說病人肯定挨不過第二天早晨。
老波克羅夫斯基整夜睡在走廊里,就在兒子房門口,在地上鋪一條草蓆。他時不時走進房間裡來,他那副模樣兒真可怕。他受到沉重的打擊,悲痛萬分,簡直失魂落魄了。他非常害怕,腦袋老是搖晃著。他渾身發抖,只顧悄聲兒自言自語,不知嘀咕些什麼。我看他悲痛得快要發瘋了。
天快亮的時候,老頭兒精神上受盡折磨,實在精疲力竭,便倒在草蓆上呼呼地睡著了。八點鐘,兒子快要咽氣,我叫醒了父親。這當兒波克羅夫斯基神志非常清醒,跟我們大家告別。真是怪事!我哭不出,但是我的心碎了。
但是最折磨我、使我痛苦到極點的是他的臨終時刻。他老是用他那轉動不靈的舌頭說話,一個勁兒地要求著什麼,然而我一點聽不懂他說的話。我心如刀割!他有整整一小時焦躁不安,總有什麼事放不下,盡力用一雙冰涼的手做出某種手勢,然後又用嘶啞的低沉的嗓音苦苦央求著,但是他說出來的只是一些連貫不起來的聲音,我又一點聽不懂他的話。我把屋裡的人都帶到他面前,給他水喝,但是他始終愁苦地搖著頭。後來我終於明白了他要什麼。他要我撩起窗簾,打開百葉窗。他大概想最後一次瞧一瞧白天,瞧一瞧人世間,瞧一瞧太陽。我急忙拉開窗簾,但是這一天清晨又黯淡又淒涼,正像可憐的、臨死的人漸漸熄滅的生命。太陽沒有出來。霧靄遮住了天空,天色雨濛濛,陰沉而淒涼。細雨叩打著玻璃窗,一道道冰冷的骯髒的水流淌著。一片昏暗。微弱的晨光透進房間裡來,勉強跟聖像前神燈的搖曳的燈光交相輝映。臨終的人無限悲戚地瞧了我一眼,搖搖頭。過一會,他死了。
安娜·費奧多羅夫娜親自料理喪事。買了一口薄皮棺材,租來一輛拉貨馬車。為了抵付一切費用,安娜·費奧多羅夫娜把死者的所有的書和所有的東西通通拿走。老頭兒跟她吵呀,鬧呀,拼著命從她那兒把書奪下來,裝滿自己所有的口袋,塞在帽子裡邊,身上到處放書,接連三天就這樣帶著書跑來跑去,甚至上教堂去的時候也不肯放下。在這些日子裡,他神魂顛倒,痴痴呆呆,一直在棺材旁邊轉來轉去,莫名其妙地張羅個不停,一會兒整整死者額上的絛帶,一會兒點起蠟燭,一會兒又把它拿走。可見他心亂如麻,思想沒法集中。媽媽和安娜·費奧多羅夫娜都沒有去教堂參加喪禮。媽媽有病,安娜·費奧多羅夫娜本來準備去的,因為跟老波克羅夫斯基吵了一場,就沒有去。只有我和老頭兒去。在入殮的時候,我忽然感到一陣恐懼——仿佛對未來有什麼預感似的。我在教堂里幾乎站不穩。最後,棺材蓋起來,釘上釘子,放在貨車上,運走了。我只送了一條街。貨車跑得快起來。老頭兒跟在後面追,一邊大聲哭著。由於奔跑的緣故,他的哭聲發抖,並且斷斷續續。可憐的老頭兒帽子掉在地上,也不站停下來撿。他的頭被雨淋濕了,這時候又颳起風來,刺骨的雨夾雪鞭打著他的臉。老頭兒似乎沒有感覺到惡劣的天氣,哭著從貨車的這一邊奔到另一邊。他那舊禮服的下擺被風吹得飄起來,活像兩個翅膀。衣服上所有的口袋裡都露出書,他的雙手抱住一本大書,緊緊地抱住不放。過路人脫下帽子,畫著十字。有些人站停下來,驚訝地望著這個可憐的老頭兒。書時不時地從他的口袋裡掉到泥濘的路上。人家叫他停下,告訴他書掉在地上了。他把書撿起來,又去追趕貨車了。在街道拐角的地方,有一個討飯的老太婆跟隨著他一起送殯。後來,貨車拐個彎,我看不見了。我回到家裡,非常傷心地撲到媽媽的懷裡。我緊緊地摟著媽媽,吻她,泣不成聲,害怕地緊貼著她,好像竭力要把我的最後一個朋友摟在懷裡,不肯交給死神……但是,死神已經在等候我可憐的媽媽了!……
六月十一日
昨天我們到島上去遊逛,我是多麼感謝您啊,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那地方多麼清新,多麼美好,那地方真是一片濃綠!我好久好久沒有看見青蔥的草木了。我在病中總覺得我要死了,一定要死了。您想想,我昨天會有怎麼樣的感受啊!我昨天顯得有點憂鬱,您可不要為此生我的氣。其實我很高興,很輕鬆,但是,在我最高興的時刻,我也不知為什麼總是有點憂鬱。至於我哭,那不值得一提,我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老是要哭。我多愁善感,我的念頭都是病態的。灰白的、無雲的天空,日落,黃昏的靜寂——就是這麼些景象,我不明白,昨天竟會使我觸景生情,悲從中來,心頭憋得難受,直想淌眼淚。但是為什麼我給您寫這些?這一切連我自己也弄不明白,要說清楚就更難了。可是,也許您會了解我的。又發愁,又想笑!真的,您的心地多好,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昨天您直勾勾地看著我,想從我的眼睛裡看出我的心情,只巴望我高興。不管遇到小灌木叢、林蔭道還是溪流,您總要站停下來。您站在我的面前整理衣飾,朝我看了又看,仿佛您在向我展現您的所有。這說明您的心地多麼厚道,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就是為這一點才愛您的。好吧,再見了。我今天又病了。昨天我把腳踩濕了,因而著了涼。費奧多拉也病了,這樣,我們現在兩個人都有病。您不要忘記我,要常常來看我。
您的瓦·杜
六月十二日
我親愛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我還以為,親人兒,您會把我們昨天的郊遊寫成真正的詩篇呢,誰知道您總共才寫了一張普通的信紙。不過說實在的,您雖則在您的信中寫得不多,但卻描寫得非常出色,非常精彩。不論是大自然、鄉村的各種景色還是其他種種感受——總之,您把一切都描寫得十分出色。我可就沒有這種才能。我哪怕寫滿十張紙,也寫不出什麼名堂來,什麼也描寫不出來。我已經試過了。我的親人兒,您來信說我是個善良、厚道的人,不會損害他人,天生一副慈悲心腸,還說了許多誇獎我的話。您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親人兒,這一切完全都是真的。我也確實是像您所說的那樣一個人,我自己也知道。但是,讀到您寫來的信,我的心不由得深受感動,接著各種沉重的念頭都來了。您就聽我說吧,親人兒,我有些事情要講給您聽,我的親人兒。
我要從我才十七歲開始進機關做事的時候說起。我擔任公職的生涯已經快滿三十年了。不消說,我穿破了一套又一套的制服。我成熟了,變得聰明了,會識人了。我生活過來了,我可以說,我在這個人世間生活過來了,甚至有一回人家提出讓我領十字勳章呢。您也許不相信,但是我真的沒有對您撒謊。這又有什麼用,親人兒,那幫惡毒的人還是不擇手段地欺侮我!我要對您說,我的親人兒,我雖然是個無知的人,愚昧的人,但是我的一顆心跟旁人的沒有什麼兩樣。您知道不知道,瓦蘭卡,那幫惡毒的人是怎樣對付我的?這事兒說出來也真丟臉。您會問,他們為什麼這樣干?就因為我好說話,就因為我不聲不響,就因為我心地善良!我不合他們的脾胃,我就受他們欺侮。起初他們說:「您,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如此這般,……」後來變了腔調:「別去問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而現在更乾脆了:「不消說,這準是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幹的好事!」唉,親人兒,您瞧,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一切壞事都算在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的賬上,他們竟使我們整個機關把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這名字掛在嘴上,不僅如此,還幾乎把我的名字變成了罵人的代名詞。他們連我的靴子、我的衣服、我的頭髮、我的身材都要百般指摘。什麼都不合他們的意,通通得更換才行!從我記不清的什麼時候起,天天如此,沒有例外。我習慣了,因為我對一切都能習慣,因為我是個好說話的人,因為我是個小人物。但是,發生這一切又是什麼緣故呢?難道我損害過別人?我搶走了別人的官位?我在上司面前說過別人的壞話?我老是討賞?我耍過什麼陰謀?您連往這方面想也是罪過啊,親人兒!我哪裡會幹這些事情?您只要瞧瞧我,我的親人兒,我有沒有這樣大的能耐——耍陰謀,施詭計,圖自己發跡?我的上帝啊,為什麼我這麼倒霉?您倒還認為我是個值得尊敬的人,您比他們那伙人不知要好多少,親人兒。最偉大的公民美德是什麼?前兩天葉夫斯塔菲·伊凡諾維奇在私人談話中議論到,最重要的公民美德就是會賺錢。他說這話是開玩笑(我知道這是開玩笑),真正的意思是不要依賴別人,我就是不依賴別人!我的麵包是我自己的,雖然是普普通通的麵包,有時甚至是又干又硬的麵包。但是麵包是我用勞動掙來的,我完全有權利合法享用。我花些什麼勞動!我自己也知道,我只是做些抄寫工作,但是我還是覺得自傲,因為我在工作,我在流汗。我做抄寫工作,這有什麼關係呀!難道抄寫工作有罪不成?他們說:「他是做抄寫的!」他們說:「這是個抄抄寫寫的小官吏!」可是抄寫有什麼可恥?我寫字寫得很工整,很出色,看起來很舒服,大人也很滿意。我替他們抄寫最重要的公文。當然,我寫文章沒有文采,我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就是沒有這種該死的本領。正是因為如此,我在機關里得不到提升,甚至現在我寫信給您,我的親人兒,也寫得平鋪直敘,沒有藝術技巧,心裡想到什麼就寫什麼……這些我都明白。但是,如果大家都去寫文章,那麼誰來抄寫呢?我提了這麼一個問題,請您回答我,親人兒。我現在意識到,我是有用的,我是必不可少的,一個人不能讓胡說八道攪混自己的思想。好吧,如果他們認為我像老鼠,那我就算是一隻老鼠吧!可是這隻老鼠是有用的,這隻老鼠能帶來好處,人家養活這隻老鼠,還要獎賞這隻老鼠,——瞧,這是一隻什麼樣的老鼠!不過,這個話題談得夠多啦,我的親人兒,我本來是不想談這些的,就是因為心裡有點憤憤不平。有時吐吐怨氣也還是相當痛快的。再見了,我親愛的,我的親人兒,您是我的命根子!我要去,一定要到您那兒去,去看看您,我的心肝。您可不要煩惱。我會帶書給您的。好吧,再見了,瓦蘭卡。
衷心祝願您幸福的人馬卡爾·傑武什金
六月二十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
此刻我匆匆忙忙地給您寫信,因為我要趕緊做完手邊的活計,按規定的期限交貨。您要知道,我寫信是要告訴您一件事:現在您可以買進一些上算的東西。費奧多拉說,她的一個熟人想賣掉制服,嶄新的制服,還有內衣、背心和制帽。她說這些東西都十分便宜。所以您就買下來吧。您現在手頭不緊,您有錢,您自己說您有錢。您別猶豫,別捨不得錢,這些東西可都是必需品。您瞧瞧您自己吧,穿的衣服多麼破破爛爛。真不害臊!打滿了補丁。您沒有新衣服,我知道得很清楚,雖然您硬說有新衣服。天曉得,您把衣服弄到哪兒去了。您就聽聽我的話,買下來吧。為了我,您就這樣做吧。如果您愛我,那就買下來吧。
您送了我一些內衣,但是您聽著,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這樣一來您自己要破產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您在我身上花去那麼多錢,——破費太多啦!唉,您真喜歡揮霍!我不需要這些東西,這些東西完全是多餘的。我明白,我深信,您是愛我的。是啊,這一點您完全不必用禮物來提醒我。我接受您的禮物,心裡覺得很沉重。我知道這些禮物要破費您許多錢。就到此為止,下回再也不要送禮了,——您聽見沒有?我請求您,我懇求您。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要我把我的回憶筆記的下半部分交給您,您希望我把回憶筆記寫完。我已經寫好的部分,我都不知道是怎麼寫出來的!但是現在我沒有力量談論我的過去,過去的事我想也不願意想。回憶這些往事,我覺得害怕。講到我那可憐的媽媽撂下她可憐的孩子讓惡魔們蹂躪,這是我最痛苦的事。我一想起這件事,就感到痛心。這一切記憶猶新,我還來不及清醒過來,更談不上平靜下來,雖然這些事已經過去一年多了。但是這一切您都了解。
我跟您談到過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目前的想法。她責備我忘恩負義,她否認她和貝科夫先生串通一氣。她現在叫我到她那兒去。她說我在要飯過日子,說我走上邪路了。她說,如果我回到她身邊去,她會跟貝科夫先生把一切條件講好,一定要他向我賠罪,改正錯誤。她說貝科夫先生願意給我一份嫁妝。去他們的吧!我在這裡,住在我的費奧多拉家裡,跟您相處在一起,我覺得真舒坦。費奧多拉心地好,對我非常關心,使我想起我那死去的保姆。您雖然是我的遠親,卻用您的名義保護我。我不了解他們的底細。如果可能的話,我要忘掉他們。他們還要我怎麼樣呢?費奧多拉說,他們說的全是騙人的話,他們最終會把我撂下不管的。求上帝保佑!
瓦·杜
六月二十一日
我親愛的、親人兒:
我要寫信,可是不知道從什麼寫起。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親人兒,我跟您現在過著這樣的日子。我可以說,我從來沒有過這樣快活的日子。嗯,真像上帝賜給我一個窩兒,賜給我一個家庭!您是我的好孩子!我送給您四件襯衣,這件小事您就別提啦。我從費奧多拉嘴裡知道,這些東西是您需要的。親人兒,能滿足您的需要——我覺得特別高興,這就是我的快活,您就別掃我的興吧,親人兒。請您不要管我,不要干涉我。這樣的日子我還從來沒有過,親人兒。我現在總算真正做人了。首先,我的生活一點不空虛,因為您就住在我鄰近的地方,給我種種安慰。第二,一個房客請我今天去喝茶,他是我的鄰居拉塔齊亞葉夫,就是經常舉行作家晚會的那個文官。今天也有聚會,我們要念作品。您瞧,我們現在的生活怎麼樣,親人兒——您瞧吧!好吧,再見了。我寫了這麼些事情,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不過想讓您知道我很幸福而已。我的心肝,您要捷列扎告訴我,您需要繡花用的彩色絲線。我去買,親人兒,我去買,我會把絲線買來的。明天我就能很高興地完全滿足您。我知道什麼地方可以買到這種絲線。
始終是您的忠誠的朋友馬卡爾·傑武什金
六月二十二日
親愛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女士:
我要告訴您,我的親人兒,我們的屋子裡發生了一件悽慘的事情,確確實實值得同情的事情!今天清晨四五點鐘,戈爾什科夫的一個小孩子死了。我不知道孩子害的是什麼病,是猩紅熱還是別的病,那只有天曉得了!我到戈爾什科夫家裡去。哎喲,親人兒,他們家可真窮呀!家裡亂得很!這也難怪,一家人就住在這麼一間小屋子裡,為了體面一些,才用布幔把房間隔開來。他們家裡已經放著一口棺材,一口很普通的棺材,但是看起來樣子還不錯。他們是買現成的。死去的孩子才九歲,據說是個很有希望的孩子。瞧著他們心裡真難過,瓦蘭卡!做媽媽的沒有哭,但是傷心透了,真可憐。現在卸掉了一個包袱,他們大概會輕鬆些,可是還有兩個——一個吃奶的孩子和一個六歲多的小女孩。說實在的,眼看著孩子吃苦,還是自己的親生孩子,而又沒有什麼辦法可想,——那真不好受!父親穿著一件油膩的舊燕尾服,坐在一把破椅子上。他一直在流眼淚,也許不是由於悲傷,而是由於平時流慣了:他的眼睛在化膿。他多麼古怪!如果你跟他說話,他總是臉紅,慌慌張張,不知道回答什麼才好。一個小女孩——他們的女兒站著,身子靠在棺材上,那麼可憐,那麼悲傷,在那裡呆呆地沉思!親愛的瓦蘭卡,我不喜歡小孩子呆呆地沉思,瞧著心裡就不舒坦!一個布娃娃躺在地上,就在她的腳邊,她也不撿起來玩。她把一根小手指放在嘴唇上,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著。女房東給她糖果,她拿了,可是不吃。真悽慘,瓦蘭卡,——是不是?
馬卡爾·傑武什金
六月二十五日
最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現在把您的一本書還給您。這是一本糟糕透頂的書!——簡直不應該拿來看。您從哪裡覓來這樣的一件寶貨?說真的,難道您喜歡這樣的書嗎,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人家答應我這兩天借書給我看。如果您想看,您可以拿去看。現在再見了。我實在沒工夫寫下去。
瓦·杜
六月二十六日
親愛的瓦蘭卡!說實在的,我沒有好好地看過這本書,親人兒。是的,我看過幾頁,發現作者亂寫一通,只是製造些笑料,好讓讀者笑笑。我想,這想必是一本滑稽輕鬆的書,也許瓦蘭卡會喜歡的。我就把它送給您看了。
現在拉塔齊亞葉夫答應給我看些真正的文學作品,那您也有書看了,親人兒。拉塔齊亞葉夫很懂文學,他是個行家。他自己也寫作品,嗨,寫得真出色!文筆流暢、生動、感人。哪怕是一句話,一句最普通的話,就像我有時對法里杜尼或費奧多拉說的最無聊、難聽的話,他都能寫得十分生動。我也常常參加他那裡的晚會。我們抽著煙,他給我們念作品,念上五個鐘頭,我們都一直聽著。這簡直是一頓美餐,而不是文學!多麼迷人呀,像是鮮花,簡直就是鮮花;從每一頁上都能採集一束鮮花!他是那麼和氣,那麼善良,那麼親切。唉,我在他面前算得了什麼,算得了什麼呀?算不了什麼。他是個有名望的人,我有什麼?我根本是渺不足道,可是他還是看得起我。我替他抄寫點東西。瓦蘭卡,您千萬別以為這裡邊有什麼花招,別以為他看得起我,是因為我替他抄寫的緣故。您不要聽信那些閒話,親人兒,您不要聽信那些無恥的閒話!不,是我自己願意這樣做,我情願替他抄寫,我是為了讓他高興才這樣做的。他看得起我,他是為了讓我高興才這樣做。我懂得做人的道理,親人兒。他是個善良的人,非常善良的人,是一位傑出的作家。
文學是好東西,瓦蘭卡,是非常好的東西,這是我前天從他們那裡了解到的。文學是奧妙的東西!它能夠振奮人心,指點方向,凡此種種,在他們的書中都講到了。講得非常出色!文學是一幅畫,就是說在某種程度上像是一幅畫和一面鏡子;它是感情的抒發,含蓄的批評,有益的教誨,如實的記載。我這些都是在他們那裡學到的。老實告訴您,我坐在他們中間(也像他們一樣抽著菸斗),聽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爭論著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就待在那裡一言不發,唉,親人兒,我和您這種人只能做啞巴。我簡直像根木頭,我真替自己害臊,整個晚上一直在尋找機會,想在談論一般問題的時候插進一言半語,可是偏偏找不到這一言半語!瓦蘭卡,我覺得自己真可憐,啥也不懂,沒有一點本事,正如俗話所說的,人長大了,腦子卻沒長進。現在我在空閒的時候做什麼?睡大覺,像個十足的傻瓜。我真不應該睡懶覺,而可以做些有意義的事情,比如坐下來寫點兒東西。這對自己有好處,對別人也有利。哎喲,親人兒,您可知道,他們能拿多少錢呀,上帝保佑他們!就拿拉塔齊亞葉夫來說吧,他是怎麼賺錢的!他寫一頁可以拿多少錢?他說每一頁可以拿三百盧布,有時候一天能寫五頁。隨便一個笑話或者一個有趣的故事——五百盧布。要不要隨你,要就給這些錢!不要,下回的價錢就是一千!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您想得到嗎?這還不算!他手頭有一本小詩集,都是些短詩,——要七千,親人兒,他要七千盧布,您想想看。這簡直是一筆不動產,一座大宅子!他說人家給他五千,他不干。我勸他就拿五千,到底有五千盧布哪!他還是不干,他說拿五千太便宜了他們這些老滑頭,他有把握,他們會給七千的。他真是個精明的人!
親人兒,既然我們已經談到這樣的程度,我就乾脆從《義大利情慾》里抄錄一段情節給您。這是他的作品的名稱。您看一看,瓦蘭卡,您就可以親自評價了。
「……弗拉基米爾哆嗦了一下,他的情慾瘋狂地衝動起來,全身的血液沸騰著……
「『伯爵夫人,』他喚道,『伯爵夫人!您知道不知道,這種情慾是多麼可怕,又是多麼瘋狂?不,我的幻想沒有欺騙我!我愛你,狂熱地、發瘋地愛你!你丈夫全身的血液也潑不滅我心中猛烈的慾火。魔鬼的火焰愈燒愈旺,什麼也阻擋不住,它燒灼著我的一顆受盡折磨的心。噢,齊娜伊達,齊娜伊達!……』
「『弗拉基米爾!……』伯爵夫人靠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悄聲喊道。
「『齊娜伊達!』斯梅爾斯基熱情地喚道。
「從他的胸膛里迸發出一聲嘆息。愛情的祭壇上突然燃起熊熊烈火,焚燒著兩個不幸的受難者的心。
「『弗拉基米爾!……』伯爵夫人沉醉地低聲喚道。她的胸脯挺起來,她的腮幫子變得通紅,眼睛冒出慾火……
「一對男女就此可怕地結合了!……
「半個小時以後,老伯爵走進自己妻子的小客廳。
「『怎麼,我的心肝,您沒有吩咐為貴賓端茶炊上來?』他摸摸妻子的腮幫子,說道。」
好吧,我要問問您,親人兒,您看了這一段覺得怎麼樣?雖然寫得有點露骨,這一點不用爭論,然而也寫得實在精彩。精彩的東西就是精彩嘛!對不起,我再從中篇小說《葉爾馬克和久列伊卡》里摘錄一段給您看看。
您瞧,親人兒,征服西伯利亞的剽悍的哥薩克葉爾馬克愛上了俘獲來的久列伊卡公主——西伯利亞王古楚汗的女兒。您要知道,這是直接取材自伊凡雷帝時代的一個故事。下面是葉爾馬克和久列伊卡的對話:
「『你愛我,久列伊卡!噢,再說一遍,再說一遍!……』
「『我愛你,葉爾馬克。』久列伊卡悄聲說道。
「『上天和大地呵,我感謝你們!我真幸福!你們賜給我一切,一切的一切,我從少年時代起就奮力追求的一切。於是你引導我前進,我的指路的星星;於是你帶領我越過石帶來到這裡!我要讓全世界見見我的久列伊卡,連那些老頑固也不敢指責我!噢,但願他們能夠理解她溫柔心靈中的隱衷,但願他們能夠從我的久列伊卡的一滴淚珠中看出一首完整的詩篇!噢,讓我來吻幹這一滴淚珠,讓我來喝乾它,這一滴聖潔的淚珠……非世俗的淚珠!』
「『葉爾馬克,』久列伊卡說,『世間是冷酷的,人是蠻橫的!他們會追捕我們,他們要制裁我們,我親愛的葉爾馬克!一個可憐的少女,在西伯利亞的北國故鄉、在父親的帳幕里長大起來,而如今來到你們只圖私利、不講情義的冷冰冰的人群里,她可怎麼辦呢?人家不會理解我,我親愛的,我的情人!』
「『那麼哥薩克馬刀會在他們頭頂上飛舞、呼嘯!』葉爾馬克大聲說道,同時憤怒地掃視著四周。」
瓦蘭卡,等到葉爾馬克得悉他的久列伊卡被殺死,他會怎麼樣呀?!瞎眼的老庫丘姆利用漆黑的夜晚,趁葉爾馬克不在家,偷偷地溜進他的帳幕,殺死了自己的女兒,為了給奪走他皇位的葉爾馬克一個致命的打擊。
「『我就喜歡霍霍磨刀!』葉爾馬克怒沖沖地喊道,同時在魔石上磨他的鋼刀,『我要他們的血,他們的血!我要砍他們,砍他們,砍他們!!!』」
久列伊卡被殺死以後,葉爾馬克痛不欲生,投額爾齊斯河自盡了。故事就此告終。
比如說,這裡還有一小段,是用詼諧的筆法專為增添笑料而寫的:
「您認識伊凡·普羅科費耶維奇·若爾托普茲嗎?喏,就是咬了普羅科菲·伊凡諾維奇的腿的那個人。伊凡·普羅科費耶維奇是個性子急躁的人,但卻是少見的好人。恰恰相反,普羅科菲·伊凡諾維奇卻特別喜愛蜜漬的蘿蔔。早在佩拉格雅·安東諾夫娜跟他認識的時候……您認識佩拉格雅·安東諾夫娜嗎?喏,就是經常反穿裙子的那個女人。」
這真可笑,瓦蘭卡,簡直太可笑啦!他給我們念這一段時,我們笑得前仰後合。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上帝寬恕他!不過,親人兒,這一段寫得雖然有點奇特,過於戲弄文字,但是其中沒有什麼壞心思,沒有一點自由放縱的思想。我要告訴您,親人兒,拉塔齊亞葉夫品行端正,是個卓越的作家,跟其他作家不一樣。
是啊,有時候一個念頭會跑進腦子裡來……嗨,假使我也寫點東西,那會怎麼樣呀?我們假定,比方說,沒來由地突然出版了一本書,書名是《馬卡爾·傑武什金詩集》!嘿,我的小天使,那時候您會怎麼說?您會覺得怎麼樣?會怎麼想?我把我的想法告訴您,親人兒,如果我寫的書問世,那我肯定不敢在涅瓦大街上露面。每個人都會說,瞧,文學家和詩人傑武什金來了,他們說,這位就是傑武什金本人,那可怎麼辦喲!唉,到那時候,比方說,我拿我的靴子怎麼辦?我順便告訴您,親人兒,我的靴子幾乎總是打著補丁,而鞋底呢,老實說,有時候實在不成個樣子。如果大家知道文學家傑武什金的靴子是打補丁的,那可怎麼辦喲!要是有個伯爵夫人或者公爵夫人知道,那麼,我的心肝,她會說什麼呢?也許她也不會注意到,因為據我所知,伯爵夫人不關心靴子,尤其是小官吏的靴子(因為靴子跟靴子不盡相同),不過總有人把一切都告訴她,我的朋友就會泄露我的秘密。這個拉塔齊亞葉夫第一個會泄露秘密。他經常上B伯爵夫人家裡去。他說他隨便出入她的家門。他說她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又是一位很有文學修養的夫人。這個拉塔齊亞葉夫真是個能幹的人!
是啊,這個話題我講得夠多了。我寫了這麼些,我的小天使,無非是為了解解悶,讓您也高興高興。再見啦,我親愛的!我拉拉雜雜地寫了許多,這主要是因為我今天特別快活。今天我們大伙兒在拉塔齊亞葉夫那兒吃飯(他們都是喜歡熱鬧的人,親人兒),還用上了羅馬涅酒12……我給您寫這些幹什麼呀!您看過就算數,別猜想我有什麼用意,瓦蘭卡。我只是這樣寫寫罷了。書我會給您送去,一定給您送去……這裡流傳著保羅·德·科克13的一部作品,不過,保羅·德·科克的書不給您,親人兒……不,絕對不!保羅·德·科克對您不合適。大家都在議論他,親人兒,他招致彼得堡所有的批評家的正義的憤慨。我給您送上一磅糖果,這是特意為您買的。您嘗嘗吧,我的心肝,您每吃一塊糖就會想起我。不過您吃糖不要嚼,要慢慢地吮,否則要牙疼的。您大概也愛吃蜜餞吧?您儘管寫信告訴我。好吧,再見了,再見。基督保佑您,我親愛的。
永遠是您的最忠實的朋友馬卡爾·傑武什金
六月二十七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
費奧多拉說,有人非常同情我的處境,只要我願意,很樂意幫我謀得一個很好的位置——當個家庭教師。您看怎麼樣,我親愛的,——去還是不去?當然嘍,如果我去,我就可以不再依賴您,幹這工作看來能夠賺好些錢;但是,再細細一想,到陌生人家裡去總覺得害怕。他們都是些地主。他們會向我打聽,會好奇地盤問,問這問那,——到那時候我說些什麼呢?況且我孤僻成性,原來就怕跟陌生人接觸;我就愛在一個住慣了的窩裡一直待下去。住慣了的地方就是好;哪怕日子過得相當清苦,總是自己的草窩好。何況這回還得出遠門,上帝才知道要我去幹什麼事,說不定就叫我管管孩子。他們就是那號人:兩年里換了三個家庭教師。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看在上帝面上,您幫我出出主意吧:我去還是不去?您為什麼從來不主動地來看我?您真難得露面呀。我們幾乎只有在星期日做日禱的時候才見面。您竟然也那麼孤僻!您跟我一模一樣!要知道我總算是您的一個親戚呀。您不愛我,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獨個兒常常覺得很悲傷。有時候,特別是在天色黑下來的時候,我一個人孤單單地坐著。費奧多拉到別處去了。我枯坐著,東想西想,回憶起一切往事,高興的事,悲傷的事,——一切都浮現在眼前,一切都像從雲霧裡鑽出來一般。我見到一張張熟識的臉(我就像真的見到一樣),我老是見到媽媽……我做了些什麼夢呀!我覺得我的身體愈來愈不行,我是那麼虛弱。今天早晨起床,我就感到不舒服,外加我咳嗽得很兇!我感到,我明白,我快要死了。誰來埋葬我?誰來送殯?誰來憐惜我?……說不定還得死在陌生的地方,死在陌生人家裡,死在陌生的角落裡!……我的天哪,做人多麼苦惱,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親愛的,您為什麼老是買糖果給我吃?真的,我不知道,您哪來這麼多錢?咳,我親愛的,您別亂花錢,看在上帝面上,別亂花錢。費奧多拉賣掉了我繡的一張地毯,人家給五十紙盧布。這太好了,我還以為賣不到這樣高的價錢。我要給費奧多拉三個銀盧布,給我自己做一件衣服,做一件普通的但暖和一些的衣服。我要給您做一件背心,我親自動手做,還要挑選上好的料子。
費奧多拉給我借來一本書——《別爾金小說集》。如果您想看,我可以給您送去。不過請您別弄髒,別耽擱太久,因為書是人家的。這是普希金的作品。兩年前我和媽媽一起讀了這部小說,而現在我一個人重讀,好不傷心。如果您有什麼書,請給我送來,不過您千萬別向拉塔齊亞葉夫借。他大概會把他的作品給您,如果他有書出版的話。您怎麼會喜歡他的作品,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這樣微不足道的東西……好吧,再見了!您瞧我多麼絮叨!我心裡愁悶,我就喜歡絮叨,不管絮叨些什麼。這倒是一帖良藥:只要把鬱積在心頭的話傾吐個乾淨,我立刻感到輕鬆得多。再見了,再見了,我親愛的!
您的瓦·杜
六月二十八日
親人兒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別傷心!您怎麼不害臊呀!得了,我的小天使;您怎麼會有這種思想的?您沒有病,我的心肝,根本沒有病;您正在青春時代,真的,正在青春時代;臉色稍有點兒蒼白,但畢竟是在青春時代。您的那些夢和那些幻覺有什麼了不起!真害臊,我的小天使,算啦;您別去理會那些夢,根本不必理會。為什麼我睡得好呢?為什麼我什麼事也沒有呢?您就瞧瞧我吧,親人兒。我日子過得很好,睡得很安穩,身子健壯得像個青年人,看起來真神氣。得了,得了,我的心肝,害臊呀。把您的脾氣改一下吧。我知道您的心思,親人兒,只要您碰上點兒什麼事,您就會東想西想,儘是發愁。為了我,您就別再這樣吧,我的心肝。到別人家裡去?無論如何也不去!不,不去,不去!您怎麼會動這樣的念頭?還要出遠門!噢,不,親人兒,我不答應,我要拿出全副力量來反對這種打算。我可以賣掉我的舊燕尾服,只穿一件襯衫在街上走,可是決不讓您在我們這裡感到手頭拮据。不,瓦蘭卡,不,我是了解您的!這種念頭太荒唐,簡直太荒唐!一點不錯,這全要怪費奧多拉的不是。她是個傻婆子,盡給您出餿主意。親人兒,您可別相信她的話。我的心肝,您真的還不知道她的為人嗎?……她是個傻婆子,貧嘴賤舌,信口開河,把自己的丈夫也給逼死了。也許她已經叫您很生氣了吧?不,不,親人兒,絕對不去!您一去,叫我怎麼辦,幹什麼好呢?不,瓦蘭卡,我的心肝,您就丟開這個念頭吧。您在我們這裡還缺少什麼呢?我們沒命地喜歡您,您也愛我們——那您就安安逸逸地過日子,做做活計,看看書,或者不做活計——反正無所謂,只要您跟我們住在一起。您自己想想看,您一走,這裡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會借書給您看的,往後我們還可以到外面散步去。不過您千萬別走,親人兒,千萬別走,您要學聰明些,別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上糊塗起來!我會來看您,很快就來看您,不過您一定要接受我的坦率的忠告:不能去,我的心肝,無論如何不能去!我當然是個沒學問的人,我自己知道沒有學問,從前窮得只能勉強讀一點書,不過我現在不是要談這些事情,不是要談我自己,而是要替拉塔齊亞葉夫辯護,不管您怎麼想。他寫得好,很好,很好,寫得實在好。我不同意您的看法,無論如何不會同意您的看法。他寫得文筆優美,行文跌宕,形象生動,思想活躍;寫得非常好!您也許沒帶著感情看書,瓦蘭卡,或者看書的時候心情不好,為了什麼事正在生費奧多拉的氣,或者您那裡出了什麼不愉快的事。不,您就帶著感情把書再看一遍吧,最好是在您心滿意足、興高采烈、情緒很好的時候,比如說,當您嘴裡含著糖果的時候看。我不否認(誰也不會否認這一點),確實有比拉塔齊亞葉夫更好的作家,甚至還有非常好的作家。但是,他們好,拉塔齊亞葉夫也好,他們寫得好,他也寫得好。他寫自己的東西,有獨特的風格,寫出來的東西非常出色。好吧,再見了,親人兒。我不能再寫下去,我還有事要忙著做。您要謹慎呀,親人兒,我最親愛的心肝,安靜下來吧,上帝會保佑您。
您的忠實的朋友馬卡爾·傑武什金
附言:謝謝您的書,我的親人兒,我們也要讀普希金的作品。今天晚上我一定去看您。
七月一日
我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
不,我親愛的,不,我不能再在你們這裡生活下去了。我想來想去,覺得我如果放棄這樣好的位置,那真是太傻了。到了那裡,我至少可以不必為一塊麵包發愁。我要努力奮鬥,我要博得人家的喜歡,如果需要的話,我甚至設法改變自己的性格。當然,在陌生人中間過日子,討人家的歡心,躲躲閃閃,勉強自己,——這些都是痛苦的,難受的,但是上帝會保佑我。總不能一輩子做個孤僻的人啊。我以前也有過這種經歷。我記得小時候念寄宿學校的情景。每逢星期日,我總是蹦呀跳的,盡情玩耍,有時挨媽媽的罵,也一點無所謂。我興高采烈,歡欣鼓舞。可是天色漸漸黑下來,我心頭愈來愈發愁,九點鐘我得回到寄宿學校里去。那裡的一切是那麼陌生,那麼冷酷,那麼嚴厲。到了星期一,女教師們肝火特別旺。我真傷心,真想哭。我跑到角落裡,獨自個兒偷偷地哭。我還得把眼淚擦乾淨,要不,人家會說我是懶骨頭,可是我根本不是為了要念書才哭的。嘿,那又有什麼呢?我習慣了,等到我離開寄宿學校、跟女友們告別的時候,我也哭了呢。我依靠你們兩個人過日子,這樣做很不好。這種想法使我感到非常痛苦。我坦率地把一切說給您聽,因為我跟您坦率慣了。難道我沒看見費奧多拉每天一大清早起來,洗個不停,一直忙到深夜?老骨頭也需要歇歇呀。難道我沒看見您把最後一個子兒都花在我身上,您為我而傾家蕩產嗎?您不是一個有家當的人,我親愛的!您在信中說您願意把東西變賣光,不讓我受苦受難。我相信,我親愛的,我相信您的一片好心。可是您是現在這麼說。現在您有外快,您能夠拿到獎金,可是往後呢?您自己知道,我經常害病,我不能像您那樣工作,心有餘而力不足,何況活兒也不是經常有。我留下來幹什麼?瞧著你們兩個人,我不好受,心裡非常痛苦。我有什麼辦法能幫您一點小忙呢?為什麼您那麼需要我,我親愛的?我對您有過什麼好處嗎?我不過是滿心喜歡您,深深地愛著您,真心誠意地愛您,可是,我的命苦啊!我會愛,我能夠愛,但是我無能為力,沒法報答您的恩惠。您別再留我了,您細細想一想,把您最後的意見告訴我。等候您的回信。
您的親愛的瓦·杜
七月一日
胡鬧,胡鬧,瓦蘭卡,簡直是胡鬧!留下您一個人,您的小腦袋就會胡思亂想,什麼怪念頭都來了。樣樣事情不稱心!我現在看清楚,那完全是胡鬧。您在我們這裡還缺少些什麼,親人兒,您倒說說看!大家愛您,您愛我們,我們大家都很滿意,很幸福,——還要什麼呢?唉,您在陌生人中間將怎麼辦?您看來還不知道陌生人是什麼樣的人吧?……這個,您倒不妨向我打聽,我會告訴您陌生人是什麼樣的人。我了解他們,親人兒,我很了解他們,因為我吃過他們的麵包。他們可兇狠哪,瓦蘭卡,兇狠得使您的一副好心腸也受不了,他們會用責備、埋怨和蔑視的目光折磨您的心靈。您在我們這裡感到溫暖、舒適,就像鳥兒安居在窩裡。可是您卻狠下心腸離開我們。唉,您走了,叫我們怎麼辦,我這個老頭兒怎麼辦?誰說我們不需要您?您沒有用處?怎麼會沒有用處?不,親人兒,您自己想想看,您怎麼會沒有用處呢?您對我就很有用處,瓦蘭卡。您對我就有很好的作用……比如我現在想念您,我就覺得很快活……我有時給您寫信,在信中傾訴衷情,又能收到您的詳細的回信。我替您買衣服,定做帽子;有時您有事托我辦,我也有事托……不,您怎麼會沒有用處?我年紀大了,一個人可怎麼辦?有什麼用?您也許根本沒想到這一層,瓦蘭卡;不,這一層您正要好好想一想:「我不在,他可怎麼辦?」我跟您相處慣了,我的親人兒。要是您不在,將會怎麼樣呢?我只能往涅瓦河裡一跳,事情就這樣了結。是啊,真的就會這樣,瓦蘭卡。您走了,我留下來幹什麼呀!唉,我的心肝,瓦蘭卡!看來您想把我裝上貨車運往沃爾科沃墓地,只有一個要飯的老太婆送殯,到了那裡,在棺材上撒上沙土,把我一埋,就離開了,撂下我孤單單地躺在泥土裡。做不得,做不得,親人兒!真的做不得,實實在在做不得!我送還您的書,我親愛的,瓦蘭卡,如果您,我親愛的,要問我對您這本書的看法,那我可以告訴您,我一生中還沒有看過這樣的好書。我現在要問我自己,親人兒,我怎麼會像個大傻瓜似的活到現在?上帝寬恕我!我做過些什麼事?我從哪個荒山野林里來的?要知道我什麼也不懂,親人兒,真的什麼也不懂!確確實實什麼也不懂!我老實告訴您,瓦蘭卡,我是個沒學問的人。我看過的書很少,少得可憐,幾乎沒看過什麼書。看過《人的畫像》14,這是一本好書;看過《用鈴鐺奏出各種曲調的男孩》15和《伊比庫斯的鶴》16,——就這麼幾本,其他的書從來沒看過。現在我看了您這本書里的《驛站長》,我要告訴您,親人兒,一個人活著,卻往往不知道自己身邊有本書,其中詳盡地展示了自己的整個生活。有些事自己過去沒想到,現在看了這樣的書,一切都慢慢地記起來,對上號,看清了。最後,我喜歡您的這本書,還有一個原因:有的作品,儘管看了又看,花費很大的力氣,卻還是高深莫測,仿佛怎樣也沒法看懂。拿我來說,我是愚笨的,我天生是愚笨的,所以我不能看太正經的作品。可是看這本書呀,就像我自己寫出來的,打個比方,仿佛拿我的一顆心在人們面前翻轉過來,然後詳詳細細地描寫,——就是這麼一回事!事情很簡單,我的天;一點兒也不難!真的,我本該自己動手寫,為什麼不寫呢?要知道我的感受跟書中描寫的一模一樣,我自己有時就處在同樣的境地,比方說,像這個可憐的薩姆松·維林一樣。在我們中間不知有多少個像薩姆松·維林這樣忠厚的苦命人!這一切寫得多麼生動啊!當我讀到他痛苦萬分,想借酒澆愁,喝得爛醉如泥,神志不清,整天蓋著一件羊皮襖睡覺,一想起自己的女兒——迷途的羔羊杜妮亞,就傷心地哭,用髒下擺擦擦眼睛,這時候我也禁不住要落眼淚了。不,這寫得很真實!您讀一讀吧,這寫得很真實!生活中就有這樣的事實!我親眼目睹過,這一切就發生在我的周圍。就拿捷列扎來說(何必扯遠呢),哪怕就說我們的那位可憐的文官,也許正是這樣的一個薩姆松·維林,只不過他姓戈爾什科夫,姓氏不同罷了。這種事是很普通的,親人兒,您和我都可能遇到這種事。就連住在涅瓦大街或海岸街的伯爵,也不例外,只是看起來好像不一樣,因為他們總有自己的一套,要保持高貴的氣派,但是他一點也不例外,什麼事情都可能臨到他的頭上,同樣的事情也可能臨到我的頭上。事情就是這樣,親人兒,您可還想離開我們。瓦蘭卡,我很可能就像薩姆松·維林那樣消沉下去。您會毀了我,也毀了您自己,我的親人兒。唉,我的心肝,看在上帝面上,您就丟開這些荒唐的念頭吧,別再平白無故地折磨我。您是我的一隻柔弱的小鳥兒,羽毛都還沒有長好,您怎麼養得活自己?怎麼能使自己免受壞人的欺凌和暗算?算了,瓦蘭卡,改變主意吧;別聽信那些無聊的勸告和讒言,再看一遍您的書,用心地看,這對您會有好處的。
我跟拉塔齊亞葉夫談到《驛站長》。他對我說,這都是過時的東西,現在流行的書是帶插圖和有各種說明的。老實說,我沒有完全聽懂他的話。最後他說,普希金很好,為神聖的俄羅斯增光,他還對我說了許多關於他的話。是的,是很好,瓦蘭卡,是很好。您再用心地看一遍書吧,您就聽從我的勸告,讓我這老頭兒因為您聽話而感到幸福。那時候,上帝會褒獎您,我的親人兒,一定會褒獎您。
您的忠誠的朋友馬卡爾·傑武什金
七月六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
費奧多拉今天給我帶來十五個銀盧布。當我給她三個銀盧布時,她有多麼高興啊,這個可憐的女人!我趕忙給您寫信。我現在正在給您裁背心,料子多好呀,淺黃色帶花的。我給您送去一本書,裡邊收了不少小說,我看過幾篇,您就看一看其中一篇《外套》吧。您約我跟您一起去看戲,這會不會花錢太多?我們可以買最高一層樓座的票。我很久沒有上劇院了,我真的不記得什麼時候去過。可我還是擔心,看一次戲會不會花錢太多?費奧多拉連連搖頭。她說您現在過日子根本不是量入為出,這一點我也看出來了,您光在我一個人身上就花費了多少錢!您得小心呀,我親愛的,但願不要樂極生悲。費奧多拉還告訴我說,外面傳說您跟您的房東太太吵起來了,因為您沒有付給她錢。我真替您擔心。好吧,再見了;我有事忙著。事情倒是小事情;我要換一換帽子上的緞帶。
瓦·杜
附言:您要知道,如果我們上劇院去,那我要戴上我的新帽子,披上我的黑披肩。您看這樣好不好?
七月七日
親愛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女士:
……我老是想著昨天的事。是呀,親人兒,我過去有段時候也胡鬧過。我迷上了一個女演員,沒命地迷上了,這倒也不足為怪;最奇怪的是我幾乎根本沒見過她,劇院也總共只去過一回,可是儘管這樣,我還是迷上了她。那時候我隔壁住著五個調皮搗蛋的年輕人。我跟他們廝混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廝混在一起,雖說我對他們總保持比較客氣的態度。為了不顯得落落寡合,我什麼事都隨聲附和他們。他們對我滔滔不絕地講那個女演員!每天晚上,劇院裡一開場,大伙兒(他們從來不在正經事上花一個子兒)就一窩蜂地趕往劇院,登上最高一層的樓座,朝那個女演員拚命鼓掌喝彩,簡直是瘋瘋癲癲!後來他們不讓我睡覺,通宵念叨著她,每個人都管她叫作自己的格拉霞,大家都愛她一個人,大伙兒心裡都有這麼一隻金絲雀。他們也挑動了我的心,我本來就經不起外界的誘惑;那時候我年紀還很輕。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麼會跟他們一起上劇院,坐在四樓看戲。說看戲,我只看得到舞台的一角,可是聽倒都聽得見。女演員的歌喉確實很出色,像夜鶯在歌唱,又嘹亮,又甜潤!我們使勁兒鼓掌,拉開嗓門兒叫好,——一句話,弄得人家險些兒來收拾我們,結果一個人被拉出去了。我走回家去,——走路跟騰雲駕霧一般!口袋裡總共只剩一個銀盧布,可是離發薪的日子還有整整十天。您猜我怎麼樣,親人兒?到了第二天,我在上班之前,拐進法國商人開設的香粉鋪,買了香水,又買香皂,弄得囊空如洗。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時候我為什麼要買這些東西。我也不回到家裡去吃飯,盡在她的窗底下走來走去。她住在涅瓦大街,住在四層樓。我回到家裡,稍微休息那麼個把鐘頭,又上涅瓦大街去,在她的窗底下徘徊。我就這樣徘徊了一個半月,痴情地追逐著她;我還雇了漂亮的馬車在她的窗底下來來往往,結果弄得筋疲力盡,背上了債,後來也就不愛她了;厭倦了!您看,一個女演員能把一個正派人弄成什麼樣子,親人兒!不過,我年紀輕,那時候年紀還輕!……
馬·傑
七月八日
我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女士:
本月六日我收到的那本書,現在我趕緊還給您,同時趕緊在這封信里跟您談談我的想法。真糟糕,親人兒,您叫我落到這般窘困的地步,真糟糕。您聽我說,親人兒,一個人的社會地位是命中注定的,全憑上帝的意旨。有的人註定要戴上將軍的肩章,有的人只配做一個九等文官。有的人專門發號施令,有的人只能戰戰兢兢地唯命是從。這是根據每個人的才幹決定的。這個人有這樣的專長,那個人有那樣的專長,而才幹是由上帝親自賦予的。我擔任公職已經三十年光景,工作上無可指摘,品行方面端端正正,從來沒幹過什麼為非作歹的事情。我捫心自問,覺得作為一個公民,我有我的缺點,但是同時有我的美德。上司看重我,大人們對我也滿意,雖然他們至今還沒有對我表示特別賞識的舉動,但是我知道他們對我很滿意。我活到現在頭髮已經斑白,可是沒有犯過什麼大錯誤。當然嘍,誰沒有一點小錯誤?人人都有錯,連您也有錯,親人兒!但是人家從來沒有發現我有什麼違法亂紀的行為,例如違抗法令,破壞社會治安,這些事從來沒有發現過,事實上也沒有;他們還要我領十字勳章呢,——談這些幹什麼!說實在的,這一切您應該了解,親人兒,他17也應該了解;既然要寫作,就應該了解一切。不,我沒料到您會這樣,親人兒。不,瓦蘭卡!我真沒料到您會這樣。
真要命!我明白,從此以後我沒法在自己的小窩(不管是怎麼樣的小窩)里過太平日子了,沒法像俗話所說的,河水不犯井水,我不犯人,人不犯我,別人不要溜進我的斗室,偷看我怎麼過日子,比如說,我有沒有像樣的背心,有沒有齊全的內衣,有沒有靴子,什麼襯裡,吃什麼,喝什麼,抄寫什麼?……碰上馬路的路面不好,我為了愛惜靴子,就踮著腳走路,這有什麼可以取笑的!為什麼去寫人家的窮相,說他連茶也不喝呢?就好像人人都非喝茶不可!難道我去朝每個人的嘴裡望,看看他們吃什麼東西嗎?我用這種方法侮辱過誰沒有?不,親人兒,人家不來觸犯我,我為什麼要去侮辱人家!現在我給您舉個例子,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您瞧瞧這是怎麼回事:我工作賣力得很,勤勤懇懇,一絲不苟(沒話可說的),上司也看重我(不管怎麼說,他們總是看重我的),可竟然還是有人當著我的面平白無故地說我的壞話。當然嘍,有時我添置了一件新東西,心裡就高興,高興得甚至睡不著覺。比如說,我定做了一雙新靴子,穿上腳的時候心坎里就那麼樂滋滋的。我確實有這樣的感覺,因為我很高興看到自己的腳伸進精緻的講究的靴子,——作者寫得很真實!但是我始終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費奧多爾·費奧多羅維奇18竟能毫不在乎地放過這樣一本書,不替自己辯白一番。固然,他還是一個年輕的大官,有時喜歡大聲罵幾句,但是為什麼不罵幾句呢?既然對我的那些同僚必須訓斥,為什麼不訓斥呢?即使他訓斥是為了官場的需要,——那也未嘗不可。必須開導開導,必須嚇唬嚇唬,因為(我們之間可以直說,瓦蘭卡)我的那些同僚沒有人管教就什麼事情也不肯干,人人都只想拚命撈點好處,要這要那,公事卻撂在一邊。既然官有大小,不同等級的官需要跟官位完全相適應的申斥,因此申斥的口吻自然根據官位各有不同了,——這是事物的自然規律!社會就建築在這樣的規律之上,親人兒,我們中間總有人對別人擺架子,我們每個人都可以訓斥別人。沒有這種約束,社會就亂了套,更談不上秩序了。我覺得真奇怪,費奧多爾·費奧多羅維奇怎麼會容忍書中的無情諷刺!
為什麼要寫這樣的作品呢?有什麼用呀?難道讀者看了以後會給我做一件外套嗎?會給我買一雙新靴子嗎?不會的,瓦蘭卡,他們看完作品還要求作者把故事講下去。有時候你只好東躲西躲,躲到十分隱蔽的地方去,不敢在任何場合露面,因為害怕人家造謠中傷,因為有人會捕風捉影,給你編造個荒唐的故事,把你的公私生活通通搬進文學裡,全部印在紙上,讓大家閱讀,取笑,議論!這樣一來,你就不敢在街上走,因為作品裡描寫得十分細緻,現在一看走路的模樣就能把我們這號人認出來。其實,作者哪怕在結尾的地方彌補一下,講幾句婉轉的話也好,比如,作者寫了人們把碎紙頭撒在主人公頭上以後,可以再說上這麼幾句:然而他心地善良,是個好公民,不應該受同事們欺侮,他聽從上司(這方面可以作為榜樣),對任何人不存壞心,篤信上帝,死了(如果作者非要他死不可的話)有人為之哀悼。當然最好不要叫這個可憐的人死掉,小說換上另一個結局:他的外套找到了,那位將軍詳細了解了他的美德,重新要他回到部里,給他晉級加薪,於是正如俗話所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他的同事們到頭來白費心思,一無所得。我是會這樣寫的。現在像作者那樣的寫法,有什麼好,有什麼出眾的地方?只不過是日常平庸生活中一樁微不足道的事例。您怎麼會借這本書給我看,我的親人兒?這是一本壞書,瓦蘭卡;這部作品簡直不可信,因為事實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小官員。因此我要提出反對的意見,瓦蘭卡,正式提出反對的意見。
您的最忠順的僕人馬卡爾·傑武什金
七月二十七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
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情和您的來信叫我大吃一驚,我簡直猜不透是怎麼回事。費奧多拉給我講了一些情況,總算說明了一切緣由。但是,您怎麼會這樣心灰意懶,一下子跌進這樣的深淵,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的解釋根本不能使我滿意。您瞧,我肯定不會放棄人家給我介紹的那份像樣的差使,這又有什麼錯呢?何況我最近的意外遭遇真把我嚇壞了。您說,您愛我,所以有些事不得不瞞著我。其實,我心裡早就明白,我是您的一個大累贅,儘管您再三說花在我身上的只是您的閒錢,就是您所說的放在當鋪19里的存款。現在我知道您根本沒有這樣的一筆錢,而是您偶然了解到我的窮苦情形,十分同情,便預支自己的薪水來花,在我生病的時候,您甚至賣掉自己的衣服。現在我明白了底細,不禁痛苦萬分,至今不知道怎樣承受這一切,應該怎麼辦才好。唉!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同情別人,照應親眷,樂於做好事,但也要適可而止,後來不應把錢花費在不必要的東西上。您夠不上是我真正的朋友,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因為您對我並不坦率,現在我才發現您把最後一點錢花費在為我添衣服、買糖果、遊逛、看戲和買書上,——為此,我現在要償付很大的代價,我深深悔恨我的不可原諒的輕率(因為我接受您的一切恩惠,卻沒有替您著想);您過去用來使我高興的一切,卻給我帶來了痛苦和無用的悔恨。我注意到您最近悶悶不樂,雖然我擔心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是現在發生的這種事情,我卻連想都沒想到。天哪!您竟灰心喪氣到這種地步,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但是,所有認識您的人現在會對您抱什麼看法,現在會怎麼議論您?我一直尊敬您,因為您心地善良,謙虛謹慎,明白事理,想不到您現在突然會犯上這樣的惡習,這種事過去似乎從來沒有發現過。費奧多拉告訴我說,您喝得爛醉,倒在街上,讓警察送回家去,您想想看我聽了怎麼樣!我吃驚得發獃了,雖然我料到會出什麼事,因為您失蹤已經四天了。您有沒有想過,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的上司要是了解您不去辦公的真正原因,會怎麼說呢?您說大家都在笑話您,大家知道了我們之間的關係,您的鄰居把我作為取笑的話柄。別理睬這些,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看在上帝面上,您不要把這些放在心上。還有您跟那些軍官的事也使我感到很不安,不過有關這方面的情況我並不十分清楚。請您詳細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您在信中說,您害怕向我坦白一切,害怕因此會失掉我的友誼,您感到束手無策,不知道用什麼來幫助我治病,為了要接濟我,不願意把我往醫院裡一送了事,您賣掉一切東西,到處借債,天天跟房東太太發生口角,——這些您都瞞著我,但是,您這樣做,卻更糟糕。現在我還是一清二楚了。您竭力不讓我知道您是因為我才窮困潦倒的,可您這樣做反而給我帶來加倍的痛苦。這一切使我大吃一驚,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唉,我親愛的!不幸是一種傳染病。不幸的窮人就得互相避開,免得讓病再傳來傳去。我給您帶來了多大的不幸,您在過去儉樸的孤獨生活中還從來沒有經受過的不幸。這一切使我萬分痛苦。
現在您就來信坦率地告訴我,您遇到了一些什麼事,您怎麼會有這種行為的。如果可能的話,您就寬寬我的心吧。現在我在信中寫要寬寬我的心,不是出於我的自尊心,而是出於我對您的友情和愛,這種感情決不會從我心中消失。再見。我渴望您給我寫回信。您沒有真正了解我,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
衷心愛您的 瓦爾瓦拉·杜勃羅謝洛娃
七月二十八日
我最寶貴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啊,現在風波已經過去,一切漸漸恢復原先的樣子,我要對您講幾句,親人兒:您一直擔心人家會對我有看法,這一點我得趕緊給您解釋,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我的自尊心對我說來比什麼都珍貴。因此,講到我的不幸和一切亂七八糟的事情,我要鄭重告訴您,上司中間還沒有一個人知道,往後也不會知道,因此他們將照舊看重我。我只怕一件事,怕風言風語。我的女房東就愛嚷嚷,可是現在,多虧您給了我十盧布,我還了她一部分債,她就光是嘮叨,不再大聲嚷嚷了。至於其他的人,他們沒什麼;我只要不向他們借錢,他們是一點無所謂的。在我的解釋快完結的時候,我要告訴您,親人兒,我把您對我的尊重看得高於一切,它是我倒霉失意時候的唯一安慰。謝天謝地,最初的打擊和最初的風波過去了,您經受了一場考驗:您並不認為我是個負心的朋友和自私的人,儘管我把您留在自己身邊,有些事情還瞞著您,因為我無法跟您分手,我愛您,把您看作我的小天使。現在我勤勤懇懇地工作,一定要忠於職守。昨天我走過葉夫斯塔菲·伊凡諾維奇的身邊,他連一句話也沒有說。不瞞您說,親人兒,我背了許多債,穿著破舊的衣服,一副寒酸相,但是這一點沒什麼關係,我求您不要為此傷心,親人兒。請您再給我半盧布,瓦蘭卡,這半盧布也真叫我感到痛心。現在情況竟然變了樣,完全顛倒過來了!就是說,不是我這個老傻瓜接濟您——我的小天使,而是您——我可憐的孤兒在接濟我!費奧多拉弄到錢,她做了一件大好事。我暫時還沒有任何希望弄到錢,親人兒,如果有一點希望,我就寫信詳細地告訴您。但是最使我擔心的是風言風語。再見了,我的小天使。吻您的小手,祝您恢復健康。我這封信寫得不那麼詳細,那是因為我急忙要去上班,我要用勤勉的工作來彌補我玩忽職守的一切過失。關於其他事情和跟軍官的那件事,我準備到晚上再寫。
尊敬您的和衷心愛您的馬卡爾·傑武什金
七月二十八日
唉,瓦蘭卡,瓦蘭卡!這得全怪您的不是,您要受到良心的責備。您的信把我完全弄糊塗了,使我暈頭轉向,等到現在安定下來,捫心自省,才發現我是對的,我是完全對的。我不是指我胡鬧的那件事(別提它,親人兒,別提它),而是說我愛您這件事,我愛您根本不是一時的感情衝動,根本不是一時的感情衝動。您一點也不了解,親人兒,如果您了解其中的緣由,了解為什麼我會愛您,那您就不會說那些話了。您的一派大道理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我相信您心裡根本不是這樣想的。
我的親人兒,我跟軍官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自己也記不清了。我要告訴您,我的小天使,在那件事以前我正處於非常狼狽的境地。您想想看,我已經有整整一個月,正如俗話所說的,在走鋼絲繩。好險哪。我瞞著您,也瞞著同住的人,但是我的女房東儘是大聲嚷嚷,吵鬧不休。我倒也不在乎。就讓這個惡婆子去大叫大喊吧,不過這不光是難聽,而且天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探聽出我們的關係來,就衝著整個屋子大聲嚷嚷,我嚇呆了,連忙堵住耳朵。可是糟糕的是其他人並不堵住耳朵,恰恰相反,還豎起耳朵聽。親人兒,我現在還不知道躲到哪兒去才好……
唉,我的小天使,所有這些倒霉事兒簡直要我的命。我又突然從費奧多拉嘴裡聽說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一個流氓找上您的門來,厚顏無恥地要您做他的老婆,他侮辱您,把您氣壞了,這是我可以想像的,親人兒,因為我也氣得要命。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小天使,我發瘋了,就在這個時候我束手無策,走投無路。我親愛的瓦蘭卡,我憋著一肚子怒火沖了出去,我要去找他,找那個壞蛋算賬。我簡直不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事來,因為我不願讓您——我的小天使受人欺侮!唉,心裡憋得慌!那時候天下著雨,道路泥濘,真惱火啊!……我本來已經想回家了……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我墮落了,親人兒。我遇見了葉麥利亞20,葉麥利揚·伊利奇21,他是個文書,就是說從前是個文書,現在已經不是了,因為他從我們機關里被除名了。我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他是怎麼維持生活的;我和他走一條路了。瓦蘭卡,讀著自己的朋友遭到不幸、災難和受誘惑的經過,您難道會覺得愉快嗎?第三天晚上,葉麥利亞慫恿我去找他,找那個軍官。我是從我們門房那裡打聽到他的住址的。說實話,親人兒,我早就注意這個人物了;當他還住在我們這所房子裡的時候,我就注意他了。現在我明白,我的行為有失檢點,因為被領去見他的時候,我已經神志不清了。說真的,瓦蘭卡,我什麼也記不得,只記得他那裡有很多軍官,也許是我眼睛發花,——這隻有上帝知道了。我同樣記不得我說了什麼話,只知道我慷慨激昂地講了許多話。喏,就在這個時候我被他們趕了出來,被他們從樓梯上扔下來,其實不是真的扔下來,只不過是這麼推了一下。您已經知道,瓦蘭卡,我是怎樣回到家裡的。這就是事情的全部經過。當然,我出了丑,丟了臉,但是好在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除了您,沒有旁人知道。這樣一來,就等於沒有發生過這件事。是不是這樣,瓦蘭卡?我就清楚地知道這麼一件事:去年我們機關里的阿克辛季·奧西波維奇同樣侮辱過彼得·彼得羅維奇,但是不給外人知道,他是秘密地幹了這件事。他把他叫到門房裡,我從門縫裡看得清清楚楚;他就在那裡如願以償,並且處理得妥妥帖帖,採用的是體面的方式,因為除了我,誰也沒有看見這件事。我是不礙事的,因為我守口如瓶,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您看,事情發生以後,彼得·彼得羅維奇和阿克辛季·奧西波維奇竟若無其事。您也知道,彼得·彼得羅維奇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對任何人不提起這件事,所以現在他們碰面時照樣點頭、鞠躬和握手。我不爭辯,瓦蘭卡,我不敢跟您爭辯,我墮落了,最可怕的是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但是,這一定是我命中注定的,——您也知道,一個人是逃不脫命運的主宰的。喏,這就是我的不幸遭遇的詳細經過,瓦蘭卡,其實,這些都是不值得一讀的。我有點不舒服,我的親人兒,我沒有一點勁兒。現在向您表示我的友誼、愛情和敬意,我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女士。
您的最忠順的僕人馬卡爾·傑武什金
七月二十九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
我讀了您的兩封來信,不禁長嘆一聲!噯,我親愛的,您大概還有事瞞著我,寫出來的只是您的不幸遭遇的一部分,或者……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的信寫得雜亂無章……上我這兒來,看在上帝面上,今天就來。您聽我說,您就索性上我們這兒來吃飯。我根本不知道您是怎樣打發日子的,您跟您的女房東是怎樣和解的。這些事您隻字不提,仿佛存心要瞞我似的。再見了,我親愛的。今天一定上我們這兒來。但願您能經常上我們這兒來吃飯。費奧多拉會做一手好菜。再見了。
您的瓦爾瓦拉·杜勃羅謝洛娃
八月一日
親人兒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您高興啦,親人兒,因為上帝賜給您報恩的機會,您現在可以施恩於我了。我相信您的一片心意,瓦蘭卡,我相信您有天使般的善良的心,不過您別再像過去那樣責怪我到了老年還荒唐,——我說這話沒有責備您的意思。唉,錯誤已經犯了,又有什麼辦法呢!——既然您一定認為這是錯誤的話。不過,我親愛的,從您嘴裡聽到這樣的話,我很不好受!我說這話,你可別生我的氣。親人兒,我心裡實在太難受了。窮人有點怪脾氣,這是難免的現象。我早就感覺到這一點。一個窮人,總不免多心。他用另一種眼光看人世間,斜著眼睛打量每一個過路人,惶惶不安地朝四下里張望,留神聽人家說的每一句話,——人家是不是在講他?是不是在說他非常難看?簡直說得他也信以為真?比如他們說從這方面看他怎麼樣,從另一方面看他又怎麼樣?每個人都明白,瓦蘭卡,窮人比一塊破布還不如,不可能得到別人的尊敬,只得任憑人家亂寫一通!那些無聊文人呀,就隨心所欲地亂寫一通!窮人從前怎麼樣,往後還是老樣子。為什麼一成不變呢?因為,據他們看來,窮人身上的一切必須暴露無遺,不應該有任何珍藏於內心的東西,當然根本談不上一星兒自尊心!前兩天葉麥利亞告訴我說,人家在某個地方為他認捐,可是每給他十戈比,都要來一番正式的審查。他們以為他們白白地給了他錢,——其實並不如此。他們掏出錢,卻也看到了窮人的寒酸相。現在,親人兒,慈善工作做得很奇怪……也許,向來就是這樣吧,誰知道!他們要麼不會做工作,要麼是老手,——兩者必居其一。您恐怕不了解這些事,所以我才講給您聽。別的事我們一竅不通,這些事卻全明白!為什麼窮人都了解這一切,都有這樣的看法?為什麼?嗨,憑經驗唄!他就知道,比如說,一位老爺在他身邊走,正要上一家飯館,自言自語道:「這個衣衫襤褸的文書今天吃什麼呀?我要吃油煎肉卷,他大概吃那沒有油水的薄粥哩。」我吃沒有油水的薄粥,跟他有什麼相干?可是就有這種人,瓦蘭卡,就有這種人盡想這種事。那些下流的文痞走來走去,專門看人家用整個腳底踩在石鋪馬路上還是光用腳尖走路,看到某個機關里的某個文書,一個九等文官,他的光腳趾從靴子裡露了出來,兩袖的肘部磨破了,——他們就把這一切寫下來,於是這些無聊的事情都印成了文字……我的衣袖肘部磨破了,跟他們有什麼相干?是啊,瓦蘭卡,只要您不嫌我說話粗魯,我就告訴您,窮人在這方面最怕羞,可以說,跟你們少女一樣。你們決不肯在眾人面前脫光衣服(請原諒我說話粗魯),窮人同樣不願意人家偷看他的小窩,探聽他的家庭內幕,——就是這麼回事。瓦蘭卡,那您為什麼還要跟我的冤家對頭(他們蓄意破壞我這個老實人的名聲)串通一氣來欺侮我呢?
我今天坐在辦公室里,就像一頭狗熊,像一隻拔了羽毛的麻雀,我自己羞慚得臉上發燙。我真害臊,瓦蘭卡!一個人的胳膊肘從衣服裡邊露出來,紐扣勉強掛在衣服上晃蕩,他怎麼能不害臊呢?我偏偏就是這樣一副狼狽相!怪不得心灰意懶了。可不是!……斯傑潘·卡爾洛維奇今天跟我談公事,談呀談的,仿佛無意間說了這麼一句:「唉,您呀,我的老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卻又沒有把心裡想說的話說出來,不過我都猜得出,所以我臉紅了,連我的禿頂也泛紅了。這件事實際上倒也沒什麼,可還是使得我惶惶不安,憂心忡忡。他們會不會已經探聽到什麼?上帝保佑,千萬別讓他們探聽到什麼才好!我承認,我懷疑一個人,非常懷疑這個人。這伙壞蛋是無惡不作的!他們就會出賣別人!為了一個子兒,就會把別人的私生活通通泄露出去;他們根本沒有一點道德觀念。
我現在知道這是誰玩的花樣。是拉塔齊亞葉夫。他認識我們機關里的一個人,在談話中間添枝加葉地把一切都講給他聽,或者他在自己機關里講開了,然後又傳到我們機關里來。我們這所房子裡人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們用手指頭朝您的窗戶指指點點;我明白他們指的是什麼。昨天我上您那兒去吃飯的時候,他們都從窗口探出頭來,女房東開腔說什麼「魔鬼跟小妞兒勾搭上啦」,她還用難聽的諢名稱呼您。但是這一切遠遠及不上拉塔齊亞葉夫的惡毒心思,他竟把我和您寫進他的書里去,用諷刺挖苦的筆法描繪我們。這是他自己說的,我們那兒有些好心人把這件事告訴了我。我已經動不出腦筋,親人兒,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無可諱言,我們觸犯了上帝,我的小天使!親人兒,您想送本書來給我解解悶兒。哎,別提書啦,親人兒!書是什麼東西?全是謊話!小說就是瞎編出來的故事,專門給閒得發慌的人消遣的。請您相信我的話,親人兒,相信我的老經驗吧。如果有人給您講起什麼莎士比亞,說什麼莎士比亞在文學上有一手,那麼莎士比亞也是胡說八道,純粹是胡說八道,極盡造謠中傷之能事!
您的 馬卡爾·傑武什金
八月二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
您別發愁啦;上帝保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費奧多拉替她自己和我接來了一大堆活計,我們高高興興地做起來。說不定我們能把目前的局面改善起來。她總懷疑我最近的倒霉事跟安娜·費奧多羅夫娜有關,但是現在我倒也不在乎這些。我今天覺得特別快活。您想借錢,我勸您千萬不要借!等到要還錢的時候,那就吃苦啦。還是多接近我們,常到我們這兒來,別去理睬您的女房東。至於說您還有另外的冤家對頭,我倒認為這是您多心,自尋煩惱,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得注意,我已經對您說過,您的文筆很不流暢。好吧,再見,再見了。盼望您一定來。
您的瓦·杜
八月三日
我的小天使,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我要趕緊告訴您,我的命根子,我這裡有點希望了。對不起,我的姑娘,小天使,您在信中勸我不要借錢嗎?我親愛的,不借錢不行哪。我的境況已經很糟,萬一您那裡又有什麼變卦,那可怎麼得了!何況您身子那麼虛弱,所以我說我非借錢不可。是啊,我還是得去借錢。
我要告訴您,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在辦公室里我跟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並排坐。他不是我已經告訴過您的那個葉麥利揚。這一位,跟我一模一樣,是個九等文官。我們整個機關里就數我們倆年紀最大、資格最老了。他心地善良,大公無私,不善辭令,看起來像一頭笨熊。然而他辦事認真,能寫一手標準的印刷字,說句老實話,寫得不比我差,——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我和他沒有特別親密的關係,只是按照一般禮節說一聲「再見」和「您好」,或者有時我需要小刀子用,我就說「請您,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把刀子借我用一用」,總之,我們之間只有共同相處中的一般性接觸而已。可是今天他對我說:「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為什麼您總是這樣心事重重?」我看出這個人對我是一片好心,我就告訴他:「事情是這樣的,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我沒有全部說出來,這是千萬要不得的,我永遠也不會全部說出來,因為我沒有勇氣這樣做,我只講了一點兒給他聽,我說我手頭緊,等等。「那麼,老兄,」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說,「您不妨借錢呀。您可以向彼得·彼得羅維奇借,他收利息放債。我向他借過錢。他要的利息不高,相當公道。」這樣,瓦蘭卡,我的心動了。我想了又想,心想也許上帝能叫這個彼得·彼得羅維奇發發慈悲,借錢給我。我已經在盤算,借到錢就可以還女房東的債,可以幫幫您的忙,也可以把我自己身上稍稍收拾一下,要不然,像現在這副樣子可真丟盡了臉,我甚至不好意思坐著辦公,除此以外,我們的那些促狹鬼還要取笑我,讓他們見鬼去吧!而且,大人有時會從我們的辦公桌旁邊走過,萬一朝我看一眼,就一定會看見我穿得不成體統!大人是很注重衣冠整潔的。他可能什麼也不說,而我卻要羞死了,——八成會這樣。所以我壯起膽子,把自己的羞恥心藏進破口袋裡,去見彼得·彼得羅維奇,滿懷希望,同時又膽戰心驚,——心情十分複雜。嘿,結果呢,瓦蘭卡,卻是一場空!他正忙著,在跟費多謝伊·伊凡諾維奇說話。我從側面走到他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說:「彼得·彼得羅維奇,彼得·彼得羅維奇!」他轉過頭來看,我便接著說下去:如此這般,我需要三十盧布等等。他起初不懂我說話的意思,等我向他說明了一切,他便笑了起來,可是一句話不說,沒有一點動靜。我又向他提出自己的要求。他問我:「您有抵押品嗎?」接著,他就埋頭看文件,寫他的字,瞧也不瞧我一眼。我有點發慌了。我說:「沒有,彼得·彼得羅維奇,抵押品沒有,」我又向他講明:等到薪水一發下來,我就還,一定還,首先還債。正在這時候,有人叫他去,我就等他。他回來了,動手削鵝管筆,仿佛沒有看見我似的。於是我重新提我的事,我說:「彼得·彼得羅維奇,難道不能幫我一點忙嗎?」他一聲不響,只當沒聽見,我站了好一會兒,心裡想:我最後再試一回吧,我又扯了扯他的袖子。他還是不吭氣,削好了筆尖,又只管寫他的字,我就走開了。您瞧,親人兒,也許他們都是好人,可是傲慢,太傲慢了,——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我們怎麼能接近他們呀,瓦蘭卡!我把這些通通寫出來讓您知道。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聽了也笑起來,搖搖頭,但是他真心誠意地勸我不要灰心。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是個值得尊敬的人。他答應給我另外介紹一個人,瓦蘭卡,這個人住在維堡街,也是放債收利息的,是個十四等文官。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說,這個人一定肯借錢給我。我的小天使,明天我去,好不好?您看怎麼樣?不借錢可不行哪!女房東要把我從屋裡趕出去,不肯供給我伙食。我的靴子破得不成樣子,親人兒,衣服上的紐扣都掉光了……樣樣東西都缺哪!如果有個長官看到我這樣衣衫襤褸,那可怎麼辦?不得了,瓦蘭卡,不得了,真正不得了!
馬卡爾·傑武什金
八月四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
看在上帝面上,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趕緊借點錢來吧。我本來不應該在這當口再來求您幫忙,可是您要知道,我實在是迫不得已呀!在這個地方,我無論如何待不下去了。我這裡出了極其可怕的事,您可知道,我此刻心裡多麼驚慌不安!您倒想想看,我親愛的,今天早晨我們家來了個陌生人,已經上了年紀,可以說是個老頭子,戴著許多勳章。我很驚奇,不明白他上我們家來幹什麼?費奧多拉這時候上鋪子去了。他開始詢問我生活怎麼樣,做些什麼事,他不等我回答,就告訴我說,他是那個軍官的伯伯,他的侄子行為不檢點,還要散布謠言破壞我們的名譽,他非常生侄子的氣。他說他侄子是個輕浮的少年,他願意保護我。他勸我不要聽信年輕人的花言巧語。他還補充說,他非常同情我,就像他是我的父親一樣,又說他對我懷著慈父般的感情,準備處處幫助我。我滿臉緋紅,不知道如何是好,但是也沒有急忙道謝。他硬拉住我的手,摸摸我的臉頰,說我長得漂亮極了,他特別喜歡我臉上的酒窩兒(天曉得他在說些什麼),最後,他自稱是個老人,想吻我(他的心眼兒多壞)。這時候費奧多拉走了進來。他有點發慌了,可是接著又說他很敬重我,因為我為人謙遜和端莊,他很希望我不要把他看作外人。然後他把費奧多拉叫到一邊去,找了個奇怪的藉口想塞給她一些錢。費奧多拉當然不肯拿他的錢。最後,他準備走了,又一次重複種種保證的話,還說他再要來看我,並且帶耳環送給我(他自己仿佛也很窘),他勸我搬個家,有一所非常漂亮的房子可以介紹給我,這房子是他看中的,不用我花什麼錢。他說他非常喜歡我,因為我是個純樸、懂事的姑娘。他勸我要提防那些浪蕩的花花公子,最後終於說出來他認識安娜·費奧多羅夫娜,安娜·費奧多羅夫娜要他轉告我:她要親自來看我。這時候我恍然大悟了。我不知道我那會兒是怎麼一副樣子,我生平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我發火了,罵得他抬不起頭來。費奧多拉幫著我,可以說是把他從屋裡攆了出去。我們肯定這全是安娜·費奧多羅夫娜在搗鬼,要不,他打哪兒了解到我們的情況?
現在我求您,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求您幫我一把。看在上帝面上,別撂下我不管!請您去借錢,不論多少,快弄點錢來。我們在這裡無論如何待不下去了,可又沒錢搬家,於是費奧多拉出了這麼個主意。我們至少需要二十五盧布,這筆錢我一定會還給您的,我可以做活兒掙來。費奧多拉這兩天還要為我去接活計,所以如果人家要您出很高的利息,那您別放在心上,儘管答應好了。這筆錢我一定會全部歸還給您,不過,看在上帝面上,現在您得幫我一把。目前您自己的境況不好,我卻還要給您添麻煩,心裡確實很不好受。可是,我的全部希望就寄托在您一個人身上了!再見,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替我想想吧,但願上帝賜給您好運氣!
瓦·杜
八月四日
我親愛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所有這些意外的打擊,也使我感到震驚!這些可怕的災難,真叫我灰心喪氣!那些形形色色的小滑頭和老混蛋要把您,我的小天使,糾纏得病倒,這還不算,他們還要把我也折磨至死。他們會這樣乾的,我可以賭咒,他們會這樣乾的。我這一回要是幫不了您的忙,我寧願早點死掉!我幫不了您的忙,我也不願活了,瓦蘭卡,我真的不願活了。要是幫了您的忙呢,您就會離開我遠走高飛,為了免遭那些貓頭鷹和猛禽來啄食,像一隻小鳥兒飛出窩兒去。這又叫我多麼痛苦,親人兒。您呀,瓦蘭卡,您的心腸好狠哪!您怎麼會這樣的?人家折磨您,欺侮您,我的小鳥兒,您已經在受苦受難,卻還要因為麻煩我而不安,甚至向我保證,說什麼要掙錢來還我的債,老實說,您這樣做是要糟蹋您那孱弱的身子,為了及時接濟我。您好好想一想,瓦蘭卡,您在說些什麼呀!為什麼要您做針線,幹活兒,多操心勞神,傷害您的眼睛,糟蹋您的健康呢?唉,瓦蘭卡,瓦蘭卡,您是知道的,我親愛的,我沒有什麼用,我自己也知道,我沒有什麼用,但是我一定要使自己變得有用!我決心克服種種困難,找些額外的工作做,為各種作家抄抄寫寫,我要去找他們,親自去找他們,求他們給我活兒干;因為,親人兒,他們正在物色抄寫的人,我知道他們正在物色,我可不讓您糟蹋自己的身體,我決不讓您實行您那該死的打算。我一定去借錢,我的小天使,借不到錢,我情願死掉。我親愛的,您在信中勸我不要擔心利息高;我不怕,親人兒,我不怕,我現在什麼也不怕。我想借四十紙盧布,親人兒。這不算多吧,瓦蘭卡,您看怎麼樣?我開口就借四十盧布,人家會借給我嗎?這就是說,您認為我跟人家初次打交道,能取得人家的信任嗎?乍一看我的相貌,能給人好印象嗎?您想想看,小天使,我能不能得到別人的信任?您認為怎麼樣?您可知道,我覺得很擔心,心驚肉跳,真是心驚肉跳!借來四十盧布,我分二十五給您,瓦蘭卡;給女房東兩個銀盧布,其餘的留給自己用。您瞧,我本當多給女房東一些錢,理應如此。但是您通盤考慮一下,親人兒,算一筆我需要花費的總賬,您就會明白,我實在拿不出更多的錢來,因此,這事情就不必談了,連提也不用再提。我要用一個銀盧布買雙靴子,我簡直不知道我明天穿著舊靴子能不能走到辦公室。領帶也是非添置不可的,因為一條舊領帶用了快一年。但是您說可以利用您的舊圍裙,不僅能改做一條領帶,並且還能裁出一件襯衣假前胸來,那我就不必再為領帶操心了。這樣一來,靴子和領帶有了。現在要說到紐扣,我親愛的!您總承認,我的小乖乖,我不能沒有紐扣,可是我身上差不多有一半紐扣掉了。我直打哆嗦,擔心大人們看到我衣衫襤褸,將會說——會說什麼呀!我是聽不到他們的說話的,親人兒,因為我會死去,會死去,當場死去,一想到我自己的那副狼狽相,就會羞死!噢,親人兒!除去種種必要的開支,現在只剩下三盧布,這點錢既要對付生活,又要買半磅菸草,因為,我的小天使,我沒有菸草沒法過日子,可是我已經九天沒有吸菸了。說實話,我買菸草可以不告訴您,可是我在良心上說不過去。您正碰上不幸的事,身無分文,而我卻在這裡享受,所以我得把一切都告訴您,免得受良心的責備。我坦白地向您承認,瓦蘭卡,我現在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就是說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種窘困的局面。女房東看不起我,沒有一個人尊敬我。我一貧如洗,背了許多債。至於辦公室里的那些同事,親人兒,我過去沒有受過他們什麼好處,現在更不用說了。我隱瞞一切,小心地瞞著所有的人,我自己也躲在一邊,上班時總是側著身子溜進去,避開所有的人。只有對您我才敢於承認這一切……要是人家不肯借,那可怎麼辦!噢,不,瓦蘭卡,還是別去想這些,不要憂心忡忡,自尋煩惱。所以我才給您寫信,勸您不要想這些,不要那麼悲觀,徒然痛苦。哎喲,我的天哪,要是真借不到錢,那您可怎麼辦?當然,您就不會離開這個地方,我還是跟您在一起,——噢,不,如果這樣,那我就不會回來了,我乾脆在某個地方死掉算了,誰也找不到我的蹤影。瞧我只顧給您寫信,其實我該刮臉了,颳了臉能使外表好看些,外表好看總是占便宜的。噢,願上帝保佑我!我要衷心禱告,然後出發!
馬·傑武什金
八月五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
您就別再想不開啦!我們已經夠痛苦的了。現在送上三十銀戈比,我實在拿不出更多的錢。您就買些您最需要的東西,湊合著對付到明天吧。我們自己幾乎一無所剩,我不知道明天將怎麼過。真煩心呀,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不過,您可別發愁;事情不成功,那有什麼辦法!費奧多拉說,這還不要緊,我們暫時還可以在這裡待下去。即使我們搬了家,也不見得一勞永逸。他們如果存心跟我們過不去,還是能夠找到我們的。不過現在再在這個地方住下去,我總覺得不大好。要不是我心裡煩,我會給您多寫一點。
您的性格多麼古怪,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對什麼事都過分關切,所以您永遠是一個最不幸的人。我仔細地讀了您的全部來信,發現每一封信里您對我真是關懷備至,可是從來不替您自己著想。當然,大家會說您有一顆善良的心,但是我要說,這顆心是過分善良了。我要給您個忠告,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感謝您,非常感謝您對我的種種照應,這一切我深深領情。您倒想想看,您吃盡了苦頭(這是我不自覺地造成的),直到現在,您還只是為我而活著,為我的歡樂而歡樂,悲傷而悲傷,為我的情意而活著,您叫我作何感想呀。既然您如此關懷別人,如此強烈地同情別人,那麼,說真的,您就必定是個最不幸的人了。今天您下班後上我家來,我看到您,真是嚇了一跳。您面無人色,一副失魂落魄、灰心喪氣的樣子。這全是因為您害怕把您的不幸遭遇講給我聽,擔心我會驚慌,我會發愁。可是當您看到我幾乎要笑出來的時候,您心頭的石塊總算落了下來。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別悲傷,您別絕望,遇事要想開些,——我央告您,請求您做到這一點。是啊,您會看到,一切都會好起來,一切都會好轉。否則您老是為別人的不幸而煩惱,您的日子一定過得很痛苦。再見了,我親愛的。我央求您,別為我太操心。
瓦·杜
八月五日
我親愛的瓦蘭卡:
啊,這下子可好啦,我的小天使,這下子可好啦!我借不到錢,您認為還不要緊。這太好了,我可以放心了,我為您感到幸福!現在您會在這個地方待下去,不離開我這個老頭兒了,我甚至覺得高興呢。不瞞您說,我看到您在信中把我寫得那麼好,還適當稱讚了我的感情,我心裡充滿喜悅。我這樣說不是出於自傲,而是因為我看到您那麼愛我,那麼關懷我的心境。是的,這是好事情;不過現在談我的心境又有什麼意思!一個人的心境是由不得自己的;親人兒,您囑咐我不要灰心喪氣。是啊,我的小天使,我也會說不要灰心喪氣;可是,您倒說說看,我的親人兒,我明天穿什麼靴子上班去!問題就在這裡,親人兒。一個人有了這樣的心事,難免心灰意懶,甚至絕望了。其實,我的親人兒,我不是為自己悲傷,不是為自己痛苦。我是毫不在乎的,哪怕在寒冬臘月不穿外套不穿靴子也行,我都能熬過去,什麼都能忍受,我一點沒有什麼。我是一個小人物,但是人家會怎麼說呢?我如果不穿外套在外面走,我的那些仇人怎麼會不惡毒地攻擊我呢?穿外套是為了別人,穿靴子也是為了別人。在這樣的情況下,親人兒,我的心肝,我需要靴子是為了保全我的尊嚴和好名聲,穿著破靴子就把尊嚴和好名聲都丟掉了,——請相信我的話,親人兒,相信我多年的老經驗吧。您要聽聽我這個懂得人情世故的老頭兒的話,別去聽信那些耍筆桿兒的傢伙的胡言亂語。
可是,我還沒有詳細告訴您,親人兒,我今天實際經歷的全部情況。我一個早上在精神上受到的痛苦,比別人一年來受的苦還要多。事情是這樣:首先,我一大清早就出門了,為了能見到他,然後趕去上班。今天,天下雨,還夾著雪,道路泥濘!我的心肝,我把外套裹裹緊,走呀走的,心裡在想:「上帝啊!寬恕我的罪過,保佑我如願以償吧。」我走過一個教堂,畫了個十字,懺悔自己的一切罪過,可是又想起我不配向上帝提要求。我只顧想自己的心事,什麼也不想看,就連路也不辨認,一直向前走。街上空蕩蕩的,遇見的人都顯得匆匆忙忙,愁容滿面。其實,這也不奇怪:天氣這麼壞,誰高興在這麼大清早出來散步呀!我遇見一群衣衫襤褸的工人,這些粗野的漢子朝我直撞過來!我膽怯起來,覺得很害怕,我已經不願意再想錢的事了,——就去碰碰運氣吧!走到沃斯克列先斯基橋,我的鞋底掉了下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穿著什麼在走路。就在這個時候,我遇見了我們的錄事葉爾莫拉耶夫。他挺直身子,站停下來,一雙眼睛注視著我,仿佛要杯伏特加喝喝。「唉,老弟呀,」我心裡想,「喝伏特加,這當口還喝什麼伏特加!」我累得要命,站停下來,歇了歇,然後拖著腳步繼續往前走。我故意東張西望,想找點東西吸引我,排遣我的愁思,讓我的精神振作起來。可是沒有用,什麼東西也吸引不了我,何況我身上沾著污泥,真替自己害臊呢。最後我終於看見遠遠有一幢黃色的木頭房子,上面有瞭望台似的頂樓,——啊,對啦,我心裡想,這可對啦,這就是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所說的馬爾科夫的宅子(親人兒,他就是放債的馬爾科夫)。我已經不記得我當時是怎麼回事,既然知道這是馬爾科夫的宅子,卻還要去問崗警。我說:「老兄,這是誰的宅子呀?」崗警根本不懂禮貌,懶得說話,好像跟什麼人生氣似的,從牙縫裡迸出這麼一句:「嗨,這是馬爾科夫的住宅。」這些崗警都是沒有一點感情的,——崗警跟我有什麼相干?可是這些事情總叫我心裡不痛快;總之,一個人倒起霉來,樣樣事情不會稱心,真是這樣。我在街上來回走著,三次走過這幢房子門口,可是愈走下去,我的心情愈壞。「不,」我心裡想,「他不肯借的,無論如何不肯借的!」我不是他的熟人,我的處境很尷尬,我的相貌又不神氣,——唉,我想,就聽天由命吧。為了免得將來懊悔,我就去試試,他們總不見得把我吃掉,——於是我輕輕地推開了邊門。這時候我又倒了霉:一條該死的看家狗纏住我不放,朝我狂吠起來!就是這麼一些倒霉的小事情,親人兒,往往會把一個人氣瘋,使他變得畏畏葸葸,把原先下定的決心都打消了。我神魂顛倒地走進屋裡去,這下子可又闖了禍。門檻裡邊黑糊糊的,我沒看清腳邊有什麼東西,一腳踩下去,就絆在一個女人身上,這個女人正在把牛奶從桶里倒進牛奶罐,因而牛奶潑了一地。這個蠢女人大聲尖叫起來,她說:「你往哪兒闖?我的爺,你要幹什麼?」接著嘰里呱啦罵不絕口。親人兒,我把這些事講給您聽,是因為我老是碰到這類事情,大概是命中注定的,總有莫名其妙的事情來糾纏不清。這時候女主人,一個芬蘭老婆子,探出身來看吵鬧些什麼。我走到她面前,問道:「馬爾科夫住在這裡嗎?」「不,」她回答說。她站了一會兒,把我細細打量了一番,問道:「您找他有什麼事?」我對她說,如此這般,是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介紹的,而且還有其他事情,一點小事。老婆子叫女兒,女兒來了,是一個光著腳的大姑娘。「叫你爹來,他在樓上房客那裡。——您請進來吧。」我走了進去。房間裡挺不錯,牆上掛著畫,都是一些將軍的肖像。房間裡還擺著沙發、圓桌、木樨草、鳳仙花。我心裡思忖,我是不是就趁早溜走?說真的,親人兒,我真想跑掉!我想,我還是明天再來,明天天氣會好些,我可以等待,可是今天呢,牛奶潑在地上,將軍們的樣子很生氣……我已經走到房門口,這當兒他進來了。他頭髮斑白,長著一對賊眼,穿一件油污的長袍,腰間束一根細帶子。他問我有什麼事,我告訴他,如此這般,是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介紹的,「四十盧布,」我說,「就是這麼回事。」我說不下去了。我從他的眼神看出,我的事又吹啦。「不行,您要錢用,」他說,「可是我沒有錢。您有沒有抵押品呀?」我對他說,我沒有抵押品,不過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總之,該說的話我都說了。他聽完以後,說:「不行,別提那個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我沒有錢。」我心裡想:是啊,是這樣,就是這樣,我知道會這樣,我早就預料到了。唉,瓦蘭卡,這時候我真巴不得地面上裂個縫,好讓我鑽進去。那麼冷,腳凍僵了,背上起著雞皮疙瘩。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仿佛在說:「走開吧,老兄,你在這裡沒有什麼事可做。」這種事,要是發生在另一種場合,真會叫我羞死。「您幹嗎需要錢?」(瞧他問的是什麼話,親人兒!)我張開嘴想說點什麼,為的是不讓自己站著發獃,可是他不願聽了。「不行,」他說,「我倒是願意借給您的,可就是沒有錢。」我再三請求他幫忙,我說:「我要借的數目不大,我一定會還給您的,到期一定歸還,我還可以提前還給您。利息隨您怎麼算,我對天發誓,一定還給您。」親人兒,在這一瞬間,我想起了您,想起了您的一切不幸和貧困,想起了您的半個銀盧布。「不行,」他說,「利息倒好說,可是非要有抵押品不可!何況,我現在沒有錢,上帝作證,我沒有錢。要不,我倒願意借給您。」哼,他還對上帝發誓呢,這個強盜!
唉,我的親人兒,我已經不記得我是怎樣走出來,怎樣經過維堡街,怎樣來到沃斯克列先斯基橋。我累得要命,冷得夠嗆,身子直打哆嗦。一直到十點鐘,我才來到辦公室。我想把自己身上刷刷乾淨,可是看門的斯涅基列夫說不行,說我要把刷子弄壞的。他說:「老爺,刷子是公家的財物。」您瞧,他們現在就是這副架勢,親人兒,在這些先生的眼裡,我這個人連擦腳的破布也不如。您知道是什麼東西把我折磨得要死,瓦蘭卡?狠狠地折磨我的倒不是錢,而是這些日常的煩惱,這些冷嘲、熱諷、訕笑、風言風語。大人也總有一天會注意到的。噢,親人兒,我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今天我把您所有的信都重看了一遍;真愁悶呀,親人兒!再見,親愛的,上帝保佑您!
馬·傑武什金
附言:瓦蘭卡,我在信中給您描述我的不幸,本來想插進一些幽默的文字,不過,看來我沒有這樣的本領。我總想使您高興。我要來看您,親人兒,一定來看您,明天就來。
八月十一日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我親愛的,親人兒!我完了,我們倆完了,兩個人一塊兒無法挽回地完了。我的名譽,我的自尊心,——全丟了!我毀了,您也毀了,親人兒,您和我一塊兒無法挽回地毀了!這都怪我不好,是我害了您!親人兒,現在人家討厭我,看不起我,拿我取笑,而女房東乾脆罵我。今天她跟我大吵大鬧,破口大罵,把我看得一錢不值。晚上,在拉塔齊亞葉夫那兒,有人竟然大聲朗讀我寫給您的一封信的草稿,這是我無意中從口袋裡掉出來的。親人兒,這下子他們可鬧開啦!他們替我們起了許多難聽的綽號,然後哈哈大笑,笑得不亦樂乎,這些缺德的傢伙!我走到他們跟前,譴責拉塔齊亞葉夫不講情義,我說他缺德!可是,拉塔齊亞葉夫反而罵我缺德,說我亂搞女人,他說:「您還瞞著我們,您是洛夫萊斯22。」現在大家都叫我洛夫萊斯,我沒有別的名字啦!您聽見沒有,我的小天使,您聽見沒有,——現在他們全知道,一切都明白,您的事情他們都了解,我的親人兒,不管您有什麼事情,他們都了解!這還不算數!連法里杜尼也站到他們一邊,跟他們串通一氣了。今天我差他到灌腸鋪去買點東西,可是他一口回絕,他說他不去,他有事!我說:「這可是你的責任。」「不,」他回答說,「這不是我的責任。您不付錢給我的女主人,我對您就沒有什麼責任要負的了。」連這樣一個卑賤的下人也來欺侮我,我實在受不了。我說他是蠢東西,他反罵我「你才是蠢東西」。我想,他準是喝醉了,說話才這麼粗魯。「你喝醉了,」我說,「你這個鄉巴佬!」可是他對我說:「難道是您請我喝的不成?您自己還拿不出幾戈比來買點兒酒,解一解隔夜的醉呢。您還得向某個女人討那麼十戈比,」他又補充說,「哼,還算是老爺!」您瞧,親人兒,事情竟然弄到這種地步!活著真沒意思,瓦蘭卡!我像是被放逐的犯人,比一個無業游民還不如。深重的災難哪!我毀了,真的毀了!無法挽回地毀了。
馬·傑
八月十三日
最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禍不單行,一個接一個臨到我們頭上,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您那裡的情況怎麼樣?我可沒有什麼大希望了。我今天把左手燙壞了。我不小心讓熨斗從手裡掉了下來,它碰痛又燙傷了我的左手。我不能做活兒了。費奧多拉已經病了三天。我心煩意亂。送上三十銀戈比,這幾乎是我們最後剩下的一點錢了。現在您很需要錢,上帝明白,我是多麼願意幫助您呀。我苦惱得想哭!再見,我親愛的!假如您今天來看我,那對我是極大的安慰。
瓦·杜
八月十四日
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這是怎麼啦?您大概連上帝也不怕了!您簡直要把我逼瘋。您不害臊嗎?您在糟蹋自己,您總得為自己的名譽著想呀!您是個正直、高尚、有自尊心的人——大家都認為您是這樣!您可真該羞死啦!難道您不憐惜您的一頭白髮嗎?嘿,您不怕上帝啦!費奧多拉說她今後不再幫助您,我也不再給您錢了。您把我弄到什麼地步呀,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大概以為,您幹壞事,我也無所謂。您還不知道,為了您我吃了多少苦呵!現在我不敢下樓,大伙兒都要朝我看,用手指頭指指點點,嘴裡說些可怕的話。他們還乾脆說我跟醉鬼勾搭上了。多難聽呀!當人家把您抬回來的時候,所有的房客都輕蔑地指著您說:「瞧,那個小官員給抬回來了。」我為您真是丟盡了臉。我對您起誓,我一定要離開這裡。我隨便到什麼地方去,做女僕或者洗衣婦都行,反正我決不再留在這裡了。我寫信要您來看我,可是您不來。您大概不把我的眼淚和請求放在心上了,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從哪兒弄來錢的?看在上帝面上,您要小心謹慎呀。否則,您要毀了,白白地毀了!多麼丟臉,多麼可恥!昨天女房東不讓您進屋去,您是在穿堂里過的夜,——這些事我都知道。您可明白,當我得知這些事的時候,我心頭是多麼沉重呀。您到我這兒來吧,您在我們這裡會快活的。我們可以一塊兒讀書,一塊兒回憶往事;費奧多拉會講她朝拜聖地的故事。為了我,親愛的,您就別糟蹋自己,也不要害我。要知道我是為了您一個人才活著,為了您才留在您身邊的。而您現在卻是這樣!您要做一個高尚的人,在倒霉的時候要堅強。您要記住,貧窮不是罪惡。我們不必絕望,因為困難都是暫時的!上帝保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只要您現在頂得住。送上二十戈比,您去買點菸草或者您需要的東西。不過,看在上帝面上,千萬別花費在不正經的用途上。到我們這兒來吧,一定來。您也許會像從前那樣不好意思,但是您別不好意思啦,別來這虛假的一套。只要您真正悔過就好了。信奉上帝吧。上帝會把一切安排妥帖的。
瓦·杜
八月十九日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親人兒:
我害臊,我的心肝,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我真羞死啦。不過,親人兒,這有什麼稀罕?難道不能讓自己開開心嗎?我再也不為自己的靴底發愁了,因為靴底是微不足道的東西,說到底不過是普普通通的、被踩在腳下的、常常沾滿泥濘的靴底罷了。就說靴子,也是微不足道的東西!希臘的聖人是不穿靴子走路的,我們這號人又何必為這種無關緊要的東西操心呢?既然這樣,我又為什麼要被人家欺侮、被人家看不起?唉,親人兒,親人兒,您寫的是些什麼呀!您對費奧多拉說,她是個貧嘴薄舌、搬弄是非的女人,並且是個愚蠢的、愚蠢透頂的女人。至於我的白髮,您的想法不對,我的親人兒,我根本不像您想像的那樣老。葉麥利亞向您問好。您在信中說您痛苦、流淚;我告訴您,我也痛苦、流淚。最後,我祝願您身體健康、一切如意。我呢,也健康,也如意。我的小天使,我是您的忠誠的朋友。
馬卡爾·傑武什金
八月二十一日
我親愛的朋友,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女士:
我感到我有罪,我感到在您面前我有罪,可是依我看來,這無濟於事,親人兒,您不說,我也都感覺到了。我在墮落前已經感覺到了,但是我心灰意懶,明知故犯了。我的親人兒,我不兇惡,也不殘忍;如果要傷害您,我親愛的,那就非要像吃人的老虎那樣兇殘才下得了手,可是我偏偏生就一副綿羊心腸,您完全明白,我一點沒有傷害別人的念頭。所以,我的小天使,我的行為不一定有罪,因為無論在我的感情上,或者在我的思想上,我沒有想犯罪。我甚至不知道什麼是罪惡。這種事情我弄不清,親人兒!您送給我三十銀戈比,後來又送來二十戈比,瞧著您這個孤兒的這點錢,我心如刀割。您的手燙壞了,馬上就要挨餓,可是您寫信要我買菸草。唉,在這種情況下,叫我怎麼辦?難道我就昧著良心,像個強盜似的搶劫您這個孤兒嗎?就在這個時候我心灰意懶了,親人兒,就是說我不由自主地開始覺得自己一點不中用,我這個人比我的靴底好不了多少,我不應該自以為了不起,相反,我覺得自己很不體面,甚至有點鄙俗。唉,我失去了自尊心,否定了自己的好品質和自己的人格,於是一切都完了,我墮落了!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我可沒有罪。我起初走出門去,不過是想透透新鮮空氣而已。誰料到事情一件件接踵而來。大自然是那麼陰沉,天氣寒冷,外加下著雨,就在這當口碰巧遇到了葉麥利亞。瓦蘭卡,他靠當東西過日子,所有的東西都當光了,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吃一點東西了,所以他又想拿東西去當,可惜這些東西不能當,這些東西從來不能作抵押。哎,瓦蘭卡,我管不住自己了,與其說我自己想這樣干,不如說是出於對別人的同情。於是就作下了孽,親人兒!我和他一齊痛哭!我們想起您。他很善良,他是個非常善良的人,也是個富於感情的人。我是有體會的,親人兒;我的遭遇跟他的一模一樣,所以我是深有體會的。我知道我應該多麼感謝您,我親愛的!自從認識您以後,首先,我開始更清楚地了解自己,開始愛您;在認識您之前,我的小天使,我是一個孤苦伶仃的人,好像昏睡著,沒有活在世界上。那些壞蛋說,連我的外形也是不體面的。他們討厭我,我也討厭起自己來。他們說我笨,我也真的以為自己笨。可是當您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您照亮了我整個黑暗的生活,我的心和靈魂都給照亮了;我得到了精神上的寧靜,知道自己並不低人一等;就算我外表上沒有出眾的地方,沒有風度,沒有氣派,然而我畢竟是一個人,拿我的心靈和思想來說,我是一個人。可是現在我感到,我受盡命運的播弄,不得不否定自己的好品質,我屢遭不幸的打擊,終於心灰意懶。您現在了解了一切,親人兒,所以我含著淚懇求您別再追問這些事情,因為我的心碎了,我太痛苦、太難受了。
我向您表示我的敬意,親人兒,我永遠是您的忠貞不渝的朋友。
馬卡爾·傑武什金
九月三日
我上封信沒有寫完,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因為我寫不下去了。往往有這樣的時刻,我喜歡獨自一個人,獨自個兒悲傷,獨自個兒發愁,沒有人來分擔我的苦惱,而這樣的時刻變得愈來愈多了。在我的回憶中有某種我難以解釋的東西,無形中那麼強烈地吸引我,使我一連幾個鐘頭對我周圍的一切無動於衷,忘記了現實中的一切。我的現實生活中的種種感受,不論是愉快的,或者是沉痛的、悲傷的,無不使我聯想起我過去的生活,特別是我的童年時代、我的金黃色的童年時代中類似的事情!但是,每次回憶以後我總覺得心頭很沉重。我不知怎的很虛弱,我的幻想不斷地消磨著我的精力,沒有這些折騰,我的身體也已經愈來愈壞了。
但是今天早晨天氣晴朗,陽光明媚,空氣清新,這兒秋天很少有這樣的好天氣。我只覺得精神煥發。我興高采烈地迎接這一天的開始。啊,秋天已經來到了!在鄉下,我多麼喜歡秋天呀!那個時候我還是個孩子,但是已經有很多感受了。我喜歡秋天的早晨,卻更喜歡秋天的夜晚。我記得,離我們家很近的山腳下有一個湖。我現在還記憶猶新呢,湖面寬闊,湖水是那麼清澈、晶瑩,像水晶玻璃一樣!有時候,假如沒有風,湖水就很寧靜。岸邊樹木上的葉子一動也不動,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空氣多麼清新!多麼涼爽!露水落在草上,岸邊茅屋裡燈火初上,牲口正趕著回去——就在這時候,我悄悄地溜出家門,去看我的湖,往往看得出了神。漁夫在水邊燃起一捆干樹枝,火光遠遠地映在水面上。天空是那麼清冷,蔚藍。地平線上散射出一條條火紅的光帶,這些光帶又逐漸暗淡下去。月亮升起來了。空氣是那麼清爽,無論是一隻受驚的鳥兒起飛,蘆葦在微風中擺動,或者是魚兒在水中拍濺——都可以聽見。湛藍的水面上瀰漫著白茫茫的稀薄的水汽。遠處,天色在黑下來,一切沉沒在迷霧之中。近處,小船、湖岸、小島——樣樣東西顯出清晰的輪廓,就像雕刻出來似的。一隻被遺忘在岸邊的木桶,在水中徐徐地漂動著。葉子發黃的柳枝垂到蘆葦叢里。一隻晚歸的海鷗振翅飛翔,一會兒鑽進冰涼的水中,一會兒躥出水面,消失在迷霧之中。我看出了神,聽出了神,——我覺得真奇妙呀!而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孩子!……
我真愛秋天,特別是深秋季節。這時候莊稼收割完了,田裡的活兒結束了,農民們晚間聚在茅屋裡閒坐,大家等待冬天的來臨。這時候一切變得陰森森的,天空中烏雲密布,光禿的樹林邊黃葉滿地,樹林子漸漸變得發藍,發黑,——特別是晚上,樹木透過濕霧顯現出來,就像一個個巨人,就像奇形怪狀的可怕的幽靈。有時候,我在外面玩得太晚,夥伴們又走散了,只得一個人趕路,——那才可怕呢!我像片葉子似的瑟瑟發抖,眼看有個可怕的怪物就要從樹窟窿里探出頭來。這時候狂風颳過樹林子,呼嘯著,怒吼著,哀號著,刮下一簇簇樹葉子在空中旋轉飛舞。緊接著,一大群鳥怪聲尖叫,浩浩蕩蕩地飛過去,遮住了一大片天空,天色也因此昏暗下來。我害怕起來,這時候又似乎聽見一個人的聲音,似乎有個人在我耳邊低語:「快跑,快跑,小孩子,別誤事。這兒馬上有危險,快跑,小孩子!」一陣恐懼掠過我的心頭,我拚命奔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氣喘吁吁地跑到家裡。家裡又熱鬧又快活。我們孩子都有分派的活兒:剝豌豆,或者剝罌粟。潮濕的木柴在爐灶里噼噼啪啪地響。媽媽高興地瞧著我們幹得歡。老保姆烏里揚娜講一些老掌故,或者講那些巫師和死人的可怕的故事。我們孩子們緊緊地偎在一起,嘴角上都掛著笑。突然我們一下子不作聲了……聽!有聲音!好像有人在敲門!不,沒有人敲門;這是老弗羅洛夫娜家裡的紡車發出的聲響。可笑的事情真多哪!後來,害怕得睡不著覺,老是做噩夢。半夜裡醒來,一動也不敢動,躲在被窩裡一直哆嗦到天明。早上起來,精神飽滿,像一朵盛開的鮮花。朝窗外望去:整個田野上了凍,光禿的樹枝上沾著秋天的薄霜,湖面上結起像葉子那樣薄的冰層,從那兒升起白茫茫的水汽,鳥兒快活地叫著。明媚的陽光普照著萬物,融化了玻璃似的薄冰。多麼美妙,多麼歡暢!爐灶里生起火,又噼噼啪啪地響起來。我們圍著茶炊坐下來。我家的那條黑狗波爾干受了一夜凍,這時候從窗外朝我們看,親熱地搖著尾巴。一個莊稼漢騎著一匹壯馬,經過我們的窗口,到樹林裡去砍柴。大家都很滿足,大家都很快活!……啊,我的童年真是個黃金時代!……
現在,我一個勁兒地回憶著,不禁像個孩子那樣大哭起來。我什麼事都記得清清楚楚,一切往事那麼鮮明地呈現在我的眼前。可是現在的一切卻是那麼暗淡,那麼陰沉!……這會有什麼結局,這一切會有什麼結局呢?您可知道,我有一種預感,總覺得我今年秋天就要死了。我對此確信無疑。我病得很厲害。我常常想到我就要死了,可是我又不願意這樣死去——埋葬在這兒的泥土裡。也許我又要病倒在床上,像春天那回一樣,其實我還沒有真正復原呢。現在我也覺得很不好受。費奧多拉今天出門去了,要去一整天,我一個人待在家裡。從某個時候起,我怕孤單單的一個人。我總覺得另外有個什麼人在我房間裡,這個人還跟我說著話。尤其是當我陷於沉思而突然從沉思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我覺得非常害怕。就是因為這,我才給您寫這樣的長信。我寫信的時候,就沒有這種害怕的感覺。再見,我要結束這封信了,因為我沒有紙,也沒有時間了。我原來準備買衣服和帽子的錢,現在只剩下一個銀盧布了。您給了女房東兩個銀盧布,這很好,現在她可以安靜一陣子了。
您得把您的衣服弄整齊點。再見啦。我累得要命。我不明白我怎麼會這樣虛弱;做一點點事情,就覺得累壞了。要是真有了工作,那我怎麼頂得住?這事情也叫我煩惱得很。
瓦·杜
九月五日
我親愛的瓦蘭卡:
我的小天使,我今天的感觸特別多。首先,我的頭疼了一整天。為了透透新鮮空氣,我上豐坦卡河邊去溜達溜達。傍晚是那麼昏暗,那麼潮濕。六點不到,天色已經黑下來。瞧,現在就是這個樣子!天沒有下雨,可是有霧,跟下雨差不離。一團團烏雲在天空中移動。沿岸的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可是人們仿佛故意似的都帶著可怕、沮喪的臉色。有喝得醉醺醺的莊稼漢;有長著獅子鼻的芬蘭老婆子,穿著靴子,不戴頭巾;有搬運工人;有馬車夫;有像我一樣有事在奔走的人;有頑皮的孩子;有一個鉗工學徒,穿一件條紋長袍,形容憔悴,滿臉煤煙油垢,手裡拿著一把鎖;有一個退伍的士兵,有兩米多高,——就是這號人。這時候看來也不會有其他的人。豐坦卡是通航的運河!貨船多得數不清,真不明白這條河怎麼容納得下。在橋上,一些婆娘坐在那兒賣受潮的蜜糖餅乾和爛蘋果,那些婆娘也是那麼骯髒,身上發出一股潮氣。在豐坦卡河邊溜達真沒味兒!腳下是潮濕的花崗石,兩邊是被煤煙燻黑的高樓。腳底下是霧,頭頂上也是霧。今天的黃昏是那麼愁悶,那麼昏暗。
我回到豌豆街,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人們開始點煤氣燈了。我好久沒來豌豆街,因為平時沒有機會。好熱鬧的大街!多麼神氣的鋪子,多麼闊綽的大商店。衣料,玻璃罩里的花,各式各樣有飄帶的帽子——樣樣東西都顯得光彩奪目。你總以為這些東西是放著擺擺樣子的,其實不然,倒真有人買這些東西送給自己的妻子。好闊氣的街道!很多德國麵包鋪老闆住在豌豆街上,他們想必也是很有錢的。有多少輛馬車川流不息地行駛著,這條馬路怎麼吃得起這樣的重量!富麗堂皇的馬車,窗玻璃亮得像鏡子一樣,車裡蒙著天鵝絨和絲綢,貴族的聽差戴上肩章,佩著劍。我往所有的馬車裡窺望,裡面都坐著高貴的女士,打扮得雍容華貴,大概是些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是啊,這時候她們正趕去參加舞會或別的聚會。能夠在近處看看公爵夫人和任何貴夫人,那是有趣的,一定是件樂事;我從來沒有那樣看過,只有現在,我才往馬車裡看上一眼。這時候我想起了您。唉,我親愛的,我的親人兒!現在我一想起您,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樣!瓦蘭卡,您為什麼這樣不幸?我的小天使!您什麼地方不如她們呀?依我看來,您是善良的、美麗的、有知識的。可是,為什麼您的命這樣苦?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況:好人多災多難,有的人卻福星高照?我知道,我知道,親人兒,這樣想是不好的,這是自由放肆的思想。可是說老實話,為什麼一個人在娘胎里,掌管命運的烏鴉就呱呱地向他預報一生的幸福,而另一個人卻要在育嬰堂里開始生活?要知道,這種幸福往往落到傻瓜伊凡努什卡23的頭上。「你,傻瓜伊凡努什卡,往祖先的錢袋裡掏錢吧,儘管吃喝玩樂吧;而你這個沒出息的傢伙,只能舔著嘴唇看著別人玩樂。你也只配這樣,老兄,你就是這樣的貨色!」我知道這樣想是不應當的,親人兒,可是這種不應有的念頭總是往腦子裡鑽。我的親人兒,如果您也能乘這樣的馬車,那有多好啊,我的心肝。要博取您的青睞的將是將軍們,不是我們這號人。您穿的將不再是破舊的粗布衣服,而是綾羅綢緞,外加戴上金銀首飾。您不再像現在這樣形容憔悴,而將是那麼鮮艷、紅潤、豐滿、嫵媚動人。那時候,只要我能從大街上朝您的燈火輝煌的窗戶望一眼,哪怕只看見您的影子,我就會感到很幸福。一想到您在那兒很幸福、很快活,我的可愛的小鳥兒,我也就很快活了。可是現在怎麼樣!那幫壞蛋坑害了您,這還不算,現在又有一個人面獸心的傢伙跑來欺侮您。這個無恥的流氓身穿燕尾服昂首闊步,手裡拿著金邊的長柄眼鏡朝您看,便以為可以為所欲為,別人對他的下流話就得洗耳恭聽。得了,是不是這樣,親愛的先生?為什麼會這樣呢?就因為您是個孤兒,因為您是個柔弱女子,因為您沒有有權有勢的人物做您的靠山。這些任意欺凌孤兒的傢伙,算是什麼人呢?他們不是人,是畜生,地地道道的畜生,他們是衣冠禽獸,這一點我完全可以肯定。瞧,這些人就是這一路貨色!依我看來,我的親人兒,我今天在豌豆街遇見的那個演奏手搖風琴的人也比他們高尚得多,應該得到人們的尊敬。他雖然成天走來走去,疲憊不堪,只掙那麼幾個錢餬口,然而他是一個獨立自主的人,他用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他不願意乞求別人施捨,然而為了使別人快樂,他寧可自己勞累,像一部開動的機器轉個不停,他說:「我要盡我一切力量使別人快樂。」窮光蛋,他是窮光蛋,一點不錯,他是個地地道道的窮光蛋,然而是個高尚的窮光蛋。他受累,他挨凍,但是始終在勞動,雖然按照他自己的方式,但是畢竟在勞動。親人兒,有很多正直的人,付出辛勤、有益的勞動,得到的卻是幾個子兒,但是他們不向任何人低聲下氣,不向任何人討麵包吃。我也跟那個搖手風琴的人一樣,當然並不是跟他完全一樣,但是就正直、自尊這些方面來說,我跟他一樣,我盡我的一切力量勞動。我使不出更多的力氣了,沒有辦法,我只有這點能耐呀。
我提到那個搖手風琴的人,親人兒,那是因為我今天的遭遇使我加倍地感到自己的貧困。我站停下來瞧那個搖手風琴的人。種種思想鑽進腦袋裡來,為了解悶兒,我便站停下來看。我站在那裡,馬車夫、一個小姑娘和一個渾身骯髒的小女孩也站在那裡。搖手風琴的人在一家窗戶前演奏。我注意到一個小男孩,一個十歲模樣的男孩,本來長得很俊,可現在是一副病容,瘦弱得很,他只穿一件單襯衫,穿雙破鞋子,跟赤腳沒有多大區別,咧開著嘴站在那裡聽音樂,——年歲還小吶!他津津有味地看德國人的洋娃娃跳舞,自己的手腳凍僵了,渾身發抖,在咬自己的袖口。我發現他手裡捏著一張紙。一個老爺走過,扔給搖手風琴的人一個小銅幣;小銅幣直接落進那隻箱子裡,箱子上畫著一個法國人和幾個女人在菜園裡跳舞。那男孩聽見銅幣的叮噹響聲,精神一振,怯生生的朝四周張望,以為是我扔的錢。他跑到我面前,兩隻小手發抖,說話的聲音也發抖,他遞給我那張紙,說道:「紙條!」我打開紙條一看,上面寫的是例行的一套話:「我的恩人呀,我,孩子的母親,就要死了,三個孩子在挨餓,求求您救救我們吧。我快要死了,要是您現在不忘記我的孩子們,那我死了也不會忘記您,我的恩人呀。」是的,就是這麼回事。這是一件很清楚的事,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我拿什麼給他呢?唉,我什麼也沒有給他。多遺憾哪!這個可憐的孩子,凍得皮膚發青,八成還挨著餓,他沒有撒謊,真的沒有撒謊,我了解這種事情。但是糟糕的是:那些可惡的母親為什麼不愛惜自己的孩子,在這麼冷的天氣叫他們半裸著身子拿紙條出來求乞。她也許是個好吃懶做的蠢婆娘;也許沒有人替她出力想辦法,所以她只好盤起腿坐著;也許她真的害著病。可是她總該挑個合適的地方去求救;不過,也許她竟是個騙子,故意叫挨餓、瘦弱的孩子出來騙人,寧可讓自己的孩子凍餓得生病。可憐的孩子拿著這種紙條,能學到什麼呢?他的一顆心只會變得硬起來;他躑躅街頭,到處奔走,向人家要錢。人們匆匆趕路,沒工夫理睬他。他們的心腸像石頭一樣,他們說的話很粗暴。「走開!滾開!不行!」他聽到的就是這些吆喝,孩子的心變得硬起來,這個可憐的膽怯的男孩冷得直打哆嗦,像是一隻從破巢里掉落到地上的小鳥兒。他的手腳凍僵,呼吸急促。瞧,他已經在連連咳嗽,過不了多久,疾病就會像一條齷齪的爬蟲鑽進他的胸膛,死神大概已經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守候著他。沒有人關心他,照料他,——他的小生命就此完了!一個人的一生往往就是這個樣!噢,瓦蘭卡,聽別人說「看在基督分上」,卻什麼也不給,只對他說「上帝會賜給你的」,然後揚長而去,——這時心裡真難受。有的人說一聲「看在基督分上」倒還沒有什麼。(「看在基督分上」這句話有各種各樣的說法,親人兒。)有的人吐字緩慢,不慌不忙,那麼熟練,那麼圓滑,已經成了口頭語。對這種人不給錢倒也不難受,因為他是老叫花子,以討飯為職業,過慣了這種日子,他能夠熬過去,他懂得怎樣熬過去。可是有的人講一句「看在基督分上」,卻是那麼戰戰兢兢,淒悽慘慘,就像我今天接過那個男孩的紙條的時候,有個人站在圍牆旁邊,並不見人就乞討,卻對我說:「看在基督分上,老爺,給我一文錢吧!」聲音是那麼怯生生的,一陣可怕的感覺使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可是我一文錢也沒給,因為我沒有錢。而有錢人是不喜歡窮人抱怨自己苦命的;有錢人說:「他們叫我們不得安寧,他們真討厭!」是啊,貧窮總叫這些人討厭,莫非窮人飢餓的呻吟害得有錢人睡不好覺?!
坦白地告訴您,我的親人兒,我給您描寫這些事情,一方面是想跟您講講心裡話,另一方面,也是更主要的,是想給您看看我的精彩的文筆。您想必也會承認,親人兒,不久前我寫作的風格正在形成起來。可是現在種種煩惱壓在我的心上,我不禁同情起我自己的想法來了,雖然我自己也知道,親人兒,這種同情是無濟於事的,但是對待自己總也該公道一些。真的,我的親人兒,一個人往往會無緣無故把自己看扁,看得一錢不值,看得比木屑還不如。如果作個比較的話,我之所以產生這種感覺,也許就是因為我像那個向我乞討的可憐的男孩一樣,受盡了欺壓和折磨。現在我來打個比方,親人兒,您好好聽我說:有時候,我的親人兒,我一大清早急著去上班,打量著這個城市,看它怎樣甦醒、奮起、冒煙、沸騰、喧囂,一一面對著這樣的景象,往往會感到自己很渺小,仿佛有人用手指朝我的好奇的鼻子彈了一下,我就比水還順從、比草還謙卑地走開,戰戰兢兢地走開了!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清楚,這些燻黑了的大房子裡究竟在幹些什麼,等我們深入了解以後再來評評看,我們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看得一錢不值,總覺得低人一等——到底公平不公平。您要注意,瓦蘭卡,我是打比方說的,不是按照字面的意思。好,我們來瞧瞧,這些房子裡是怎樣的一幅情景?在一個煙氣瀰漫的角落裡,在一間潮濕的、因為貧窮才權作住房的陋室里,一個手藝人剛睡醒過來,他一整夜夢見的就是靴子,昨天他無意中弄破的靴子,仿佛一個人就該夢見這種倒霉的事情!不過,他是個手藝人,他是個皮匠,難怪他老想這一類事情。他的孩子在啼哭,老婆在挨餓。不光是皮匠早上起床的時候是這樣,我的親人兒。這事情本來不足為奇,不值得把它寫出來,但是我們還得注意到一種情況,親人兒。就在這一幢房子裡,在樓上或樓下的豪華的大房間裡,一個有錢人夜裡夢見的也許也是靴子,當然是另一種樣式的靴子,樣式雖不同,但終歸是靴子;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的親人兒,我們大家都可以說是皮匠。這本來也沒什麼關係,然而糟糕的是沒有人在有錢人身邊,沒有一個人湊著他的耳朵低聲說:「得啦,別光想到你一個人,為你一個人活著;你又不是皮匠,你的孩子身體健康,你的妻子不愁吃;你朝四下里瞧瞧吧,難道你看不到比靴子更高尚的、更值得關心的事情嗎?」這就是我要打比方講給您聽的,瓦蘭卡。這也許是過於放肆的思想,我的親人兒,但是這種思想時常產生,時常縈繞在心頭,於是我就不由自主地說出激烈的話來。因此,我們沒有必要把自己看得一錢不值,被城市的繁華喧囂所嚇倒!臨了,親人兒,您可能以為我在信口開河,或者是氣昏了才這樣說,或者是從某本書上抄下來的?不,親人兒,您別這樣想,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討厭信口開河,沒有氣昏,也沒有從書上抄下什麼來——就是這樣!
我怏怏不樂地回到家裡,坐到桌子旁,把茶熱好,準備喝上一兩杯。突然,我們的窮鄰居戈爾什科夫跑來看我。我在早晨就注意到他在其他房客身邊轉來轉去,很想走到我跟前來。我順便告訴您,親人兒,他家的境況比我還要糟得多。可不是!他有妻子兒女呀!如果我是戈爾什科夫,處在他的地位,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是啊,戈爾什科夫走了進來,向我鞠躬問好,像平時一樣睫毛上掛著淚珠,兩隻腳蹭著地面,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請他坐到椅子上,是的,這是一把破椅子,因為我沒有別的椅子了。我請他喝茶。他推讓,推讓了好久才接過杯子。他想不加糖就喝,我勸他一定要加糖,他又推讓起來;爭了半天,他才往自己杯子裡放了一塊最小的糖,還連連說他的茶已經很甜很甜了。唉,貧窮把一個人弄到這樣低聲下氣的地步!「哎,老兄,您有什麼事找我?」我對他說,「事情是這樣的,」他說,「我的恩人,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請您發發慈悲,幫幫我這個不幸的家庭的忙。孩子和老婆沒有東西吃,叫我這個做父親的怎麼看得下去!」我正想開口說話,他卻搶在我前頭說:「我怕這兒所有的人,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倒並不是怕,而是見了他們覺得不好意思,他們這些人都很傲慢。老兄,我本來不想來麻煩您,我的恩人,因為我知道您自己處境也不好,我知道您拿不出很多錢,可是哪怕借給我一點點也好呀。我鼓足勇氣跑來求您幫助,那是因為我知道您心腸好,我知道您自己手頭很緊,您自己現在也嘗到了貧窮的苦處,那您就更加富有同情心了。」最後他說:「請原諒我的冒昧和唐突,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回答他說,我心裡很願意幫助他,可是我沒有錢,真的沒有錢。「我的老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他對我說,「我求您的不多,實在迫不得已(這時候他的臉漲得通紅),老婆孩子快餓死了,您就哪怕借我十戈比吧。」唉,這時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樣!我總共只剩下二十戈比,都派定了用場,明天我要用這點錢來應付最急需的開銷。我說:「不行,我親愛的,我不能呀。情況是這樣的……」「老兄,」他說,「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那隨您的便吧,哪怕借十戈比也好。」好吧,我從抽屜里取出我所有的二十戈比通通給了他,親人兒,我做了一件好事!哎喲,真是窮!我跟他聊起來,我問:「老兄,您既然這麼困難,怎麼還租五個銀盧布的一間房來住呢?」他向我解釋說,房子是半年以前租的,預付了三個月房錢,後來厄運臨到頭上,使他可憐巴巴的騎虎難下了。他原希望他的事情到這時候可以了結。可是他的事情可麻煩哩。瓦蘭卡,您要知道,他成了法庭上的被告啦。他跟一個商人打官司。那個商人在替公家承包的工程中耍了欺騙手段;騙局敗露,商人受控告,而他把戈爾什科夫也牽連進去了,說戈爾什科夫是參與其事的。其實,戈爾什科夫的錯誤不過是辦事不認真,粗心大意,無視國家利益。這場官司已經打了好幾年,戈爾什科夫遇到重重阻難。「我的名譽掃地,」戈爾什科夫對我說,「可是我沒有罪,一點沒有罪,我沒有犯詐騙罪和盜竊罪。」這個案子玷污了他的名聲,他被革職了,雖然沒有發現他有重大的犯罪行為,但是在完全證實他清白無罪以前,他不可能從商人那裡拿到一大筆錢,這筆錢是他應該得到的,可是現在成為法庭上爭執的問題。我相信他,可是法官不相信他的話。案子錯綜複雜,像一團亂麻,一百年也理不清。剛理出一點頭緒,那商人又故布疑陣,設置重重障礙。我同情戈爾什科夫,我的親人兒,我非常同情他。他失業在家。沒有一個地方肯用他,因為他不可靠。有點積蓄,吃光了。案子難以解決。事情真不湊巧,偏偏在這時候又生了個孩子,——這要花錢;兒子病了——要花錢;死了——要花錢;妻子害病;他也得了慢性病:總之,他受盡了苦難。不過,他說他的案子最近有希望順利解決,他說現在看來沒有什麼問題。我可憐他,可憐他,真可憐他,親人兒!我親切地安慰他。他受了冤枉,孤立無援,迫切需要別人的幫助,所以我待他格外親切。再見了,親人兒,基督保佑您,祝您身體健康。我親愛的!我一想起您,就像給我靈魂的傷口敷上藥一樣。雖說我替您難過,然而難過也心甘。
您的真誠的朋友馬卡爾·傑武什金
九月九日
親人兒,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我現在給您寫信,神思還恍恍惚惚。我被一樁可怕的事件嚇昏了。我的頭髮暈。我覺得我周圍的一切都在打轉。唉,我的親人兒,我現在要告訴您的是件什麼事情啊!這是一件我們料想不到的事情。不,我不相信我沒預料到,我全預料到了。我的心早就有了預感!我甚至在前兩天還夢見類似的事情。
發生的是這樣一件事!我要原原本本地講給您聽,一點不加修飾。今天我上班去。我到了辦公室,坐下來抄寫。您得知道,親人兒,昨天我也在抄寫。事情是這樣的,昨天季莫費依·伊凡諾維奇走到我跟前,親口吩咐我說:「這是一件緊急公文,等著要的。您趕快抄一下,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抄得清楚些,仔細些,今天要送去簽字的。」我要告訴您,我的小天使,昨天我心煩意亂,什麼都不想瞧一眼,一肚子的愁悶!我一點勁兒也沒有,心裡悶悶不樂。我老是想著您,我可憐的心肝兒。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動手抄寫。抄得倒還清楚、工整,不過,我真不知道怎麼跟您說明白,不知是受了魔鬼的迷惑,還是為神秘的命運所支配,或者非得碰上這樣的事不可,——我竟然漏抄了一整行。這麼一來,句子就讀不通了,只有上帝才知道那裡講的是什麼意思。昨天他們把公文耽誤了,今天才呈遞給大人去簽字。我今天若無其事地在通常的時刻到了辦公室,在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旁邊坐下來。我要告訴您,我的親人兒,近來我變得比以前加倍地膽怯和畏葸。最近我不瞧任何人一眼。誰的椅子嘎吱一響,我就嚇得靈魂出竅。我今天也是這樣,像刺蝟似的蜷縮著身子,規規矩矩地坐在那兒。葉菲姆·阿基莫維奇(他是世界上最喜歡惹是生非的人)故意提高嗓門說:「嗨,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您怎麼這樣個坐法呀?」他還扮了個鬼臉,接著,他和我旁邊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當然是在笑話我。他們笑個不停!我捂住耳朵,眯起眼睛,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這是我的老規矩,這樣他們會快一點平息下來。突然我聽見一陣喧譁、奔跑、忙亂的聲音。我是聽見的,總不會是我的耳朵聽錯吧?有人叫我,喚我,叫傑武什金。我的心顫抖起來,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害怕些什麼,我只知道在我的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過。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只當沒有發生什麼事,只當不是在叫我。但是叫聲又起,聲音愈來愈近。瞧,聲音就在我的耳邊:「傑武什金!傑武什金!傑武什金在哪裡?」我抬起眼睛一看,葉夫斯塔菲·伊凡諾維奇站在我面前,說道:「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去見大人,趕快!您抄公文出了亂子啦!」他只說了這麼一句,不過已經夠了,親人兒,這麼說一句不是已經夠了嗎?我嚇得面無人色,手腳冰涼,失去了知覺,我去了,——是啊,簡直是半死不活地朝前走。他們領著我穿過一個房間,穿過另一個房間,又穿過第三個房間,來到了大人辦公的地方!我當時想些什麼,我實在無法跟您說清楚。我只看見大人站在那裡,大伙兒圍著他。我似乎沒有向他鞠躬行禮,我忘記了。我心裡慌得厲害,嘴唇在發抖,兩隻腳也在發抖。這是有緣故的,親人兒。第一,我害臊,我朝右邊的鏡子裡瞥了一眼,看見自己的那副模樣簡直要發瘋了。第二,我平時總做得好像世上沒有我這個人似的。大人恐怕不知道我這個人。也許他偶爾聽說機關里有個傑武什金,但是從來沒有跟我有什麼密切的接觸。
他生氣地開口了:「您這是怎麼啦,先生!您的眼睛長在哪裡?這是一份要緊的公文,是急件,可是您卻把它抄錯了。」這時候大人轉過身去跟葉夫斯塔菲·伊凡諾維奇說話。我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幾個詞兒:「玩忽職責!粗心大意!惹出麻煩來啦!」我張開嘴想說些什麼。我想請求寬恕,但是說不出來,想走開,又不敢,就在這時候……這時候,親人兒,發生了一件事,直到現在我還羞得幾乎提不起筆來寫。我的一顆紐扣——真見鬼!——一顆連著線掛在衣服上的紐扣,忽然掉落了(我一定在無意之中碰了它),蹦呀跳的,骨碌碌地滾過去,那顆該死的紐扣,一直滾到大人的腳邊,而這又偏偏發生在大家鴉雀無聲的當口!這便是我的唯一的辯解,唯一的謝罪,唯一的答覆,這就是我要向大人稟明的!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大人立刻注意到我的外貌,注意到我的衣著。我記起了我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的那副模樣;我撲過去捉紐扣!我發傻啦!彎下腰去,想拾紐扣,——它滾著,轉著,我捉不住它,總而言之,我笨手笨腳,真是出足了洋相。這時候我感覺到,我最後的一點力氣用盡了,一切,一切都喪失了!整個的名譽喪失了,整個的人完了!這時候我的耳朵里莫名其妙地響起捷列扎和法里杜尼嘰嘰喳喳的聲音。最後,我把紐扣捉住了,站起來,挺直腰,哪怕是個傻瓜,也該懂得把雙手垂直,畢恭畢敬地站在那裡!我可沒有這樣做。我開始把紐扣繫到那根斷線上,好像這樣就可以結牢似的,而且還微笑著,微笑著。大人開頭轉過臉去,後來又朝我看了一眼,我聽見他對葉夫斯塔菲·伊凡諾維奇說:「這是怎麼回事?……您瞧瞧他這副模樣!……他怎麼啦!……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唉,我的親人兒,大人在問:「他怎麼啦?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我真是出足了洋相!我聽見葉夫斯塔菲·伊凡諾維奇說:「這個人沒有什麼不良行為,沒幹過任何壞事,品行優良,薪水如數發給……」「那麼,想個辦法幫他一下,」大人說,「給他預支點薪水……」「他預支了,聽說他已經預支了,預支了相當的數目。他的境況確實有困難,可是他循規蹈矩,不幹壞事,從來不幹壞事。」我在燃燒,我的小天使,我在地獄的火中燃燒!我要死了!「嗯,趕快重抄一遍,」大人大聲說,「傑武什金,到這兒來,再重抄一遍,別抄錯。您聽我說……」這時候大人轉過身去,向其他人下達各種命令,大家各自散去。他們一走開,大人急忙掏出一隻皮夾子,從中抽出一張一百盧布的鈔票。「拿去,」他說,「我幫您這點忙,隨您去安排吧……」說著,就把鈔票塞到我手裡。我打了個哆嗦,我的天使,我的整個靈魂震動了。我不知道我怎麼了。我真想握住他的手。他滿臉通紅,我親愛的,接著,——我沒有說半句假話,我的親人兒,——他抓起我的卑賤的手握了握,真的抓起手來握了握,就仿佛我是跟他同級的人,就仿佛我跟他一樣是個將軍似的。「去吧,」他說,「我就幫您這點忙……別再抄錯,第一次出錯不算您一個人的過失。」
親人兒,現在我打定主意:我要請您和費奧多拉向上帝禱告(如果我有孩子,也要吩咐他們這樣做),也就是說:你們可以不為親爹禱告,卻一定要為大人禱告,天天禱告,永遠如此!我還要說,親人兒,我要鄭重地說,親人兒,您好好聽我說:我起誓,儘管在我們窮困的苦難日子裡,瞧著您和您的不幸,瞧著我自己和自己的卑賤無能,我精神上非常痛苦,以致自暴自棄,儘管如此,我還是向您起誓說,這一百盧布對我說來還不能算珍貴,珍貴的倒是大人竟跟我這根無用的稻草、跟我這個卑賤的醉鬼握了手!他的這個舉動使我悔悟過來。他的這個舉動振奮了我的精神,使我覺得做人還是有不少生趣。我深深地相信,儘管我在上帝面前是個罪人,但是我祝福大人幸福順遂的禱告一定能傳到他的寶座那裡!……
親人兒!我現在心亂如麻,焦躁不安!我的心跳得仿佛要從胸口蹦出來。我渾身沒有一點力氣。給您送上四十五個紙盧布,我付給我的女房東二十盧布,我自己還剩下三十五盧布。二十盧布添置衣服,十五盧布留作日常開支。早上的這一段經歷使我到現在還激動不已。我要躺一會兒。不過我覺得還算平靜,還算很平靜。只是我的心不知怎的在隱隱作痛,我可以聽到它在胸膛的深處顫動、發抖、跳躍。我要來看您,可是我現在百感交集,簡直沉醉了……上帝洞察一切,我的親人兒,我最寶貴的、最親愛的人兒!
您的誠摯的朋友馬卡爾·傑武什金
九月十日
我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
我為您的幸運感到說不出的高興,同時十分感激您的上司的仁慈,我親愛的。這樣一來,您現在就可以喘口氣,不必發愁了!但是,看在上帝面上,您可不要再亂花錢啦。您要安安分分地過日子,儘可能省吃儉用,從今天起積攢點兒錢,免得不幸又突然臨到您的頭上。看在上帝面上,您不要為我們擔心。我和費奧多拉總過得去。您為什麼要給我們這麼多錢,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們根本不需要。我們現在有的錢夠花了。當然,過不久我們從這屋子裡搬出去,我們就需要錢,但是費奧多拉有希望從某人那兒收回一筆陳年老賬。現在我留下二十盧布,以備急需之用。其餘的錢退還給您。請您愛惜錢,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再見了。現在您可以太太平平地過日子了,祝您健康和快樂。我本來想給您多寫點,可是我覺得非常乏力,昨天我一整天沒有起床。您答應來看我,那很好呀。請一定來看我,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
瓦·杜
九月十一日
我親愛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我央求您,我的親人兒,不要現在離開我,因為現在正是我感到非常幸福和稱心如意的時候。我親愛的!您不要聽費奧多拉的話,我要盡力做一切您所喜歡的事情。我要好好做人,光是為了表示對大人的尊敬,我也要好好做人,潔身自好。我們又可以愉快地通信,又可以互相傾訴我們的思想、我們的歡樂、我們的煩惱,假如真還有煩惱的話。我們兩個人會情投意合,生活得很幸福。我們再研究研究文學……我的小天使!我命運中的一切都變了,一切都變好了。女房東變得和氣了,捷列扎變得聰明了,就連法里杜尼也變得機靈了。我跟拉塔齊亞葉夫言歸於好。我心裡高興,就上他那兒去。他真是個好人,親人兒,人家說他壞話,那全是瞎說。我現在發現這全是惡意中傷。他根本沒有打算把我們寫進書里去,這是他親口對我說的。他給我念了他的新作品。至於他那時候叫我洛夫萊斯,其實這不是罵人的話,也不是不體面的稱呼,他向我作了解釋。這是一個外來語,意思是「滑頭的小伙子」,說得文一點,那就是指這樣的小伙子——你得對他多加小心——就是這麼回事!沒有別的含義。這是無傷大雅的打趣,我的小天使。可是我是個沒有知識的人,莫名其妙地生氣。現在倒是我向他道了歉……今天天氣真好,瓦蘭卡,好極了。是的,早上有過一層薄霜,好像是從篩子裡篩下來的一般。這不打緊!空氣可以變得更清新些。我去買了一雙靴子,一雙非常好的靴子。我去了涅瓦大街。我讀了《蜜蜂》24。哎喲!一件重要的事情我竟忘了告訴您。
您瞧,是這麼回事:
今天早上我跟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和阿克先季耶·米哈依洛維奇談天,談到了大人。噢,瓦蘭卡,他不只是對我一個人這麼仁慈。他不光是對我一個人樂善好施,他的慈悲心腸是眾所周知的。在許多地方,人們交口稱讚他,還流著感激的眼淚。他撫養了一個孤女。他還安排好她的終身大事,把她嫁給一個有名望的人,嫁給一個在大人手下擔任特別職務的文官。他把一個寡婦的兒子安排在某機關里做事,還給予各種各樣的恩惠。親人兒,我認為我有責任在這方面出一把力,我要向所有的人講述大人的仁慈。我要通通講給他們聽,什麼也不隱瞞。我把羞恥心藏進口袋裡。在這種情況下,還講什麼羞恥和自尊!我要大肆宣揚大人的種種感人事跡!我講得很生動,講得很熱烈,一點也不臉紅,恰恰相反,講這些事情我還覺得驕傲呢。我把一切事情都講出來(只有關於您的事情,我故意隻字不提,親人兒),我提到我的女房東,提到法里杜尼,提到拉塔齊亞葉夫,提到靴子,提到馬爾科夫——什麼都講到了。有人相視而笑,是啊,不錯,他們都在笑。準是他們在我的外貌上發現什麼可笑的東西,或者看出我的靴子有什麼問題——一定是靴子出了問題。可是他們這樣做不會有什麼惡意。這是因為他們年輕,或者是因為他們是有錢人,但是他們決不會懷著惡毒的心思來嘲笑我的話。這就是說,嘲笑我關於大人所說的話——他們絕不會這樣做。是不是這樣,瓦蘭卡?
我直到現在心裡還平靜不下來,親人兒。這發生的一切使我太激動了!您有沒有木柴燒?您別著涼啊,瓦蘭卡;您是很容易著涼的。噢,我的親人兒,您的那些悲觀的念頭使我很痛苦。我祈禱上帝,我是多麼虔誠地祈禱上帝啊,親人兒!比如說,您有沒有羊毛襪子,有沒有暖和一些的衣服?您得保重,我親愛的。如果您需要些什麼的話,看在上帝面上,您就別讓我這個老人傷心。您儘管直接來找我好了。現在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您別再替我發愁。未來是光明的!
那真是個苦難的時期,瓦蘭卡!可是沒有關係,已經過去了!歲月流逝,將來我們回首往事,不過一聲嘆息而已。我想起我的青年時代。可不是!有時候一個戈比也沒有。又冷,又餓,卻總是很快活。早上在涅瓦大街走一趟,遇見一個可愛的臉蛋兒,就能快活一整天。那真是個黃金時代,親人兒!活在世上真有意思,瓦蘭卡!特別是在彼得堡。昨天我噙著眼淚在上帝面前懺悔,求上帝饒恕我在這段苦難日子裡的一切罪孽:怨天尤人,思想放縱,酗酒鬧事,行動冒失。在祈禱的時候,我懷著感激的心情想起您。我的小天使,只有您一個人鼓勵我,只有您一個人安慰我,給我忠告和指點。這一點,親人兒,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今天我吻遍了您所有的信,我親愛的!好吧,再見了,親人兒。聽說這兒附近有衣服賣。我要去看看。再見吧,我的小天使,再見了!
您的無限忠誠的馬卡爾·傑武什金
九月十五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
我嚇得要命。聽聽我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吧。我有預感,總覺得要出什麼亂子。我親愛的朋友,您倒想想看:貝科夫先生在彼得堡。費奧多拉遇見他了。他坐在一輛馬車上,吩咐停車,他自己走到費奧多拉跟前,問她住在什麼地方。她開頭沒有告訴他。後來他冷笑起來,說他知道誰住在她那裡(可見安娜·費奧多羅夫娜通通告訴他了)。於是費奧多拉忍不住了,當場在街上指責他,說他是一個不道德的人,我的一切不幸都應由他負責。他回答說,一個人要是一個錢也沒有,那當然是不幸的了。費奧多拉對他說,我本來可以靠幹活過日子,可以嫁人,要不,找個隨便什麼工作,可是現在我的幸福永遠喪失了,外加我有病,活不長久了。他回答說我還太年輕,說我腦子裡還是稀里糊塗的,說我的節操也不那麼清白無瑕(他的原話)。我和費奧多拉還以為他不知道我們的住址。可是昨天我剛出門到商場去買東西,他突然走進我們屋子裡來。他大概不願意碰見我。他向費奧多拉盤問我們的生活情況,細細察看我們所有的東西,還看了我做的活兒,最後問道:「跟你們來往的那個文官是什麼樣的人?」這當口您恰好從院子裡經過,費奧多拉把您指給他看,他看了一眼,冷笑了一聲。費奧多拉要求他離開,告訴他說我由於悲傷身體已經不好,看到他在我們這裡一定會不高興。他靜默了一會兒。他說他是沒事可做才到這裡來的。他要給費奧多拉二十五盧布,她當然不肯拿。這算是什麼意思呢?他為什麼到我們這兒來?我不懂他是從哪兒知道我們的下落的!我猜不透。費奧多拉說,她的小姑,就是常到我們這兒來的阿克西妮亞,認識洗衣婦娜斯塔西亞,而娜斯塔西亞的堂兄在某機關當看門的,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的侄子的一個朋友也在那個機關里做事,風聲大概是這樣傳過去的?不過,很可能是費奧多拉想錯了。我們想不出個究竟來。他會不會再來找我們?一想到這點,我就害怕!昨天費奧多拉把這些情況告訴我,我嚇了一大跳,差點兒昏過去。他們還要怎麼樣?我現在不願意再跟他們來往!他幹嗎纏住我這個可憐的女人!唉!我現在真害怕,總覺得貝科夫馬上會走進來。我會怎麼樣呀!命運為我作了怎樣的安排?看在基督面上,馬上就來看我吧,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來吧,看在上帝面上,來吧。
瓦·杜
九月十八日
親人兒,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今天我們房子裡發生了一樁十分悲慘、無法理解的意外事件。我要告訴您,親人兒,我們可憐的戈爾什科夫被判無罪了。案子早已判下來,今天他去聽最終的判決。對他來說,這件案子解決得十分圓滿。原來加在他頭上的玩忽職責的罪名,也都一筆勾銷了。法庭判決他可以向商人收取一筆數目可觀的款子。這樣一來,他的境況大大改善了,他的名譽也恢復了,一切都變好了,——總而言之,他的願望總算完全實現了。今天他三點鐘回家來。他面無人色,臉像一張白紙,嘴唇發抖,但是老在笑,擁抱了妻子和孩子。我們大伙兒都去向他賀喜。我們的舉動使他深受感動,他朝四面八方鞠躬,跟我們每個人握了好幾回手。我甚至覺得他長高了,站直了,他的眼眶裡已經沒有淚水了。這個可憐的人太激動了。他站不定兩分鐘,見到東西就拿在手裡,然後又放下,不停地笑著,鞠著躬,坐下去,站起來,然後又坐下去,嘴裡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只聽得:「我的名譽,名譽,好名聲,我的孩子們……」他盡說這幾句話!他甚至哭了起來。我們大部分人也流淚了。拉塔齊亞葉夫大概想寬寬他的心,說道:「老兄,一個人要是沒東西吃,名譽有啥用。錢,老兄,錢才是最要緊的。所以您要為此好好感謝上帝!」說著還拍拍戈爾什科夫的肩膀。我看得出戈爾什科夫生氣了,他並沒有直截了當地說出不滿的話來,而只是古怪地朝拉塔齊亞葉夫看了一眼,把他的手從自己的肩膀上推開。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親人兒!話又說回來,人的性格各不相同。比如說我吧,要是遇上這樣高興的事,我才不會顯出傲慢的神氣。您要知道,我的親人兒,一個人有時候過於謙卑和忍讓,不是由於別的什麼緣故,而只是由於生性善良,心腸好。……不過,這不關我什麼事!「是的,」他說,「錢是好東西。謝天謝地,謝天謝地!……」接著,當我們在他家裡的時候,他一直在說:「謝天謝地,謝天謝地!……」妻子為他準備了一頓特別豐盛可口的午飯。我們的女房東親自替他們做飯。我們的女房東畢竟還是個好心腸的女人。午飯以前,戈爾什科夫坐也坐不定。他到每一個人的房間裡去,不管人家有沒有請他。他自顧自走進屋去,微笑著,往椅子上一坐,說那麼幾句話,有時什麼也不說,——待一會兒就走了。他在海軍准尉那裡甚至把撲克牌拿在手裡,人家就請他湊個搭檔,一起打牌。他亂打一通,出了三四張莫名其妙的牌,便扔下不打了。「不行,我打不來,」他說,「我就是打不來。」說完便離開了他們。他在走廊里遇見我,抓住我的兩隻手,直勾勾地望著我,目光是那麼古怪。他握了握我的手,便走開了,臉上老在笑,不過笑得有點尷尬,笑得古怪,生硬。妻子高興得流淚了,他們一家子像過節似的快活。他們很快吃了午飯。午飯後,他對妻子說:「您聽我說,親愛的,我要躺一會兒。」說著就朝床邊走去。他叫女兒來到身邊,把手放在她的頭上,許久地撫摩著孩子的頭。接著他又轉過臉去問妻子:「彼堅卡在哪兒呀?咱們的彼嘉,彼堅卡呢?……」妻子畫著十字,回答說他已經死了。「對,對,我知道,我通通知道,彼堅卡現在在天國里。」妻子看到他有點不正常,眼前發生的事情使他過於激動了,就對他說:「親愛的,您還是睡一睡吧。」「是的,好的,我馬上……我要睡一會兒。」說完便翻過身去,睡了一會兒,又轉過身來,想說些什麼。妻子聽不清楚,就問他:「什麼,我親愛的?」可是他沒有回答。她等了一會兒,心裡想:「是啊,他睡著了。」她便到女房東那裡待了個把鐘頭。過了一個鐘頭她回來,看見丈夫還沒有醒過來,他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她以為他還在睡覺,便坐下來做起活兒來。她做了半個鐘頭活,一面做,一面胡思亂想,連她自己也記不起她想了些什麼,總之,她把丈夫給忘了。突然有一種恐懼的感覺使她清醒過來,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首先使她感到吃驚。她朝床上看了看,看見丈夫還是睡在那兒,睡的姿勢卻一成不變。她走到床邊,揭開被子一看,丈夫身子冰涼,已經死了。親人兒,戈爾什科夫死了,突然死了,就像給雷一下子劈死了!怎麼會死的,——上帝才知道。這件事使我感到非常震驚。親人兒,我直到現在也平靜不下來。我不相信一個人會這麼容易就死去。這個戈爾什科夫真是個可憐的苦命人!唉,命運啊,多麼悲慘的命運!妻子驚慌失措,傷心地哭著。小女孩躲到角落裡去。他們家裡亂得很;還要來驗屍……我已經沒法向您一一說清楚了。真可憐,唉,多麼可憐啊!說實話,誰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天、哪一個時辰會一命嗚呼,想想也真悲哀……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了……
您的 馬卡爾·傑武什金
九月十九日
親愛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女士:
我急忙要告訴您,我親愛的,拉塔齊亞葉夫給我在一個作家那兒找到工作了。有個人去找他,給他帶去一厚疊手稿——謝天謝地,工作真不少。不過手稿上字跡都很潦草,我不知道怎麼動手抄寫;他們要求抄得愈快愈好。手稿上有些地方簡直寫得叫人沒法看懂……我們講好每抄一頁給四十戈比。我寫信告訴您這件事,我的親人兒,就是說,我馬上就有額外收入了。好吧,再見了,親人兒。我要開始工作了。
您的忠實的朋友馬卡爾·傑武什金
九月二十三日
我親愛的朋友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
我已經有三天沒給您寫信了,我親愛的,那是因為我心裡煩得很,定不下神來。
前天貝科夫又上我這兒來。費奧多拉出去了,只剩我一個人在家。我打開門,一看到他,就大吃一驚,嚇得呆住了。我覺得我的臉色發白了。他照例笑哈哈地走進屋裡來,搬過一把椅子來坐下。我呆了好半天,然後才坐到屋角落裡去做活兒。他很快就不笑了。大概是我的外貌使他感到驚訝。我近來消瘦得厲害,我的臉頰和眼睛都陷進去,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真的,一年以前認識我的人,現在可認不出我來了。他朝我凝視了半天,終於又快活起來。他說了幾句話,我記不得我是怎樣回答他的,他又笑了起來。他在我家裡待了整整一個鐘頭,他跟我談了許多話,詳細問了許多事情。最後,臨走之前,他握住我的手,說道(我照樣逐字逐句地寫給您看):「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我們私下裡說句老實話,您的親戚、我的知己安娜·費奧多羅夫娜真是個下流的女人。」(這時候他還罵了一句難聽的話。)「她把您的表妹引到歪路上去,也把您給毀了。在這件事情里,我充當了不光彩的角色,不過這也是平常的事情。」這時候他放聲大笑起來。然後他說,他不善辭令,不得不解釋的話,高尚的職責要求他講的話,他已經說了,其餘的事他要用幾句簡短的話說清楚。接著他對我說,他向我求婚,他有責任恢復我的名譽,他很有錢,結婚以後他要帶我到他草原上的田莊去住,他打算在那兒獵兔子,永遠不再到彼得堡來,因為在這兒彼得堡,他有一個他說是不爭氣的侄子,他發誓要取消那個侄子的繼承權,為此,為了想要有合法的繼承人,他才向我求婚,這是他求婚的主要原因。接著他說,我過的生活太苦了,住在這樣破舊的房子裡,難怪要生病。他預料說,我要是在這種地方再待上一個月,準會把命送掉。他說彼得堡的住房都糟得很,最後他問我需要不需要什麼東西。
他的求婚使我膽戰心驚,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我哭了起來。他以為我流下的是感激的眼淚。他對我說,他一直相信我是一個善良、有感情、有知識的姑娘,但是這次他詳細了解了我目前的品行以後,才毅然作出現在的決定。這時候他問起您,他說他都聽說了,說您是個品德高尚的人,他不願意欠您的情,他問我五百盧布夠不夠償還您曾經給我的一切照應?我對他解釋說,您給我的種種照應,絕不是用金錢能夠償還的。他對我說,這是胡說,這是小說里的事。他說我還年輕,愛讀詩,他說讀小說只會敗壞道德,他就討厭任何書。他勸告我要活到他這把年紀才能談論人。「那時候,」他補了一句,「您就了解人了。」接著他說,他要我認真考慮他的求婚,我要是對這樣重大的事情草草作出決定,他是會很不高興的。他補充說,草率和衝動會毀掉沒有經驗的年輕人,但是他急切地希望能得到我的圓滿答覆,否則的話,他只好在莫斯科娶一個商人的女兒,因為他說他發誓要取消他那不爭氣的侄子的繼承權。他硬在我的刺繡架子上放了五百盧布,據他說是給我買糖果的。他說我在鄉下會發胖,面孔胖得像圓麵餅一樣,我在他那兒能過上稱心的日子。他說他現在有許多事情要辦理,成天在外面奔走,他是抽空來看我的。說完,他匆匆地走了。我想了很久,想得很多,左思右想,很痛苦,我親愛的,最後我終於作出了決定。我要嫁給他,我應該同意他的求婚。現在只有他一個人能夠洗刷我的恥辱,恢復我的好名聲,使我擺脫未來的貧窮、困苦和不幸。我對未來還有什麼期望?我對命運還有什麼企求?費奧多拉說,不要丟掉自己的幸福。她說,在當前的情況下,還能指望有什麼別的幸福呢?至少我找不到其他出路了,我最親愛的朋友。我怎麼辦呢?我幹活兒把身體拖垮了,現在我不能經常幹活。去當傭人嗎?我會苦惱得憔悴下去,況且我又不會討好別人。我天生多病,因此總成為別人的累贅。當然,我現在去的不是天堂,但是叫我怎麼辦呢?我親愛的,叫我怎麼辦呢?我還有什麼可以選擇的呢?
我不請您幫我出主意。我要獨自思考。我現在告訴您的這個決定是不會改變的,我要立刻把這個決定告訴貝科夫,他正迫不及待地等我作出最後的決定。他說他的事務急著要辦,他不得不走,不能為一點小事拖延下去。上帝才知道我會不會幸福,我的命運掌握在他那神秘莫測的手掌之中,但是我打定了主意。據說貝科夫是個善良的人,他會尊重我;也許我會同樣地尊重他。對我們這樣的婚姻還有什麼可以指望的呢?
我把一切都告訴您,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相信您會理解我的苦衷。不要打算改變我的主意。您只會白費心思。環境逼迫我這樣做,您設身處地替我想想吧。我起初非常驚慌,但是現在比較平靜了。今後怎麼樣,我不知道。聽天由命吧,就讓上帝來安排!……
貝科夫來了;這封信我不寫下去了。我還有許多話想跟您說。貝科夫已經進來了!
瓦·杜
九月二十三日
親人兒,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親人兒,我急忙給您寫回信;親人兒,我急忙要告訴您,我感到十分驚奇。這件事總有點不對頭……昨天我們埋葬了戈爾什科夫。是的,當然,瓦蘭卡,貝科夫的舉動很大方;不過您呀,我的親人兒,您就這樣同意了?當然,一切事情都是上帝的意旨;是這樣,一定是這樣,就是說這件事也一定是這樣;當然,上帝的意旨是良善的,卻也是猜不透的,命運也是這樣,它們都是一個樣。費奧多拉也同情您。當然,您馬上會幸福的,親人兒,您會心滿意足的,我親愛的,我的心肝,我的寶貝,我的小天使,不過您瞧,瓦蘭卡,這件事怎麼來得這麼快呀?……是的,有事……貝科夫先生有事,——當然,誰沒有事呀,他也可能有事……他從你們那裡走出去的時候,我看見他。他是個儀表堂堂的男子,甚至可以說是個十分出眾的男子。不過事情總有點不對頭,問題根本不在於他是個儀表堂堂的男子,只是我不知怎的總感到心煩意亂。我們今後怎麼再通信呢?我,我,就要剩下我一個人了!我都細細想過了,我的小天使,我都細細想過了,正像您在信中要求我的那樣,我設身處地替您想過種種客觀的因素。我已經抄完二十頁稿子,可是就在這時候卻發生了意外的事情!親人兒,您就要走了,那麼您還得買各種各樣的東西,買各種式樣的鞋子、衣服,湊巧我有一家熟識的鋪子在豌豆街上;您記得不記得,我還給您描寫過一番呢?可是不!您怎麼啦,親人兒,哪能這樣!您現在可不能走,根本不能走,無論如何不能走。您得買好多好多東西,還得備好一輛馬車。何況現在天氣這麼壞。您瞧,下著傾盆大雨,潮氣那麼重,還有……還有,您會著涼的,我的小天使,您的心口會著涼的!您平素怕陌生人,可是您還要走。我一個人留在這裡,跟誰做伴呀?費奧多拉說您交了好運……她真是個狠心腸的女人,她想把我毀了。您今天去不去做晚禱,親人兒?我可以上那兒見到您。您是個有知識、有美德、有感情的姑娘,親人兒,這句話說得對,完全對,不過還是讓他娶個商人的女兒吧!您看怎麼樣,親人兒?還是讓他娶個商人的女兒吧!我要來看您,我的瓦蘭卡,天一黑我就來,待上個把鐘頭。現在天色黑得早,我可以來。親人兒,今天我一定上您這兒來,待上個把鐘頭。您現在在等候貝科夫;等他一走,那就……您等著吧,親人兒,我會來……
馬卡爾·傑武什金
九月二十七日
我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
貝科夫先生說我一定要有三打荷蘭麻布襯衫。這樣就得趕緊找女裁縫來做兩打,因為我們的時間太少了。貝科夫先生生氣了,他說做幾件衣服哪有這麼繁難。過五天我們就要舉行婚禮,婚後第二天我們就動身。貝科夫先生很著急,他說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犯不著浪費許多時間。我忙得精疲力竭,站也站不住。要做的事情一大堆,也許,根本沒有這回事倒還好些。還有,我們缺少絲織花邊和飾帶,所以還得買,因為貝科夫先生說,他不願意他妻子的模樣兒像個廚娘,還說我一定要「叫所有的地主太太自慚形穢」。這是他自己說的。所以,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請您到豌豆街希芳太太那兒去一趟,請求她,第一,派幾個女裁縫到我這兒來,第二,勞她駕親自來一趟。我今天病了。我們新搬的房子裡冷得很,又是亂糟糟的。貝科夫先生的姑媽年歲大了,喘氣也困難,我擔心她會在我們動身以前死去,但是貝科夫先生說沒有關係,她的病體會康復的。我們的屋子裡亂七八糟。貝科夫先生不跟我們住在一起,所以僕人們都溜走了,連人影兒也不見。往往是只剩費奧多拉一個人服侍我們,而貝科夫先生的總管家也不知去向,已經有兩三天不見他的蹤影了。貝科夫先生每天早晨來,老是發脾氣,昨天還動手打了管家,為了這件事警察局還來找他的麻煩……沒有人可以帶信給您。我就郵寄了。哎喲!我差點兒把最重要的事給忘了。請您還要對希芳太太說,一定要換一下絲織花邊,要跟昨天的花樣相配,請她親自帶新花樣來給我挑選。您還要對她說,我改變了主意,無袖胸衣上要繡細花。還有,手帕上的字母要用繃子繡,聽見沒有?要用繃子繡,不要平繡。您可別忘記,要用繃子繡!還有一件事我差點兒給忘了!請您轉告她,看在上帝面上,短披肩的垂片要做得鼓起來,衣襟要鑲邊,還有領子要滾絲織花邊或者大荷葉邊。請您轉告她,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
您的瓦·杜
附言:我拿這麼多事情來麻煩您,真覺得不好意思。前天您已經為我跑了整整一個早晨。但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們家裡亂七八糟,我身體又不好。您不要怨我,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多麼苦惱呀!唉,前途茫茫,我的朋友,我親愛的,我善良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我不敢展望我的未來。我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預感,我簡直是在迷霧中過日子。
附言:看在上帝面上,我的朋友,我剛才對您說的幾樁事情,您可別漏了一樁。我老擔心您會弄錯。您要記住,要用繃子繡,不要平繡。
瓦·杜
九月二十七日
親愛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女士:
您托我的幾件事情,我盡力辦理了。希芳太太說,她自己也想到要用繃子繡,她說這樣更合適,或者還說了別的什麼話,我可不知道了,我沒聽清楚。還有,您在信中提到荷葉邊,她也講到荷葉邊。親人兒,不過我忘了她是怎麼講到荷葉邊的。我只記得她講了許多話,真是個討厭的女人!她說什麼來著?好在她自己會通通告訴您的。我的親人兒,我實在累得要命。今天我連上班也沒有去。不過,我的親人兒,您不必失望。為了使您安心,我打算跑遍所有的鋪子。您在信中說您不敢展望未來。不過今天晚上六七點鐘您就通通知道了。希芳太太要親自來看您。所以您不必失望;您要滿懷希望,親人兒;說不定一切都會順順噹噹,——您瞧著吧。我老是操心那些荷葉邊,——唉,該死的荷葉邊呀,荷葉邊!我要來看您,小天使,我要來,一定來;我走近您家的大門已經兩回了。可是貝科夫卻……我想說,貝科夫先生卻老是愛發脾氣,所以我就不便……咳,別提啦!
馬卡爾·傑武什金
九月二十八日
親愛的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
看在上帝面上,您趕快到珠寶匠那兒跑一趟。您對他說,不要用珍珠和綠寶石鑲耳環了。貝科夫先生說,這太闊氣,價錢太貴了。他發脾氣,說他已經掏出那麼多錢,說我們在搶劫他的錢財。昨天他還說,如果早知道開銷這樣大,他就不會來結這門親事了。他說我們舉行婚禮以後馬上動身,不請客,叫我別夢想跳舞了,快活的日子還早著呢。瞧,他竟說出這種話來!上帝明白我是不是要這些排場!一切事情都是由貝科夫先生一個人做主的。我不敢吭一聲,他性子暴躁得很。我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呀!
瓦·杜
九月二十八日
我親愛的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
我,不,那是珠寶匠說,「遵命」。我一開頭本來想講我自己:我病了,不能起床。現在正是要出力奔走的緊要關頭,我卻得了感冒,真見鬼!我還要告訴您,禍不單行,大人又變得嚴厲起來,他對葉麥利揚·伊凡諾維奇大發雷霆,大聲叱罵,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怪可憐的。我要把一切事情都告訴您。我還想給您寫點什麼,不過就怕打攪您。親人兒,我是個頭腦簡單的人,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所以,也許您會覺得……咳,別提啦!
您的 馬卡爾·傑武什金
九月二十九日
瓦爾瓦拉·阿列克謝耶夫娜,我的親人兒:
我今天見到了費奧多拉,我親愛的。她說,你們明天就要舉行婚禮,後天你們動身,貝科夫先生已經租了馬車。關於大人的事,我已經告訴您了,親人兒。還有,豌豆街上那家鋪子的賬單我核對過了,沒有一點差錯,只是價錢太貴了些。不過,貝科夫為什麼要對您發脾氣呢?噢,您會幸福的,親人兒!我很高興;是的,假使您幸福,我會很高興的。我本來要到教堂去,親人兒,可是我不能去,因為我腰痛。這樣一來,我老是想著寫信的事,現在誰替我們送信呢,親人兒?啊!您重賞了費奧多拉,我的親人兒!您做了一件好事,我親愛的;您做了一件大好事。做了好事!您做每一件好事,上帝都會賜福給您。做好事不會沒有好報,遲早一定會得到上帝的公正的褒獎。親人兒!我真想給您寫很多很多,每小時、每分鐘都寫,一直寫下去!我這兒還留著您的一本書——《別爾金小說集》,親人兒,您就不要拿走,把它當作一件禮物送給我吧,我親愛的。這倒不是因為我非常喜歡看這本書。但是您要知道,親人兒,冬天快來了。在那漫長的夜晚,百無聊賴,我就可以看看這本書。親人兒,我要向費奧多拉租下您的老房子,我要搬過去住。費奧多拉為人忠厚,我無論如何不跟她分開了,何況她又是個十分勤勞的人。我昨天仔細看過您留下的空房子。那兒有您的刺繡架子,上面繃著刺繡品。它們放在角落裡,原封未動。我仔細看了您的活計。那兒還留著各式各樣的零頭布。您把我的一封信當線軸,把絲線纏在上面。我在桌子裡找到一張信紙,上面寫著:「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先生,我急忙」——就只有這麼幾個字。想必是您正開始興致勃勃地寫信,有人跑來打攪您了。屋角里屏風後面放著您的小床……我親愛的!!!好吧,再見了,再見了。看在上帝面上,您趕快回我一封信吧。
馬卡爾·傑武什金
九月三十日
我最親愛的朋友,馬卡爾·阿列克謝耶維奇:
一切都定局了!我的命運也定了,可是我不知道是哪一種命運,我只好聽天由命。明天我們動身。我最後一次跟您告別,我的朋友,我的恩人,我的親人兒!別為我悲傷,高高興興地活下去,不要忘記我,上帝會保佑您的!我會常常想到您,常常為您禱告。這段時期算是結束了!在我對往事的回憶中,很少歡樂的事情可以帶到新生活中去,因此我將更加深切地懷念您,您在我心中越發珍貴了。您是我唯一的朋友,這兒只有您一個人愛我。我全明白,我都知道,您是多麼愛我!我臉上的一個笑容,我信中的一行字,都能使您高興。可是現在我們倆要分手了!您一個人留在這裡怎麼辦!您留在這裡跟誰做伴呢,我唯一親愛的、善良的朋友!我把那本書、刺繡架子、開了頭的信都留給您,以後您看到這封信的開頭部分,就可以任憑您的想像讀出您想聽到的或想讀到的一切,任憑您的想像讀出我沒給您寫出來的和我現在不能寫出來的一切!您別忘掉您的可憐的瓦蘭卡,她是那麼深切地愛您。您的全部信件留在費奧多拉的抽屜櫃裡,放在上面的抽屜里。您信中說您病了,可是貝科夫先生今天不准我走出家門一步。我會給您寫信,我親愛的,我答應您,但是誰知道往後會發生什麼事情。那麼,現在我們要永遠地分別了,我的朋友,我的親人兒,我的心肝,永別了!……噢,我現在真想擁抱您啊!再見了,我親愛的,再見,再見了。高高興興地活下去吧,祝您身體健康。我將永遠為您祈禱。噢!我是多麼傷心,我的心頭是多麼沉重啊。貝科夫在叫我。
永遠愛您的 瓦
附言:我的心頭充滿了,充滿了淚水……
淚水塞在我的喉嚨口,痛苦撕裂著我的心。再見了。
天哪!多麼苦惱啊!
您別忘掉,別忘掉您的可憐的瓦蘭卡!
親人兒,瓦蘭卡,我親愛的,我最親愛的:
您要被帶走了,您要動身了!是啊,現在他們要把您從我身邊帶走,這還不如讓他們把我的心從我胸膛里挖走的好!您怎麼能這樣!瞧,您在哭,您就走?!我剛收到您的來信,信上淚痕斑斑。可見您不願意走,可見您是被搶走的,可見您捨不得我,可見您愛我!可是您從今以後跟誰一起過日子,過什麼樣的日子呢?在那個地方,您會覺得悲傷、苦惱、淒涼。憂傷會緊揪住您的心,把您的心撕成兩半。您會死在那兒,人家把您往那兒的潮濕的泥土裡一埋,那兒沒有一個人為您哭泣!貝科夫先生只曉得獵他的兔子……唉,親人兒,親人兒!您打的是什麼主意呀,您怎麼會打定這樣的主意?您乾的是什麼呀,是什麼呀,您對您自己幹了什麼呀!要知道在那兒他們會要您的命,把您往墳墓里送,小天使。要知道,親人兒,您像一根小羽毛那樣柔弱!可是我又在哪兒呀?我這個傻瓜為什麼在這兒袖手旁觀!我明明看到這孩子在胡鬧,看到這孩子頭腦完全發熱了!我本來應該直截了當地出面……可是沒有,我像個十足的傻瓜,什麼也沒想到,什麼也看不清,好像我應當這樣,好像這事情跟我沒有關係;我還為荷葉邊奔走呢!……不,我要起床,瓦蘭卡;說不定明天我病好了,我就能起床!……親人兒,我要躺在車輪子前面,我不放您走!可是不,這算是什麼呢?我有什麼權利這樣做呢?我要跟您一塊兒走;您如果不帶我走,我就跟在您的馬車後面跑,拼著命跑,一直到斷氣為止。不過您知道不知道,親人兒,您要去的是什麼地方?這一點您也許還不知道,那就問問我吧!那兒是一片草原,我的親人兒,那兒是一片草原,一片光禿禿的草原,就像我的手掌一樣光禿禿的!那兒都是沒感情的婆娘、沒文化的莊稼漢和醉鬼。那兒現在樹葉已經紛紛掉落,那兒雨下個不停,那兒冷得很,——可是您卻要到那兒去!是啊,貝科夫先生在那兒有事做,他在那兒獵他的兔子,可是您幹什麼呀?您想做個地主太太,親人兒?但是,我的小天使呀!您就瞧瞧自己吧,您像不像一個地主太太?……事情怎麼會這樣呢,瓦蘭卡!我往後給誰寫信呀,親人兒?是啊!您倒替我想想看,親人兒,——「他往後給誰寫信呀?」往後我管誰叫親人兒呢,用這樣親熱的稱呼去叫誰呢?以後我在哪兒找得到您,我的小天使?我快要死了,瓦蘭卡,真的快要死了;我的心受不了這樣不幸的打擊!我愛您如同愛上帝的光輝一樣,我愛您如同愛親生女兒一樣,我愛您的一切,親人兒,我的心肝!我就為您一個人才活在世上!我工作,我抄公文,我奔來走去,我散步,我把我的感受傾訴在紙上,寫成親切動人的信,親人兒,這都是因為您住在這兒,就在對面,離我很近。也許您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可是事情確確實實是這樣!噯,您聽我說,親人兒,您想想看,我最親愛的人兒,您要離開我們,這怎麼行呢?我的親人兒,您可不能走,不能走,無論如何不能走!瞧,天正在下雨,您身子弱,會著涼的。您的馬車會淋得濕透,一定會淋得濕透。您一出城門,馬車就會出毛病,仿佛存心搗蛋似的。要知道在這兒彼得堡,馬車造得真糟糕!我知道那些製造馬車的人,他們只會做模型、玩具之類的東西,連這些東西也不牢固!我可以發誓說,他們做得不牢固!親人兒,我要跪在貝科夫先生面前;我要對他講清楚,把一切講清楚!您也要對他講清楚,親人兒,把道理講給他聽!您對他說,您要留下來,您不能走!……唉,為什麼他不在莫斯科娶個商人的女兒?就讓他在那兒娶她吧!商人的女兒跟他很相配,要相配得多呢;其中的道理我懂得!可是我要把您留在我這兒。對您來說,親人兒,那個貝科夫算得了什麼?他怎麼會突然使您覺得他可愛起來?也許就是因為他老給您買荷葉邊,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可是荷葉邊算得了什麼?荷葉邊有什麼用?親人兒,荷葉邊是些毫無價值的東西!我們現在要談論的是一個人的生死問題,可是荷葉邊不過是些破布條,親人兒;荷葉邊是些破布條,親人兒。等我一領到薪水,我立刻給您買許多荷葉邊。我一定給您買許多荷葉邊,親人兒。我還認識一家鋪子的老闆。不過您要等我領到薪水,我的小天使,瓦蘭卡!唉,上帝啊,上帝!可您還是硬要跟貝科夫先生上草原去,並且一去就不再回來了!唉,親人兒!……不,您還得給我寫信,還得寫信告訴我一切,您走了以後,就在那兒給我寫信。要不然,我的神聖的小天使,這將變成最後的一封信了。可是,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封信變成最後的一封信。這封信怎麼會無可挽回地一下子變成最後一封信!不,我還要寫信,您也還要寫信……再說我的寫作風格現在正在形成……唉,我的親人兒,還提什麼風格!我現在根本不知道我在寫些什麼,一點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我也不願意再看一遍,不想修改潤色了,我現在只把要寫的趕緊寫下來,儘可能給您多寫一點……我的親人兒,我的寶貝,我的心肝!
(周朴之 譯)
1 弗拉基米爾·費奧多羅維奇·奧多耶夫斯基(1804-1869)——俄國作家和音樂評論家。上述題詞引自他的短篇小說《活屍》(1838)。
2 瓦爾瓦拉的愛稱。
3 《聖經》中挪亞為避洪水而造的方形大船,聚載著一大群人和動物。
4 荷馬(約前9-前8世紀),古希臘詩人。相傳著名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為他所作。
5 布拉姆別烏斯男爵,《讀書文庫》雜誌發行人先科夫斯基(1800-1858)的筆名。他的大部分文章就發表在該雜誌上,他自詡博學,主張輕鬆文體,博得一部分讀者的歡迎。
6 1銀盧布等於3.5紙盧布。
7 希臘神話中生有雙翼的神馬,被它足蹄踩過的地方,常有泉水湧出,傳說詩人飲此泉水可以獲得靈感。
8 1俄尺等於0.71米。
9 捷列扎和法里杜尼是列昂那爾的長篇小說《捷列扎和法里杜尼》中僕人的名字,該小說由米·特·卡切諾夫斯基於1804年譯成俄文。
10 法語rendez-vous的譯音,意思是:約會,幽會。
11 一種遊戲,負者要罰演餘興節目。
12 舊時從法國進口的一種高級紅酒。
13 即夏爾-保羅·德·科克(1794-1871),法國通俗小說家,善於用輕鬆、機智而帶點猥褻的筆調刻畫巴黎社會的惡習和淫亂。他的作品成為當時法國,甚至全歐洲的流行讀物,幾乎全部被譯成俄文。
14 《人的畫像》是由俄國心理學家、唯心主義哲學家亞·伊·加利奇(1783-1848)所著,作者在此書中試圖把唯心主義和自然科學結合起來以解釋人的精神生活。
15 《用鈴鐺奏出各種曲調的男孩》系法國小說家迪克雷·迪米尼爾(1761-1819)所著。小說描繪了一個男孩的命運,他從一個窮苦的流浪樂師變成了富翁、伯爵和慈善家。
16 席勒的敘事詩,由瓦·安·茹柯夫斯基於1813年譯成俄文。
17 指《外套》的作者果戈理。
18 指傑武什金的上司。
19 帝俄時代的當鋪,除收取抵押品、放高利貸外,也接受儲蓄存款,支付一定的利息。
20 葉麥利亞是葉麥利揚的小名。
21 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著的中篇小說《誠實的賊》中的人物。
22 英國作家理查森(1689-1761)的長篇小說《克拉麗莎》中的主人公,是個勾引女人的風流男子。
23 俄羅斯童話中的主人公,是個幸運兒。
24 指《北方蜜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