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真先生遺事 · 清真先生遺事

事跡一 周邦彥字美成,錢塘人。疏雋少檢,不為州里推重,而博涉百家之書。元豐初,游京師,獻《汴都賦》萬餘言。神宗異之,命侍臣讀於邇英殿,召赴政事堂,自大學諸生一命為正。居五歲不遷,益盡力於辭章。出教授廬州,知溧水縣,還為國子主簿。哲宗召對,使誦前賦,除秘書省正字。歷校書郎、考功員外郎、衛尉宗正少卿、兼議禮局檢討,以直龍圖閣,知河中府。徽宗欲使畢禮書,留之逾年,乃知龍德府(當作隆德府 )。徙明州,入拜秘書監,進徽猷閣待制,提舉大晟府。未幾,知順昌府,徙處州。卒年六十六,贈宣奉大夫。邦彥好音樂,能自度曲。制樂府長短句,詞韻清蔚,傳於世(《宋史·文苑傳》 )。 案:先生獻賦之歲,本傳及《揮麈餘話》皆雲在元豐初。《餘話》所載先生《重進汴都賦表》,則雲元豐元年七月。(《汲古》《照曠》二本皆同。)而近時錢塘丁氏《武林先哲遺書》中,重刊明單刻本《汴都賦》,前有《重進賦表》,則作六年七月。《直齋書錄解題》又作元豐七年。余案:元年當為六年之誤。賦中所陳有疏汴、洛改官制、修景靈宮三事。案《宋史·河渠志》,元豐二年三月,以宋用臣提舉導洛通汴。《神宗紀》:元豐二年六月甲寅,清汴成。三年六月丙午,詔中書省詳定官制,五年夏四月癸酉,官製成。三年九月乙酉,詔即景靈宮作十一殿,以時王禮祀祖宗。五年十一月,景靈宮成,告遷祖宗神御。此三事皆在元年之後,此一證也。樓攻媿《清真先生文集序》云:「未及三十作《汴都賦》。」時先生方二十八歲。若在元年,則才二十三歲。當雲年逾二十,不得雲未及三十,此二證也。樓《序》、《咸淳志》、《直齋書錄》皆云:「賦奏,命左丞李清臣讀於邇英殿。」案:清臣官至門下侍郎,此雲左丞,非稱其最後之官,乃以讀賦時之官稱之。而《神宗紀》及《宰輔表》,清臣以元豐六年八月辛卯自吏部尚書除尚書右丞,至元祐初,乃遷左丞。則左丞當為右丞之誤。獻賦在七月,而讀賦則在八月以後,亦與事實合,此三證也。若直齋所云七年,則又因六年七月而誤也。 周邦彥,字美成,錢塘人也。性落魄不羈,涉獵書史。元豐中,獻《汴都賦》,神宗異之,自諸生命為太學正。紹聖中,除秘書省正字。徽宗即位,為校書郎,遷考功員外郎、衛尉宗正少卿,又遷衛尉卿,出知隆德府,徙明州,召為秘書監,擢徽猷閣待制,提舉大晟府。未幾,知真定,改順昌府,提舉洞霄宮。卒年六十六。邦彥能文章,世特傳其詞調雲(《東都事略·文藝傳》 )。 周邦彥,字美成。少涉獵書史,游太學,有俊聲。元豐中,獻《汴都賦》七千言,多古文奇字。神宗嗟異,命左丞李清臣讀於邇英閣。多以邊旁言之,不盡悉也。徽宗即位,為校書郎,累遷衛尉卿,出知隆德府,徙明州,以秘書監召賜對崇政殿。上問《汴都賦》其辭云何,對以歲月久,不能省憶。用表進,帝覽表稱善。除徽猷閣待制,提舉大晟府,知真定府,改順昌府,提舉洞霄宮。卒年六十六。邦彥能文章,妙解音律,名其堂曰顧曲。樂府盛行於世。人謂之落魄不羈。其提舉大晟,亦由此。然其文,識者謂有工力深到處,磐鏡烏幾之銘,有鄭圃、漆園之風,禱神之文,仿《送窮》、《乞巧》之作,不但詞調而已。自號清真居士,有集二十四卷(《咸淳臨安志·人物傳》以《東都事略》本傳、王明清《揮麈錄》、樓鑰《清真集序》、陳直齋《書錄解題》修 )。 案:此以重進《汴都賦》在官秘書監後,本《揮麈餘話》。誤,辨見後條。提舉洞霄宮當從《玉照新志》王銍所手記者為正,乃南京鴻慶宮,非杭州洞霄也。樓鑰《文集敘》稱其旅死,亦合。 周美成邦彥,元豐初,以太學生進《汴都賦》。神宗命之以官,除太學錄。其後流落不偶,浮沉州縣三十餘年。蔡元長用事,美成獻《生日》詩,略云:「化行禹貢山川內,人在周公禮樂中。」元長大喜,即以秘書少監召,又復薦之。上殿契合,詔再取其本來進。表云:「六月十八日賜對崇政殿,問臣為諸生時所進先帝《汴都賦》,其辭云何?臣言曰:賦語猥繁,歲月持久,不能省憶,即敕以本來進者。雕蟲末技,已玷國恩,芻狗陳言,再干睿覽,事超所望,憂過於榮。竊惟漢、晉以來,才士輩出,咸有頌述,為國光華。兩京天臨,三國鼎峙,奇偉之作,行於無窮。恭惟神宗皇帝,盛德大業,卓高古初。積害悉平,百廢再舉。朝廷郊廟,罔不崇飾。倉廩府庫,罔不充仞。經術學校,罔不興作。禮樂制度,罔不釐正。攘狄斥地,罔不流行。理財禁非,動協成算。以至鬼神懷,鳥獸若,搢紳之所誦習,載籍之所編記,三五以降,莫之與京,未聞承學之臣,有所歌詠,於今無傳,視古為愧。臣於斯時,自惟徒費學廩,無益治世萬分之一,不揣所堪,裒集盛事,鋪陳為賦,冒死進投。先帝哀其狂愚,賜以首領,特從官使,以勸四方。臣命薄數奇,旋遭時變,不能俯仰取容,自觸罷廢。漂零不偶,積年於茲。臣孤憤莫伸,大恩未報,每抱舊藁,涕泗橫流。不圖於今,得望天表,親奉聖訓,命錄舊文。退省荒蕪,恨其少作,憂懼惶惑,不知所為。伏惟陛下,執道御有,本於生知,出言成章,匪由學習。而臣也,欲晞雲漢之麗,自呈繪畫之工,唐突不量,誅死何恨。陛下德侔覆燾,恩浹飛沉,致絕異之祥光,出久幽之神璽。豐年屢應,瑞物畢臻,方將泥金泰山,鳴玉梁父,一代方策,可無述焉?如使臣殫竭精神,馳騁筆墨,方於茲賦,尚有靡者焉。其元豐元年七月所進《汴都賦》並書共二冊,謹隨表上進以聞。」表入,乙覽稱善,除次對內祠(《揮麈餘話》一 )。 案:此條所記牴牾最甚。「太學錄」當依《宋史》、《東都事略》諸書,作太學正。浮沉州縣三十餘年,亦無此事。其重進《汴都賦》,參考諸書,當在哲宗元符之初,而不在蔡元長用事之後。征之表文,事甚明白。《壽蔡元長》詩云:「化行禹貢山川內,人在周公禮樂中。」必作於崇寧大觀製作禮樂之後。時先生已位列卿,若於此時進賦,不得雲「漂零不偶,積年於茲」,一也。表文又云:「陛下德侔覆燾,恩浹飛沉,致絕異之祥光,出久幽之神璽。」此正哲宗元符事。案:咸陽段義得玉璽,《宋史·哲宗紀》云:「在元符元年正月。」《輿服志》謂:「在紹聖三年四年上之。」志說較是。志又云:「元符元年三月,翰林學士蔡京,及講議官十三員奏按所獻玉璽云:『今得璽於咸陽,其玉乃藍田之色,其篆與李斯小篆體合。飾以龍鳳鳥魚,乃蟲書鳥跡之法,於今所傳古書,莫可比擬,非漢以後所作明矣。今陛下嗣守祖宗大寶,而神璽自出。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則天之所畀,烏可忽哉!漢、晉以來,得寶鼎瑞物,猶告廟改元,肆青上壽,況傳國之器乎?』遂以五月朔御大慶殿,降坐受寶。群臣上壽稱賀。」所謂「出久幽之神璽」,正指此事。若徽宗崇寧五年,雖得玉印,然未嘗以為神璽,則重進《汴都賦》,明在哲宗時,二也。若《重進賦表》作於徽宗時,不應不及哲宗朝誦賦之事,三也。明清通習宋時掌故,不知何以疏漏若此。《咸淳志》亦仍其誤,幸有《宋史》及表文可證耳。樓攻媿《清真先生文集序》云:「哲宗始置之文館,徽宗又列之郎曹,皆以受知先帝之故,以一賦而得三朝之眷」云云,則先生非由元長進用,亦可知。至雲「表入,乙覽稱善,除次對內祠」,則又並前後數事為一事。又後日提舉鴻慶宮,亦外祠而非內祠,其紕繆不待論也。 周邦彥待制,嘗為劉昺之祖作埋銘,以白金數十斤為潤筆,不受。昺無以報之,因除戶部尚書,薦以自代。後劉緣坐王采 言事得罪,美成亦落職,罷知順昌府宮祠。周笑謂人曰:「世有門生累舉主者多矣,獨邦彥乃為舉主所累,亦異事也。」(莊綽《雞肋編》中 ) 案:《揮麈後錄》三云:「王、劉既誅竄,適鄭達夫與蔡元長交惡,鄭知蔡之嘗薦二人也,忽降旨,應劉昺所薦,並令吏部具姓名以聞。當議降黜,宰執既對,左丞薛昂進曰:『劉昺臣嘗薦之矣,今昺所薦尚當坐,而臣薦昺,何以逃罪?』京即進曰(中略)。上笑而止,由是不直達夫。即再降旨,劉昺所薦並不問。」則先生此時但外轉,並未落職,亦未奉祠。季裕所記但一時之言,故王銍記先生晚年事,猶云:「以待制提舉南京鴻慶宮也。」 道君幸李師師家,偶周邦彥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於床下。道君自攜新橙一顆,云:「江南初進來。」遂與師師謔語,邦彥悉聞之,隱括成《少年游》云:「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縴手破新橙。」後云:「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李師師因歌此詞。道君問:「誰作?」李師師奏云:「周邦彥詞。」道君大怒,坐朝諭蔡京云:「開封府有監稅周邦彥者,聞課額不登,如何京尹不案發來!」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朝呼京尹叩問,續得覆奏。」京尹至,蔡以御前聖旨諭之。京尹云:「惟周邦彥課額增羨。」蔡云:「上意如此,只得遷就將上。」得旨:「周邦彥職事廢弛,可日下押出國門。」隔一二日,道君復幸李師師家,不見李師師。問其家,知送周監稅。道君方以邦彥出國門為喜,既至,不遇。坐久,至更初,李始歸。愁眉淚睫,憔悴可掬。道君大怒,云:「爾往那裡去?」李奏:「臣妾萬死。知周邦彥得罪,押出國門,略致一杯相別,不知官家來。」道君問:「曾有詞否?」李奏云:「有《蘭陵王》詞。今『柳陰直』者是也。」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奉一杯歌此詞,為官家壽。」曲終,道君大喜,復召為大晟樂正。後官至大晟樂樂府待制。邦彥以詞行,當時皆稱美成詞。殊不知美成文筆,大有可觀。作《汴都賦》,如箋奏雜著,皆是傑作,可惜以詞掩其他文也。當時李師師家有二邦彥: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為道君狎客。士美因而為宰相。吁!君臣遇合於倡優下賤之家,國之安危治亂,可想而知矣!(張端義《貴耳集》下 ) 案:此條所言,尤失實。《宋史·徽宗紀》:「宣和元年十二月,帝數微行,正字曹輔上書極論之,編管郴州。」又《曹輔傳》:「自政和後,帝多微行,乘小轎子,數內臣導從,置行幸局。局中以帝出日,謂之『有排當』。次日未還,則傳旨,稱瘡痍不坐朝。始,民間猶未知,及蔡京謝表,有『輕車小輦,七賜臨幸』。自是邸報聞四方。」是徽宗微行,始於政和,而極於宣和。政和元年,先生已五十六歲,官至列卿,應無冶遊之事。所云開封府監稅,亦非卿監侍從所為。至大晟樂正,與大晟樂府待制,宋時亦無此官也。 宣和中,李師師以能歌舞稱。時周邦彥為太學生,每游其家。一夕,值祐陵臨幸,倉猝隱去。既而賦小詞,所謂「並刀如水,吳鹽勝雪」者,蓋紀此夕事也。未幾,李被宣喚,遂歌於上前。問誰所為,則以邦彥對。於是遂與解褐,自此通顯。既而朝廷賜酺,師師又歌《大酺》、《六丑》二解。上顧教坊使袁祹問,祹曰:「此起居舍人新知潞州周邦彥作也。」問《六丑》之義,莫能對。急召邦彥問之,對曰:「此犯六調,皆聲之美者,然絕難歌。昔高陽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之。」上喜,意將留行。且以近者祥瑞沓至,將使播之樂府,命蔡元長微叩之。邦彥云:「某老矣,頗悔少作。」會起居郎張果與之不咸,廉知邦彥嘗於親王席上,作小詞贈舞鬟云:「歌席上,無賴是橫波。寶髻玲瓏欹玉燕,繡巾柔膩掩香羅。何況會婆娑。無個事、因甚斂雙蛾。淺淡梳妝疑是畫,惺松言語勝聞歌。好處是情多。」為蔡道其事。上知之,由是得罪。師師後入中,封瀛國夫人。朱希真有詩云:「解唱《陽關》別調聲,前朝惟有李夫人。」即其人也(周密《浩然齋雅談》下 )。 案:此條失實,與《貴耳集》同。雲「宣和中」先生「尚為太學生」,則事已距四十餘年。且苟以少年致通顯,不應復以《憶江南》詞得罪。其所自記,亦相牴牾也。師師未嘗入宮,見《三朝北盟會編》。 周美成晚歸錢塘鄉里,夢中得《瑞鶴仙》一闋:「悄郊原帶郭,行路永、客去車塵漠漠。斜陽映山落。斂余紅、猶戀孤城闌角。凌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不計歸時早暮,上馬誰扶,醉眠朱閣。驚飆動幕。猶殘醉、繞紅藥。嘆西園,已是花深無地,東風何事又惡?任流光過卻,歸來洞天自樂。」未幾,方臘盜起,自桐廬擁兵入杭。時美成方會客,聞之,倉皇出奔,趁西湖之墳庵,次郊外。適際殘臘,落日在山,忽見故人之妾,徒步,亦為逃避計。約下馬小飲於道旁,聞鶯聲於木杪分背。少焉,抵庵中,尚有餘醺,困臥小閣之上,恍如詞中。逾月,賊平入城,則故居皆遭蹂踐。旋營緝而處,繼而得請提舉杭州洞霄宮,遂老焉,悉符前作。美成嘗自記甚詳,今偶失其本,姑記其略,而書於編(《揮麈餘話》二 )。 明清《揮麈餘話》記周美成《瑞鶴仙》事,近於故篋中,得先人所敘,特為詳備,今具載之。美成以待制提舉南京鴻慶宮,自杭徙居睦州,夢中作長短句《瑞鶴仙》一闋。既覺猶能全記,了不詳其所謂也。未幾,青溪賊方臘起,逮其鴟張,方還杭州舊居,而道路兵戈已滿,僅得脫死,始得入錢塘門,但見杭人倉皇奔避,如蜂屯蟻沸。視落日,半在鼓角樓檐間,即詞中所云:「斜陽映山落。斂餘暉、猶戀孤城闌角」者應矣。當是時,天下承平日久,吳、越享安閒之樂。而狂寇嘯聚,徑自睦州直搗蘇、杭,聲言遂踞二浙。浙人傳聞,內外響應,求死不暇。美成舊居既不可住,是日無處得食,飢甚。忽於稠人中,有呼待制何往者,視之,鄉人之侍兒,素所識者也。且曰:「日昃未必食,能舍車過酒家乎?」美成從之。驚遽間,連引數杯散去,腹枵頓解,乃詞中所謂「凌波步弱。過短亭,何用素約?有流鶯勸我,重解繡鞍,緩引春酌」。之句驗矣。飲罷,覺微醉,便耳目惶惑,不敢少留,徑出城北。江漲橋諸寺,士女已盈滿,不能駐足。獨一小寺經閣,偶無人,遂宿其上。即詞中所謂「上馬誰扶,醉眠朱閣」。又應矣。既見兩浙處處奔避,遂絕江居揚州。未及息肩,而傳聞方賊已盡據二浙,將涉江之淮、泗。因自計,方領南京鴻慶宮,有齋廳可居,乃挈家往焉。則詞中所謂「念西園,已是花深無路,東風又惡」。之語應矣。至鴻慶,未幾以疾卒,則「任流光過了,歸來洞天自樂」。又應於身後矣。美成生平好作樂府,將死之際,夢中得句,而字字俱應,卒章又應於身後,豈偶然哉!美成之守潁上,與仆相知。其至南京,又以此詞見寄。尚不知此詞之言,待其死,乃竟驗如此(《玉照新志》二 )。 案:此二條,當以《玉照新志》明清父絰所手記者為正。 周美成初在姑蘇,與營妓岳七、楚雲者游甚久。後歸自京師,首訪之,則已從人矣。明日,飲於太守蔡巒子高坐上。見其妹,作《點絳唇》曲寄之云:「遼鶴歸來,故鄉多少傷心事。短書不寄,魚浪空千里。憑仗桃根,說與相思意。愁何際,舊時衣袂,猶有東風淚。」(王灼《碧雞漫志》二 ) 案:《吳郡志》自元豐至宣和,蘇州太守並無蔡巒其人,僅崇寧間有蔡渭耳。渭,故相蔡確之子,後改名懋,與巒字不類,義亦與子高之字不相應。以他書所記先生事觀之,則此說疑亦附會也。 周美成為江寧府溧水令,主簿之室,有色而慧,美成常款洽於尊席之間。世所傳《風流子》詞,蓋所寓意焉(中略 )。詞中「新綠」、「待月」,皆簿廳亭軒之名也。俞義仲雲(《揮麈餘話》二 )。 案:明清記美成事,前後牴牾者甚多。此條疑亦好事者為之也。《御選歷代詩餘》詞話,引此條作「主簿之姬」,疑所見別有善本也。 著述二 《清真集》十一卷(《宋史·藝文志》 ) 《清真先生文集》二十四卷(《攻媿集》、《郡齋讀書志》同。《直齋書錄解題》作《清真集》二十四卷 ) 樓鑰《清真先生文集序》:班孟堅之賦兩都,張平子之賦二京,不獨為五經鼓吹,直足以佐大漢之光明。誠千載之傑作也。國家定都大梁,雖仍前世之舊,當四通五達之會,貢賦地均,不恃險阻,真得囯家有德易以王之意。祖宗仁澤深厚,承平百年,高掩千古,異才間出,曾未有繼班、張之作者。神宗稽古有為,鼎新百度,文物彬彬,號為盛際。錢塘周公,少負庠校雋聲。未及三十,作《汴都賦》,凡七千言。富哉!壯哉!鋪張揚厲之工,期月而成,無十稔之勞,指陳事實,無誇詡之過。賦奏,天子嗟異之,命近臣讀於邇英閣,由諸生擢為學官,聲名一日震耀海內,而皇朝太平之盛觀備矣。未幾,神宗上賓,公亦低徊不自表襮。哲宗始置之文館,徽宗又列之郎曹,皆以受知先帝之故,以一賦而得三朝之眷,儒生之榮莫加焉。公之歿,距今八十餘載,世之能誦公賦者蓋寡,而樂府之詞,盛行於世,莫知公為何等人也。公嘗守四明,而諸孫又寓居於此。嘗訪其家集而讀之,參以他本,間見手藁,又得京本《文選》,與公之曾孫鑄裒為二十四卷。中更兵火,散墜已多,然足以不朽矣。公壯年氣銳,以布衣自結於明主,又當全盛之時,宜乎立取貴顯。而考其歲月,仕宦殊為流落,更就銓部試遠邑,雖歸班於朝,坐視捷徑,不一趨焉。三綰州麾,僅登松班,而旅死矣。蓋其學道退然,委順知命,人望之如木雞,自以為喜,此又世所未知者。樂府傳播,風流自命,又性好音律,如古之妙解,「顧曲」名堂,不能自已,人必以為豪放飄逸高視古人,非攻苦力學以寸進者。及詳味其辭,經史百家之言,盤屈於筆下,若自己出,一何用功之深,而致力之精耶!故見所上獻賦之書,然後知一賦之機抒;見《續秋興賦後序》,然後知平生之所安。磐鏡烏幾之銘,可與鄭圃、漆園相周旋,而禱神之文,則《送窮》、《乞巧》之流亞也。驟以此語人,未必遽信,惟能細讀之者,始知斯言之不為溢美耳。居閒養疴,為之校讎三數過,猶未敢以為盡。方淇水李左丞讀賦上前,多以偏旁言之,因為考之群書,略為音釋,闕其所未知者,以俟博雅之君子,非敢自比張載、劉逵為《三都》之訓詁也。鑰先世與公家有事契,且嘗受廛焉。公之詩文,幸不泯沒,鑰之願也。公諱邦彥,字美成,清真其自號。歷官詳見志銘雲。制使待制陳公,政事之餘,既刊曾祖賢良都官家集,又以清真之文並傳,以慰邦人之思。君子謂是舉也,加於人數等,類非文吏之所能為也。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清真先生文集》,二十四卷。右周邦彥字美成之文也。神宗時,嘗奏《汴都賦》七千言,上命近臣讀於邇英閣,由諸生為學官。哲宗置之文館,徽宗列之郎曹,嘗守四明。故樓忠簡公鑰序而刻之。 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集部別集類:《清真集》,二十四卷,徽猷閣待制錢塘周邦彥撰。元豐七年進《汴都賦》,自諸生命為太學正。邦彥博文多能,尤長於長短句,自度曲。其提舉大晟府,亦由此,而他文未傳。嘉泰中,四明樓鑰始為之序,而太守陳杞刊之,蓋其子孫家居四明故也。《汴都賦》已載《文鑒》。世傳賦初奏,御詔李清臣讀之,多古文奇字,清臣誦之如素所習熟者,乃以偏旁取之耳。鑰為音釋,附之卷末。 案:杞曾刻其曾祖舜俞《都官集》三十卷。《都官集》為先生叔邠所編。那為舜俞女夫,見蔣之奇《都官集序》,故並及先生集耳。 《清真雜著》三卷 《書錄解題》集部別集類:邦彥嘗為溧水令,故邑有詞集。其後有好事者,取其在邑所作文記詩歌並刻之。 《操縵集》五卷 《書錄解題》集部別集類:周邦彥撰。亦有前集中所無者。 國維案:右詩文集四種,今皆不傳。《宋志》、《文集》僅十一卷,疑即樓《序》中所謂家集,而二十四卷本,則宋世通行之本也。今遺文尚存者,則有《汴都賦》(《宋文鑒》)、《重進汴都賦表》(《揮麈餘話》)、《敕賜唐二高僧師號記》(《嚴陵集》)。遺詩則錢塘丁立中重刻《汴都賦》附錄。除錄《宋詩紀事》外,尚有補輯。其目為:《過羊角哀左伯桃墓》一首、《鳳凰台》一首、《仙杏山》一首(出《景定建康志》)、《曝日》一首(出《齊東野語》)、《天賜白》一首(出陳郁《藏一話腴》)、《春帖子》一首(出《合璧事類》)、《春雨》一首(出後村《千家詩》)、《贈常熟賀公叔隱士一首》(出《琴川志》)、《竹城》一首(出《江寧志》)、《投子山》一首、《宿靈仙觀》一首、《芝術歌》一首(均出《茅山志》)。 而陳元靚《歲時廣記》中,尚有《內製》、《春帖子》詩二斷句,為丁氏所未錄。又《寶真齋法書贊》(卷十八)、《郁氏書畫題跋記》(卷一)各有一帖,浭陽端制軍(方)藏有先生手跡,亦未見。至遺文,則《聖宋文海》、《播芳文粹》尚有之,未及檢也。 《清真詞》二卷、《續集》一卷 《書錄解題》集部歌詞類:周美成邦彥撰。多用唐人詩語 括入律,渾然天成。長調尤善鋪敘,富艷精工,詞人之甲乙也。 《注清真詞》二卷 同上歌詞類,曹杓季中注,自稱一壺居士。 《片玉詞》二卷 晉陽強煥序:文章政事,初非兩途。學之優者,發而為政,必有可觀;政有其暇,其遊藝於詠歌者,必其才有餘刃者也。溧水為負山之邑,官賦浩穰,民訟紛沓,似不可以弦歌為政。而待制周公,元祐癸酉春中為邑長於斯。其政敬簡,民到於今稱之者,固有餘愛。而其尤可稱者,於撥煩治劇之中,不妨舒嘯,一觴一詠,句中有眼。膾炙人口者,又有餘聲,洋洋乎在耳,則其政有不亡者存。余慕周公之才名有年於茲,不謂於八十餘載之後,踵公舊蹤,既喜而且愧。故自到任以來,訪其政事,於所治後圃,得其遺致,有亭曰「姑射」,有堂曰「蕭閒」,皆取神仙中事。揭而明之,可以想像其襟抱之不凡。而又睹「新綠」之池,「隔浦」之蓮,依然在目,抑又思公之詞,其模寫物態,曲盡其妙,方思有以發揚其聲之不可忘者而未能。及乎暇日,從容式燕嘉賓,歌者在上,果以公之詞為首唱,夫然後知邑人愛其詞,乃所以不忘其政也。今欲廣邑人愛之之意,故裒公之詞,旁搜遠紹,僅得百八十有二章,厘為上下卷。乃輟俸余,鳩工鋟木,以壽其傳,非惟慰邑人之思,亦蘄傳之有所託,俾人聲其歌者,足以知其才之優於為邑如此,故冠之以序,而述其意雲。公諱邦彥,字美成,錢塘人也。淳熙歲在上章困敦孟陬月彊圉赤奮若。晉陽強煥序。 明毛晉跋:美成於徽宗時提舉大晟樂府,故其詞盛行於世。余家藏凡三本:一名《清真集》,一名《美成長短句》,皆不滿百闋,最後得宋刻《片玉集》二卷,計詞一百八十有奇,晉陽強煥為序。余見評註龐雜,一一削去,理其訛謬,間有茲集不載,錯見清真諸本者,附補遺一卷。美成庶無遺憾雲。若乃諸名家之甲乙,久著人間,無待予備述也。湖南毛晉識。 《四庫全書總目》集部·詞曲類:《片玉集》二卷,補遺一卷,宋周邦彥撰。邦彥字美成,錢塘人。元豐中,獻《汴都賦》,召為太學正。徽宗朝,仕至徽猷閣待制,出知順昌府,徙處州,卒。自號清真居士。《宋史·文苑傳》稱邦彥「疏雋少檢,不為州里推重。好音樂,能自度曲,制樂府長短句,詞韻清蔚」。《藝文志》載《清真居士集》十一卷,蓋其詩文全集,久已散佚。其附載詩餘與否,不可復考。陳振孫《書錄解題》載其詞有《清真集》(當作《清真詞》)二卷,後集一卷。此編名曰《片玉》,據毛晉跋,稱為宋時刊本所題。原作二卷,其補遺一卷,則晉采各選本成之。疑舊本二卷,即所謂《清真集》,晉所掇拾,乃其後集所載也。卷首有強煥序,與《書錄解題》所傳合。其詞多用唐人詩句隱括入調,渾然天成,長篇尤富艷精工,善於鋪敘。陳郁《藏一話腴》謂其「以樂府獨步,貴人學士市儈妓女,皆知其詞為可愛」。非溢美也(下略)。 案:此疑舊本二卷,為直齋著錄之《清真詞》。「晉所掇拾,乃其後集。」誤,辨見下。 《清真詩餘》(見鄭瑤《景定嚴州續志》、黃昇花庵《絕妙詞選》 ) 《圈法美成詞》(張炎《詞源》卷下 ), 《詳註周美成片玉集》十卷 漳江陳元龍少章注。 劉肅序:辭不輕措,辭之工也。閱辭必詳其所以措,工於閱者也。措之非輕,而閱之非詳,工於閱而不工於措,胥失矣,亦奚望焉?是知雌霓之誦,方脫諸口,而見謂知音白題,八滑之事既陳,而當世之疑已釋。楛矢萍實,苟非推其所從,則是物也,棄物耳,誰歟能知?觸物而不明其原,睹事而莫征所自,與冥行何別?故曰:無張華之博,則孰知五色之珍;乏雷煥之識,則孰辨沖斗之靈?況措辭之工,豈不有待於閱者之箋釋耶!周美成以旁搜遠紹之才,寄情長短句,縝密典麗,流風可仰。其征辭引類,推古夸今。或借字用意,言言皆有來歷,真足冠冕詞林。歡筵歌席,率知崇愛,知其故實者幾何人斯?殆猶屬目於霧中花、雲中月,雖意其美,而皎然識其所以美,則未也。漳江陳少章家世以學問文章,為廬陵望族。涵泳經籍之暇,閱其辭,病舊注之簡略,遂詳而疏之,俾歌之者究其事、達其意,則美成之美益彰。猶獲崑山之片珍,琢其質而彰其文,豈不快夫人之心目也。因命之曰《片玉集》雲。廬陵劉肅必欽序。 阮元《四庫未收書提要》:《詳註周美成片玉集》十卷。周邦彥所撰《片玉詞》二卷《四庫全書》巳著錄。此宋陳元龍注釋本。元龍字少章,廬陵人。是書分春夏秋冬四景及單題雜賦諸體為十卷。元龍以美成詞借字用意,言言俱有來歷,乃廣為考證詳加箋注焉。 《清真集》二卷 明無名氏跋:隆慶庚午用復所司李藏元人巾箱本,命胥魯頌照錄訖。盟鷗園主人記。 王鵬運跋:右影元巾箱本《清真集》二卷,附《集外詞》一卷。案:美成詞傳世者,以汲古毛氏《片玉詞》為最著。近仁和丁氏《西泠詞萃》所刻,即汲古本。此本二卷,百二十七闋,為余家所藏。末有盟鷗主人志語,蓋明鈔元本也。編次體例,與《片玉詞》迥別,而調名字句,亦多不同。陳振孫《書錄解題》云:「《清真集》二卷,後集一卷。」又毛子晉《片玉詞》跋:「《美成詞》一名《清真集》,一名《美成長短句》,皆不滿百闋。」與此均不合。久欲刊行,以舊鈔剝蝕過甚,無本可校而止。去年從孫駕航京兆丈,假得元刻廬陵陳元龍《片玉詞》注本,編次體例與鈔本正同,特分卷與題號異耳。爰據陳注校訂,依式影寫,付諸手民。其集中所無,而見於毛刻者,共五十四闋,為《集外詞》一卷附後。毛本強序,陳注劉序,鈔本不載,今皆補入。《美成詞》又名《片玉詞》,據序,即劉必欽改題也。光緒丙申春三月十有三日,臨桂王鵬運鶩翁記。 案:先生詞集,行於世者,今惟毛刻《片玉詞》二卷;王刻《清真集》二卷,陳注《片玉集》十卷,則元刻僅存。又見仁和勞顨卿手鈔振綺堂藏《片玉集》十卷,目錄之下,略有注釋,詞中注多已削去,殆亦從陳本出。其古本,則見於《景定嚴州續志》、《花庵詞選》者,曰《清真詩餘》;見於《詞源》者,曰《圈法美成詞》;見於《直齋書錄》者,曰《清真詞》、曰曹杓注《清真詞》,又與方千里、楊澤民《和清真詞》合刻者,曰《三英集》(見毛晉、方千里《和清真詞跋》 )。子晉所藏《清真集》與王刊元本不同,其《氐州第一》一首作《熙州摘遍》,此宋人語,非元以後人所知,則其源亦出宋本。加以溧水本,是宋時已有七本。而陳注《片玉集》十卷、王刻《清真集》二卷,則為元本。毛跋之《美成長短句》,不識編於何時。別本之多,為古今詞家所未有。溧水本編於淳熙庚子,故闋數雖多,頗有偽詞。陳注十卷與王刻二卷,編次均同。方千里、楊澤民《和詞》,既不據溧水本,又題《和清真詞》,則必據《清真詞》。今其次序,與陳注本王刊本正同,則此二本疑即出於直齋著錄之《清真詞》三卷。今以此數本比較觀之,方、楊《和詞》均至《滿路花》而止(陳注本卷八之末,王刊本卷二第五十三闋 ),而陳注本、王刊本尚有《綺寮怨》以下三十一闋。疑宋本《清真詞》二卷,當至《滿路花》止,而《綺寮怨》以下即所謂後集。王刊元本以後集一卷合於下卷,而陳本則分前集為八卷,後集為二卷,雖皆出於《清真詞》,然皆非《清真詞》之舊矣。由此觀之,則《清真詞》三卷之編次,亦復不難推測。至毛刊《片玉詞》,子晉謂出宋本,或據陳注本劉必欽序謂「片玉」之名,乃必欽所改題,溧水舊本,不應先有此名。然此本編次既與他本絕異,而所增詞甚多,其中偽作間出,而其佳者,又絕非清真不辦,且陳允平《西麓繼周集》全從此本次第,足證宋末已有此本。又子晉未見陳注本,則亦無從改題為「片玉」,余疑劉序乃釋「片玉」二字,特措辭不倫,此又元、明人常態,無足怪也。又疑《清真詞》三卷,篇篇精粹,雖非先生手定,要為最先之本。考王灼《碧雞漫志》,成於紹興己巳,而書中已有「美成集中多新聲」一語,則先生詞集,紹興間已盛行矣。《片玉》本強煥所編,又益以未收諸詞,既編於數十年後,羼入他作,自不能免。惟子晉宋本之說,固無可疑也。 《大觀禮書賓軍等四禮》五百五卷,《看詳》十二卷 《大觀新編禮書吉禮》二百三十二卷、《看詳》十七卷(均見《宋史·藝文志》 ) 《祭服制度》十六卷(大觀三年成,見《禮志》 ) 《五禮》四百七十七卷(政和元年成,見《禮志》。此四種,疑即《五禮新儀》之長編也 ) 《政和五禮新儀》二百四十卷(政和三年成,見《禮志》、《藝文志》 ) 《徽宗御序》(題政和新元三月一日。文煩不錄) 《尚書省牒議禮院知樞密院事鄭居中等札子》奏:竊以禮有五經,而威儀至於三千。事為節文,物有防範,本數末度,形名比詳。遭秦變古,書缺簡脫。遠則開元所紀,多襲隋余;近則開寶之傳,間存唐舊。在昔神考,躋時極治,新美憲章,是正郊廟,緝熙先猷,實在今日。恭惟陛下,德備明聖,觀時會通,考古驗今,沿情稱事,斷之聖學,付之有司,因革綱要,既為禮書,纖悉科條。又載儀注,勒成一代之典,跨越三王之隆。臣等備員參訂,復更歲月,悉稟訓持,靡所建明。謹編成《政和五禮新儀》並序例,總二百二十卷,目錄六卷,共一百二十六冊。辨疑正訛,推本六經,朝著官稱,一遵近制。上之御府,仰麈乙覽,恭候宸筆裁定,其以治神人以辨上下。從事新書,其自今始,若夫搜補闕遺,講明稀闊,告成功而示德意,則臣等顧雖匪材,猶當時順聖意而成之。取進止牒,奉敕宜頒降牒至,准敕故牒。政和三年四月二十九日牒。 《書錄解題》:《政和五禮新儀》二百四十卷,目錄五卷,議禮局官知樞密院鄭居中,尚書白時中、慕容彥逢,學士強淵明等撰。首卷祐陵御製序,次九卷御筆指揮,次十卷御製冠禮,餘二百二十卷,局官所修也。 案:《宋史·職官志》:「議禮局,大觀元年,詔於尚書省置,以執政兼領詳議官二員,以兩制充應,凡禮制本末,皆議定取旨。政和三年《五禮儀注》成,罷局。」今案《政和五禮新儀》卷首,尚書省牒後修書官銜名,則檢討官有郭熙、丁彬、王俁、莫儔、李邦彥、葉著、蘇恆七人。詳議官有宇文粹中、張漴、劉煥、強淵明、慕容彥逢五人。詳定官白時中一人,而鄭居中則不署局中何官,蓋總領局事也。中無先生銜名,蓋時已出知隆德府,不在經進之列。《新儀》前諸札子中,尚有檢討官俞昂(亦見《宋史·輿服志》 )、張邦光(政和元年 )二人,詳議官薛昂(大觀二年 )一人,均未列銜,當同是例。此外如劉昺嘗領局事,先生嘗為檢討官,則僅見《宋史》本傳。史謂先生出知河中府,徽宗欲使畢禮書,留之,固在秉筆之列。而及《太常禮》就,大署歐陽,《六典注》成,但書林甫,雖進書之例宜然,亦後人所當考核者矣。局中成書千餘卷,至宋末僅存《五禮新儀》(見《宋史·禮志》 )。今日傳本,除閣本外,常熟瞿氏、歸安陸氏、仁和丁氏、江陰繆氏,均有鈔帙,中闕二十卷,各家相同。國維見汪鈍翁家鈔本,鈍翁曾以傳是樓宋本《校正後記》云:「宋本所缺者,無從校補。」則此書殘闕久矣。 尚論三 先生家世錢塘,自祖父以上,均不可考。有名邠者,乃先生之從父。《咸淳志》云:「邠字開祖,嘉祐八年登進士第。熙寧間蘇軾倅杭,多與酬唱,所謂周長官者是也。軾後自密州改除河中府,過濰州,邠時為樂清令,以《雁盪圖》寄軾,有詩,軾和韻有「西湖三載與君同」之句。後軾知湖州,以詩得罪,邠亦坐罰金。元祐初,邠知管城縣,乞復管城為鄭州,有興廢補敗之力。由是通判壽春府,見蘇轍所行告詞。後知吉州,官至朝請大夫、上輕車都尉。其丘墓在南盪山。邠系元符末上書人,崇寧初第,為上書邪等。政和五年,又為僧懷顯序《錢唐勝跡記》。蓋歷五朝雲。侄邦彥(《咸淳臨安志·人物傳》以《九朝通略》、《東坡年譜》及《乾道志》修 )。案:《茅山志》載先生《芝術歌序》云:「道正盧至恭得芝一本於術間,邦彥請乞於盧持壽叔父。」中有句云:「廬陵太守蘊仙風。」邠嘗知吉州,故云「廬陵太守」。然則邠乃先生叔父也。《咸淳志·人物》尚有周邦式,字南伯,著名錢唐,中元豐二年進士,官至提點江東刑獄,知宿州、滑州,皆不赴,提舉南京鴻慶宮。十二年,起知處州,不行。積官中大夫。其傳即在先生傳後。蓋先生兄弟行,而亦知處州,亦提舉南京鴻慶宮,可謂盛事。 先生子姓無考。《四庫全書總目》:「《清波雜誌》十二卷,《別志》三卷,宋周輝撰。輝字昭禮,邦彥之子。」案:輝書中載其父事,至紹興中尚存,又事絕不與先生類,決非一人也。 先生有孫,與岳倦翁相知。《寶真齋法書贊》云:「嘉泰甲子十二月,舟過吳門,遇公之孫某,同上蘭省。」但名字官階,均不可考。曾孫鑄,則嘉泰中與樓忠簡共編定先生文集者也。案:《桯史》云:「辛稼軒守南徐,予來筮仕委吏。時以乙丑南宮試,歲前蒞事,僅兩旬即謁告去」云云。則倦翁於甲子十二月過吳門,實應乙丑省試。時先生之孫尚赴南宮,而曾孫已與攻媿編定先生文集。可知先生有數孫也。 先生冢墓在杭南盪山(《咸淳志》、《夢粱錄》均同 ),故後裔自明州復徙於此。《咸淳志》云:「子孫今居定山之北鄉」是也。 先生卒年,《宋史》、《東都事略》、《咸淳志》皆雲「年六十六」,而據《玉照新志》,則先生實以宣和三年辛丑卒。以此上推,則當生於仁宗嘉祐二年也。 宋太學生額,熙寧初九百人,後稍增至千人。至元豐二年,詔增太學生舍為八十齋,齋三十人,外捨生二千人,內捨生三百人,上捨生百人(《宋史·選舉志》 )。先生入都為太學生,當在此時。詞中《西平樂序》:「元豐初,予以布衣西上,過天長道中。」亦足證也。 先生所歷之官,為太學正、國子主簿、秘書省正字、校書郎、考工員外郎、衛尉少卿、宗正少卿、衛尉卿秘書監,所帶之職則為直龍圖閣、徽猷閣待制。所任之差遣,則在朝為議禮局檢討官,提舉大晟府;在外則教授廬州、知溧水縣、知河中府、知隆德府、知明州、知真定府、知順昌府、知處州。河中真定、處州,均未之官。故樓攻媿序但云「三綰州麾」。至《揮麈餘話》謂先生嘗為「秘書少監」,《浩然齋雅談》謂「嘗為起居舍人」,均不足信。胡仔《漁隱叢話》、王楙《野客叢書》稱先生為周侍郎,亦誤也。 先生交遊殊不易考,其見於遺詩者,則有蔡天啟、賀公叔。《片玉詞》下《鬢雲松令》一闋「送傅國華奉使三韓」。案:《宋史·高麗傳》:「宣和四年高麗王俁卒,詔給事中路允迪、中書舍人傅墨卿奠慰,留二年而歸。」(徐兢《宣和奉使高麗國經序》同 )國華當即墨卿字,時為中書舍人,故詞中有「鳳閣鸞坡,看即飛騰去」之句。時先生已卒,即未卒,亦不應復入京師,此詞必系他人之作。又《片玉詞》上有《水調歌頭》一闋「中秋寄李伯紀大觀文」。案:忠定初罷宣撫使,除觀文殿學士,知揚州,在靖康元年九月,其罷左僕射為觀文殿大學士,在建炎元年八月,十月 [1] 落職,至紹興二年,復拜觀文殿學士、湖廣宣撫使,均在先生卒後。且忠定為觀文殿大學士僅歷兩月,其詞亦不似建炎倥傯時之作,其偽無疑。則先生與二人有交際否,殊不可考。其在議禮局,則上官同僚有鄭居中等十數人。其提舉大晟府,則僚屬有徐伸幹臣(典樂 )、田為不伐(初為制撰官,後為典樂大司樂 )、姚公立(協律郎 )、晁沖之叔用(大晟府丞。然大晟府官制無丞,疑即是大樂令。官與太常寺丞同 )、江漢朝宗,万俟詠雅言,晁端禮次膺(均制撰官,次膺後為協律郎 )。其在順昌,則與王性之相知。交遊可考者,如此而已(徐伸見《揮麈餘話》,田為見《宋史·樂志》、《方伎·魏漢津傳》,姚公立見《直齋錄》,晁沖之見《獨醒雜誌》。江漢諸人見《鐵圍山叢談》、《碧雞漫志》。唯徐伸、晁沖之官大晟府在政和初,未必與先生提舉同時耳 )。 先生於熙寧、元祐兩黨,均無依附。其於東坡,為故人子弟。哲宗初,東坡起謫籍,掌兩制,時先生尚留京師,不聞有往復之跡。其賦汴都也,頗頌新法,然紹聖之中,不因是以求進。晚年稍顯達,亦循資格得之。其於蔡氏,亦非絕無交際。蓋文人脫略,於權勢無所趨避,然終與強淵明、劉昺諸人,由蔡氏以躋要路者不同。此則強煥政事之目,或屬諛詞,攻媿委順之言,殆為篤論者已。徽宗時,士人以言大樂,頌符瑞進者甚多。樓序、《潛志》,均謂先生妙解音律,其提舉大晟府以此。然當大觀、崇寧製作之際,先生絕不言樂。至政和末,蔡攸提舉大晟府,力主田為而排任宗堯(事見《宋史·樂志》及《方伎·魏漢津傳》 )。先生提舉,適當其後,不聞有所建議,集中又無一頌聖貢諛之作。然則弁陽翁所記頗悔少作之對,當得其實,不得以他事失實,而並疑之也。 先生少年,曾客荊州。《片玉詞》上有《少年游》「南都石黛掃晴山」一闋注云:「荊州作。」(《片玉集》無此注 )又《渡江雲》詞云:「晴嵐低楚甸。」《風流子》詞云:「楚客慘將歸。」均此時作也。其時當在教授廬州之後,知溧水之前。集中《齊天樂》「綠蕪凋盡台城路」一首,作於金陵,當在知溧水前後,而其換頭云:「荊江留滯最久,故人相望處,離思何限。」此其證也。又《瑣窗寒》詞云:「似楚江暝宿,風燈零亂,少年羈旅。」時先生方三十餘歲,雖雲「少年」可也。 先生《友議帖》(見《寶真齋法書贊》 ):「罪逆不死,奄及祥除,食貧所驅,未免祿仕。此月挈家歸錢唐,展省墳域,季春遠當西邁。」此帖歲月雖不可考,味「西邁」一語,或即在客荊州之際。果爾,則在荊州,亦當任教授等職。 先生遊蹤,或至關中,故有《西河》「長安道」一闋。惟此詞真偽,尚不可定,又無他詞足證。至《蘇幕遮》詞所云:「家在吳門,久作長安旅。」則以汴都為長安也。 先生出知隆德府,當在政和二三年之交,《五禮新儀》進於政和三年四月二十九日。書中不列銜,蓋已蒞潞州矣。至五年,徙知明州,.則在潞州蓋及二年以上。 先生以直龍圖閣知明州,在政和五年。其次年即以顯謨閣待制毛友代之,見乾道《四明圖經》,《太守題名記》(《寶慶》、《延祐》,二志同 )則其入為秘書監,即在次年也。 先生出知順昌府,據《雞肋編》,在王寀、劉昺獲罪之後。而《揮麈後錄》載開封尹盛章命其子並釋昺《和寀詩》有「來年庚子」之語,則必在宣和己亥(元年 )以前。又案:《昺傳》:「昺免死,長流瓊州,乃刑部尚書范致虛為請。」考致虛於重和元年九月自刑部尚書為尚書右丞,則寀、昺獲罪必在重和元年九月前。先生出外,亦在是歲矣。 先生晚年,自杭徙居睦州,故《嚴陵集》有先生《敕賜唐二高僧師號記》。景定《嚴州續志》載州校書板有《清真集》、《清真詩餘》。以此,集中《一寸金》詞恐亦在睦州時改定也。 宋時錢唐詞人以先生與潘閬為最著,而二人身後毀譽,適得其反,可謂有幸有不幸矣。逍遙獲罪之事,宋人所記亦不一,謂「太宗晚年燒煉丹藥,潘閬嘗獻方書,懼誅,匿舒州潛山寺為行」者,《劉貢父詩話》之說也。謂「閬為秦王記室參軍,王坐罪下獄,捕閬急,閬自髡其發,後編置信上」者,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之說也。謂「坐盧多遜黨,追捕,變姓名,僧服入中條山」者,沈括《夢溪筆談》之說也。謂「太宗大漸時,閬與內侍王繼恩等,謀立太祖之孫惟吉,尋悉誅竄」者,《揮塵餘話》之說也。《宋史·王繼恩傳》言閬與繼恩交通狀,而不及易儲事。《呂端傳》言繼恩等謀立楚王元佐,而不及太祖孫惟吉(案:元佐亦字惟吉,疑即一事 )。參考諸說,知閬曳裾王門,納交宦侍,至以布衣與人家國事,決非高蹈之士。徒以東坡盛稱其詩,陸子適跋《逍遙集》,遂以楊朴、魏野比之,殊為失實。先生立身頗有本末,而為樂府所累,遂使人間異事皆附蘇秦,海內奇言盡歸方朔。廓而清之,亦後人之責矣。 先生《汴都賦》變《二京》、《三都》之形貌,而得其意,無十年一紀之研煉,而有其工。壯采飛騰,奇文綺錯。二劉博奧,乏此波瀾;兩蘇汪洋,遜其典則。至令同時碩學,只誦偏旁;異世通儒,或窮音釋。然在先生,猶為少作已! 《重進汴都賦表》,高華古質,語重味深,極似荊公制誥表啟之文。末段仿退之《潮州謝上表》,在宋四六中,頗為罕覯。進《五禮新儀札子》,語尤簡古,又與《重進(汴都)賦表》同一機抒。時先生雖已在外,疑亦出其手也。 先生詩之存者,一鱗片爪,俱有足觀。至如《曝日》詩云:「冬曦如村釀,微溫只須臾。行行正須此,戀戀忽已無。」語極自然,而言外有北風雨雪之意,在東坡和陶詩中猶為上乘,惜僅存四句也。 陳元靚《歲時廣記》有先生內製《春帖子》三斷句。案:宋制,《春帖子》詞,均翰林學士為之,先生未任此官,殆為人代作耶? 先生詩文之外,兼擅書法。岳倦翁《法書贊》稱其「體具態全」。董史《皇宋書錄》謂其「正行皆善」。又石刻鋪敘《鳳墅堂帖》第二十卷中刻有周清真書。古人能事之多,自不可測也。 先生於詩文,無所不工,然尚未盡脫古人蹊徑。平生著述,自以樂府為第一。詞人甲乙,宋人早有定論,惟張叔夏病其意趣不高遠。然北宋人如歐、蘇、秦、黃,高則高矣,至精工博大,殊不逮先生。故以宋詞比唐詩,則東坡似太白,歐、秦似摩詰,耆卿似樂天,方回、叔原,則大曆十子之流。南宋惟一稼軒,可比昌黎。而詞中老杜,則非先生不可。昔人以耆卿比少陵,猶為未當也。 先生之詞,陳直齋謂其「多用唐人詩句 括入律,渾然天成」。張玉田謂其「善於融化詩句」。然此不過一端,不如強煥云:「模寫物態,曲盡其妙。」為知言也。 山谷云:「天下清景,不擇賢愚而與之,然吾特疑端為我輩設。」誠哉是言,抑豈獨清景而已。一切境界,無不為詩人設,世無詩人,即無此種境界。夫境界之呈於吾心,而見於外物者,皆須臾之物,惟詩人能以此須臾之物,鐫諸不朽之文字,使讀者自得之,遂覺詩人之言,字字為我心中所欲言,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此大詩人之秘妙也。境界有二:有詩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詩人之境界,惟詩人能感之,而能寫之,故讀其詩者,亦高舉遠慕,有遺世之意,而亦有得有不得。且得之者亦各有深淺焉。若夫悲歡離合,羈旅行役之感,常人皆能感之,而惟詩人能寫之。故其入於人者至深,而行於世也尤廣。先生之詞,屬於第二種為多。故宋時別本之多,他無與匹。又和者三家,注者二家(強煥本亦有注,見毛跋 )。自士大夫以至婦人女子,莫不知有清真,而種種無稽之言,亦由此以起。然非入人之深,烏能如是耶? 樓忠簡謂先生「妙解音律」,惟王晦叔《碧雞漫志》謂:「江南某氏者,解音律,時時度曲。周美成與有瓜葛,每得一解,即為制詞。故周集中多新聲。」則集中新曲,非儘自度。然「顧曲」名堂,不能自已,固非不知音者。故先生之詞,文字之外,須兼味其音律。惟詞中所注宮調,不出「教坊十八調」之外。則其音非大晟樂府之新聲,而為隋、唐以來之燕樂,固可知也。今其聲雖亡,讀其詞者,猶覺拗怒之中,自饒和婉。曼聲促節,繁會相宣;清濁抑揚,轆轤交往。兩宋之間,一人而已。 先生逸詞,除毛氏所錄《草堂》數闋外,罕有所見。只《樂府雅詞拾遺》下有《南歌子》一首,《能改齋漫錄》載先生增王晉卿「燭影搖紅」半闋耳。惟偽詞最多,強煥本所增,強半皆是。如《片玉詞》上《青玉案》「良夜燈光簇紅豆」一闋,乃改山谷《憶帝京》詞為之者,決非先生作,不獨《送傅國華》、《寄李伯紀》二首,歲月不合也。 年表四 * * * [1] 「十月」,原作「十日」,據羅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