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漢史 · 第二章 秦代事跡

呂思勉 《秦漢史》
第一節 始皇治法 秦王政二十六年,民國紀元前二千一百三十二年,而西曆紀元前二百二十一年也。初並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議帝號。」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謹與博士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1),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他如議。」制曰:可。追尊莊襄王為大上皇,制曰:「朕聞大古有號毋諡。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為諡。如此,則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朕弗取焉。自今已來,除諡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千萬世,傳之無窮。」史公謂:「始皇自以為功過五帝,地廣三王,而羞與之侔。」《秦始皇本紀贊》。案琅邪刻石云:「古之帝者,地不過千里,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殘伐不止,猶刻金石,以自為紀。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其身未歿,諸侯背叛,法令不行。今皇帝並一海內,以為郡縣,天下和平。昭明宗廟,體道行德,尊號大成。」合群臣議帝號之言觀之,秦之所以自負者可知,史公之言,誠不繆也。盡廢封建而行郡縣,其事確為前此所未有,固無怪秦人之以此自負。君為一群之長,王為一區域中所歸往,其稱皆由來已舊,戰國時又有陵駕諸王之上者,則稱為帝,已見《先秦史》第十章第一節。秦人之稱帝,蓋所以順時俗,又益之以皇,則取更名號耳。皇帝連稱,古之所無,而《書·呂刑》有皇帝清問下民之辭,蓋漢人之所為也。漢人傳古書,尚不斤斤於辭句,說雖傳之自古,辭則可以自為。 郡縣之制,由來已久,亦見《先秦史》第十四章第一節,惟皆與封建並行,盡廢封建而行郡縣,實自始皇始耳。二十六年,丞相綰等言:「諸侯初破,燕、齊、荊地遠,不為置王,毋以填之。請立諸子,惟上幸許。」始皇下其議於群臣。群臣皆以為便。廷尉李斯議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秦、漢時之縣,即古之所謂國,為當時施政之基,郡則有軍備,為控制守御而設,亦見《先秦史》第十四章第一節。故決廢封建之後,遂舉分天下以為郡也。三十四年,淳于越非廢封建,仍為李斯所駁,且以此招焚書之禍,見下。李斯持廢封建之議,可謂甚堅,而始皇亦可謂能終用其謀矣。 是歲,又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鍾,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此猶今之禁藏軍火。當時民間兵器本少也。參看第十八章第六節。《始皇本紀》但言銷兵,《李斯傳》則雲「夷郡縣城,銷其兵刃,示不復用」;賈生言秦「墮名城」;《始皇本紀贊》。《秦楚之際月表》曰「墮壞名城,銷鋒鏑」;《叔孫通傳》:通對二世問曰「天下合為一家,毀郡縣城,鑠其兵,示天下不復用」;嚴安上書:言秦「壞諸侯之城,銷其兵,鑄以為鍾虡,示不復用」;《漢書》本傳。則夷城郭實與銷鋒鏑並重。《張耳陳余傳》:章邯引兵至邯鄲,皆徙其民河內,夷其城郭,則名城亦有未盡毀者,然所毀必不少矣。《宋史·王禹偁傳》:禹偁上書,言「大祖、大宗,削平僭偽。當時議者,乃令江、淮諸郡,毀城隍,收兵甲,徹武備者二十餘年。書生領州,大郡給二十人,小郡減五人,以充常從。號曰長吏,實同旅人;名為郡城,盪若平地」。則宋時猶以此為制馭之方,無怪秦人視此為長治久安之計矣。三十年碣石門刻曰「皇帝奮威德,並諸侯,初一泰平,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地勢既定」,則當時並有利交通之意,不徒為鎮壓計也。後人舉而笑之,亦過矣。 銷兵之後,《史記》又稱其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此自一統後應有之義,然此等事收效蓋微,世或以為推行盡利,則誤矣。參看第十九章第二節。 又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2)此所以為強幹弱枝計也。《劉敬傳》:敬使匈奴結和親。還言:「匈奴河南白羊、樓煩王,去長安近者七百里,輕騎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秦中新破,少民,地肥饒,可益實。夫諸侯初起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今陛下雖都關中,實少人,北近胡寇;東有六國之族,宗強;一日有變,陛下亦未得高枕而臥也。臣願陛下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後及豪傑、名家居關中。無事可以備胡;諸侯有變,亦足率以東伐;此強本弱末之術也。」上曰:「善。」乃使敬徙所言關中十餘萬口。此策全與始皇同。《漢書·地理志》言:「秦既滅韓,徙天下不軌之徒於南陽。」蓋豪傑宗強者,使之去其故居,則其勢力減,而又可以實空虛之處。當宗法盛行時,治理之策,固不得不然也。 以上所言始皇之政,皆有大一統之規模,亦不能謂其不切於時務,論者舉而笑之,皆史公所謂耳食者流也。見《六國表》。始皇之誤,則在其任法為治。《史記》言:「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更命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於是急法,久之不赦。」案陰陽家之學,實謂治法當隨世變而更,非徒斤斤於服飾械器之末。見《先秦史》第十五章第五節。呂不韋作《春秋》,著十二紀,其學蓋久行於秦。一統之後,考學術以定治法,宜也。然果能深觀世變,則必知法隨時變之義,一統之治,與列國分立不同,正當改弦易轍。始皇即不及此,當時道術之士,豈有不知此義者?博士七十人,必有能言之者矣。而竟生心害政,終致滅亡,則其資刻深而士遂莫敢正言為之也。善夫賈生之言之也,曰:「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歿,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強侵弱,眾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3)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併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計上世之事,並殷、周之跡,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飢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此所以安失職之貴族,當時此等人固亂階也。秦並天下之後,若眾建小侯,而又輔之以漢關內侯之法,一再傳後,天下既安,乃徐圖盡廢之而行郡縣,秦末之亂,或不至若是其易。當時揭竿首起者,雖萌隸之徒,繼之而起者,實多六國豪族,劉敬所謂非齊諸田,楚昭、屈、景莫能興者也。政治不能純論是非,有時利害即是非。蓋是非雖為究竟義,然所以底於是而去其非者,其途恆不得不迂曲也。廢封建,行郡縣,事最明白無疑,然猶不宜行之大驟如此。此以見天下事之必以漸進,而躁急者之不足以語於治也。虛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內,皆灌然各自安樂其處,惟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奸偽並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眾,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為非,此之謂也。」《史記·秦始皇本紀》。嚴安亦曰:「秦王蠶食天下,併吞戰國,稱號皇帝。一海內之政。壞諸侯之城。銷其兵,鑄以為鍾虡,示不復用。元元黎民,得免於戰國,逢明天子,人人自以為更生。鄉使秦緩刑罰,薄賦斂,省徭役;貴仁義,賤權利;上篤厚,下佞巧;變風易俗,化于海內;則世世必安矣。」《漢書》本傳。蓋雖有良法美意,必眾不思亂而後可行,而秦初苟能改弦更張,又確可使眾不思亂,故始皇之因循舊法,實為召亂速亡之原。漢人之言,率多如此。當時去秦近,其言自有所見,未可以為老生常談而笑之也。 既以專制為治,乃欲一天下之心思。三十四年,始皇置酒咸陽宮。(4)博士七十人前為壽,僕射周青臣進頌曰:「他時秦地不過千里。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以諸侯為郡縣。人人自安樂,無戰爭之患。傳之萬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說。博士齊人淳于越進曰:「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陛下之過,非忠臣。」始皇下其議。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異時諸侯並爭,厚招遊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辟禁。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5)句。《李斯傳》作「今陛下並黑白而定一尊,而私學乃相與非法教之制」,似以尊字斷句者,乃妄人改竄。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夸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有敢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法令,以吏為師。」制曰:「可。」(6)《李斯傳》略同。而曰:「始皇下其議丞相,丞相謬其說,絀其辭,乃上書曰」云云,蓋駁淳于越是一奏,請焚書又是一奏,本紀以其事相因,遂連敘之,未加分別。若有欲學法令,(7)《集解》引徐廣曰:「一無法令二字。」案《李斯傳》無之。傳云:「臣請諸有文學詩書百家語者,蠲除去之。」又云:「始皇可其議。收去詩書百家之語,以愚百姓,使天下無以古非今。明法度,定律令,皆以始皇起,同文書。」所謂文學,(8)蓋指自古相傳之書文辭有異於俗語者言之。文學與當時俗語之異,猶今文言與白話之異。此即漢人之所謂爾雅。漢人尊古,則以古為正。秦人賤古,則拉雜摧燒之而已。所存法度律令,既皆以始皇起,自不更以古字書之,古語出之,故又言同文書與二十六年之書同文字,事若同而意實異也。法令二字蓋注語,或混入本文,或傳寫奪漏,要不失李斯之意。或謂以吏為師,吏即博士,秦禁私學而不禁民受學於博士,則又繆矣。阬儒之事,世每與焚書並言,然其事實因方士誹謗始皇而起,所阬者非盡儒生也,見第三節。 第二節 始皇拓土 秦始皇之拓土,事始於其三十二年,是年,始皇之碣石。《漢書·地理志》:右北平驪城縣,大碣石山在西南。漢驪城,今河北樂亭縣。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巡北邊,從上郡入。盧生使入海還,以鬼神事,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擊胡,略取河南地。三十三年,發諸嘗逋亡人、贅婿、賈人略取陸梁地,為桂林、《集解》:韋昭曰:今鬱林是也。漢鬱林郡,治今廣西貴縣。象郡、《集解》:韋昭曰:今日南。漢曰南郡,在今越南中部。南海,《正義》:即廣州南海縣。今廣東南海縣。以適遣戍。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集解》:徐廣曰:在金城。案金城郡,晉初治榆中,今甘肅榆中縣。並河以東,屬之陰山,以為三十四縣。城河上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闕《匈奴列傳集解》:徐廣曰:在朔方。《正義》:《地理志》云:朔方臨戎縣北有連山,險於長城。其山中斷,兩峰俱峻,土俗名為高闕也。案臨戎,漢縣,後漢為朔方郡治,故城在今綏遠鄂爾多斯右翼境內。陶山、北假中,《正義》:酈道元注《水經》云:黃河逕河目縣故城西縣在北假中。案河目,漢縣,屬五原,在今綏遠烏剌特旗界內。築亭障,以逐戎人。徙謫實之初縣。三十四年,適治獄吏不直者築長城及南越地。《東越傳》云:閩越王無諸、越東海王搖,皆勾踐後。秦已並天下,皆廢為君長,以其地為閩中郡。《集解》:徐廣曰:今建安侯官是,今福建閩侯縣。《西南夷列傳》敘莊躋王滇後,又云:秦時嘗略通五尺道,《正義》引《括地誌》云:在郎州。案郎州,後改為播州,今貴州遵義縣。諸此國頗置吏焉。其事未知在何年,要未嘗甚煩兵力。自三十二年至三十四三年中,則秦之大舉開拓也。南越文化,雖後北方,然據《漢書·地理志》,其戶口甚庶,可見其開闢已久,楚既經營於前,秦又竟其全功於後,自為統一後應有之義。騎寇為中國患較深,攘而斥之,尤為當務之急矣。始皇之開拓,蓋因北巡而起,謂因盧生奏錄圖書者妄也。《蒙恬傳》云:秦已並天下,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收河南,築長城,因地形,用險制塞,起臨洮,《集解》:徐廣曰:屬隴西。今甘肅岷縣。至遼東,延袤萬餘里。於是渡河據陽山,《集解》:徐廣曰:五原西安陽縣北有陰山。陰山在河南,陽山在河北。西安陽,在今綏遠烏剌特旗界內。逶蛇而北,暴師於外十餘年,居上郡。今陝西綏德縣。《匈奴傳》云:始皇帝使蒙恬將十萬之眾北擊胡,悉收河南地。因河為塞。築四十四縣,城臨河,徙適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秦九原,漢五原郡,今綏遠五原縣。至雲陽。漢縣,今陝西淳化縣。《始皇本紀》事在三十五年。因邊山險,塹溪谷,可繕者治之。起臨洮,至遼東,萬餘里。又度河據陽山北假中。綜諸文觀之,河南筑縣移民,河北則僅遣兵戍守。《主父偃傳》:偃上書諫伐匈奴云:「秦皇帝欲攻匈奴,李斯諫不聽。遂使蒙恬將兵攻胡,闢地千里,以河為境。地固澤鹹鹵,不生五穀。然後發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師,十有餘年,死者不可勝數,終不能逾河而北。」蓋謂殖民僅及河南。此乃開拓需時,初非秦之威力遂限於此。漢時北假有田官,使假以時日,秦亦未嘗不能逾河而北也。當時皆以謫戍,而偃謂發天下丁男;自始皇三十二年,至秦之亡僅九年,而偃雲暴師於外十餘年;皆失實。偃又言秦「使天下蜚芻挽粟,起於東腄、見第三節。琅邪。秦郡,漢因之,治東武,今山東諸城縣。負海之郡,轉輸北河,率三十鍾而致一石」。伍被亦言秦轉海濱之粟,致於西河。及後議立朔方,則又云:「朔方地肥饒,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廣中國,滅胡之本也。」其言正相反,知漢人輕事重言,述古事多不審諦,未可概據為信史也。傳又載公孫弘之言,謂秦時嘗發三十萬眾筑北河,終不可就,已而棄之。據《匈奴傳》,則秦末,天下亂,諸所徙適戍邊者皆去,匈奴乃復度河南,非秦棄之;未亂時築縣至數十,亭障且及河北,不能謂其功之不就;亦不審之談也。《匈奴傳》言秦有隴西、治狄道,今甘肅臨洮縣。北地、治義渠,今甘肅寧縣。上郡,築長城以拒胡。趙築長城,自代漢代郡,治桑乾,今察哈爾蔚縣。並陰山至高闕為塞。燕亦築長城,自造陽《集解》:韋昭曰:在上谷。至襄平,今遼寧遼陽縣。置上谷、漢治沮陽,今察哈爾懷來縣。漁陽、治漁陽,今河北密雲縣。右北平、治平剛,今熱河平泉縣。遼西、治且慮,今河北盧龍縣。遼東郡冶襄平。以拒胡。《史記·夏本紀索隱》引《大康地誌》云:樂浪遂城縣有碣石山,長城所起,地在今朝鮮境內。則始皇所修者,全系六國時遺蹟,惟河南一帶為新拓之地。《始皇本紀》二十六年述秦地云:「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鄉戶;北據河為塞,並陰山,至遼東。」所述蓋即此時事,非初並天下時已然也。淮南王安諫伐閩越云:「臣聞長老言:秦之時,嘗使尉屠睢擊越。又使監祿鑿渠通道。越人逃入深山林叢,不可得攻。留軍屯守空地,曠日持久,士卒勞倦,越乃出擊之,秦兵大破。乃發適戍以備之。」見《漢書·嚴助傳》。《嚴安傳》載安上書之言略同,而雲使尉佗將卒以戍越,則大繆矣。可見漢人述古事,多不審諦。案《張耳陳余傳》,耳、余說趙地豪傑云:「秦北有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戍。」《集解》引《漢書音義》,謂五嶺在交阯界中。漢交阯郡,今越南東京。《漢書注》引服虔,亦謂交阯合浦界有此嶺。漢合浦郡,治徐聞,今廣東海康縣,後漢治合浦,今廣東合浦縣。其地當在今廣東、越南界上。師古引裴氏《廣州記》、鄧德明《南康記》以駁之,二說皆謂在今粵、湘、贛界上,則繆矣。《漢書·高帝紀》:十一年,立趙佗為南粵王。詔曰:「粵人之俗,好相攻擊。前時秦徙中縣之民南方三郡,使與百粵雜處。會天下誅秦,南海尉佗居南方長治之,甚有文理。中縣人以故不耗減。粵人相攻擊之俗益止。」則屠睢之敗,僅一小挫,於大體實無傷,知凡過秦者皆不免失之大甚也。然秦開拓雖雲成功,而其勞民亦特甚。伍被言「秦收泰半之賦,發閭左之戍」,《漢書》本傳。《漢書·食貨志》亦云志載董仲舒之言,謂秦民「月為更卒,已復為正,一歲屯戍,一歲力役,三十倍於古」,此所謂收泰半之賦。晁錯言秦時「北攻胡貉,築塞河上,南攻揚粵,置戍卒焉。夫胡貉之地,積陰之處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飲酪。其人密理,鳥獸毳毛,其性能寒。揚粵之地,少陰多陽。其人疏理,鳥獸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於邊,輸者僨於道。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謫發之,名日謫戍。先發吏有謫及贅婿、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取其左。發之不順,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戰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計為之也。故戰勝守固,則有拜爵之賞;攻城屠邑,則得其財鹵,以富家室。故能使其眾蒙矢石,赴湯火,視死如生。今秦之發卒也,有萬死之害,而無銖兩之報;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天下明知禍烈及己也,陳勝行戍,至於大澤,為天下先倡,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漢書》本傳。蓋遣行至於閭左,而其酷甚矣。開邊拓土,固立國之宏規,然亦宜內度其力,行之大驟,未有不反招他禍者,《易》所謂亢龍之悔也。 第三節 秦之失政 秦人致敗之由,在嚴酷,尤在其淫侈。用法刻深,拓土不量民力,皆可諉為施政之誤,淫侈則不可恕矣。《始皇本紀》:二十六年,諸廟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臨渭。自雍門《正義》:今岐州雍縣東。雍,今陝西鳳翔縣。以東至涇、渭,殿屋、復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鐘鼓,以充入之。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出雞頭山,《正義》:《括地誌》云:雞頭山,在成州上祿縣東北二十里。原州高平縣西百里,亦有笄頭山。案上祿,今甘肅成縣。高平,今甘肅固原縣。過回中焉。《集解》:應劭曰:回中在安定高平。孟康曰:回中在北地。《正義》:《括地誌》云:回中官,在雍州西四十里。唐雍州,今陝西長安縣。作信宮渭南,已更命信宮為極廟,象天極。自極廟道通酈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是歲,賜爵一級,治馳道。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集解》:韋昭曰:鄒,魯縣,山在其北。案鄒,今山東鄒縣。立石,與魯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為五大夫。禪梁父。刻所立石。於是乃並渤海以東,過黃、腄,《集解》:案《地理志》:東萊有黃縣、腄縣。《正義》:《十三州志》云:牟平縣,古腄縣也。案黃、牟平,皆山東今縣。窮成山,登之罘,立石頌秦德焉而去。南登琅邪,大樂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萬戶琅邪台下,復十二歲。作琅邪台,立石刻頌秦德,明得意。既已,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始皇還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之衡山。此當系今之霍山,以湖南衡山當之者非。浮江之湘山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關歸。二十九年,始皇東遊。至陽武博浪沙中,陽武,今河南縣。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參看第三章第二節。登之罘,刻石。旋,遂之琅邪。道上黨入。三十一年,始皇始為微行咸陽,與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盜蘭池,見窘,武士擊殺盜。關中大索二十日。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刻碣石門,因使韓終、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雲陽。塹山湮谷,直通之。見上節。《蒙恬傳》: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塹山堙谷千八百里。於是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間,帝王之都也。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阿房宮未成,成欲更擇令名名之,作宮阿房,故天下謂之阿房宮。或作酈山,發北山石槨。乃寫蜀、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秦朐縣,今江蘇東海縣。因徙三萬家酈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盧生說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藥、仙者,常弗遇,類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時為微行,以辟惡鬼。惡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則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雲氣,與天地久長。今上治天下,未能恬淡。願上所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乃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官觀二百七十,復道、甬道相連,帷帳、鐘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宮。《集解》:徐廣曰:在好畤。今陝西乾縣。從山上見丞相車騎眾,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後損車騎。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語。」案問,莫服。當是時,詔捕諸時在旁者皆殺之。自是莫知行之所在。聽事,群臣受決事,悉於咸陽宮。案觀此,知二世之常居禁中,公卿希得朝見,非必盡由趙高之蒙蔽也。侯生、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天性剛決,自用。起諸侯,並天下,意得欲從,以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幸,博士雖七十人, (9)特備員,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辦於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服,謾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驗輒死。然候星氣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不敢端言其過。天下之事,無大小,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於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大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今聞韓眾去不報,徐市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奸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沃言,以亂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惟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案阬儒之事,既因方士誹謗而起,則所誅者未必盡儒生,當時治百家之學者,皆可為博士,如《漢書·藝文志》,名家有《黃公》四篇,《注》云:「名疵,為秦博士」是,所謂諸生,亦不必誦法孔子。扶蘇諫辭,蓋後人所附會,非當時語實如是也。三十六年,有墜星下東郡,今河北濮陽縣。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使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三十七年,十月,始皇出遊。左丞相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愛慕請從,上許之。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手九疑山。此九疑山尚非如漢人說,在今湖南寧遠縣,說見《先秦史》第七章第四節。浮江下,觀籍柯,渡海渚,《正義》引《括地誌》云:在舒州,疑海字誤。案唐舒州治懷寧,在今安徽潛山縣境。過丹陽,今安徽當塗縣。至錢唐。今浙江杭縣。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集解》:徐廣曰:蓋在餘杭也。案餘杭,今為浙江縣。上會稽,祭大禹。望於南海,而立石刻頌秦德。還過吳,從江乘渡。江乘,秦縣,今江蘇句容縣。並海,北至琅邪。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魚所苦,故不得至。願請善射與俱,見則以連弩射之。」始皇夢與海神戰,如人狀。問占夢博士,曰:「水神不可見,以大魚蛟龍為候。今上禱祠備謹,而有此惡神,當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齎捕巨魚具,而自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自琅邪北至榮成山,弗見。至之罘,見巨魚,射殺一魚。遂並海西。至平原津而病。《正義》:今德州平原縣南六十里,有張公故城,城東有水津焉,後名張公渡,恐此平原郡古津也。案唐平原,今為縣,屬山東。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集解》:徐廣曰:年五十。趙有沙丘宮,在巨鹿。案巨鹿,秦郡,今河北平鄉縣。於是廢立之事作,而諸侯之兵,亦旋起矣。太史公曰:「吾適北邊,自直道歸行觀蒙恬所為秦築長城亭障,塹山湮谷,通直道,固輕百姓力矣。」《蒙恬列傳》。賈山言:「秦起咸陽而西至雍,離宮三百,鐘鼓帷帳,不移而具。又為阿房之殿。殿高數十仞。東西五里,南北千步。從車羅騎,四馬騖馳,旌旗不橈。為馳道於天下,東窮燕、齊,南極吳、楚,江湖之上,瀕海之觀畢至。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厚築其外,隱以金椎,樹以青松。死葬乎驪山,吏徒數十萬人,曠日十年。下徹三泉,合採金石治。銅錮其內,桼塗其外。被以珠玉,飾以翡翠。中成觀游,上成山林。」《漢書》本傳。劉向言:「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其高五十餘丈,周回五里有餘。石槨為游館,人膏為燈燭,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臧,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又多殺宮人,生薶工匠,計以萬數。」《漢書·楚元王傳》。蓋其為宮室、葬埋之侈如此。當時天下初定,始皇之巡行,初亦或有鎮厭之意,然後亦為游觀之樂所奪矣。奇藥何與於治,而與致大平並言?尊方士侔於道術之士,謂非自私得乎?語曰:「作法於涼,其弊猶貪,作法於貪,弊將若之何?」身死而地分,亦不得盡咎後人之不克負荷矣。 第四節 二世之立 《秦始皇本紀》曰:始皇病益甚,乃為璽書賜公子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李斯列傳》上多以兵屬蒙恬五字。書已封,在中車府令趙高行符璽事所,未授使者。始皇崩,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秘之。棺載輥涼車中,故幸宦者參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轀涼車中可其奏事。獨子胡亥、趙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趙高故嘗教胡亥書及獄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與公子胡亥、丞相斯陰謀,破去始皇所封書賜公子扶蘇者。而更詐為丞相斯受始皇遺詔沙丘,立子胡亥為大子。更為書賜公子扶蘇、蒙恬,數以罪,俱賜死。語俱在《李斯傳》中。行,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上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行從直道至咸陽,發喪,大子胡亥襲位,為二世皇帝。《李斯傳》載高說斯,斯曰:「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高曰:「君侯自料:能孰與蒙恬?功高孰與蒙恬?謀遠不失,孰與蒙恬?無怨於天下,孰與蒙恬?長子舊而信之,孰與蒙恬?」斯曰:「此五者皆不及蒙恬,而君責之何深也?」高曰:「高固內官之廝役也。幸得以刀筆之文,進入秦宮,管事二十餘年,未嘗見秦罷免丞相、功臣,有封及二世者也,卒皆以誅亡。皇帝二十餘子,皆君之所知。長子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即位,必用蒙恬為丞相,君侯終不懷通侯之印,歸於鄉里明矣。」斯乃仰天而嘆,垂淚大息曰:「嗟乎!獨遭亂世,既以不能死,安託命哉?」於是斯乃聽高。乃相與謀,詐為受始皇詔丞相,立子胡亥為大子。更為書,賜長子扶蘇,賜劍以自裁。將軍恬賜死。以兵屬裨將王離。封其書以皇帝璽。遣胡亥客奉書賜扶蘇於上郡。使者至,發書。扶蘇泣。入內舍,欲自殺。蒙恬止扶蘇曰:「陛下居外,未立大子,使臣將三十萬眾守邊,公子為監,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來,即自殺,安知其非詐?請復請。復請而後死,未暮也。」使者數促之。扶蘇為人仁,謂蒙恬曰:「父而賜子死,尚安復請?」即自殺。蒙恬不肯死。使者即以屬吏,繫於陽周。《集解》:徐廣曰:屬上郡。案今陝西安定縣。使者還報。胡亥、斯、高大喜。至咸陽,發喪,大子立,為二世皇帝。《蒙恬傳》曰:恬弟毅。始皇甚尊寵蒙氏,信任賢之。而親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則參乘,入則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為內謀,名為忠信,故雖諸將相,莫敢與之爭焉。趙高者,諸趙疏遠屬也。趙高昆弟數人,皆生隱官。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賤。秦王聞高強力,通於獄法,舉以為中車府令。高即私事公子胡亥,喻之決獄。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當高罪死,除其官籍。帝以高之敦於事也,赦之,復其官爵。始皇道病,使蒙毅還禱山川。未反,始皇至沙丘崩,秘之,群臣莫知。高雅得幸於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為己也,因有賊心。乃與丞相李斯、少子胡亥陰謀,立胡亥為大子。大子已立,遣使者以罪賜公子扶蘇、蒙恬死。扶蘇已死,蒙恬疑而復請之。使者以蒙恬屬吏。還報,胡亥已聞扶蘇死,即欲釋蒙恬。趙高恐蒙氏復貴而用事怨之,毅還至,趙高因為胡亥忠計,欲以滅蒙氏,乃言曰:「臣聞先帝欲舉賢立大子久矣,而毅諫曰:不可。以臣愚意,不若誅之。」胡亥聽,而系蒙毅於代。喪至咸陽,已葬,大子立,為二世皇帝,而趙高親近,日夜毀惡蒙氏,求其罪過,舉劾之。子嬰進諫,胡亥不聽,而遣御史曲宮乘傳之代。令蒙毅曰:「先王欲立大子,而卿難之。今丞相以卿為不忠,罪及其宗。朕不忍,乃賜卿死,亦甚幸矣,卿其圖之。」毅對曰:「以臣不能得先王之意,則臣少宦,順幸沒世,可謂知意矣。以臣不知大子之能,則大子獨從,周旋天下,去諸公子絕遠,臣無所疑矣。夫先王之舉用大子,數年之積也,臣乃何言之敢諫?何慮之敢謀?願大夫為慮焉,使臣得死情實。」使者知胡亥之意,不聽蒙毅之言,遂殺之。二世又遣使者之陽周,令蒙恬曰:「君之過多矣,而君弟毅有大罪,法及內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功信於秦三世矣。恬大父蒙騖,騖子武,武子恬。今臣將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系,其勢足以倍畔,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王也。」乃吞藥自殺。案古大子皆不將兵。使將兵,即為有意廢立,晉獻公之於申生是也。扶蘇之不立,蓋決於監軍上郡之時。二十餘子,而胡亥獨幸從,則蒙毅謂先王之舉用大子,乃數年之積,其說不誣。始皇在位,不為不久,而迄未建儲,蓋正因欲立少子之故。扶蘇與蒙氏,非有深交,而李斯為秦相,積功勞日久,安知扶蘇立必廢斯而任蒙恬?斯能豫燭蒙恬用,己必不懷通侯印歸鄉里,豈不能逆料趙高用而己將被禍乎?故知史所傳李斯、趙高廢立之事,必非其實也。 始皇崩之歲九月,葬始皇酈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酈山。及並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藏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後宮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死者甚眾。葬既已下,或言工匠為機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畢,已藏,閉中羨,下外羨,門盡閉,工匠藏者無復出者。樹草木以象山。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趙高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與趙高謀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縣以示強,威服海內。今晏然不巡行,即見弱,無以臣畜天下。」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遂至遼東而還。於是二世乃遵用趙高,申法令。乃陰與趙高謀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強,及諸公子必與我爭,為之奈何?」高勸以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收舉余民,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遠者近之。二世曰:「善。」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連逮少近官。三郎無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今陝西長安縣南。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罪當死,吏致法焉。」皆流涕拔劍自殺。將閭兄弟三人,蓋公子中之貴者。宗室振恐。群臣諫者以為誹謗,大吏持祿取容,黔首振恐。四月,二世還至咸陽。曰:「先帝為咸陽朝廷小,故營阿房宮,未就,會上崩,罷其作者,復土酈山。酈山事大畢,今釋阿房宮弗就,則是章先帝舉事過也。」復作阿房宮,外撫四夷,如始皇計。盡征其材士五萬以為屯衛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當食者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槀,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百里內,不得食其谷。用法益刻深。以上據《秦始皇本紀》。《李斯列傳》云:以趙高為郎中令,常侍中,用事。二世燕居,乃召高與謀事,謂曰:「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吾既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安宗廟而極萬姓,長有天下,終吾年壽,其道可乎?」高曰:「此賢主之所能行也,而昏亂主之所禁也。臣請言之,不敢避斧鉞之誅,願陛下少留意焉。夫沙丘之謀,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而諸公子盡帝兄,大臣又先帝之所置也;今陛下初立,此其屬意怏怏,皆不服,恐為變。且蒙恬已死,蒙毅將兵居外。臣戰戰慄栗,惟恐不終,且陛下安得為此樂乎?」二世曰:「為之奈何?」趙高曰:「嚴法而刻刑。令有罪者相坐誅,至收族。滅大臣而遠骨肉。貧者富之,賤者貴之。盡除去先帝之故臣,更置陛下之所親信者近之,此則陰德歸陛下,害除而奸謀塞,群臣莫不被潤澤,蒙厚德,陛下則高枕肆志寵樂矣。計莫出於此。」二世然高之言,乃更為法律。於是群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令鞫治之。殺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財物入於縣官。相連坐者不可勝數。公子高欲奔,恐收族,乃上書請從死。胡亥可其書,賜錢十萬以葬。法令誅罰,日益刻深。群臣人人自危,欲畔者眾。又作阿房之宮,治直馳道,賦斂愈重,戍徭無已。案二世趙高之所為,一言蔽之曰:一切因循始皇,而又加以殺戮大臣、諸公子而已。內不安者,必謹守不敢出,而二世即位未幾,即東行郡縣,知其憂大臣公子之叛,不如其憂黔首不集之深。亦可見謂蒙恬將三十萬眾,勢足背叛者之誣也。三十萬眾,疑亦虛號,非實數。秦、漢時防邊者,兵數從未聞如此其多也。漢時,簡策之用尚少,行事率由口耳相傳,易致訛繆;漢人又多輕事重言,率意改易;故其所傳多不足信,秦與漢初事尤甚。且如《李斯列傳》:二世問趙高責李斯,及斯上書,皆以行督責恣睢廣意為言。此乃法家之論之流失。世有立功而必師古者矣,有圖行樂而必依據師說者乎?故知《李斯列傳》所載趙高之謀,二世之詔,李斯之書,皆非當時實錄也。而趙高說李斯立二世之說視此矣。此說或將為人所駭,然深知古書義例者,必不以為河、漢也。 【注釋】 (1)政體:泰皇,人皇之誤?秦所益者戰國來習稱之帝耳。《呂刑》皇帝漢人之辭。 (2)移民:秦漢移民強幹弱枝(之計)。 (3)政體:賈生言始皇之立是上有天子。二世宜復封建,嚴安言壞城銷兵為善政賈生言子嬰去帝可保關中,案趙高豈以此說二世? (4)政體:《始皇本紀》贊,始皇自以為功過五帝,地廣三王,而羞與之侔,案此當時實事,周青臣所言,亦此之謂也。 (5)史事:別黑白而定一句。 (6)史事:駁淳于越請焚書各一奏。 (7)史事:若有欲學法令,法令注語。 (8)文學:《李斯傳》云:「臣請諸有文學詩書百家語者,蠲除去之。」所謂文學蓋即《爾雅》,故下雲同文書。 (9)學術:博士七十人不必盡儒生。占夢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