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志 · 自序

江南山川之美，古今共談，秦淮其尤著也。顧金陵諸山水多有志，而秦淮獨無。間嘗思之，殆有二難。彼雖一衣帶水，然具四縣三百餘里之流域，與兩岸殷闐繁變之民物，則水也。而侔於郡邑矣。關二千年之史跡，及九朝都會興衰治亂之故，則志也。且進於史矣。用小志體，不足盡其蘊，又不當漫然同於郡邑志，此一難也。自來志山水者，率別覓一景一物為主，若清涼主僧寺，棲霞攝山主題字，廬山天台雁盪主瀑布，盛山主薛廬，皆是也。志秦淮將何主。得毋女閭乎，詳之傷志體，略之失志實，此二難也。用茲二難，故先輩不欲以搏象之力搏兔。而秦淮遂終於無志。雖然文章體例，亦何嘗之有，要在適於用而已。秦淮本在都市，於人事近，非一邱一整比也。即以郡邑志體行，庸何傷。且吾鄉郡邑志之不修，將百年矣。老成日益凋落，文獻將盡喪失。今志秦淮，即稍涉廣泛，亦他年征考之資也。太史公作史記，獨傳貨殖遊俠。歐陽作五代史，而傳伶官宦者。亦有先例。志秦淮而不遺女間，又何責焉。今年長夏畏出，欲借一役以自遣，乃起而屬稿。竊不自揣，欲熔記傳為一體，合雅鄭於一篇，成稿十二卷。曩作《玄武湖志》成，頗有諛其體例嚴潔者。今茲之作，乃稍用己意為出入。晚年才力退款，識力進歟，聽諸通人之評議。然竟取前輩所難者而冒為之，亦頗自詫其勇也。抑余嘗謂凡一撰著，味余於言者上也。掩卷意盡，斯為下耳。記秦淮事跡之書，無慮數十種。而《板橋雜記》獨傳，豈不以中歷滄桑，予讀者以撫今追昔之感乎。若余所歷六七十年間，滄桑之感，較澹心而數倍之，是弗慮言外之無味。顧念澹心雖經亂世，終見太平。其時秦淮士女，亦盛極一時，足以供其點染。故越二三百年，猶有手其遺編，用寄遐想者，則所遭亦不為非幸。餘生不辰，乃並世人才，亦與時而並降，其可記述，蓋寥寥矣。即欲效澹心之文，顧不可得，乃不得已而為莊語、為滑稽，其窮可知也。衰遲暮景，來日大難，尚復不知所屆。茲稿雖成，亦且散如落葉耳。即幸而得傳矣，有能於此志中，尋世道升降之故，民生榮瘁者乎，未可知矣。噫！ 癸未中元日枝巢自敘於北枝巢，時年正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