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志 · 第五卷人物誌
金陵人士，皆飲淮流，於淮有聯，茲編所收。公羊論世，斷於所見，不得中行，必也狂狷。(志人物卷第五)
梅郎中曾亮
字伯言，上元人。道光二年進士，即用知縣，援例改戶部郎中。初為文喜駢儷，友管同異之規之，乃一變為古文詞。義法本桐城，而參以歸震川。居京師二十年，沖澹自得。以文章道義，負海內重望。吳縣潘文勤跋《許居日記》云：「十年以來京朝士大夫皆以梅郎中為歸。郎中既逝，皆惘惘若無所附麗。」其為世推重若此。積資久，將補官，聞弟病，遽乞歸，主講揚州梅花書院。金陵亂後之淮上，依河督楊以增。咸豐六年卒。方道光季年，金陵大水，先生官京師，憂之。時鄉人建議永閉東水關。先生致書陸制軍，言其不可。略曰：近接敝鄉寄到江寧水患和說一篇，不知出於誰手。所言頗暢，其中元武湖湮，東關制壞二語，尤為扼要。惟其言可治者三，除挑浚內河之外，如盪除草鞋、夾洲渚，及開通海口沉船、積沙等語，意非不善，奈工大費繁，難以集事，仍屬空言無補。而於省城切近之災，所為湖之堙者宜浚，關之壞者宜修，獨無一言及此。猶之醫者，只尚論病狀，而未籌治病之方也。且又聞有議者，專以東關進水為患，將盡舉舊設水門永塞之。噫，是則矯枉過正者之所為，而非萬全無弊之善計矣。今酌古准今，揆理度勢，惟以挑浚後湖、修理東關二策為最妥，請詳言之。秦淮自秦迄今，千數百年，未之或易。當楊吳開城壕始分為二，今由大水閘經覓渡橋、長干橋者是也。其一支明初築城，乃由東關出西關，以達之江。自古建都邑者，必於大山之下，廣川之上。管子言之詳矣。在昔水患不恆見，道光以前，往往議開議浚，而從無議堵議塞者。康熙間，諸生金浚，有秦淮水利考，載於江寧縣舊志，其源委利病，言之最悉。然古今異宜，貴因時為變通，而補救有方，必折中於至當。當此之時，頻年水災，民不聊生，固不可泥古而議長開，抑豈可廢古而議永塞乎？苟因目前之患而永塞之，則東關之水點滴不通，內河漸成平壤，設冬令乾涸。及亢旱之歲，城內人煙稠密，既無汲取之資，易致祝融之患。況沿河居民日傾糞溺污水，滌盪無從，鬱積日增，病症日作。前此道光十一年，曾經堵塞者半載。逮十二年春夏之交，河水變成綠色，腥穢四聞，時疫大作，此明鑑也。平心以處，亦惟以挑浚內河為第一要義。自東關起，至西關止，先將秦淮正河寬處，視河身之廣狹以定則。深處統以及丈為率。如有餘款，再將青溪、運瀆諸河一併浚之，水由地中行，橫決之患，庶可免乎。所有東關舊設木板聞多遺失，此皆從前辦理之不善，無庸追究。應請遴委廉干之員協同正紳，重新修整。並請明定章程，責成承辦官紳，不時會同查勘。如山水陡發，即督飭閘夫，將水門一律關閉，以資堵御。及水勢既涸，或值亢早，仍酌量啟放，俾資利汲。如此以時啟閉，害既不妨，而利亦不廢，此浚河以修關之一策也。
按：此稿不載柏視山房集，文筆亦不類，而甘郎中熙《白下瑣言》詳載之，元寧合志亦采焉。文中宮後湖一節，注重地形龍脈，此吾鄉甘氏家學也。竊嘗疑之，彼時梅、甘宦京曹，或甘郎中具稿而梅上之，未可知也。然自是有關地方利害之文。梅郎中咸豐六年卒於淮上，虎不逮侍幾席，益在私淑之列。因存此文，略具事跡。為是編冠，非自親其例也。
又按：余童時隨長老飲淮干茶肆，見淮水西流，怪而詢之。長老曰：「此東關放水耳。城中河道狹，水積穢，賴此沖刷以清。」復問水東入將安出。長老曰：「故道西出鐵窗欞(即塞柵)，惜今湮塞矣。第此工殊不易施。」當時聞而謹志之。今觀梅郎中言，春夏之交，河水變綠，腥穢四聞，知其來久矣。然證以余童時及中歲所見，猶不若今日之甚，則以時放東關水為之沖洗也。十餘年不歸故鄉，時聞游金陵者，有一溝穢水之銷，不穩地方長官有暇料理否，附註於此。(仁虎注)
金先生鰲
字偉軍，江寧歲貢生。性伉直，學問詳洽。著有《讀左按微》《五經四書辯異》《金陵待征錄》《祈澤寺志》《桐琴齋文集》《鷺藤花館詩存》《紅雪詞》諸書。熟於鄉邦文獻，遇地方利弊，尤能言人所不敢言。其《待征錄》中論秦淮云：不從赤山湖治起，終為無效。當時長官，固鮮留意，即鄉人亦有謂其迂闊者。迨光緒初年，左文襄督金陵，讀其書，大韙之。決意興赤山湖工，以增秦淮水利，集所部六提鎮兵，遴監司大員督之，萬鍤並舉。工未及半，文襄移督他省，事遂中輟。論者惜焉。蓋有士君子窮而著書，當其吮毫構思，見者或易視之，而遇其時、遇其人，或因以成非常之功。若茲事是也。使文襄久於任，安見玉關歸來六千之壯士，不及祖龍三千之赭衣，事之成不成，命也。然先生之說，則已行矣。
尚先生兆山
字仰止，句容廩生。研求樸學，不尚詞華，尤精於地理、算術。左文襄之治赤山湖也，命總司文案。先生初擬網羅全湖往事，作《江寧圖經》，繼乃為《赤山湖源委札記》。其自序略謂湖為上元、江寧、句容、溧水四邑之所歸宿，淮源於湖，湖源於山。四邑之水，入湖及淮者，山合周六百二十里。今為茲編，用定四說：一曰絕拘墟，二曰詳故跡，三日傳實際，四日則古昔。復為表曰祈年志、凡編文集一卷、今圖一卷、圖說一卷、歷代源委圖及圖證一卷、古蹟考二卷、祈年譜一卷，共七卷。邑人蔣氏《金陵叢書》收之，題為《赤山湖志》。其按語略雲，湖為秦淮之源，為強豪所占，規而為田。群山之水，湖不足容，下注於秦淮。六、七月之間，雨集，江水既盈，淮不得泄，溢而橫流，淮之兩岸，皆為巨浸，皆水利不修之害也。修水利矣，又只知浚淮，不知浚湖，不數載而復其故，是浚猶不浚也。左文襄始議浚湖，文襄移節，湖功遂廢，先生痛之乃為是志雲。
陳先生作霖
字伯雨，江寧舉人。家世清華，曾祖授。祀鄉賢。祖維垣，與弟維屏同榜進士。父元恆，舉人，官教授。先生性至孝，淡於榮利。一上春官，即不復出，隱居奉親，讀書課弟，怡然自得。葺先人敝廬於南乾道橋，號曰可園。於書無所不讀，尤究心史學。於金陵文獻，搜輯詳備，著述甚多。尤風行者，為金陵通傳、通紀，凡百數十卷，別有金陵小志五種，日《運瀆河道志》，曰《東城志略》，皆佐之以圖，於城中溝渠橋樑，纖悉備具。又有《鍾南淮北志》，未葳稿，會以目疾作，子貽級續成之。晚年以目復明，自號重光老人，年八十六卒。及門諸生，成就甚眾，門生私諡曰孝通。
潘侍御敦儼
字清畏，江寧人，忠毅公鐸長子。忠毅歿王事於滇，恤蔭甚厚，先生以家嗣特授郎中，補武庫郎，故不及以甲科進。性伉爽，負文譽。所交皆並時名士，尤負氣節。俄遷御史，一月章十上，所劾皆一時權貴，直聲滿都下，而側目者亦眾矣。既而以疏語連宮闈，奉嚴譴。罷官歸里。無一椽之居，賃小屋於青溪渡口。江南大吏，弗敢延接，先生亦不屑一枉過也。先伯河廳文酒之宴，則時時招往。其人廣顆大頤，容貌甚偉。數爵後高談大睨，若不可一世。薛桑根先生尤敬禮之，曰此名公子，復能自樹直節，將來位置，在直諫傳中，非吾輩所敢望也。先伯與桑根相繼謝賓客，先生益牢落，境愈窘困。江寧太守黃安李公欲聘主講鳳池書院，笑謝曰，被罪之躬，詎足為多士楷模哉，卒謝不應聘。有故人為浙中大吏，書來招之游西湖，欣然往。至則寓孤山蕭寺，日徜徉湖上。大吏再駕訪之，不獲見，乃馳書絕交。無何以微疾卒，寺僧殮之。
薛山長時雨
字慰農，全椒人。金陵學者稱曰桑根先生。與湘鄉曾文正公同舉進士，同官翰林，至相得也。既而外簡浙中知府，歷官十餘年，調杭州府。年未衰，遽引告歸。文正督兩江，招游金陵，聘主尊經書院。愛士若饑渴，士心歸之。提命風雅，不廢聲伎，日徜徉於秦淮諸家水榭。天才敏贍，趙觀察河廳之「停艇聽笛」匾額，其即席所題也。邑人楊太守常與先生為葉子戲。六十生日，先生壽以聯曰：與我作葉子戲，為君數花甲年。其他所作多類此。才華之士，爭附焉。海陽許豫，撰《白門新柳記》，品罵秦淮聲伎。先生與門下士既時作淮舟游，亦將作《秋柳記》，語聞於外。時督部為李雨亭宗義，而李小湖大理聯琇，主惜陰以書院。兩公皆講理學，意不然之。一日惜陰課士，命題曰喜雨亭賦，勸農辭，蓋用薛之字以示諷也。他日尊經命題曰：「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一笑置之。先生主金陵講席久，士類歸懷，遂有終老之意。築薛廬於藍山，移家久居焉。門下士顧云為作《燕山志》。其歿也，弟子服心喪者甚眾。某公挽之，有八百孤寒齊下淚之語，蓋紀實也。
劉壯肅銘傳
字省三，六安州人。其勳業爵秩，詳清史本傳。茲但舉其逸事，以概生平。壯肅既解兵柄，愛秦淮風景，卜築河干。秦淮河房，多臨流建屋，甚乃支椿架木，侵占河面。壯肅家獨不然，曰河道終當復舊制，吾輩皆侵河基，舊道安望規復？命去河數丈建屋，前為廣除而已。此雖小節，可見其謹慎守法度也。面多痘斑，為偏裨時同輩呼曰劉六麻子。既成功名，猶有以此呼之者。嘗與薛桑根同步行詣先伯河廳，鄰兒圍而呼曰：「劉六麻子來矣。」劉但笑曰：「麻何傷？」桑根戲曰：「昔張桓侯能怖兒啼，公乃能令兒樂，勝前人遠矣。」相與談笑而過。晚年頗好文事。能作擘窠書，亦能詩，恂恂若書生，無喑鳴叱吒態。日坐水閣，臨流作書，或與賓客圍棋，弈亦高手。秦淮妓周文寶，翹楚也，眷而納之。既而求去，詢其故，曰：「昔慕公英雄，故委身以事，今觀之，殆老儒生耳。」壯肅曰：「此終非籠中物，今太平無事，猶望我立功名耶。」厚贈以奇而遣之。
先從伯諱家鈞
字健人，伯祖建陽公第四子。幼工文，書法松雪，詩宗阮亭。手錄漁洋集至三四過。隨官於閩，以修城功，保縣丞。亂後，需次於浙。見宦場之塵濁，嘆曰：「此詎可一日處耶。」棄而歸。時金陵故居夷為蒿萊，里人楊竹蓀太守，有河房在飲虹橋西之牛市，推讓與居。斐幾湘簾，位置楚楚。家無擔石，而性好客，文酒之宴恆集。有廚娘曰王媽，工烹飪，而性忠誠。一日晨起，方嘆無米，晌午客大至，午筵既張，客皆醉飽，皆由王賒貰來也。與薛桑根、劉壯肅過從尤密。某歲除夕，壯肅稔其無以卒歲，懷金詣焉。入門，聞爆竹香花，歲事畢具。訝之。公笑曰：「吾逆知故人念我，故預貸以應，萬事俱備，不待東風也。」壯肅大噱曰：「惜吾治軍，不以公管儲需也。」有鄭二娘者，擅歌曲，負秦淮名甚，老矣。公納之，曰：「此所謂千金市駿骨也。」既而家益窘，鄭求去，遣之以詩，惆悵不勝情。司寇伯有故人撫浙，過公，約偕往。謝曰：「僕少日已嘗此味，顧格格不相入。今老矣，強往，徒敗公事，無益也。」著有《耐園集》《悔遲庵詩存》。
范叟春泉
金陵故家子。幼不甚讀書，而詼諧機敏，長於肆應。初以微員至閩省，未久棄歸。與余家為故舊。牛市河房之宴，范必至。董率茗饌，周旋賓客，人皆樂與談。光緒季年，垂八十矣。壯旺若少年。其述秦淮往事，如數家珍，殆丁繼之之流亞也，然其言特有風趣。衣服短峭，或嘲其趨時尚。范曰：「此六十年前舊式也，我不趨時，時來趨我耳。」范之恆語曰：「人生在世，飲食而已矣。」其親家有楊五老者，甚富，而自奉極儉。恆譏范之饕餮，范曰：「吾與君皆八十矣。他日閻君見召，問吾曰：『范某，汝碌碌一生，所得何在？』吾可指腹曰：『盡在此中。』更問君，君必對曰：『有』。問何在，必失聲曰：『噫，惜未攜以俱至。』」聞者轟堂，楊亦稍稍悟。秦淮舟中有會，或憫其老，不欲邀之。范聞必至，健步登舟，不假扶掖，入座哄飲，或縷述名流游宴舊事，既醉飽，悄然竟去，亦不辭也。逾九十，始卒。
鄭大令維翰
字季申，金陵世族。居文廟後之狀元境。弟兄五，皆有聲庠序間，君其季也。為文洗伐嚴潔，而衣履骯髒，人呼之曰，鄭四呆子，亦無忤也。早舉鄉試。某歲端午，數友邀泛舟秦淮，而無覓舟處，敗興歸。友中有好事者，謂秦淮燈船向集於大中、利涉之間，今乃濫集泮宮前，污穢聖地，宜加嚴禁。具呈於府，而以季申名首列。季申亦漫不加意。時太守為黃岡李公廷肅，遽判曰：事屬維持風化，尊禮聖域，應即嚴禁。惟該舉人等亦應束修自好，閉戶讀書，不當於秦淮河一帶，往來梭巡。批出，士類譁笑。季申始窘，乃自具復，謂舉人近聖人居秦淮河畔，為出入必經之途，非校巡也。且游舫喧闐，晝夜不息，亦非所以安民敦俗。伏讀批示，似太尊曲袒妓家舟子云雲。李公甚怒，第其詞直，無以折之。乃批謂查該舉人降生之歲，即本府南宮上第之年。即以行輩論，亦應服從勸告云云。蓋李為咸豐癸丑進士，而季申實以是歲生。鄉長老力勸，季申始自戒冶遊。明年亦成進士，官浙江知縣。
周太守鉞
字左麾，江寧人。初為諸生，文名藉甚。既鄉舉，出就魯豫諸侯幕。於書無所不讀，尤工奏記。屢保至知府，需次河南。未久而歸，築宅於東關頭。藏書甚富，有樓五楹，面鐘山而俯淮水。汛掃嚴潔，皆以儲書。頗多善本，日坐搜覽。視隔河之絲管喧擾，泊如也。金陵英俊士流，多以口舌爭勝，或但工時藝，而不甚讀書。唯君與家藹如兄，均沉默耽玩典籍，手不釋卷。有文酒之筵，眾方歡吹。君與家兄至，一時頓息。蓋皆博聞強記，一語而定眾爭，故一時稱周夏雲。近六十，旋復出山，卒於豫。無子，有弟不能承兄業。不數年，藏書盡出。既而修城內鐵道，自東關跨淮施軌，秦淮風景全異。藹如兄亦構屋於東關，兩家比屋，皆在鐵軌沖處，並毀廢，故址皆不可尋矣。
仇太史繼恆
字淶之，晚號贅叟。丙戌進士，用庶吉士。散館改戶部。初蒞部曹，即條上應興革十餘事，長官以為新進喜事，不謂然。君乃求改外，選陝西城固，調鳳縣，皆有治績。旋以親老乞歸養，被選為省議會長。改革後，任省城馬路工程局，開局於復成橋下。於其旁倉址，集鄉人資，經營倉園，設地方公會其中。臨淮流建初堂，花石台榭，手自營度，遂成勝地。兼精音律，學琴於金山僧，學琵琶於京師趙瞽，皆盡其妙。春秋佳日，里中文士並集妓之慕風雅者，亦日詣，若女弟子。政局再易，君亦老矣。時江寧縣治移土山，加賦建縣解，已若皇居矣。賦未已，鄉人不能堪，求援於城紳。君率地方長老，呈縣令梅某乞免。越數日判還，以濃墨大書其牘曰：「奉縣長諭擲還。」下署銜則縣傳達吏也。君笑曰：「是何政體，事可知矣。」遂不復問地方事。年八十，重遊泮水，與友泛扁舟，過倉園舊址，時已占為某軍隊駐所。眺望初堂，半欹廢矣，喟然而返。
陳太史光宇
字御三，江寧人。初為諸生。天才橫溢，為文不可羈勒，老輩驚服。學使黃漱蘭侍郎激賞之。充乙酉拔貢，旋中鄉試，舉壬辰進士，改庶吉士，留館授編修。時黃侍郎方為清流襟領，推挹之，名在顧及間，聲滿都下。顧不謹細行，間作北里游，值大考已前列矣。有忌之者謂其好為人捉刀，且好冶遊，言於樞相，附三等末，交掌院學士察看。遂一蹶不振，益自放廢，從事於醇酒婦人。歸金陵日，徜徉於秦淮，已咯血，猶於舟中作豪飲，或規之曰，時事可知，吾為揚州梁伯龍可也。卒不改，俄卒。
孫大令啟椿
字紹筠，上元人。丁酉舉人。其治學與治事，悉以精心采力行之，不達弗已。書法王夢樓，遒勁多姿。至會試報罷，考職以知縣分山西，不樂而歸，一意營實業。初領租後湖，養魚種稻，甫有成效。為大力者所攘，而意不灰。北城青溪，舊流既斷，多匯為池塘。人以其無用棄之。君曰：「是奇貨可居也。」輒以賤值易得，從事疏浚，以蓄魚苗。三歲而大獲，嘗捕魚，未明而往，冒雨雪無恤，更治田於龍都。生計以是優裕。地方長官知其才，俾董理官產，益得展布。淮流至四象橋，支流旁衍，為巨塘。塘之西，舊有四松園，孫淵如故居也。一易為鳳池書院，再易為茶肆，兵燹後久成瓦礫場矣。君曰：「此吾家故物也。」殘值易得，經營數歲，雖四松羽化，而花石位置，亦頗楚楚，題曰廉園。將終老焉，年六十卒。
秦公孫
字平卿，芝軒尚書之曾孫也。少隨父官於蜀。歸里應試，入邑庠，與里諸名士游。門第既高，才復俊美，佳公子也。游秦淮，在璧人之目，淮干名妓爭與納交。平卿亦樂不思蜀。俄父歿於任，間關迎柩歸。家既中落，食指復眾，不得已而游幕四方，顧所如多不合，落拓而歸。則西華葛帔，白髮蕭然矣。復與淮舟之游，妓中遂無識秦公子者。無何有雛姬攜一媼至，一見大驚訝，悽然曰：「君非秦公子乎？」秦亦曰：「汝非阿玉乎？」相視執手，淚交於睫。婦蓋二十年前最負盛名之玉枝也。相與話數十年間之飄零偃蹇，縷縷不已，繼之以泣。聞者皆為惆悵，未幾卒。
傅醚尹
字淞生。金陵富家子。讀書不成，入貨為鹽官，選粵之電白場大使，亦膏腴地。歸益廣治舍，建水閣於利涉橋下。畫棟雕梁，備極宏麗。每歲夏日，主人既好客，客亦樂假以開宴，於是傅河廳之會無虛夕。夕陽既下，畫簾四卷，廣筵羅列，花香酒氣，一座氤氳。欄外遊船妓艇，環附如蟻。座上客多貴游。主人蕉衫葵扇，雍容談笑其間。橋上行人，圍觀若堵，固一時之豪也。改革後，家驟中落，並水閣亦售人為旅舍。淞生老而困頓，至寄食親戚家。偶從利涉橋上望舊日水閣，輒嘆曰：「吾當日建此廣廳，可容百客。今俗奴敗吾制，孔孔伸頭，如蜂房矣。」然聞旅社中絲竹聲，亦徘徊門外，不忍去。逆旅主人憐之，拓余屋，俾下塌焉。
塗秀才繩祖
字子趙，江寧人。祖逢豫，父煊，並治經學有名。父殉咸豐癸丑之難。子趙以孤兒育於舅氏張小伊(即義士繼庚子)，亦沆爽負豪氣，佐楊玉科軍，保官監司。以爭納妓女，被劾罷官。時子趙已長成矣，辭歸里，入邑庠。顧家無一椽擔石，舅氏亦不為謀生事，曰：「金陵人心苟未盡死，安有令張義士外孫餓死者耶。」子趙居里，以故人長者之愛護，並自授生徒為活。落拓不事繩檢，亦酷似其舅。嗜飲，飲輒醉。冬一組袍，無寒色。一歲仲冬，竟夕不歸。翌晨，街卒扶以返，曰：「此先生昨夕臥文德橋上，疑且凍斃，晨往觀之，猶高臥未醒也。」家人詢之，曰：「昨夕月當頭，吾飲某家，過文德橋見清光可愛，坐而玩之，不覺酣眠耳。」朋輩有消寒之局，客且散，子趙始至。衣履錚然，作金鐵聲，怪而迫視，則自胸以降，凍如甲矣。有舟子尾至曰：「此先生頃植立河冰中，吾冒險援以上也。」詢之曰：吾飲已酣，忽憶此局，意河冰已合，徑踐而過，不虞陷冰窟也。其任情徑行如此。性伉直，好使酒罵座，然遇所心折，亦委曲如人意。急朋友之急，過其私，朋儔中亦咸服其有血性雲。
董先者
不詳其名與字。金陵人呼所尊禮者，曰先生。於所狎玩者則省生字，而以先兒二者並而呼之為董先。蓋此類也。有稔之者雲，為文恪公效曾元孫，以時代考之，殆相合雲。先無恆業，以說書自活。短小黎黑，微髭，目奕奕有光。其言突梯滑稽，上九天而下九淵，亦不取材何種說部，大致就所身歷演之。秦淮河畔，孔廟前，有廣場，董之書場在焉。所說三事最有名：一曰刺馬，即張汶祥刺馬忠愍事。五步之內，血濺玉衣，舉刃欲下，聞者皆凜凜無顏色。一曰道光中金陵大水事，探源溯流，從強豪之侵占河道，及淮流洶湧之聲勢，以及城中富家婦女，避患鄉間，鄉民之藉故苛勒。所見所聞，鮮不可驚可詫可笑。一日沉香街，即明項子京焚沉香床事。演畢輒指秦淮曰：諸君知河水何若是之臭乎？以其中焚沉香太多故也。聞者譁笑，亦多微旨。然述子京入院情形，與明代教坊不合，略似道咸間事，或曰此董之自述生平也。按金陵故家陵夷，率在癸丑之亂，明德之後，降為輿台，寧獨一董先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