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和力 · 第五章

歌德 《親和力》
綠茜安在社交旋渦中鞭撻著生命的歡樂,把它一再驅向前去。追隨她的人日益增多,這部分是因為她的行為刺激和吸引了某些人,部分是因為她善於藉助殷勤和恩惠使他人緊隨自己。她極為慷慨,姑媽和未婚夫對她的喜愛,使她一下子擁有那麼多漂亮和貴重的東西。這樣一來,她覺得仿佛不是她自己所有,仿佛她不認識這些堆積於她周圍的東西的價值。她連瞬間的猶豫都沒有,就解下一條貴重的圍巾,把它給一個女人圍上,因為她覺得同周圍其他女人的穿戴相比,這個女人太寒酸了;她做這種事情時用的是一種調皮的、機靈的方式,使別人無法拒絕這樣一份禮物。在她的隨從之中,有一個人經常拿著錢袋,負有委託,凡是她所到之處,都向一些年幼病殘的人噓寒問暖,給些施捨,以解燃眉之急。因此她在這一帶博得了極好的名聲,但這也給她帶來了一些不便,因為許多窮苦人都慕名而來了。 有一個不幸的青年人,面目英俊,極有教養,在一場戰役中失去了右手。這雖然是光榮的,卻成了殘廢,因此他迴避社交往來。綠茜安以一種令人注目的、持久的、善良的態度對待他,這給她帶來的名聲比其他尤多。這個青年人為自己的殘疾感到苦惱,新結識的每一個人總是要打聽他致殘的事,這使他極為厭煩,他寧願隱居起來潛心讀書、研究,不同社交活動有什麼聯繫。 綠茜安知道了這個青年人的情況。她要他到這裡來,先是參加小型的社交活動,然後參加大一些的,隨之參加大型的。她對待他比對待其他人更體貼,善於通過一種過分的殷勤,使他感覺到他做出的犧牲是有價值的,她要設法使他的損失得到補償。在宴會上,她一定要他坐在自己身邊,為他用刀切好食物,使他只消用叉子就行了。若是年高德勛的人坐在她的身旁,他遠離她而坐,她對他的關注便從餐桌的這一邊直延伸到餐桌的那一邊,奔忙不已的僕人就得代她去做由於她不在身旁而無法做的一切。後來她鼓勵他用左手寫字,他得把他的努力告訴她,使她不管是在近旁還是在遠處,總是同他保持聯繫。這個青年人不知他會變得如何,但從這時起他確實是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 也許人們會想到,綠茜安的這種做法會使未婚夫感到不悅,然而恰恰相反。他認為她的這種努力是一種巨大的功績,對此處之泰然。他清楚她那幾乎是有些極端的個性,這種性格使她對那些哪怕是稍許感到尷尬的舉動都會加以拒絕。她對待任何人都隨意而為,每個人都可能被她碰撞,被她拉扯,或者被她調笑,但沒有人可以對她採取同樣的態度,沒有人可以隨意觸摸她,也沒有人用一種最勉強意義上的自由去對待她,而她卻用這種自由去對待他人。這樣,她使其他人對待自己保持在極端嚴格的道德界限之內,而她本人對待別人卻似乎是在每一瞬間都越過了這條界限。 不管是對讚揚還是對責備,對愛慕還是對嫌惡,她都同樣地聽之任之;人們簡直可以相信,這成了她的最高生活準則。當她用某些方法把人們拉到自己一邊時,她又經常用她那對任何人都不留情面的惡毒的舌頭對待他們,從而把事情毀掉。這樣,她對她在鄰近莊園的拜訪,她對她和她的追隨者在他人府邸和宅第中所受到的友好款待,在歸途中沒有一次不以最無所顧忌的方式使人們注意到,她只是對人類關係中那些可笑的方面抱有興趣。譬如像這類事情:兄弟三人,他們相互禮讓,不肯首先結婚,結果年紀很快就老了;一個矮小的年輕女人和一個高大的年邁男人成為配偶;或者相反,一個矮小的性情活潑的男人同一個呆鈍的女巨人結為夫婦;在一家裡,孩子多得無法插腳;可在另一家裡,在大型的社交活動中卻顯得空蕩蕩的,因為這家人沒有一個孩子;那些上了年紀的夫婦應當快些入土,這樣在家裡才會有人發出笑聲,因為他們再不會去為法定繼承人傷腦筋了;年輕的夫婦應當去旅行,因為家務對他們太不相稱了。像對待人一樣,她也這樣對待事物,對待建築,對待家具和擺設,這些都成了她的談資笑料。牆飾特別引起她的嘲弄。從最古老的織花壁毯到最新式的壁紙,從最受敬重的家庭畫像到最粗糙的銅雕,沒有一樣不受到傷害,沒有一樣不因她的調侃而似乎被掃蕩一光,人們甚至感到奇怪,在方圓五里之內居然還有東西存在。 在這種否定一切的努力中,也許不存在什麼惡意,大概通常是一種利己的戲謔促使她這樣做,但是在她和奧狄莉的關係上卻造成了一種真正的敵意。可愛的奧狄莉的文靜,不間斷地操勞和努力,受到了每個人的重視和讚揚,可綠茜安對此極為蔑視。當談到奧狄莉對花園和暖房是如何盡心時,她加以嘲笑,裝出奇怪的樣子,無視眼下正處於嚴冬季節,說什麼現在既看不到花也看不到果實。不僅如此,她還讓人從現在開始就把許多綠葉嫩枝和一些甚至是剛剛發芽的花木,都攀折下來,用於房間和桌上的每日裝飾。讓奧狄莉和園丁極為不悅地看到,他們寄予明年的希望,也許是寄予更長時間的希望,遭到了破滅。 綠茜安同樣不樂於奧狄莉安靜下來,去舒適地處理家務。她要奧狄莉一同出遊,乘雪橇,她要她一道去參加鄰近莊園舉行的舞會,她要她不懼風雪嚴寒,不懼夜間的風霜。溫柔的奧狄莉吃了不少苦頭,但綠茜安也什麼都沒有得到。因為儘管奧狄莉衣著非常簡樸,可她卻是,或至少說在男人眼裡是最美的。她有著一種嫻靜的魅力,使所有的男人都集聚在她的身邊,在大庭廣眾之中,不管她是坐在首位還是居於末席,都是如此;甚至綠茜安的未婚夫本人也經常同她交談,當他去從事某一項工作時也要聽取她的意見要求她的幫助。 綠茜安的未婚夫對建築師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在欣賞他的收藏時同他談了許多歷史方面的事情,在其他情況下也是如此,特別是在參觀小教堂時,對他的才能評價很高。男爵年輕、富有;他收藏藝術品,他要從事建築;他的興趣是活躍的,但他的知識貧乏;在建築師身上,他相信他找到了所需要的人,與這個人一道,他同時能達到不止一個目的。他把他的這個意圖同他的未婚妻談了;她稱讚他,並對他的建議極為贊同。與其說她想按照自己的願望去利用他的才能,她也許更多的是想把這個青年人從奧狄莉身旁拉開,因為她相信,她看出了他對奧狄莉懷有好感。雖說他在她組織的那些即興娛樂演出中表現得十分能幹,在這些或那些活動中提供了某些幫助,可她相信的永遠是她本人,認為自己懂得最好。然而她想出的那些主意通常都平淡無奇,為了把它付諸實現,一個伶俐的僕人的機智就足夠了,他能跟一位藝術家做得同樣好。當她想到為某個人的生日或慶祝活動舉行隆重的典禮時,那除了一個用來祭祀用的神壇,一個用來戴在石膏頭像或活人頭上的花環外,再想不到別的,她的想像力也就到此為止。 綠茜安的未婚夫向奧狄莉詢問了建築師的家庭情況,她詳細地告訴了他。她知道,夏洛蒂早些時候已經為他謀到了一個職位;若不是綠茜安的到來,這個青年人在完成小教堂的工作之後早就離開了這裡,因為所有的建築工作在冬天都必然要停下來。因此,若是這個心靈手巧的藝術家找到一個新的庇護者,重新得到任用、鼓勵,那自然是一件好事。 奧狄莉和建築師的個人關係完全是純潔的、落落大方的。他的在場令人感到愉快,充滿活力,使奧狄莉有如在一位兄長近旁那樣快樂、喜悅。她對他的情感停留在文靜的、沒有激情成分的表層上。因為在她的心裡業已沒有空間,它完全被對愛德華的愛所占據。只有無所不在的神才能同時和他共同占有它。 這期間,越進入嚴冬,氣候越是惡劣,道路越是難行,因而在這樣的社交中消磨日子就顯得越是吸引人。在短暫的退潮之後,住宅里的客人有如漲潮的水,與日俱增,偏遠處軍營中的軍官也慕名而來,其中有教養者給社交活動帶來巨大的好處,而那些粗魯者則帶來不快。在客人中也有非軍人,有一天,那位伯爵和男爵夫人出乎意料地來到了這裡。 他倆的到來似乎要組成一個真正的宮廷似的。那些有地位有風度的人都圍在伯爵身邊,而婦女們則對男爵夫人優禮有加。看到他倆在一起,並且是那樣親昵,人們不久就不再感到有什麼可驚奇的了,因為人們得知伯爵的妻子已經過世,只要時機允許,他倆就要結為夫妻。奧狄莉想起他們的第一次來訪,想起那些涉及婚姻的離奇的談話,想起那些涉及結合和分離、希望、期待、割捨和斷念的談話。這兩個人那時還毫無希望可言,而現在站在她的面前,他們所希冀的幸福卻如此之近。一念及此,她不由得從胸中發出一聲長嘆。 綠茜安聽到伯爵是位音樂愛好者,於是就籌辦了一場音樂會。她要自己彈吉他來為自己伴奏。事情就這樣進行了。她的樂器彈得不錯,唱得悅耳中聽。可歌詞是什麼,人們卻很少能聽懂。一位德國美人唱歌用吉他伴奏,仿佛向來就是這個樣子。但每個人都肯定地說,她唱得非常有表情。熱烈的掌聲使她十分得意,可在這樣的場合卻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不幸之事。有一個詩人參加了這次活動,綠茜安特別希望同他建立聯繫,渴求他為她寫幾首詩,因此她在這個晚上唱的多半是他寫的作品。他像其他人一樣,對她甚為客氣,但她對他的期待可比這要多。她幾次來到他的身邊,卻沒有聽到他有什麼進一步的議論。她終於失去了耐心,於是打發她的一個崇拜者去探聽一下,他聽到用這樣優美的歌聲來演唱他那優美的詩歌是否感到喜悅。「是我的詩?」這位詩人驚奇地說,「請您原諒,先生,」他補充說道,「我只聽懂了一些字母,除此以外什麼也沒有聽到。沒有一次能完全聽懂。當然,對這樣一種友好的用意,沒有表示感謝,這是我的失禮。」那個人聽了,一聲不響,沉默無語。而詩人呢,他試圖用幾句悅耳的恭維話把事情了結。可綠茜安的意圖讓人明顯地看得出來,是想得到他為她寫的詩。若不是太不禮貌了,他真會把字母抄寫給她,讓她隨便看作是一首親切的讚歌去配上任何一種現成的曲調好了。可他對這件事不想做出令人難堪的反應。不久之後她得知,就在當晚他卻為奧狄莉喜愛的一首曲調配上了一首優美至極的詩,這首詩遠非一般的應酬之作。 所有她這類的人,總是把他們的長處和短處混淆在一起。她現在想在朗誦中試試她的運氣。她的記憶力很強,可她的朗誦卻枯燥乏味,顯得急迫匆忙,缺少激情。她朗誦謠曲、小說以及通常能用來朗誦的東西。她在朗誦時有一個不良的習慣,弄姿作態,用這種令人不快的方式把本來是敘事和抒情的東西同戲劇性混成一團,而不是密切地連在一起。 伯爵是一個目光犀利的人,他很快就對這一群人、對他們的愛好、對他們的熱情和消遣有了認識。他用一種新的方式給綠茜安安排了完全適合她的性格的表演,誰知這是幸運還是不幸呢。他說:「我覺得這裡有那麼多身材勻稱的人,他們肯定不會缺少模仿畫中的行動與姿態的才能。他們還沒有試過,把真正的名畫用於表演吧?若是他們費些氣力做出安排,這樣的模仿會帶來妙不可言的樂趣呢。」 綠茜安立即就明白了,這可是她最擅長的領域。她那漂亮的身材,豐滿的體態,五官端正而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孔,淡褐色的髮辮,細長的頸部,這一切都像是從畫上拓下來似的。若是她知道,當她文靜地站在那裡要比她在走動的時候——在這種情況下,她會不自覺地流露出某些令人反感的不優雅的舉動——看起來更美,那她會以更大的熱心來做這種自然的繪畫表演呢。 1找出了一些著名的銅版畫,先選出的是萬·戴克21的《柏利撒》。一個身材魁梧的上了年紀的人扮成坐在那裡的雙目失明的將軍,建築師模仿站在他面前的戰士,他的表情關切而悲戚,看起來確實有些像。綠茜安半是出於謙遜,挑選了背景處的一個青年女人來扮演,這個女人的姿態是從袋子裡拿出大量施捨放到失明將軍攤開來的手上,而另一個老婦像是在勸告她,攔阻她,說她給得太多了。另有一個給他許多施捨的女人,也沒有忘記找人扮演。 人們對待這些畫或另外一些畫是非常認真的。建築師進行安排時,伯爵給他做了一些指點。他立即布置了一個舞台,並為照明問題花費了一番心思。人們都已深深地捲入到籌備工作之中,這時才發現,這樣一項活動需要一筆可觀的費用,有許多必需之物,隆冬季節在鄉間是弄不到的。為使工作得以順利進行,綠茜安讓人幾乎把她的全部衣服都拆剪開來,供做各種服裝之用,其實那些服裝都是藝術家們興之所至信筆畫出來的。 演出之夜到來了,表演在大量觀眾面前和大家的掌聲中開始。莊嚴的音樂使人們的期待心情緊張起來。首先表演的是那個柏利撒。扮演者是那樣合適,顏色分布的是那樣恰當,照明是那樣富於藝術性,這一切使人們真的相信是置身於另一個世界裡,只是現實中的人物代替了虛幻中的人物,這激起了一種惶恐之感。 帷幕落了下來,由於觀眾要求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拉起。幕間的音樂使觀眾十分愜意,一幅更為精彩的畫使他們更為驚喜。這是普桑的著名作品:《亞哈隨魯和以斯帖122》。這次綠茜安考慮得很周全。她扮演暈倒的王后,這可使她的全部魅力得以施展,並且聰明地找了窈窕嫵媚的少女做伺候她的宮女,當然這些人無論如何是不能和她比美的。奧狄莉像被排除出參加其他一些畫的扮演一樣,也被排除出這幅畫的演出。他們從人們中間挑選了一位最強壯、最英俊的男人飾演國王,他坐在黃金寶座上,酷似宙斯,這使這幅畫的模仿表演確實達到了無可比擬的盡善盡美的程度。 2選演的第三幅畫是泰堡23的《父輩的警勸》,有誰不熟悉我3們的魏勒24所製作的這幅畫的銅雕!一位高貴的、騎士風度的父親坐在那裡,兩腳交叉重疊在一起,像是在規勸站在他面前的女兒。這個少女身材綽約,穿著上有褶皺的白緞衣服。雖說看到的只是背部,但是她的整個形象表明,她在使自己鎮靜下來。從父親的表情和姿態看得出來,他的訓誡並不激烈,並不令她羞愧難當。而母親呢,她像是在掩飾少許的局促不安,望著一隻酒杯,正準備把它一飲而盡。 這可是綠茜安最光彩的機會了。她的髮辮、她的頭部的形狀、她的頸部、她的背部是那樣俊美,超出了一切想像。她的腰部纖細、輕盈,穿當代的仿古女服很少能顯露出來,現在穿上古裝充分展示了它的長處。建築師為了使白緞衣服上的褶皺富有藝術性動了不少腦筋,使得這次生動的模仿毫無疑義地遠遠超過了原作,大家欣喜若狂。人們一再地提出要求,這樣一個嫵媚的形象,他們從背部看夠了,要從正面再欣賞一番。這樣一種極為自然的願望越來越強烈,致使一個滑稽的、沒有耐性的怪傢伙大聲喊出了「Tournez sil vous plait」125,人們寫信時,每寫滿一頁後,在下面經常要註明的就是這句話。這激起了一片贊同聲。但是表演者卻非常清楚自己的長處所在,對這幅藝術作品的意義理解得透徹,認為不應當聽從大家的要求。那位顯得羞慚的女兒平靜地站在那裡,不使觀眾看到她面部的表情;父親坐在那裡,做出訓誡的姿態;母親的鼻子和眼睛朝著透明的酒杯,像是要喝掉酒似的,可杯中的酒並沒有減少。對隨後的小型模仿表演——挑選的是表現尼德蘭的酒館和市集場面的繪畫——我們沒有什麼更多要說的了! 伯爵和男爵夫人動身了,他們答應,在他們結婚後的最初幾個幸福的星期內再返回此地。夏洛蒂現在希望,經過這兩個月的繁忙勞累之後,也同樣把其他的客人擺脫掉。綠茜安初做未婚妻時感情上的如痴如醉和青春的狂熱會平靜下來的,夏洛蒂對自己女兒的幸福並不擔心,因為未婚夫把自己看作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他家財萬貫、性情溫和,像是在以一種奇妙的方式為自己占有世界均為之傾倒的一個少女而自鳴得意。他有著一個完全獨特的念頭,把一切都與她聯繫起來,並且這一切只有通過她才與自己有關。若是一個新來的人沒有立即注意到她,而是試圖同他建立一種密切的關係——由於他的善良的特性,特別是一些上了年紀的人經常這樣做——對她不予以特別的關懷,那他就會產生一種不愉快的感覺。建築師的事情不久就得到了解決。新年時他跟隨綠茜安的未婚夫同行,與他一道在城裡過狂歡節。綠茜安在城裡要再次演出那幅優美的名畫,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事情,她要從中得到巨大的樂趣。尤其是為了使她高興,所需的每一次費用,她的姑媽和未婚夫都毫不在意。 人們該分手了,但不能採取一種平淡無奇的方式。一次,有人大聲開玩笑說,夏洛蒂的冬天貯藏很快就要吃光了。這時,那個扮演柏利撒的貴客——家境富有,為綠茜安的魅力所吸引,長久以來對她十分傾慕——信口喊道:「那讓我們按波蘭的方式來辦!你們到我那裡,把我的也吃光吧!然後就這樣輪下去。」這樣說了,也就這樣做了。綠茜安把事情定了下來。翌日,行裝打點完畢,於是這群人就撲向另一座府第。那兒的房間足夠用,但不夠舒適,設備不全,這樣就帶來某些不便,然而這才使得綠茜安感到真正的快樂呢。他們生活得越來越放縱、荒唐。在深雪中狩獵,或者挖空心思舉辦一些只是帶來麻煩的活動。婦女和男人一樣,很少被排除在外。他們打獵、騎馬、乘雪橇,喧鬧著從一個莊園到另一個莊園,後來一直到達靠近都城的地方。有關宮廷和城市中種種娛樂消遣的傳聞和消息,給予他們的想像力以一個異樣的天地,把綠茜安和她的全部隨從不停地拖進另一個異樣的生活圈子裡。這期間她的姑媽已經先行一步離去了。 奧狄莉日記摘錄 在世界上,對待一個人,他表現出是什麼樣子,那就以什麼樣子去對待他,但是他也必須有所表現才好。人們寧願忍受那些令人不快的人,卻不願忍受那些無聊的人。 人們能夠把任何東西強加給社會,但是不能把一種有後果的東西強加給它。 我們不熟悉那些朝我們走來的人,為了知道他們的情況,我們必須走到他們那兒去。 我們對來訪的客人必然要評頭論足,一旦他們離去,我們對他們的評論並不是非常親切的,我覺得這幾乎是十分自然的事,因為我們有權利按照我們的標準去衡量他們。甚至知事明理、公正不偏的人,在這種場合也禁不住說上一句苛刻的評論呢。 反過來,如果我們在別人那裡逗留過,看到他們的環境、習慣以及他們無法避免的處境,看到他們是如何活動或者如何適應,那就必然會向我們顯示出在多種意義上值得敬重的東西,認為這些是可笑的,那就是不智之舉和居心不良了。 「藉助我們所稱的品行和美德,就可以得到只有通過暴力或者通過暴力也不能得到的東西。」 同婦女的交際是美德的要素。 人們的品格和特性怎樣才能和生活方式同存呢? 特性必須通過生活方式才能真正地顯示出來。每個人都想出名,只是這不應當令人不快。 一位有教養的軍人,在生活和社交場合中有著極大的長處。 粗魯的大兵是不會改變他們的本性的,可因為他們中大多數人,在強壯和孔武有力的背後隱蔽有一種善意,這樣,在必要的情況下也可以和他們交往。 沒有比非軍人階層中的一個呆鈍的人更為可厭的了。人們是能夠向他提出文雅的要求,因為他從沒有被迫去做出粗魯的舉動。 當我們同那些對節度有著一種細膩情感的人生活在一起時,一旦遇到了某些失於檢點的行為,就使我們為他們感到擔心。我與夏洛蒂在一起生活就總有這種感覺,每當有人搖晃她坐的椅子時,我就擔心,因為這是她所不能忍受的。 沒有人會鼻子上架著一副眼鏡進入一間內室,若是他知道我們婦女看到他會立即失去同他談話的樂趣的話。 用信賴代替敬畏,這是令人可笑的。一個人不脫帽而鞠躬,鞠躬後再脫下帽子,若是他知道這是滑稽可笑的,他就不會這樣做。 禮儀若是沒有深刻的道德上的原因,那它就不會在外觀上表現出來。正確的教育方法是使這種表現和這種原因同時得以灌輸。 品德是一面鏡子,每個人都在裡面顯現出來。 有一種心靈上的禮儀,它與愛有著親緣關係。從這裡面才會產生出外觀上舉止得體的最令人愉快的禮儀。 自願的依附是最美好的感覺,沒有愛是做不到這點的。 只要我們不自以為已經得到了所希望之物,那我們離我們所希望之物就不會很遠了。 一個不自由的人卻自以為是自由的,那麼,沒有人比他更是奴隸了。 一個人若聲稱自己是自由的,那他覺得在這一瞬間是受約束的。若是他敢於聲稱自己是受約束的,那他覺得自己是自由的。 面對另一個人的偉大優點,除了愛之外別無補救的方法。 一個出色的人受到傻瓜們的賞識,這是可怕的。 人們常說,對於僕人來說不存在英雄。這是因為只有英雄才識英雄,而僕人大概只知道重視與他同樣的人。 天才也不會不死,對於一個庸才來說,最大的安慰莫過於此。 偉大的人總是通過一種弱點與他們所處的世紀連在一起。 我們習慣於把人看得過於危險,實際上並不那麼嚴重。 傻瓜和精明人同樣是無害的。只有半傻不傻和半精不精的人才是最危險的人。 除了藉助藝術,人們很難有把握避開世界;除了藉助藝術,人們很難有把握把自己同世界聯結起來。 甚至在極度幸福和極度艱難的時刻,我們也需要藝術家。 藝術所從事的是困難與善。 看到困難的事輕易地得到了處理,會給我們留下一種不可能的印象。 困難越增長,我們離目的就越近。 播種並不像收穫那樣艱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