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慾之網 · K

亨利·米勒 《情慾之網》
一天晚上,麥克格利高爾突然來訪。他要了一份飲料,一聲不響地付了錢。他一掃過去的幼稚模樣,顯得很成熟。他急切地問我們在幹些什麼,這項生意的前景如何,以及是否需要幫助——合法的幫助,諸如此類的話。我不知道他到底中了什麼邪。 突然,當莫娜轉過身來時,他說:「你不能挑個晚上去輕鬆幾個小時嗎?」 還沒等我表態,他接著說他又戀愛了,而且深深地陷進去了,不能自拔。「我猜你會說的,是不是?」「他是一個可愛的女人,一個離了婚的女人,身邊還帶著兩個孩子。」他解釋說。「你怎麼會喜歡這種事?」他就回答說他要告訴我一件非常隱秘的事,雖然他知道讓我守口如瓶是非常難的,但這沒什麼……。「你知道苔絲從不懷疑任何一件事。見鬼,我絕對不會傷害她的!別笑!我之所以說這個是因為說不準哪一天晚上你豪氣大發,就會把這些事泄露出去!」 我淡淡地一笑置之。 因為那很容易做到。他的新女友特麗克斯住在布朗克斯。「真見鬼,」他接著說。他每天早上三四點前總是外出。「苔絲認為我是在賭博。我掙錢的方式是每晚去瞄準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射擊!但是問題不在這兒,我想問你哪天晚上能不能外出哪怕只是幾個小時?」我沒有回答,依舊只是冷笑了一下。「我想讓你看看她……,我是不是很瘋狂?」然後他頓了一下,似乎很尷尬。「亨,請為了你自己注意一下這件事,讓我告訴你,每天晚餐後她都讓兩個小傢伙坐在我的大腿上,一隻大腿上坐一個。你想我會做什麼?給他們講催眠時講的故事!你能想像這一幕嗎?」他突然大笑起來。「亨,你知道,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這就是我自己,但這竟然是事實。 即使他們是我自己的孩子,我都不可能如此細緻入微地照料他們。上帝呀,我送這兩個小傢伙的玩具都可以開一個幼兒園了!你知道,如果苔絲沒做過絕育手術的話,我們可能已經有三四個我們自己的種了!也許這就是我們分開的原因之一。亨,你知道,苔絲有一顆高貴的心,但她又不善於表現這一點。沉醉於她的法律工作就幾乎成了她的一切。如果我呆在家裡一個晚上,我會睡著了。或者是喝得大醉。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娶她。你!你這個雜種!一句話也沒有對我說:你讓我深深陷了進去,好像這對我有好處似的。噢,我離題了……你知道,有時候聽我自己說話,我好像聽到我老爸在說話。我老爸兩分鐘之後總是會偏離所說的主題。老母親也是一樣……再來一杯怎麼樣?我請客,不要擔心。「 大家都沒說話,幾分鐘之後我直截了當地問他為什麼如此急切地要我見他的新女友。「我當然知道你不想得到我的同意。」我接著說道。 「不是這樣的,亨,」他抬頭望著天花板,「別拿這件事開玩笑,我曾希望你哪一天能來同我們吃晚飯,和孩子們一起,還有……」 「還有什麼?」 「還得為那些該死的神話故事加一些說明,小傢伙們都把這些故事當真的了。 我有一種反潮流而動的感覺。也許這些故事我得等他們五歲以後再給他們講……「 「就是為這種事?」我一下子叫了起來。「噢,我那麼混蛋!你憑什麼認為我會做那種事?」 「你不是有一個孩子嗎?此外,你是一個作家,你熟悉這一套,而我不行。一個故事講了開頭,我就不知該怎麼結束,我不知所措,我告訴過你!」 「你難道沒有任何想像力嗎?」 「你是不是在嘲弄我?聽著,你了解我!我所知道的只是法律,可能連法律也不很精通。我只會單向思維,不管怎麼說,我並不是只為了這個才請你來……。我想讓你見特麗克斯。我想你會喜歡她的。小子,她會做一手好菜!苔絲呢?順便提一下,她可連個雞蛋都不會煎,而特麗克斯呢,她做的菜會讓你有在『滋潤飯店』吃飯的感覺。她可有一手呢!她還有一些佳釀,可能會合你的胃口。見鬼,你哼哼個什麼呀?我只想讓你度過一段愉快的時光,僅此而已。有時你得改變一下。奧瑪拉可以接手幾個小時嘛,是不是?當然,你得信任他!我個人認為,我只在看得見他的時候信任他……」 這時,托尼。莫利爾突然走了過來,胳膊下夾著一本厚厚的書。同平常一樣,他是一個極其熱心的傢伙。搬了個椅子在我們的桌子旁坐下,他就邀請我們和他一起喝一杯。他把書擺正,我看到了書名:《西方的沒落》。 「我從沒聽說過這本書。」我說。 「你很快就會聽說的,」他說,「這是一本了不起的書,很有預見性……」 麥克格利高爾突然打斷了他:「忘了它吧,你無論如何不會有時間看的。」 「你讀完之後我可以借閱嗎?」我問。 「當然可以,我甚至可以送你。」托尼回答道。 麥克格利高爾為了擺脫窘境,忙問這是不是一本神秘的書。他居然一點兒都不感興趣,當然,可是他發現托尼可不是傻子。 當他被告知這是一本哲學史方面的書時,他咕噥著說:「總是你們的事!」 我們和托尼一起喝了幾杯。在這之前,我自視很高,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們要在特麗克斯家度過一個快樂的夜晚,至少是吃一頓豐盛的晚餐。特麗克斯的全名應該是特麗克斯。米蘭達。我喜歡這個詞的發音。 「他們喜歡什麼樣的催眠故事?」我問道。 「他們喜歡,比如說三隻熊的故事之類的東西。」 「你是指《金鎖》還是《三隻熊》?為什麼呢?上帝!這些故事我可再熟悉不過了!你知道嗎,我正想……晚會以後幹什麼呢?」 「你不正在談嗎?亨利,我知道你不會讓我下不來台的。當然,這不一定,但是如果你來時能帶來一瓶葡萄酒的話,特麗克斯會感激不盡的。如果可能,最好是法國葡萄酒。」 「小事一樁!我帶個兩三瓶來也不成問題。」 格利高爾起身要離去,和我握手道別時,他說:「賞個臉吧,別在孩子們上床睡覺之前喝醉!」 「就這樣定了,現在讓我求你件事,就讓我給你的小傢伙們講《三隻熊的故事》,好嗎?」 「好吧,就這樣定了,亨利!」 兩天以後的那個晚上,我與麥克格利高爾和特麗克斯在布朗克斯一個偏遠的角落——他家所在地共進晚餐。兩個小傢伙氣色不錯。男孩五歲,女孩三歲半。小孩子非常可愛,可借看起來有點兒早熟。在兩個小傢伙被送去睡覺之前,我盡力注意沒有喝過頭。在正餐開始前我們已經喝了三瓶馬丁尼酒,現在又在品著那瓶我帶來的香揖了酒。 特麗克斯是個出色的童子軍,正如麥克格利高爾所說。她並不漂亮,但是長得還可以。性格開朗。我發現她的唯一缺陷是她有時有點控制不住自己。 一切都很順利地進行著。和他的兩個小傢伙在一起,我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有這種感覺。他倆不斷地提示我:我曾答應要給他們講《三隻熊的故事》。 「你答應一定要講的,亨利!」麥克格利高爾也說。 說實話,我現在壓根兒沒有講述這個催眠故事的想法。我儘量地吃,已經有點兒醉了。我記不起這個該死的故事如何開頭。 突然,特麗克斯發話了:「亨利,你得講故事了,都早過了他們睡覺的時間了。」 「好吧!」我氣喘吁吁,「再給我一杯濃咖啡,我就開講!」 「我幫您開頭。」男孩子說。 「你怎麼能做這種事!」特麗克斯訓斥他,「亨利就要講這個故事了,從頭至尾。我希望你好好聽。別再講話!」 我吞下幾口咖啡,卻被嗆了一下,噴了出來,然後才結結巴巴地開始講:「從前有一隻大黑熊……」 「這故事不是這樣開頭的。」小姑娘尖聲尖氣地打斷了我。 「那麼是怎樣開始的呢?」 「很久很久以前……」 「當然當然……我怎麼會忘記呢?好了,你在聽嗎?接著來吧……很久很久以前,有三隻熊,一隻是北極熊,一隻是棕熊,另一隻呢,是一隻玩具熊……」 (兩個小孩發出嘲笑聲。) 「北極熊長著厚厚的長毛以保暖,當然啦,棕熊……」男孩打斷我。 「這故事不是這樣發生的,螞咪!」小姑娘則叫了起來。 「他在編造故事!」男孩接著說。 「安靜一下,你們兩個小東西!」特麗克斯叫了起來。 「聽著,亨利,別讓他們打斷你,你慢慢講,記住,輕鬆一點。來,再來一杯白蘭地,你喜歡喝這種酒。」 我點燃一支雪茄,又啜了一口白蘭地,試圖讓自己恢復到講故事的狀態去,突然,一個快如閃電的念頭閃過,我意識到只有一種方式講這個故事。如果我停止思維的話,我會沉醉下去。 「聽著,小傢伙們,」我說,「我要重新開始講故事了,請不要再打攪我了,好不好?」我朝小姑娘遞了一個眼色,給小男孩扔過去一根還有點肉的骨頭。 「像你這樣想像力豐富的人也有這樣難堪的時候,」麥克格利高爾說道,「你的這個故事有那麼多開場白,一定值一百美元。你肯定你不需要吃一片阿斯匹林清醒一下?」 「這個故事要值一千美元吧,」我回敬道,因為我已經又找到了我的才能,「別打斷我!」 「開始講吧,開始吧,別再騙人了!『很久很久以前』,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格利高爾嚷了起來。 「好吧……很久很久以前……對,是這樣。很久很久以前,有三隻熊:一隻北極熊,一隻棕熊,一隻玩具熊……」 「你又在重複開頭了。」男孩子說。 「安靜,你!」特麗克斯訓斥道。 「北極熊可什麼都沒有穿,只有一身都長得拖地的長毛。棕熊強壯得像頭牛,它的掌很肥。玩具熊呢,長得正好,既不太肥也不太瘦,既不太壯也不太弱,既不冷也不熱……」 孩子們都忍不住笑了起來,是嘲笑聲。 「北極熊只吃冰塊,只吃冰屋上的新鮮冰塊;棕熊呢,只吃朝鮮薊,因為朝鮮薊上有刺球和蓖麻……」。 「媽媽,什麼是刺球?」小姑娘問道。 「閉嘴!」她媽媽說。 「至於玩具熊為什麼只喝脫脂牛奶呢?因為你知道它是一隻成年熊了,不再需要維生素了。一天,棕熊外出打柴。它除了熊皮一無所有,蒼蠅把它叮得發瘋,它只好拚命地跑,它跑啊跑,很快就跑到森林深處。不一會兒,它坐在一條小溪邊上睡著了……」 「我不喜歡他這種講故事的方式,」男孩抗議道,「他全混在一起了。」 「如果你再說話,我就要你上床睡覺!」 「突然,小金鎖進了森林,她帶著一個裝著午飯的籃子,裡面裝滿了各種各樣的好東西,包括一瓶『藍標金牌』番茄醬。她在找有綠色百葉窗的小屋。突然,小金鎖聽見一陣鼾聲,在一起一伏的鼾聲之間,她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吼:給我橡子餡餅!給我橡子餡餅!小金鎖左看右看,什麼人也沒看到。於是她掏出指南針,面朝西,一直向前走。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也可能是一小時又一刻鐘之後,她到了樹林裡的一個林間空地。帶純橄欖綠百頁窗的小屋正在那兒呢。」 「是綠色百葉窗!」男孩叫了起來。 「沒錯兒,是綠色百葉窗!你猜接著發生了什麼事?一頭獅子衝出了森林,後邊跟著一個矮男人,手裡拿著弓和箭。這隻獅子非常害羞,也非常頑皮,它只是跳上屋頂並且用自己的身體纏住煙囪。那個矮個子卻戴著受罰小學生帶的尖帽子爬來爬去,一直爬到門口,然後他起身跳了一曲基格舞。衝進屋子裡去…… 「我不信,這不是真的!」小姑娘叫了起來。 「是的,」我說,「如果你不好好聽的話,我可是要揪你的耳朵,」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尋思著該怎樣繼續下去。雪茄已經抽完,酒杯也空了。我決定加快進度。 「他於是跑得更快了。」我接著講下去。 「別講得太快了!」男孩子說道,「我可不願漏掉什麼。」 「好了……現在,小金鎖一進屋子,發現裡面一切都井然有序:盤子洗得乾乾淨淨的,堆放得整整齊齊;破衣服補好了;那些畫剛剛裝上了框。桌子上有一本地圖冊和一本兩卷的完整的字典。玩具熊不在的時候,有人攪亂了它的棋盤,但是,金鎖被那些設計精巧的玩具給迷倒了,以至於沒再考慮棋盤的事。做了一早上的三角算術題目,她昏脹的頭腦已沒法再去絞盡腦汁地想一步妙棋。小金鎖急切地要想搖響掛在廚房洗碗槽上方的牛鈴。她得用一條凳子才能夠得著鈴鐺。第一條凳子太矮,第二條又太高,第三條剛好合適。她搖響了鈴鐺,鈴鐺發出的聲音是如此的響亮,放在架子上的盤子都抖動起來。小金鎖先是被嚇著了,但很快她覺得那樣很好玩,於是又搖起了鈴。這一次,在房頂上的獅子滑了下來,它的尾巴打了四十個小結。小金鎖更覺得有趣,於是第三次搖響了鈴。戴著小帽的小矮人跑出起居室,嚇得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並開始翻筋斗。他翻了又翻,就像一個老式馬車的車輪,然後他就消失在森林裡了……」 「你沒有失去故事的線索吧,我希望?」格利高爾問。 「別打斷他!」特麗克斯叫了起來。 「媽咪,我想上床睡覺了。」小姑娘說。 「別說話,」男孩不滿了,「我剛剛開始有點兒興趣。」 「然後呢,」我繼續,因為我已經喘過氣來了,「天突然開始打雷、閃電。大雨傾盆而下,小金鎖真的被嚇著了。她從凳子上頭朝地掉了下來,扭傷了腳踝和手腕。她只想找到一個藏身之處,直到這一切都過去。『這太容易了,』從屋裡一個牆角處傳來一個細微的聲音,那兒立著一尊勝利女神像。隨即密室的門自己開了。 『我要跑到裡面去。』小金鎖想,並且真的衝進那間密室里去。密室里除了瓶子就是罈子,數不清的瓶子和罈子。小金鎖打開一個小瓶子,用山金車酊劑敷自己扭傷了的腳踝,然後她摸到了另外一隻瓶子。你們猜裡面有什麼?『斯勞思擦油』! 『天啊!』她叫道,然後立即付諸行動,用嘶勞思擦油『塗抹在手腕上。然後她找到一瓶碘酒,乾脆喝了它,然後就開始唱歌。這是一隻小曲——關於雅克兄弟的。 她用法語唱,因為她媽只教會了她用法語唱歌。當唱到第27行時,她覺得煩了,就想看看密室里到底有什麼。奇怪的是這間密室居然比主屋本身還要大。地下密室有7個房間,但地上正房卻只有5間,並且每間房子裡都有衛生間和洗澡間,更不用說壁爐和裝有印花棉布的穿衣鏡。小金鎖完全忘了雷鳴閃電、大雨冰雹、蝸牛青蛙,也忘了那頭獅子和那個小矮人,帶著弓的小矮人。順便說一下,那個小矮人就是皮諾曹。她所想的就是如果能住在像這間密室一樣的房子裡該有多好……「 「要講仙女的故事了。」小姑娘說。 「不是,是七個小矮人的故事。」小男孩叫了起來。 「別說話,你們兩個!」 「接著講吧,亨利,」麥克格利高爾對我說,「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怎麼從你自己給自己挖的陷阱里跳出來!」 「於是呢,小金鎖就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甚至沒有料到三隻小熊已經回來了,並且正在吃晚餐。在起居室的壁凹里,她發現了一個書架,上面都是一些奇怪的書,全是關於性和靈魂復活的……」 「什麼是性?」男孩問。 「那不是該你知道的。」女孩說。 「小金鎖坐下開始大聲朗讀一本大部頭的書。這本書是威爾海爾姆。雷切斯寫的,書名叫《金色花朵》或是《荷爾蒙的秘密》。這本書太重,小金鎖都沒法把它撂在膝上。於是她把書放在地板上,自己則跪在書旁邊去讀。書中每一頁都附有精美華麗的彩色圖片說明。儘管小金鎖看過的書很少很有限,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的圖片說明。這些圖片是一些叫畢加索、馬蒂斯或是吉爾朗達亞的人所畫的,這些畫無一例外的漂亮和令人不能不看……」 「這個詞真好玩,『不能不看』。」小男孩叫了起來。 「說得對!你能不能謙虛一會兒?因為故事開始真正有趣起來了……正如我剛才所說,小金鎖開始大聲讀了起來。她正讀到關於救世主耶穌以及耶穌如何為了拯救我們的罪而被打死在十字架上。小金鎖還只是一個小孩子而已,因此呢,她不明白到底什麼是原罪,但是她急切想知道。她讀呀讀,直到雙眼酸痛,但還是沒有弄明白什麼是原罪。哦要下樓去查查字典,這是一本很全面的字典,它會告訴我原罪是什麼意思。『她尋思道。她的腳踝和手腕都痊癒了,真是神藥!她輕快地蹦蹦跳跳,來到了樓下,就像一隻出生才七天的小羊羔。當她到了密室門口,門還半開著,她就翻了一個連環筋斗,就像那個戴小尖帽的矮人一樣……」 「皮諾曹!」小男孩叫了起來。 「你想想看發生了什麼事?她正好落在棕熊的大腿上!」 兩個小傢伙高興地歡呼。 「『最好吃掉你!』棕熊咂咂它像橡皮一樣的嘴唇,咆哮道。『對極了!』北極熊叫道,剛淋了一場冰雹雨,它現在全身雪白。並且把小金鎖拋向天花板。『她是我的!』玩具熊叫起來一下子緊緊抱住金鎖,這一抱卻折斷了小金鎖的幾根肋骨。 三隻熊忙了起來,它們把小金鎖剝光衣服,放在一個大淺底盤裡,準備切碎了她! 當小金鎖在絕望中抖成一團、啼哭不已時,大棕熊在磨刀石上磨它的斧子;北極熊則把它隨時掛在腰帶上的放在一個皮鞘里的獵刀給拔了出來;玩具熊呢,卻拍著雙手在興高采烈地跳舞。『她真是個好東西!』『是個尤物!』三隻熊圍著小金鎖轉來轉去,挑哪一塊會是最嫩的。小金鎖怕得驚叫起來。『別出聲,要不你什麼都吃不到!』北極熊命令道。『求求您別吃了我,北極熊先生!』小金鎖求饒了。『住嘴!』棕熊叫道。『我們先吃,然後你再吃。』『但是我不想吃,』小金鎖叫起來,淚流滿面。『你不會有機會吃了!』玩具熊尖聲叫了起來,它抓起小金鎖的腿塞進嘴裡。『哦哦,不要吃我,我還沒有煮熟呢。』小金鎖叫了起來。「 兩個小傢伙歇斯底里地叫了起來。 「『對!你說的有道理!』棕熊說。真是無巧不成書,棕熊它爸爸有個複雜的脾氣,它從來不吃做得不好的女孩子肉。棕熊也有此愛好,對小金鎖來說真是太幸運了。因為另外兩隻熊的脾性可沒這麼複雜,並且已經餓得什麼都想吃了,不管怎麼說,當棕熊在點火架柴時,小金鎖就跪在盤子裡禱告。此刻的她更加美麗迷人,如果這三隻熊是人的話,它們會尊她為聖母瑪麗亞而不會生吃活剝了她的,但熊始終是熊。於是,當火已經生起來時,三隻熊把小金鎖拋向燃燒的火堆里。沒出五分鐘,小金鎖就被烤熟了。三隻熊又把烤熟的小金鎖放四盤子裡,並且把她切成一大塊一大塊的。棕熊分了一大塊;北極熊分了不大不小的一塊;玩具熊分得一小塊,都是很嫩的排骨。哦,味道好極了!三隻熊把小金鎖吃得一乾二淨——牙齒、頭髮、指甲、骨頭甚至腎臟。盤子被舔得如此乾淨,甚至可以照出人影來!現在,棕熊說,『我們要看看她的飯籃子裡裝的是什麼?我現在只想吃一塊橡子餡餅。』它們仁打開籃子,當然啦,裡面是有三塊橡子餡餅。一塊很大,一塊不大不小,另一塊則是一小塊。『哞,哞!』玩具熊用舌頭攪了一下口腔,發出怪叫聲。『橡子餡餅!』。 『我告訴你什麼來著?』棕熊咆哮了。北極熊的口裡塞滿了食物,只能發出哼哼的聲音,當它吞下最後一口時,它又東張西望了,很是愜意:「要是籃子裡再有一瓶烈酒該有多舒服!『於是三隻熊又開始在籃子裡翻來翻去,它們想要找那瓶烈酒……」 「我們有這種烈酒嗎,媽咪?」小女孩驚問。 「那是騙人的,你這個笨蛋!」小男孩叫道。 「最後,在籃子底,它們找到了那一瓶用一塊濕餐巾包著的烈酒。這瓶酒出產於1926年荷蘭的尤翠切地區。當然對這三隻熊來說,這只是一瓶烈酒罷了。現在三隻熊開始開瓶子,你們當然知道,它們從不用開瓶器,所以花了好大的勁和挺長的時間才打開了瓶塞……」 「你離題了。」格利高爾說。 「那只是你認為的,等我說完你再發表意見。」我回敬他。 「請在子夜前講完你的故事。」他加上一句。 「我會在那之前結束,不用擔心,但是你老是打斷我的話,我會迷失線索的。」 「咱們接著瓶子講,」我重新開始,「這可是一瓶非同尋常的烈酒。它有神奇的魔力。當每隻熊輪流喝了一口之後,它們就開始頭昏目眩。並且,它們喝得越多,瓶子裡會自動生出更多的酒。它們越來越昏,越來越軟,卻越喝越想喝。最後,北極熊說:」我想要喝乾它,不剩一滴。『於是,用兩隻熊掌捧著瓶子,朝喉嚨里直灌,它喝呀喝,最後終於喝到了只剩最後一滴。它爛醉如泥,倒在地板上,瓶子嘴朝下。圍巾纏著喉嚨。我剛才不是說過它喝了最後一滴嗎。他把瓶子口朝下拿著,試圖再倒出一滴來。如果他不這樣拿瓶子,瓶子會自動灌滿。這時,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小金鎖突然復活了,穿著衣服,就像剛開始一樣。她正在北極熊的肚子上跳基格舞呢。當她開始唱歌時,三隻熊受到驚嚇並且昏了過去:先是棕熊,然後是北極熊,最後是玩具熊……「 小女孩高興地拍手。 「好了,我們故事要結束了。雨停了,天空又湛藍湛藍起來,小鳥在歌唱,一切都宛如平常。小金鎖突然想起她答應過回家吃晚飯。她收拾了一下籃子,四處看著以免漏掉什麼東西,然後朝門口走去。突然,她想起了那隻牛鈴。『再搖一次這個鈴肯定很好玩,』她自言自語道。想到這兒,她就又爬上凳子,位置正合適,於是她就盡全力搖響了鈴鐺。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她撒腳就跑。門外,那個戴小尖帽的小矮人正等她呢,『快點兒,爬上我的背。』他命令她。『這樣我們就可以省一半的時間。』小金鎖跳上他的背,他們就拚命地跑了起來。穿過幽谷、草地、小溪。這樣跑了三個小時左右,小矮人說:」我跑不動了,我要把你放下了。『然後小矮人就把小金鎖放下了,這時他們已經來到森林邊緣了。』向右轉你就不會迷路了。)然後小矮人就隱去了,就像他神奇地出現一樣……。「 「這就是結尾?」小男孩叫道,顯然有點失望。 「不,」我回答他,「聽下面的……小金鎖就照著小矮人的話向右轉,幾分鐘之後,她就來到了自家門口。 「『小金鎖,你怎麼了,瞧你的眼睛那麼大!』她母親說。 「『最好把你吞吃掉!』小金鎖回答。 「『你怎麼了!小金鎖,你到底把我的那一瓶烈酒放到什麼地方去了?』」『我把它給了三隻熊。』她順從地回答母親。 「『小金鎖,你對我扯謊!』她爸爸威脅她。 「『我沒有說謊,這是千真萬確的。』小金鎖突然回憶起她看的那本大部頭的書,那本關於原罪和耶穌贖罪的書。她一下子非常尊敬地跪倒在父親面前:」爸爸,我想我犯了一個原罪。『「』不,比原罪還惡劣!『她父親抓起皮帶朝她抽去,口裡還訓斥著:」你犯了偷竊罪,我並不在乎你去找森林裡的熊玩,但我絕對在乎在嗓子幹得冒煙時沒有一口烈酒喝!』他把小金鎖打得遍體鱗傷,末了再加上幾皮帶。『我會給你治傷的。 我會告訴你三隻熊的故事——或者我的烈酒瓶里發生的故事。『「孩子們,我的故事到此結束了。」 故事講完了,孩子們被趕上了床去睡覺。我們可以舒服地坐下來喝兩口,吹吹牛。麥克格利高爾只喜歡談些懷舊的事。我們倆不過才三十來歲,卻已經有二十年的友誼了,而且,這個年齡比在五六十歲時更讓人覺得老了。實際上呢,麥克格利高爾和我還處於延長的青少年期。 每次麥克格利高爾喜歡上一位姑娘,他就會來找我並且徵求我對姑娘的讚許已經成為對他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了。每次找到我都要進行一次多情的長談。這種情形已經發生過多次,每次都像是在演一出二重奏。姑娘被假想就坐在那兒,並且入迷地聽我們交談,還時不時提兩個恰到好處的問題。每次我們中的一個總是以問對方最近聽到有關馬歇爾的消息沒有為引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每次都不自覺地選了這個開頭。我倆就像有些棋手,每次開局,不論對手是誰,總是以蘇格蘭走法開始。 「你最近見到喬治了嗎?」我不知所云地問。 「你說的是喬治。馬歇爾嗎?」 「是呀,我好像幾年沒見他了。」 「不,亨,說實話,我也沒有見他。我想他還去『周六村莊』。」 「去跳舞?」 麥克格利高爾笑了一笑。「你想這麼稱呼也行,亨利,你是了解喬治這個人的!」 他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喬治是個古怪的傢伙,我對他了解是越來越少了。」 「為什麼?」 「那是因為,亨利,這個傢伙是個兩面人。你可能看到他在家中和妻子兒女在一起的情景,可是你並不了解他的另一面。」 我承認自從喬治結婚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看見過他。「他從來沒有愛過他妻子?」 「你得和喬治親自談談他的妻子。他倆能在一起生活真是奇蹟啊。他給她她所想要的一切,作為回報,他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到他家做客就像是在炸藥上滑冰! 你知道喬治醉心的那種雙關語……「 「聽著,」我打斷了他,「你還記得在格林坡恩特的那個晚上嗎,我們坐在那間磨棉子的磨房後,喬治談起了他的母親,他說得天花亂墜!」 「天哪,亨,你盡想起一些怪事。當然,我當然記得我們的每一次談話,甚至每次談話的時間和地點,每次我是醉的還是清醒的。」他轉向特麗克斯,「我們沒煩著你吧?你不知道,我們三個是鐵哥兒們,我們一起度過了一些美好的時光。亨,你還記得『麥斯皮斯』——那些田徑運動會嗎?我們可沒把這些運動會放在眼裡。 讓我看看,開著窗你是不是不舒眼,還是時候不早了你太累了?特麗克斯,你在聽嗎……這個亨利一出校門就愛上了一個年紀都可以做她母親的女人,並且想娶她。 是不是,亨?「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亨利是個嚴肅頑固的傢伙,你看他時絕對看不出這一點來的,但是喬治呢,我前面不是說了嗎,亨,喬治是個不同尋常的傢伙。他放蕩得很,遊手好閒。他討厭工作,嫌棄妻子,覺得孩子們讓他煩得要命。他所考慮的只是落後,他也終於落後了!一天到晚只想年輕一點兒再年輕一點兒。前一次我見到他時,他正與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在一起,這個女孩子是他所在學校的。(我無法想像作為成年人的喬治,你呢?)在辦公室里。看來他似乎有一個好的開始,然後他就在舞廳里約會她。 最後他有膽量帶她上旅館,並且以夫妻的名義開房間……最後我聽到他們倆在球場附近的一間空攝影棚里互相欺騙。有一天,我聽說那傢伙都要成為報紙頭版頭條的新聞人物了。亨利,那可不好玩!「 這時,我突然記起一件事,記得如此深刻如此完整,我都無法抑制住了。這情形正如打開一把日本摺扇。那時的情形是這樣的:那時喬治和我處得像雙胞胎兄弟一樣,可以這麼說;我在為我父親幹活,也就是說那時大概有個二十二三歲。喬治。馬歇爾因為肺炎臥床休息了幾個月。當他身體好轉一些之後,他家裡人把他送到鄉下——大概是個叫新澤西的地方。一天我接到他的信,說他恢復得很快,並且想見我一面。我當然巴不得可以偷懶幾天,於是我就發了一個電報給他說我第二天就去看他。 那時已是晚秋。鄉下的景色怡人。喬治和他的表弟在火車站接我,他表弟叫荷比(農場由喬治的姨媽和姨父經營)。他最先說出的那些話——正如我所預料到的,想表達是他母親挽救了他的生命。他見到我欣喜異常。當然他的體形很好,膚色被陽光曬得黝黑。 「干點兒粗活可真帶勁,亨,」他說,「這兒可是一個真正的農場。」 對我來說,看到的與其它任何一家農場一樣:破爛、髒。他的姨媽是個身材高大、體態豐滿、熱心腸的典型的賢妻良母。表面上看來,喬治非常敬愛他的姨媽,待她就像對待母親。荷比呢,樣子有點兒傻,還有點兒多嘴多舌,但是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眼中的迷惑之情。他顯然已經把喬治當作了自己的偶像。而且,我和喬治談話的方式對他來說還很新鮮。「把他從我們身旁叫開可真不容易。 我們做的第一件事——我還記得如此清楚,是喝了一大杯牛奶。多麼醇的牛奶,我多年沒有喝過這麼醇的牛奶了。「每天你可以喝五六杯!」喬治說。他給我切了一塊厚厚的家裡自烤的麵包,塗上鄉村產的黃油,再夾上一塊家裡自製的火腿。 「亨。你帶一些舊衣服來了嗎?」 我承認沒有想到帶來。 「沒關係,我可以借給你,在這兒你得穿舊衣服。你知道。」 他敏銳地看了荷比一眼,「對嗎,荷比?」 我是坐下午的火車來的。天已經要黑了。「換換你的衣服,亨,我們出去隨便走走。七點鐘之前晚飯不會開始。出去走走胃口會更好一點兒。」 「是啊,今天晚上我們吃雞肉。」荷比說。 然後他問我是不是一個出色的賽跑運動員。 喬治給我遞了一個眼色:「亨,這小傢伙對體育特別著迷。」 當我在樓梯下和他倆會面時,他們遞給我一根長棍子。「你最好戴上你的手套。」 荷比告訴我,隨即扔給我一條羊毛圍巾。 「穿好了吧?」喬治問,「我們走吧,快一點。」說完關上錄音機,準備出發。 「怎麼那麼急?我們去哪兒?」我問。「去火車站。」荷比回答。「去幹什麼?」 「你到時候會知道的。是不是,喬治?」 火車站是一座黯淡、孤零零的建築。外面排著一排滿載的卡車,顯然是在等奶罐車來。 「聽著,」喬治說,邊放慢了腳步以便與我的步調一致。「我的主意是做個榜樣。你知道我想說什麼!」他說得很快,小聲、快速地吐詞,好像我們的行動事關機密。「到目前還只有我和荷比。我們只管自己干。不用擔心別的任何東西。亨,你很快會習慣的。跟著我干。」 我被這個神秘兮兮的事弄得非常迷惑不解。荷比卻顯得興奮,嘴裡快速地說著什麼,像只火雞。 喬治輕輕地、偷偷摸摸地打開車站門,朝裡面看了一眼,一個老酒鬼醉倒在長凳上。「這兒,」喬治說,抓起我的帽子,卻塞給我另一頂舊帽子。一戴上它!「 他的頭上戴著一個樣子很奇怪的精緻小玩藝兒,外衣上別著一個標誌。「你呆在這兒,」他命令我,「我去打開商店,你像荷比一樣行事就行了。」 當喬治摸進辦公室並且打開售票窗口時,荷比抓住我的手。一就是這樣,亨。「 他說,到了窗口,喬治已經站在那兒了,並且假裝在做火車時刻表。 「先生,我想買一張火車票,」荷比怯怯地說。「到哪兒的?」喬治皺皺眉頭。 「我們有各種各樣的車票。你要一等、二等,還是三等車廂的車票。我看看,威洪肯恩特快車8分鐘以後從這兒開出。這趟車運行在丹佛爾、里奧格蘭德河、奧馬哈之間。你有行李嗎?」 「對不起,先生,我不知道我要到什麼地方去。」 「什麼意思,你竟然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兒?你怎麼想的——你以為這是摸彩嗎! 你後面的那個男人是誰,跟你什麼關係?「 荷比轉朝我,然後眨眨眼。 「他是我大伯,想去溫尼伯,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讓他來這兒,他怎麼了——是聾了還是聽不見?」 荷比把我朝前推。喬治。馬歇爾和我對視了一會兒,似乎過去從來沒見過面。 「我來自溫尼伯,還有什麼地方我可以去嗎?」我說。 「我可以賣給你一張到新布倫瑞克的火車票,那兒的風景可沒有這兒的鄉下好。 你知道,我們得量入為出。這兒有一張到斯班特恩的遊覽車廂票,你看合適嗎?或者你想要更貴一點的?「 「如果你可以安排的話,我想乘坐經過五大湖區的火車。」 「安排?這可是我份內的工作!一共幾個人?帶了小貓小狗之類的東西沒有? 你不知道湖面都結冰了嗎?但是你可以從加南德高這邊乘破冰船。我沒必要給你畫張示意圖吧?「 我把頭向他湊過去,就像是要與他交流什麼特別隱秘的事。 「別嘀嘀咕咕!」他叫了起來,用尺子猛敲了一下櫃檯。「這可不合規矩……,好了,你想告訴我什麼?說清楚一點,斷句要分明,逗號是逗號,句號是句號!」 「這是關於棺材的事。」我說。 「棺材?剛才你為什麼不說?等一會兒,我要給發送主管發個電報。」他走到一架機器前按動了鍵鈕。「需要特別的手續。家畜和屍體走不同的路線,這些東西太容易腐爛……除了屍體外棺材裡還有其它什麼東西嗎?」 「有。我妻子。」 「快滾出去,要不我要叫警察了!」窗子猛地一下關上,家禽籠子裡突發一陣可怕的混亂,似乎是新站長殺氣騰騰地跑進來了。 「快!」荷比說,「我們從這兒出去,我知道這兒有條近路,來。」於是他拉著我的手從另外一個門把我拖出,門外是一排排水箱。「快趴下,快!要不他們會看見我們的。」我倆就趴在水箱下邊的一窪髒水裡。「噓噓……」荷比把手指放在唇間,「他們會聽見的。」 在那兒趴了足足幾分鐘之後,荷比邊東張西望邊站了起來,好像我們已落入陷阱。「你在這兒再趴幾分鐘,我爬上梯子去看看水箱是不是空的。」 「他們是瘋子、白痴!」我自言自語。突然,我問自己為什麼會趴在如此冰冷的髒水裡。荷比輕輕地叫我:「上來吧,河岸邊還亮,我們可以在這兒稍呆幾分鐘。」 當我扶著梯子往上爬時,風冷得像刀刮一樣。「別掉進去,水箱裡還有一半的水。」 荷比說。我爬上頂部,冰冷的手支撐著懸在水箱上面。 「我們要這樣支持多長時間?」幾分鐘之後我問。「不長,他們現在正在換崗,聽見我的話嗎?喬治會在守車室里等我們,那兒有一爐火,我們馬上就可以暖和了。」 我們鑽出水箱時天已經全黑了。我們徑直穿過院子,一直來到排著長隊等火車的那長排卡車後。我已經凍得無法再忍受了。荷比說對了,當我們打開守車室的門時,喬治正坐在熊熊燃燒的火爐旁烤他的雙手。 「脫下你的外套烘乾它,亨。」他說,然後從一個柜子里取出一瓶威士忌酒。 「來吧,喝一口,這個東西夠味得很。」我照他說的幹了一口,然後又遞給喬治,他喝了一口之後又遞給荷比。 「你帶什麼吃的東西沒有?」他同荷比。 「帶了一些碎麵包和幾個馬鈴薯。」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來。 「醬呢?」 「我實在找不到,真的。」荷比回答。 「下次我要醬,懂嗎?」喬治。馬歇爾大聲說,「見鬼,沒有著這些干洋芋怎麼咽得下去?」然後,甚至不換一下話題,他就直接了當地說:「下面的事情是爬到卡車下,一直爬到引擎附近。當我吹口哨時,你們就從卡車下爬出來,抄近路儘快跑到河邊,我在橋下等你們。亨,最好再來一杯酒,地下很冷。下次我給你一隻雪茄——但還是不抽的好。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我感覺是如此的好,看不見匆忙活動的意義,但是顯然他們的計劃必須嚴格按時間規定完成。 「麵包和土豆怎麼辦?」我冒昧地問。 「那是為下一次行動準備的,如果在這兒被抓住,我們可擔當不起。」他轉身問荷比:「你帶槍了嗎?」 又一次出發了,像賊一樣,我們又潛到運貨卡車旁,爬入車底。真高興荷比給了我那條羊毛圍巾。我們只等喬治的信號了。 「下一步行動是什麼?」我悄聲問。 「噓!有人會聽見的。」 幾分鐘之後終於聽到一聲低沉的口哨聲,一鑽出車底,我和荷比拚命朝大橋跑去。喬治又在橋下坐等我們。「幹得漂亮,我們剛躲開他們。好,現在聽著,我們休息一兩分鐘之後要向那座小山出發,明白了嗎?」他又轉向荷比:「槍上了子彈了嗎?」 荷比檢查了一下他的那隻老槍,點點頭,然後把它塞進槍套。 「聽著,沒到緊要關頭千萬別開槍。我不想讓你們不小心殺死哪個小孩子,明白了嗎?」 荷比搖頭時目光閃了一下。 「辦法是這樣的,亨,在他們報警之前,我們得走到山腳下。只要我們到了那兒,我們就安全了,然後我們繞過那個沼澤地回家。」 我們快步出發了,稍稍貓著點兒腰。很快我們走進了蘆葦叢中,水從腳尖上流過。「留心那些流水,亨!」喬治低聲說。我們終於神不知鬼不覺地到了山腳下,在那兒休息了幾分鐘,然後邁著輕快的步伐穿過沼澤地。我們終於來到公路上,可以輕鬆地走了。 「我們幾分鐘後就可以到家了,我們從後門進去換換衣服,否則你媽會有話要問的。」 「你肯定我們已經擺脫他們了嗎?」我問。 「按理應該是沒問題的。」他回答。 「上一次他們一直跟蹤我們到穀倉呢。」荷比說。「我們如果被抓住會怎麼樣?」 荷比作了一個吊死的動作。 我咕噥了幾句,意思是我不想被這件事牽連進去。 「不會的,這可是夙怨。」荷比回答。 「我們明天再詳細解釋。」喬治說。 樓上寬大的屋子裡有兩張床,一張是為我準備的,另一張是喬治和荷比的,我們生起了火,火一旺起來,我們就換衣服。 「你願意給我按摩一下嗎?我每天接受兩次按摩,一次是用酒精,另一次是用鵝油。」他邊說邊脫下他的貼身內衣。 於是他就躺倒在大床上,我就去給他按摩,一直到我手發痛。 「現在你躺下吧,荷比會給你安排的,他會讓你覺得不是原來的你。」 我照他說的做了,感覺確實不錯。血脈暢通,肌肉放鬆。我有了好幾年未曾有過的胃口。 「你明白我為什麼來這兒了吧?晚飯後我們還要玩一輪遊戲——只是為了讓老父親高興一下,然後我們就睡覺。」 「順便說一下,亨,管住你的舌頭,在老人面前可不能詛咒或是發誓。他是一個教徒。吃飯前我們要祈禱,那時千萬別笑!」 「有些晚上也得這樣干,」荷比說。「說一些想到的大事可沒有人聽。」 在飯桌上,我被引見給了那個老人。這是一個典型的農夫:長滿老繭的一雙大手,不修邊幅;談論著他的苜蓿和肥料,話很少;大口吞吃食物,打著飽嗝,用叉子去剔牙齒,不斷抱怨他的風濕病。我們都吃得很多。一盤烤雞肉,加上七八種蔬菜,主食是麵包布了,還有各種乾果和鮮果,然後上的是真正的奶油啡咖和鹽煮花生。我不得不鬆開幾個皮帶扣子。 晚餐一結束,桌子被收拾乾淨,並且攤開了一副油亮亮的撲克。荷比得去幫他母親洗盤子,我和老人、喬治三個人打起了撲克牌遊戲。喬治的意思早跟我說過,就是讓老人贏牌,否則的話老人會不高興的。我的牌老是很好,讓我輸掉變得很難。 但我儘量不露破綻地輸。老人小贏了幾把牌,非常得意。「憑你那手牌,你本應該幾下就贏了我的!」他評論道。 我們上樓去睡覺之前,荷比放了幾張唱片,其中一首是《星條旗永不落》。此時此刻,這首歌別有一番象徵意義。 「那張滑稽唱片在什麼地方,荷比?」喬治問。 荷比用兩個手指從一個盒子裡夾出一張古老的唱片。我從來沒聽到過類似的唱片。除了傻子、狂想者、大喊大叫者的笑聲外,別無其它。我笑得肚子疼。 「那還不算什麼,你聽到荷比笑才知道厲害!」喬治說。 「現在別笑了,留到明天再笑吧!」我趕緊說。 我甜蜜地睡去。好舒眼的床。柔軟、輕鬆的羽毛。真是妙如回到母親的子宮裡或是到了天堂。真是妙極了。 「床下有尿盆,如果你需要的話。」這是喬治最後的話,但是我知道我是不會起床的,即使憋得很急。 夢中,我聽見了瘋子的大笑。銹跡斑斑的門把手、綠色的蔬菜、野鵝、歪歪斜斜的星星都回應著這狂笑。這還包括荷比的老爹,他的一部分有時被一陣悲哀的笑聲取代。這笑聲來自遠方,荒謬無理。這是發疼的肌肉的笑,是食物穿過肚子的笑,浪費了時間的笑;這是成千上萬小東西合諧拼在一起產生了非凡的感覺、意義、美麗、舒適的笑。喬治。馬歇爾病倒了是多麼幸運。我讚美宇宙造物主把一切都安排得如此精美絕倫。我做了一個又一個夢,舒服得欲仙欲死。 我比其他人都醒得早,滿足得很,已完全恢復過來了,只是覺得手指有點兒抖。 農場裡的各種聲音對我來說就像音樂一樣。各種刮、擦發出的聲音;桶落地聲;公雞鳴啼、母雞咯咯;鳥鳴、豬嚎,馬嘶牛叫;遠處火車轟鳴;風聲、雪落地聲;鋸木聲、車輪輾過發出的吱吱聲,沉重的長筒靴踏過的聲音——夾雜在一起,對我來說,構成了一曲我所熟悉的合奏曲。農莊裡的各種古老的聲音、混響、回聲讓我深深體會到塵世的快樂。如一個營養不良又丑又怪的嬰兒,我聽到了先人們古老的船歌。古老的歌——關於舒適豐裕;關於有著藍天流水和平幸福的生活;關於生生不滅永遠興旺發達繁盛不衰的生命。這歌曲從內心深處開始,滲人全身血脈,擴散到四肢和全身各部分。活著真好。我已完全清醒,又一次感恩於上蒼給了我的孿生兄弟喬治。馬歇爾靈感。在我感恩、讚嘆神聖的工作和創造物的同時,我的思想卻滑向了可能早已準備好的早餐,滑向一天結束之前一秒、一分、一個小時地延長的時間。這一天我們什麼也沒有干或者幹了一整天的活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時間是我們的,我們可以用它做自己想做的事。 鳥兒鳴叫得更為婉轉動人。一我可以聽到它們從一個樹梢飛到另一個樹梢,雙翅拍打著玻璃窗,在屋檐下飛來飛去。 「早上好,亨!早上好,亨!」 「早上好,喬治!早上好,荷比!」 「亨,先別起床,荷比會起來生火!」「 「這兒聽起來真舒服。」 「睡得怎麼樣?」 「再沒有比它更好的了。」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麼不願儘快康復的原因了吧?」 「你真幸運,小子!你不慶幸你沒死?」 「亨,我永遠不會死的。我在臨死時所臥之床上許過願。活著真精采!」 「你說過的。讓我們愚弄他們來獲得永生吧,怎麼樣?」 荷比起床去生了火,然後又鑽進被窩,並開始獨自在那兒抿著嘴笑。 「我們現在幹什麼?總不能一直躺到打鈴吧?」 「對!」荷比應道。 「我說,亨,等你吃到他媽媽做的玉蜀黍酥餅你再起床吧。這餅入口即化。」 「你喜歡怎麼吃雞蛋?煮、煎還是炒?」荷比問。 「怎麼做都行,誰在乎這個?我可以生生地吸吃一個雞蛋呢。雞蛋就是雞蛋。」 「亨,熏豬肉可不好對付,它有大拇指厚。」 第二天就這樣開始了,以後的十多天也是如此。我前面已經提到,那時我們才二十二三歲,還是青少年。我們除了玩,什麼都不想。每天都想出一些令人毛骨聳然的把戲來玩。「當領袖!『喬治這樣說也這樣做,就像可以任意給人以生命一樣輕鬆。我們跳繩、扔鐵環、跳背,我們甚至還玩捉人遊戲。在戶外廁所里,我們常擺下棋盤,總有一些解不了的棋等著我們。我們三個經常一起拉屎。那間戶外廁所里的談話是多麼荒唐!我們總談一些有關喬治母親的一些新鮮的軼聞以及他母親為他所做的一切,她是如何的聖潔。諸如此類的話。當他談起上帝時,他斷定一定有一個上帝存在,因為只有上帝才能幫他度過生死關頭。荷比則非常敬慕地聽著——他是如此崇拜喬治。 一天,喬治把我拉到一邊告訴我一件非常隱秘的事。我們要避開荷比一兩個小時。有一個鄉下姑娘喬治要我去會會。我們可以在天快黑的時候在橋下找到她。 當我們急匆匆朝那個地方走去時,喬治說:「那個女人看上去有二十多歲了,其實還是個雛兒,一定是個處女。不過她是個淫邪的小妖精。你除了感覺良好,什麼都得不到。我試過了,什麼都試過了,但還是不行。」 吉蒂是她的名字。名如其人。女孩相貌一般,但充滿活力和好奇心。長有像猴子一樣的駝背。 當我和喬治羞怯不安地朝她走過去時,喬治先打了招呼:「嗨,怎麼樣,想不想認識我的朋友,他可是從城裡來的。」 因為欲望和溫暖,她的手激動得發抖。看起來她羞得臉都漲紅了,但這很可能只是因為她太健康了,紅潤滲出到臉龐上。 「摟抱他一下。」 吉蒂張開雙臂把她的身體緊緊貼向我的。一會兒她的舌頭就滑進了我的喉嚨。 她院咂著我的嘴唇、我的耳垂、我的脖子。我把手伸到她的短裙下,從她的法蘭絨內褲里把手摸了進去。她沒有反抗…… 「怎麼樣,亨?我怎麼告訴你的?」 我們閒聊了一會兒,讓青蒂喘口氣,然後喬治和她又絞在一塊兒。橋下又冷又濕,可是我們仁卻像被火烤著一樣。喬治又一次想進入時,吉蒂扭動著掙開了……。 當我們要往回走時,吉蒂問她以後能不能去看我們——當然是我們回城以後了。 她還沒有到過紐約呢。 「沒問題,讓荷比領你去,他知道。」喬治大大咧咧地說。 「但是我沒有錢呀。」吉蒂說。 「別擔心,我們會關照你的。」喬治慷慨地說。 「你認為你媽會相信你嗎?」我問她。 吉蒂說她母親根本就不管她幹什麼。「她是一個觀念陳腐的人,只想讓我拚命幹活。」 分手的時候她自己撿起衣服,並且請我們再給她一次銷魂的感覺。 「到那以後我可能不會這樣靦腆了。今天晚上我會夢見你們的。」她悄聲說,幾乎都要哭了。 「明天見。」喬治說著,與她揮手道別。 「亨,知道我的意思嗎?小子,如果你想留下什麼可以值得回憶的東西的話。」 「我的睪丸都痛了。」 「多喝點牛奶和奶油,很管用的。」 「我想我最好還是懸崖勒馬算了。」 「那是你現在的想法,明天你會急著要見她。這個小婊子,太多情了……別讓荷比知道這件事。他會嚇著的。荷比和這小妞一樣都還只是小孩子,什麼都不懂。 我想荷比愛上這妞了。「 「我們回去以後怎麼跟荷比交待?」 「我來處理。」 「那小妞的那個老爸呢?你想過沒有?」 「你說過,亨。如果這傢伙一旦抓住了我們,我想他會割下我們的睪丸的。」 「那可太令人興奮了!」 「你得碰碰運氣,在這裡,所有的姑娘都願意為它而死。她們可是比城市中的妞兒好多了。你知道,她們身上的味兒聞起來很舒服。來聞同我的手指,味道不錯吧?」 幼稚的消遣……最令人覺得有趣的,是輪流騎荷比已故姐姐的三輪腳踏車。看那個已是成年人的喬治推著那輛可笑的車,真是忍俊不禁。最可笑的是他得竭盡全力地縮成一團才能坐到座位上去。他一隻手駕駛著,另一隻手去接車鈴。車時不時地停下來,好像是出了什麼故障。喬治會請坐車的人下來並且送他到路邊,他卻裝作一個癱瘓病人。有時,他會付出一支香菸或幾個小錢。他一直用愛爾蘭腔說話,好像真的來自古老的農村。 一天,我在穀倉里發現一輛古老的兒童四輪車。一想到用這輛車帶喬治出去走走肯定更有趣,我就樂了。喬治一點兒沒意見。我用一頂有帶子的女式便帽和一塊給馬用的毯子給他打扮了一下,但不管我們如何努力都沒法讓他坐上那輛車。於是我們選中了荷比。我們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給他嘴裡塞了一根陶製菸斗,就把車推上了大路。 到車站以後,我們徑直朝一個正在等車的老處女走去,喬治領頭。 「我說太太,您能告訴我在什麼地方可以弄到一點兒酒?小孩都要凍僵了!」 喬治彎彎腰,說。 「天哪,」老處女不自覺地說,然後很快明白了喬治的話,她尖聲問:「你說什麼,年輕人?」 喬治又一次非常尊敬地欠欠身,噘噘嘴唇眯眼斜看著,好似一隻長毛犬。「只要一小點就夠了。他十歲了,非常渴。」 這時荷比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吸著菸斗,好像一個小妖精。 此刻我覺得自己是領頭的了。老處女警覺的眼光我可不喜歡。 「請原諒,夫人。」我說著,欠欠身以表禮貌,「他們兩個頭腦不好使……」 我用指頭敲敲腦袋。 「天哪,天哪,太可怕了。」她喘息著說。 「我盡全力去讓他們恢復正常的思維。他們太可怕了。真的,尤其是那個小的,你想聽聽他的笑聲嗎?」 沒有給她回答的機會,我示意荷比笑一笑。荷比的笑聲可真是瘋狂至極。就像一個口技演員,他先無邪地微笑,然後口張大一些,變成露齒而笑,再就變成了咯咯笑,最後終於狂笑起來。這種笑無法抵擋。他可以無休止地這樣笑下去。一隻手拿著菸斗,另一隻手握著玩具並且毫無顧忌地揮舞著,他的這個形象好像出自一本瑞士玩笑集。時不時地,荷比會暫停一下打個嗝,吐口唾沫,倚向推車的一邊。為了使場面更滑稽,喬治開始打噴嚏。他掏出一塊到處是破洞的紅色手帕,使勁吸鼻子,然後咳嗽,然後又打噴嚏。 「發脾氣呢,」我轉向老處女,「沒關係的。如果不是心智不全,他們可是好小伙子。」然後,依著衝動,我又說:「事實上,夫人,我們是怪人,你不知道我們今晚在什麼地方住,看看我們的處境吧。你難道真的沒有一小丁點兒白蘭地嗎? 您知道,不是我要,而是給那個小孩子。「 荷比突然大叫大喊起來,他真是歇斯底里了,居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如此用力地揮舞著那個玩具,以至於推車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上。 「天哪,天哪!」老處女哭了起來。 喬治很快把荷比從車裡拉出來。荷比站了起來,夾克、褲子都沒掉,頭上還戴著那頂女式便帽,手裡緊緊握著那個玩具,像個瘋子。瘋子都會無話可說。 喬治行了個禮,說:「沒事,太太,他頭腦發昏了。」於是抓起荷比的手臂湊近他,對他耳語道:「趕緊跟夫人說幾句好話!」然後順手給荷比耳朵上打了一拳。 「你這個雜種!」荷比叫起來。 「淘氣鬼!你對夫人說什麼來著?你再亂說我就扒下你的褲子!」 荷比現在換上一副天使般的表情,眼朝天望,裝模作樣,如是說道:「主的臣民,神會拯救你的。我們共九個人,不包括山羊。我名叫奧克耐爾。夫人,特瑞斯。奧克耐爾。我們想去尼加拉瓜大瀑布,但是天氣……」 老處女再也不願聽下去了:「你們三個真是無恥。在公共場所這樣胡鬧!你們好好呆在這兒,我去找警察。」 「是,夫人,我們會呆在這兒的。是不是,特瑞斯?」他說著欠欠身,然後他給了荷比更響亮的一記耳光。 「啊唷!」荷比嚎叫起來。 「別鬧了,你們這群瘋子!」老處女叫了起來,「你為什麼無動於衷,你也瘋了嗎?」 「是的。」我回答,說著,我用手指捏住鼻子,學母山羊叫了起來。 「留在這兒別動,我馬上回來。」說完她朝站長辦公室跑去。 「趕緊!」喬治說,「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們中的兩個抓起車把就跑。 荷比卻在那兒愣了一會兒,忙著鬆開那頂帽子,然後才撒腿跑。 「幹得漂亮,荷比。」當我們已經安全時喬治說。「今天晚上我們要預演一回。 亨要給你作一個演講,是不是,亨?「 「我再也不想當小孩了!」荷比說。 「我們還會把你塞進推車,哪怕是用一柄大錘。」 但是那天晚飯後我們又有新點子了,而且更新奇。我們一直討論這些計劃和方案到深夜。 當我們都快睡著了時,喬治。馬歇爾忽然坐了起來。 「怎麼回事?」我咕噥著,擔心他弄醒自己。 「尤娜……尤娜。吉福特!這段時間你沒有提及她,哪怕是一句話。到底怎麼回事,你不再與她戀愛了?」 「上帝!到底是什麼事讓我半夜都不得安寧?」我嘀咕著。 「我知道,亨,我很抱歉,不過我真的只想知道你是不是還愛她?」 「你該知道答案!」我回答。 「好,我是那樣認為的。好了,亨,晚安!」 「晚安。」荷比和我分別說。 我想再睡,可是已沒法入睡,我只好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心裡卻想到了尤娜。吉福特。不一會兒,我決定要把這件事說出來。 「喬治,你還沒睡著吧?」我輕輕地喊他。 「你想知道我近來看見她沒有,是不是?」他顯然沒有合上眼。 「是的。告訴我吧,哪怕只是隻言片語。」 「我希望我能,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我實在沒什麼可以告訴你的。」 「上帝,別那樣說。你就編上一些吧!」 「好吧,我願意效勞。等一分鐘,讓我想想。」 「簡單一點吧!我可不想聽什麼神奇的故事!」我對他說。 「聽著,亨,這不是謊言。我知道她愛你,我雖不能解釋為什麼,但是我確實知道。」 「那太好了,那你就多告訴我一些吧。」 「我上次見到她的時候想套她談到你,但她裝作毫不關心,但是我敢肯定她是多麼渴望聽到你……」 「我想知道的只是:她談到別的男人沒有?」我插了一句。 「是談到了另外一個男人。亨,我不能隱瞞這一點,但是別擔心,他只是一個墊背的。」 「他叫什麼名字?」 「好像叫卡爾南汗,忘了他吧!真正讓尤娜擔心的是她孤身一人孀居,那會害了她,你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那個!」 「她比你想像的懂得更多,那個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不管怎麼說,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但我再也不願跟寡婦過了,這你知道。」 「你告訴她去!」喬治說。 「我希望我能。」 「亨,你為什麼不坦白地承認呢?她可是唾手可得!」 「我不能那樣做,喬治。對這事我考慮再三,但還是下不了決心!」 「說不準我能幫你!」喬治說。 我一下子坐起來:「你這樣想嗎?真的嗎?聽著,喬治,如果你能撮合我們,我什麼都願意。我知道她願意聽你的……你什麼時候回去?」 「不會很快的,亨,你別急。這是宿怨、我又不是巫師!」 「但重要的是你要去試一試,你答應我嗎?」 「當然,當然,一言為定!」我痛苦地思索了一會兒,很快我對他說:「明天我就給她寫信,說我和你在一起,我們倆很快就會回去,這樣可能顯得不那麼倉促!」 「未必見得,」喬治立刻說,「最好還是給她一個驚喜。我了解尤娜。」 可能他是對的。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我感到既激動又失望。此外,我又無法催他快行動。 「還是睡吧,我們有的是時間。」喬治說。 「如果你跟我走的話,我明天就回去!」 「你真滑稽,亨,我還正在康復。她不會那麼匆匆忙忙就結婚的——如果你最擔心這個的話!」 她會嫁給別人的念頭讓我擔心極了。我幾乎無法想像這一切。我躺倒在床上,活像個死人。我倍感痛苦地呻吟著。 「亨……」 「怎麼了?」 「我睡著之前想告訴你一件事……你沒必要把這件事看得這麼嚴重。當然,如果我能彌合這件事,那再好不過了。我希望是你,而不是其他人能娶到她。但是如果你沉迷於她的話你卻得不到她。她會儘可能地讓你痛苦。那就是她回到你身邊的辦法。她會說『不』,因為你就希望她說『不』。你失去了平衡。你還沒開始就被擊倒……如果你聽得進意見的話,我倒建議你放她一放,讓她冷靜一下。當然,這會冒風險,但是這個風險值得冒。只要她還占上風,你就得像個木偶一樣跳舞。沒有一個女人擋得住這一招的。她絕不是天使,即使你這情人眼裡會出西施。她是一個看似矜持其實寬宏大度的女孩。如果我有機會,我也會娶她的……聽著,亨,天下好姑娘多的是。僅在你所認識的女人中,可能就有比尤娜好的。你曾想過這點嗎?」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呀!即使她是天下最糟糕的女人,我也不管,因為我只愛她一個。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好吧,亨,這是你的所願。我要睡了……」 我瞪著眼睛躺了很長時間。回憶起往事。這真是甜蜜的回憶,因為其中有尤娜的身影。我確信喬治會讓我和她重歸於好的。他熱心促成這件事。通過窗影的一個縫隙,我看到了一顆明亮的星星。這真是一個好徵兆。我尋思著,她是否也在同樣的月光下思念我。我集中我所有的力量,希望能喚醒她——如果她睡著了的話。呼吸之間。我輕輕呼喚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多麼美麗,真與她本人相配。 最後,我終於睡著了。一首古老的歌從我的唇間滑出:我迷惘,正如徘徊在月下救世主耶穌是怎樣死去的是為了你我平民我思索,正如徘徊在月下…… 把她完全忘記?怎麼能輕易說出口!即使我有了三委六妾、成群的子女,我也忘不了尤娜。 喬治真還只是一個毛頭小伙子,他不明白墮入情網是怎麼回事。——他頭腦太簡單。我下定決心一旦回去之後要弄清卡爾南汗的所有情況,讓他沒有機會。當他在月下徘徊時,我迷惘的更多。醉鬼像一片下落的鉛。 第二天下雨。我們在穀倉里呆了一整天,在裡邊玩遊戲,一個接一個:牌的各種玩法、西洋棋、西洋雙陸棋、骨牌、對號碼遊戲……,我們甚至還賭了幾個小錢。臨近晚上的時候,喬治提議試試那架擺在會客廳里的風琴。這是一架老式、發出吱吱聲的樂器,是專為演奏悲傷的樂曲而製造的。喬治和我輪流演奏。我竭盡全力,嗓音洪亮地唱了一首歌,像基督教徒一樣。我們最喜愛的歌,就是我們隨著它快活地起舞的那首歌:《我的王冠上有無數星辰》。荷唱這首歌唱得真好,直唱得熱淚盈眶。他母親呢,沒想到我們會演奏起這樂器,搬個椅子在一個角落裡坐下,低語道:「太漂亮了!」 最後,老人也發現了,他也加入了我們的歌唱。他說這讓他感覺真好。他希望我們這幾個孩子能繼續像真正的基督徒一樣行事、生活。吃晚飯時,他感謝上帝啟發我們唱讚美歌,而且唱得如此美。他感謝上帝這麼多年來降福於他和全家。 今晚上桌的菜有:煙熏嫩牛肉、泡菜、土豆泥、紅甘蘭菜、煮洋蔥、草莓醬、甜梨。飯後甜點是奶酪蛋糕,端上來時還熱乎乎的。當然還有那一杯富含奶油的牛奶。 奇怪得很,老人一反常態,變得很健談。他一年來一直在讀一本書,書名叫《與無限合諧》。他在想我和喬治是否讀過這本書。喬治避而不答,卻給我做了個眼色:服從! 既然我們不得不談話,我覺得我們最好找一個讓老人高興的話題來組織這個座談會。我首先假裝我不敢肯定是否全理解了作者要表達的思想。老人對我這種謙虛的態度大為高興。他自己可能理解了一小點兒這本書。 「過去我曾有過一個朋友,」我開始說,「他是一個非常懂事理的人,不論白天黑夜都隨身攜帶這本書,無論到哪兒。喬治知道我指的是誰,是不是?」 「我當然知道,你是說阿貝爾克隆比。」 (當然沒有這樣一個人。) 「對,是那個名字。」 「他有點兒口吃,是不是?」喬治說。 「不,他有點兒瘸。」 老人表現出在認真聽這個故事。他當然不關心這個人的名字是什麼,是不是瘸子或是口吃。 「三年前我在加利福尼亞遇見他時,他正為成為一個牧師而努力學習呢。我們見面後不久,他就發現了一個金礦而忘了上帝。」 「他沒遭禍?」喬治問。 「不,是他的兄弟,或是他的同父異母兄弟遭了不測。」 老人對喬治的插話並不感興趣,我看得出那很平淡。我決定加快速度。 我接著說:「我們偶然在摩吉弗沙漠邊上相遇,那時我已經找了很長時間工作。 阿貝爾克隆比對我說:「你想要的不是一份工作,亨利,你需要的是找到主。我來幫你。『他稱呼我為亨利,你們注意到了嗎,可是我從來沒有把名字告訴過他。他說。』前些天晚上我夢見你回到巴士多。我知道你遇到了麻煩,於是就儘快趕來了。『他的話讓我覺得有點兒不自在。我還從來沒遇見過誰有第二種視覺能力或誰可以心靈感應呢。我當初還以為他在愚弄我,但是我很快發現他很認真。」 「你說他隨身帶著這本書?」老人問,看起來有點兒迷惑。 「是的,先生……這本書不是瑞爾夫。天爾多。翠思寫的嗎?」 「沒錯,我有興趣了,接著講下去。」老人說。 「我不知該從什麼地方開始,」我結結巴巴地支吾其詞。「好像那麼多的事都一下子發生了。」 「別急,你慢慢來,」老人說。「這確實有意思。我們再來一杯咖啡,再來一塊蛋糕。」 我慶幸可以鬆一口氣,因為我真不知道該怎樣接下去。我開始了一個不知如何結尾的故事。我曾希望喬治。馬歇爾能幫我加些東西,幫我擺脫困境呢。 「就像我剛才所說,我們倆孤零零在沙漠裡。他是深夜來找我的,他在那兒跟我談話,好像已經對我了如指掌。實際上,他對我的了解比我的許多親密朋友還多。 他不停地說:「你有麻煩,讓我幫助你。『奇怪的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麻煩。我沒有任何麻煩,連徵兆都沒有。我需要的只是工作,並且那也不是太難。但是第二天我就意識到他知道他所談及的事了。因為那天下午我收到一位好朋友的電報,說我母親病危,希望我立刻趕回。那時我只有幾個美元。阿貝爾克隆比當然知道電報的內容——我根本不用念給他聽。』我怎麼辦?『我問他,他回答我:」跪下禱告上帝!』我跪下了,他也跪倒在我身旁。我們一起祈禱了很長時間。我突然覺得好多了,好像如釋重負。就在那個晚上,有個陌生人來敲我的門,他是一個來自威勇明地區的放牧者。他求我們留他住一晚。我們談了一會兒之後他明白了我的情況。 我們睡了,第二天陌生人把我拉到一邊問我:「你回家需要多少錢?『他直截了當地問我,我大吃一驚,不知說什麼好。』拿著,把這拿去。『他遞給我兩張鈔票,每張是五十美金。』我想你可以解決問題了。『他說,給我一個溫暖、友好的微笑。 『我儘快還你。』我感激不盡。『孩子,別在意。我掙的花不完。拿去,別人需要時就轉送給別人。』「當他離去的時候,阿貝爾克隆比告訴我:」你的祈禱得到了回應。不要再懷疑了。我就要回巴士多去。如果你萬一需要我的幫助了,就送個信給我。『「』信送到什麼地方,又怎麼送?『我問。 「『喊一聲,那就足夠了。我無論在天涯海角都會聽見的。請相信我。』」半年以後,我又遇到麻煩了。這次涉及到一個女人。我非常沮喪。突然,我想起了阿貝爾克隆比的話,於是我就喊他了。三天以後,他就出現在我家裡——他是從科羅拉多趕來的。「 老人身子向前傾,雙肘支在桌子上,頭埋在手臂里。「太精彩了,亨利,第二次他幫你了嗎?」 「當然幫了,」我回答道:「但除了祈禱,我什麼都不用做。這一次,當阿貝爾克隆比離開我時對我說:」你再也不必給我送信了,亨利,現在你大概已經明白了不是我而是上帝才有這神奇的力量。相信主吧,你的祈禱都會得到回報的。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但是我在心靈上與你同在。『我以後確實沒有再遇見過他。 但是,正如他所言,我知道他與我同在。我想知道他會不會死,比如說。「 「好了,喬治,你有什麼要說的嗎?你有過相同的經歷嗎?」 「沒有。但是我想問亨一個問題。」他說著一本正經地轉過身來望著我:「是不是這個阿貝爾克隆比曾是一個囚犯?」 (十足的胡編亂造,但是我必須應付。) 「是的,」我回答,「他曾因謀殺罪被判了十年刑,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罪。」 「但他怎麼會去犯下這個罪呢?」 我得反應更靈活一點兒。 「他因為自衛而殺死了那個人,但因為沒有目擊證人,所以他被判了罪。」 「但是,在謀殺案之前,阿貝爾克隆比是否有特別的名聲?」 「當然了。」我應道,不知道喬治的下一個行動會是什麼。 「亨,阿貝爾克隆比有點兒古怪,你有沒有感到過吃驚?我不是說他病了,而是說他肯定有一根神經不正常。你不是告訴過我他聲稱會飛嗎?」 「是的,他曾經說過,只說過一次,以後卻再也沒有提起過。並且,他說這件事時也並無自吹自擂的意思。他只是告訴我們,當我們需要主的庇護時,主會賦予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以超人力量。這個太荒唐吧?」 「可能是吧……,但是其它事情呢?」 「你指的是什麼事?」 「你還說他可以在黑夜中辨別東西,像夜貓子一樣;他可以聽見別人聽不見的聲音;他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你還說過他聲稱有兩個父親。他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這最後一個問題難住了我,我得承認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聽著,亨,這個阿貝爾克隆比太可疑了。當時我什麼都沒說,因為你當時是那麼盲目地信任他。你剛才不是說他發現了一個金礦嗎?你敢肯定?」 「不敢,我也是從他同父異母兄弟那兒知道的這件事。」我趕緊表白。 「那他兄弟就是一個臭名昭著的騙子。」喬治緊接著說。 老人對喬治苛刻的追問表示不滿。 「可是亨太輕信了,」喬治堅持他的觀點,「人家說什麼他就相信什麼,毫不鑑別。」 「喬治,」老人說,「你跟你父親一樣,是個懷疑一切的托馬斯家族的人。」 「好了好了,別再說那樣的事兒了。」喬治的姨媽趕緊打圓場。 「我還要說!」老人用拳頭敲擊著桌子,「喬治的父親是個好人,但是他沒有信仰,一點兒也沒有。他帶著原罪死去,就正如他帶著原罪來到塵世,終生沒有得到赦免。」 老人的憤怒有增無減。 「他對我非常好。」喬治執拗地說,這並不是因為喬治為了給父親爭面子,而只是為了讓老人的怒火再旺一些。 「這與你說的不相干。對你好這是他的責任,他對此責無旁貸,可是他為主做了什麼?這才是我想知道的。」老人說道。 喬治沒法回答,老人繼續大喊大叫。他的妻子試圖讓他平靜下來,結果卻適得其反,反讓他火上澆油。 真不知如果不是荷比當時突發一個小靈感,那天晚上還會發生什麼事。他突然唱起了一支甜蜜、溫情的基督聖歌,讓人熱淚橫流,緊閉雙目,用假嗓子,他唱得像個天使。我們都大吃一驚,一句話都不敢說。當他唱完之後,身於朝前傾,雙手抱住頭,低聲祈禱著。他祈求主能讓家裡恢復平靜和和諧,原諒父親發了脾氣,減輕母親的負擔,最後祈求主能以他的大慈大悲照顧曾經病得厲害的表兄喬治。當他抬起頭時,淚流滿面。 老人明顯地被感動了。表面上看,荷比可從來沒有表演過這樣的舉動。 「你最好上床去睡覺。兒子。」父親說,他的聲音在顫抖。「以後我要給你買你渴望很長時間的那輛自行車。」 「讓主保佑你,爸爸,」荷比說,「讓主也保佑你,媽媽。讓主保佑我們大家吉利平安。」 我注意到荷比的母親看起來有點兒不安。她關切地問兒子,「荷比,你沒生病吧?」 「沒有哇,我不是挺好的嗎?」 「那好,好好睡一覺吧,別想得太多。」 「喬治,」老人邊說邊把雙手放在喬治的肩上,「原諒我粗魯的言詞。你爸爸是個好人,他總有一天會進天堂的。」 「在主面前,我們都是罪人!」荷比說。 我開始覺得真這樣裝得一本正經太難了。 「睡覺之前咱們出去走走吧。」我提議。 「你還是去睡覺吧,天太晚了。」老人對荷比說。 一出門,我與喬治就快步朝河邊走去。當我們走到離家很遠的一個地方時,我們終於憋不住大笑起來。 「這個小荷比真是一個出色的喜劇演員,我還不知道我居然能一本正經地憋這麼長時間。」 「他當然知道怎樣把握局面,」喬治說。「咦,不知道吉蒂睡了沒有?」他突然衝動地加了一句。 「上帝,我們不能幹那種事了,太晚了。」我警告他。 「你不知道,」喬治說,「睡覺之前我想再撫摸一下那朵玫瑰花,你不想嗎?」 「如果你願意,我倒是想好好喝一杯。」我說。 「好主意,我們到藏貨室去看看還有什麼?」 我們繞一圈,故意繞著吉蒂家的房子走。屋裡的燈光已經熄滅,但是喬治還是發出了暗號——兩聲低沉的口哨。「如果她還沒睡死,她是一定會溜出來跟我們走的。」我們就從容地走到藏貨室。 我們把燈籠放在爐台上,打開還剩幾滴酒的瓶子,然後豎著耳朵在那兒等著。 「你在冒險,喬治,你會給毀了的!」我說。 「如果我能得手,值!」他回答我。 「你可以和她幹了。我這就出去。」 「別這樣,亨,再等幾分鐘,我就跟你回去。」 我於是又等了幾分鐘,然後起身。 「也許她已經在橋下等我們了。」喬治說道。 我們又溜到橋下。她果然在那兒等我們。「哦,喬治,我以為你們根本就不會來了呢。」她充滿激情地抱住他。我說我去放哨就走到一邊去了。在十字路口我等了將近半個小時。當然我把燈籠滅了。「他媽的,太瘋狂了,不把吉蒂的肚子搞大,喬治是不會滿足的。」我心想。 終於,我聽到他們過來了。看到吉蒂離開之後我問:「怎麼樣,這一次還順利吧?」 喬治低聲說:「我們到河裡去吧,我渾身像火燒一樣!」 「你這個混蛋,你真的和她幹了?!」我咆哮起來。 「你想想,我們很快就要回城裡去了。」喬治說。 「那麼,你要一腳踢開她?」 「她不會告發我的,我已經讓她做過保證。」 「我並沒有考慮你,而是在考慮她!你這個雜種!」 「哦,到城裡之後我會安排的,我有一個醫生朋友,他會墮胎術。」 「如果萬一大出血怎麼辦?」 「不會的,她很健康!」 我們兩個人都有一會兒沒有說話。 「至於尤娜,」喬治突然說,「我認真考慮過了,亨,我想最好還是你自己去找他。我去的話只會把事情弄糟。」 「你這個雜種!」又一陣緘默。 當走近家門時,我說:「我想我一兩天之後就走。」 「可能是個好主意,」喬治說,「你不想呆得太久,以至於讓他們煩惱。」 「我想為這幾天的吃住付點兒錢!」我說。 「亨,你千萬不能那樣做,他們會覺得被侮辱了呢!」 「好吧,那我給他們買點兒什麼東西。 「就這樣吧。」喬治說。 停了一會兒,他又說:「別以為我對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毫不感激。」 「這不值一提,也許有一天你能關照我。」 「對尤娜,我很抱歉……我實在是不……」 「忘了這件事吧!」我打斷他的話。 「失去她會是個恥辱,亨!」 「別再為這件事操心了,我不會放棄她!」 「這個卡爾南汗……她已經和他訂婚了。」 「什麼?你前幾天是怎麼告訴我的?」 「我確實不願傷害你。」喬治說。 「是這樣!聽著,我明天就坐第一班火車走。」 「別冒冒失失的,亨!他們已經訂婚三個月了。」 「什麼?天哪,你把這件事隱藏得這麼深!這真讓我感到意外!」 「我本想事情會平息過去的。我肯定尤娜並不愛他。」 「要是為了讓我痛苦她會嫁給他的!」我反駁道。 「那倒是真的……不過如果她真那樣做了,她的後半生會感到後悔的。」 「可那對我有什麼好處?聽著,你是個木頭腦袋,傻瓜,你知道了嗎?」 「別犯傻了,亨。我能做什麼呢?我如果真告訴了你,你會很慘的。再說,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 「你為什麼不老實一點?你不應該東騙西騙,是不是?」 「別傻了!」 「喬治,我喜歡過去的你。我沒法恨你,因為我們曾是那麼多年的好朋友,可是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你有責任讓我知道的。」 「好吧,亨,你按自己的方式處理這件事吧。」 我倆都沒再說話。喬治全身徹徹底底洗了之後,我們一言不發地上床睡覺。我甚至希望他染上淋病。 第二天一早,我向每個人道別。當我抵達紐約時,我在一家商店裡買了一大盒巧克力寄給他們。我不知道他們喜歡不喜歡。 自從那時起,喬治。馬歇爾再也不是我的好兄弟了…… 「那麼說你失去了尤娜?」麥克格利高爾問。 「可不是!我回城以後發現她已經結婚了,正好是三天前結的婚。」 「哦,亨,我想這可能是最好的結局了。」 「你跟喬治。馬歇爾說的一樣!」 「不,我可是很嚴肅的。你為什麼要違背命運的安排?假如你真的和她結了婚,不出一兩年你們又會分開的——如果我對你的了解沒有錯的話。」 「分手總比沒有結婚好!」 「亨,你真是個笨蛋!聽你這麼說,我以為你還愛著她,是不是?」 「可能是吧。」 「不見得。如果明天你在街上撞見她了,你很可能會撒腿跑開。」 「可能吧,不過這與我愛她沒關係。」 「亨,你沒救了。」他轉向特麗克斯:「你聽到過這樣的事兒嗎?他還自稱是作家呢!他想描寫人生卻不知人性。」他踱起了方步。「亨,你想寫一部偉大的美國小說時,你來見我,我會告訴你一些對你極其有用的生命事實。」 我一下子大笑起來。 「好吧,好小子,你盡情笑吧。當你從迷魂湯中醒過來,你再來找我,我來幫你解這個謎。我給你兩年或更長的時間去考慮……她叫什麼名字?莫娜?尤娜…… 是不是?你為什麼不找一個名字很一般的女孩,比如說瑪麗、瓊或莎拉之類的?「 說完這一切,麥克格利高爾覺得有點兒高興了。「亨,」他開始說:「我們都是傻瓜。你不是天下最糟糕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是。麻煩的是我們都有不少的想法。 可是如果你睜眼看看,你就會發現一切已建立的是沒法更改的。當然了,你可以做一些小小的變動——比如革命啊之類的東西——但是這些東西絕對沒用。無論是保皇黨、共產黨,還是平庸的民主黨,人們還是與原來一樣。每個人都為了自己,就是這個鬼把戲。你年輕時,會覺得這一切太令人沮喪。你也不會相信這個。你的誠心越大,就越會覺得上當受騙。人類至少要五十年——甚至更多的時間才能有一個根本的改變。但是,我們得好好地活著,是不是這樣?「 「那可是千真萬確的,亨!」他自問自答,語氣十分肯定。 他清醒地說:「事實是我們已不是過去所想的那樣。我們正在衰老,你感覺到了嗎?」 「可能你是那樣的,我不是!」我坦白地說。 連特麗克斯都笑了起來。「你們兩個真是小孩子!」她說。 「別騙自己了,大姐!」麥克格利高爾說著走到特麗克斯那兒並撫摸她。「我還有一對並不會讓我更年輕的睪丸。我已是一個清醒過來的老人了,你信不信?」 「那你為什麼還想娶我?」 「哦,我也不知道。」麥克格利高爾疲憊地說:「可能是一次冒險吧。」 「我可不喜歡冒險。」特麗克斯有點兒不快。 「你知道我反映的是什麼意思?」麥克格利高爾接著說:「上帝,我們還要那浪漫嗎?一個真正的家,那才是最重要的。我厭倦了四處遊蕩。」 特麗克斯默默地看著我,然後她搖搖頭。 「別拿他的話當真。」我安慰道。「他總是朝最壞的方面看問題」 「就算是吧。」麥克格利高爾叫了起來。「好吧,現在我來聽你說我幾句好話吧。告訴她別擔心,我會很快安頓下來;向她證明我一定會是個好丈夫……好了,還是別說了吧,你可是能把死馬都吹活的!」 「讓他說下去!」特麗克斯說。「我非常想知道你的朋友亨利是怎麼看你的。」 「你別指望他會對你說實話!這小子滑得像泥鰍。他談起喬治。馬歇爾,都…… 好了,如果不是認識他這麼長時間,並且對他了解這麼多,我幾年前就跟他斷了!「 「亨利,你是否真的覺得我應該嫁給他?」特麗克斯問我。 「別逼我回答這樣的問題,求你了。」我想以笑來跳過這個問題。 「你看到了,」麥克格利高爾說,「他連『是』或『不是』都不能說。就他那個樣!亨利,你是什麼意思?到底是『是』還是『不是』?」 我未置可否。 「那就是說『不』。」麥克格利高爾說。 「別輕易下結論!」特麗克斯說。 「好了,亨利,沒有比誠實更好的了。」麥克格利高爾說。「我想你太了解我了。」 「我什麼都沒有說呢。為什麼這麼快就忙著下結論呢?順便問一下。現在幾點了?」 「才十一點鐘,你離開之前讓我再煮一杯咖啡吧。」特麗克斯殷勤地說。 「太好了!」我說,「還有剩下的蛋糕嗎?」 「你看。現在他倒是很警覺的。你一提到吃的東西,他就清醒得很。天哪,亨,你可一點兒都沒有變!我猜想那就是我喜歡你的緣故——你總是積習難改、不可救藥!」他坐近我身旁,撣掉菸灰,想放鬆一下自己。「苔絲有各種各樣的關係,你知道。她想看到我升任法官。問題是,我不能躲避裁決也不能辦理離婚手續——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嗎?此外,我不能如此肯定我是不是想做一個法官。特別是一當上法官,就有些事說不清楚,這你清楚,跟你實說吧,我還不是一個好律師。我還不能煽起觀眾的激情。」 「你為什麼不脫離這個行當而干點其它什麼呢?」我問他。 「干其它什麼呢?——賣輪胎?你能做什麼呢,亨利?什麼工作都一樣!」 「但你到底有沒有什麼自己真正喜歡乾的?」 「坦率地說,亨利,沒有!我基本上是個懶惰的混蛋。我只願毫不費力地到處漂蕩!」 「那你就漂吧!」我說。 「那不是回答。現在,如果我有寫作的欲望,那可就不一樣了,但是我沒有。 我既不是一個藝術家,也不是政客。我更不是子彈。「 「那你是被打倒了?」我說。 「我不知道,亨,我不願意說。一定有許多事,一個小伙子沒有被激發得熱火朝天也可以完成。」 「你的麻煩在於,你總是希望有人為了你而幫你下決心!」我說。 「正如你所說。」麥克格利高爾說道。他突然高興起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就是我為什麼要娶特麗克斯的緣故。我需要有人能讓我穩步前進。苔絲像一塊濕海棉。從不給我毅力,反而讓我放任自流。」 「那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我問。 「算了吧,亨利,別再提這個了。你自己不也只是個大男孩嗎?想開地下酒吧,你想得倒挺美!你想把世界就這樣蹺起來?嘔、嘔、嘔!」 「給我時間,我會愚弄你的。至少,我知道我喜歡幹什麼!這至關重要。」 「但是你有能力做嗎?這才是關鍵。」 「你會有看到的一天。」 「亨利,自從我認識你,你就一直在寫作,像你這把年紀的作家,人家都已經出了半打以上的書了,而你甚至連半本書都沒寫!你自己想想吧!」 「我可能四十歲以後才會開始寫。」我開玩笑。 「七十歲再寫吧。順便問一下,你聽說過有沒有七十歲才開始寫作的作家?」 那一刻我已經記不起這個作家的名字了。 特麗克斯端著咖啡和蛋糕進來了。我們又圍坐到桌前。 「好了,亨!」他為自己夾了一大塊蛋糕之後又開始了。「我想說的就是——別萎下去!你還可以是個作家。我沒法預言你是否會成為一個大作家。你小子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別理他。」特麗克斯對我說。 「沒有什麼能動搖他。」麥克格利高爾說。「他可是比我還執拗,我白說那麼多。我只是不願意看到他浪費生命!」特麗克斯應道,「那麼你自己呢?」 「我麼?我是個懶鬼。這不一樣。」他朝她笑一笑。 「如果你真的想娶我,」特麗克斯接著說道,「你得立刻行動起來。你別想著我會容忍你!」 「亨利,你願聽這些話嗎?」麥克格利高爾咆哮起來,接著又咯咯笑道,好像這是一個笑話:「現在誰還談希望被支持呀?」 「好吧,那麼我們靠什麼維持生活?我肯定不能靠你掙的錢活下去!」 「咄咄,算了吧!」麥克格利高爾說。「寶貝,我還沒有開始工作呢。一旦離婚正式成立,我就開門見山地說。」 「我還沒肯定是不是真想嫁給你。」特麗克斯說。「這可是嚴肅的事。」 「喲,你聽見了吧?」麥克格利高爾說,「你怎麼能這樣呢?寶貝,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十年之後,我可能已經是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了。」 「他總可以靠做公眾速記員混口飯吃。」我說。 「我可不願嫁給一個速記員!」 「你會嫁給我的,誰知道我日後會幹什麼?」 「現在你是個懷才不遇的人!」特麗克斯說。 「那是真的,寶貝。不過許多人在成功之前總是這樣的。」麥克格利高爾說。 「可你並不是一個力求上進、野心勃勃的人!」 「又來了。」麥克格利高爾說,「我只是打了個比方。看你倆!你們倆不認為我是個失敗者吧?我現在還沒有竭盡全力地工作。我需要靈感。我需要一個好妻子,一個家,一兩個真心的朋友,像比如說這個傢伙。怎麼樣,亨利,我沒有說錯吧?」 還沒等到別人回答,他就接著說:「特麗克斯,你知道,像亨利和我這樣的人可不隨波逐流。我們素質好,你要是做了我妻子,我可是一個好丈夫。我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男人。對此亨利可以擔保。我會像別人一樣努力幹活……如果必要的話! 只是我還沒發現自殺的意義。那太愚蠢了!現在,我還沒有告訴你我醞釀許久的任何明智的計劃。那還不算什麼——我現在正在實施這些計劃。在這些計劃沒有成功之前我不願告訴你。只要其中的一個計劃得以實現,我們就可以十年內什麼都不做,只管輕鬆愉快地生活了。這難道不能觸動你嗎?「 「你真可愛!」特麗克斯已經被感動了。 我不相信她相信了他的計劃,哪怕是一丁點兒,但是她如此急切地抓住了任何一根伸向她的稻草。 「瞧。這多容易!」麥克格利高爾高興地笑了。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離開了他家。在回去的路上,我在想麥克格利高爾的那些狂妄的計劃,他的所有計劃。我第一次認識他時——當時他還在上預備學校,我就已經知道了。他總是試圖讓事情對他來說容易一些而把自己的生活搞得很複雜。我記起他會花幾個小時做苦活兒,然後只要他高興,他就不做了。當他做喜歡做而且能做的事的時候,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壓根什麼都不做。他總是一本正經假裝出「至善至美」的樣子。每次我們到海灘度假,他總是帶著他的筆記本、法學書或者是幾頁從全本字典上撕下來的紙。他所帶的這些東西,一頁他都要看上一年!當我們在跳水時,他卻瞄著一個人游去或是朝救生圈游去,或者,他建議我們圍著伸出水面的岬角繞圈子,要不就是提議玩水球。當我們躺在沙灘上休息時,他會提議擲骰子或是打撲克。如果我們在進行一個愉快的話題,他會把它引向一次爭論。他從來不可能安靜、滿足地做任何事。他的思維總是集中在下一件事、下一個步驟上。 關於他的另一件怪事是他總是感冒——他說是胸膜炎。冬夏春秋,沒有絲毫區別。他說夏天更嚴重。寒冷的天氣下,他常發低燒。總而言之,他總是處於一種非常悲慘的境地,總是不停地呻吟、受苦、打噴嚏,而且他總是歸罪於他發過多少次誓下周或下個月再也不抽、卻總是一次比一次抽得更厲害的香菸。有時候他也把他的病歸罪於喝酒,於是他會滴酒不沾一段時間,大概就是半年或八個月,但最後還是重開酒戒,而且喝得更厲害。他每做一件事都是憑他一時頭腦發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當他學習時,他會一天學上十八、二十個小時直到學得精疲力盡。然後他又會像他學習那樣,和他的同伴打一天一夜的牌——他把打牌當作放鬆消遣。他學習、打牌、抽菸、喝酒都是同一方式——過度!還有,他總是一個失敗者,至於對女人——如是他要追一個女孩子,他會不分白天黑夜地追,不管別人怎樣拒絕,他會一直追到把她都快逼瘋了。一旦那個女孩讓步了,心軟了,他就會整天跟她泡在一起。然後一旦厭倦了,就會很長一段時間不談女人。這時,女人是絕對禁忌。 最好是沒有女人的生活,他更健康,吃得更好,睡得更好,感覺更良好,甚至他會解一次好大便而不是拉一泡屎!就這樣,一段時間之後。他一旦又要去追哪位女孩了,這女孩又成了不可抗拒的美麗女神,然後又一次勞而無功的追鵝行動開始了,不分白天黑夜,一星期接著一星期,直到他達到目的。以後,這女孩又跟其他的女孩一樣了,不好一點,也不壞一點。「只不過是女人,亨,女人罷了!」 他的書桌上總堆著二十多本厚厚的書:他忙完自己的重要的事之後才會看看這些書。幾年之後他才會打開其中的一本書翻翻,當然,這時這本書已失去了它的光彩。於是他就會竭力用半價將這些書推銷給我。如果我堅決不要,他就會幹脆送給我:「但是你必須許諾你會讀這些書的。」他會去複印五十年前的報刊或雜誌上的文章,然而這些複印件的命運跟那些書的命運是一樣的。偶爾,他會帶上幾頁這些複印件到火車或電車上去看,隨便掃過幾眼之後就順手扔出窗外。「不就是這麼回事!」他會苦笑著說。他已經問心無愧了。 時不時,一見到我,他就會說:「咱們看戲去怎麼樣?我聽說歌劇院在上演一齣好戲。」我們會遲到半個小時到劇院,在裡面只坐上幾分鐘就跑出來,似乎裡面的空氣有毒。「五塊錢又沒有了!」他會這樣說。「你身上帶著多少錢,亨?哦,他媽的,別這樣看著我,我知道是個什麼結果:你口袋裡什麼時候有過錢?」然後他會帶我到一家處在陰鬱一角的酒吧里去,他要不認識那兒的主人,就是認識那兒的招待,或是其他什麼人。他會去向他們借幾個錢。如果借不到就讓他們請客,喝上幾杯。「你至少該有幾個硬幣吧?」他急躁地問我,「我要給叫烏特夫的那個小雜種打電話,他還欠我幾個錢。我才不管他在不在睡覺。我們要打的土過去讓他還我錢,怎麼樣?」然後他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最後他又想起一個被他拋棄的女孩,正如他所說,是一個性情溫柔的小妞,也許她再也不願見到他。「我們可以喝一杯,然後就走開。也許我還可以摸摸她,但不會幹更令人興奮的事——她有淋病!」就這樣,整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從一個地方跑到另一個地方,毫無目的,又累又乏味。也有時候,我們會跑到格林坡恩——他父母的家裡。那兒總有冰鎮啤酒。這灑得偷偷摸摸、一聲不響地偷來。因為他跟他老爸、老媽,甚至眼整個家庭不合。 「他們並不喜歡你,亨,我不介意跟你實話實說。我不知道為什麼,但這是針對你的。我猜可能是對寡婦始亂終棄這樣的事對他們來說太過分了。你過去常吹噓的淋病他們絕口不提。」 即使幾年前他就離開了家,他的屋子也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也就是說,整間屋子亂得一塌糊塗,裡面散發著一股腐屍的氣味。「你以為他們會時不時來打掃一下這間屋子嗎?」他說著推開窗子。「我想他們還試圖給我一個教訓呢,這幫白痴。 亨利,天下父母沒有再比你我的父母更便的了。難怪我們一事無成。起點太差!「 在亂翻一氣之後,他又說道:「我想我是一個懶惰的婊子的雜種。差不多……」然後他又會詛咒著離去。 又喝完一瓶啤酒……「亨,你還記得為你老爸搞的那次廣告運動?就在這屋裡,是不是?想想看,手寫了一千封信!但是我們很愉快,是不是?我現在似乎還能看見排在我們身邊的那些瓶子。那一次,我們可能喝了一卡車啤酒。我們沒有得到分文工資——這就是我之所以難以忘懷這件事的原因。上帝,你跟你老爸活脫脫是同一個模子裡出來的!你身上從來不帶一個子兒。順便問一下,那個老頑童情況怎麼樣?他是不是還有那十二個不變的顧客——抑或是這些顧客都死光了?那件事真可笑!我真幸運,我老爸只是一塊銹鐵。搞不懂我們是怎樣結束的!你可能很小就在街口乞討了。你老爸有過驕傲、光榮、信心。只是過一天算一天。亨!生活就是這樣!」 他會這樣漫無邊際地無休止地談下去。當我們進了屋子,熄了燈,蓋上了被子,他還是說個不停。手裡提著啤酒,嘴裡叼著煙,他就這樣躺在床上。他依然不停地說,從一個回憶又談到另一個回憶,像一隻蝴蝶飛來飛去。 「你從來不刷牙嗎?」我會問他,他也喜歡這樣的打岔。 「不,我過去刷,但刷牙太煩人了。有一天牙總會掉的。」 「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口臭?」 「我當然知道,很可怕!但是我已經習慣了(他自己也咯咯地笑了)。有時候臭味太厲害了,連我自己都沒法忍受。有時候有些小妞也會提醒我。這時真有點兒尷尬,是不是?但你可以不理它,你得把她們的注意力集中到別的事情上去。一旦你學會了這一招,你口裡是什麼味都無關緊要了。是不是?」 抽著他的那支發霉的煙,他直挺挺地坐著。「實話告訴你,真正讓我心煩的是我的褲襠總是髒兮兮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有個壞脾氣,就是穿一條短褲要一直把它穿爛為止,不洗也不換。你知道我多長時間洗一次澡?幾乎不洗!」他咯咯地又笑了。「我不知道怎麼擦屁股。肛門邊的短毛上總是粘著一些東西,我有時用剪刀把它們給剪下來。」 還是談下去……「我們應該早些回家而不該像這樣遊蕩。你想我怎麼了?我從小孩時就這樣遊蕩了。我是如此狂熱,我想我可能得了舞蹈病。這讓我心神不定。 我會像個酒精中毒者那樣亂抖。我還時常口吃,這真把我屁都嚇出來了……再來一點兒啤酒? 「上帝,你就讓我睡覺吧!」 「怎麼了,亨?你死之前該睡夠了吧?」 「留些東西明天再談吧。」 「明天?!你居然這樣想?也許不會有明天了。說不準你在睡夢中就會死去——你想到過這一點嗎?」 「那又怎麼樣?」 「那你會失去什麼東西的。」 「我他媽的什麼都不會失去!」我被激怒了。「我要求的只是好好睡上十個小時,然後我醒來之後有一頓豐盛的早餐!你想到過天堂里的早餐嗎?」 「那麼說你是已經想到了早點。告訴我由誰去買早點?」 「明天再考慮吧。」 誰也沒吭聲了一會兒。 「我說,亨,告訴我你口袋裡還有多少錢?我真的非常想知道。」 「我不知道……大概十五到二十個美分吧。」 「你能肯定沒有三十五美分?」 「可能吧,怎麼?你想借?」 「跟你借?天哪,當然不是!你自己是個窮鬼!不是,亨,我只是好奇罷了,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你就這樣只裝著十到二十分錢出門——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你真是撞見好人了——比如說我,你上戲院,你喝酒、坐的士、打電話……」 「那又怎麼樣?」 「你居然毫不臉紅……我不是為自己而說你。亨,你想想如果換個人?」 「那又有何好擔心的呢?」 「我想這是個人脾氣的問題。如果換成我,我會覺得很可憐的。」 「那是因為你喜歡可憐兮兮的。」 「你死亦如此。」 他劇烈地咳了起來,然後他摸到一包煙。「來支煙怎麼樣,亨?這煙有點兒乾燥,但這可是哈瓦那煙!」 「你瘋了,我要睡覺了。晚安!」 「好吧。我想讀會兒書,你不介意吧?」他拿起幾頁從全本字典上撕下來的紙開始讀了起來。我的眼睛已經閉上,都快睡著了,但還是聽見他在那兒低聲地嘮叨! 「我現在讀到1504頁了,《曼德林克》全本字典。這是個多麼奇怪的詞呀!如果我處處活成另一個,我就成了『人瑞』了。有一天也許我會用到這個詞。你睡著了嗎?這真奇怪、荒謬,你從這麼多條條框框裡到底能記住多少呢?有些時候,最簡單的詞都成了最奇怪的詞,最陌生的詞,比如說『屍體』這個詞,『遺體』這個詞即簡單又明了,但是『屍體』!或者說:」復活『這個詞——我敢打賭你不知道它出自何處。英語是一種可笑的語言,你知道嗎:?想像一下這些詞:「朱迦勒節』、『聖靈降臨節』、『古時飲宴取樂之際』、『症狀群』、『印度職業舞女之表演』等等不一而足。等一下,這還有一個更好玩的:」危險的『,是不是很奇怪?又如』粉刺『、』肝硬化『,真難以想像人們是怎樣發明出這些字的。語言真是一個謎。 你沒睡著吧?聽著,亨,你對文字總是一絲不苟,但讓我吃驚的是你還沒通讀過字典!你讀過嗎?我知道你曾試圖讀完《聖經》……我覺得字典比《聖經》更有趣,字典比《聖經》更奇怪……你知道,看幾個字,然後再推敲著讀讀它們,你會感覺十分愉快。這裡隨便列出幾個詞兒——我過去喜歡讀的:「神聖『、』多音節的『,這些詞你經常讀錯,有些詞的詞形或讀音跟詞義完全一樣:」粗製濫造無價值的東西』、『某人某物具體不詳』、『滔滔不絕地談話』等。盎格魯人和居里特人要為這些最奇怪的詞負責,我認為。你曾經翻看過一本瑞典語的書嗎?那種語言對你我來說可真是不可思議!我們曾經那樣想過……哎,我不想整夜讓你睡不成。忘了它吧,我曾經承諾要每天晚上這樣做。我不能再任性行事了,這我清楚得很。還有一件事,當我讀完這本字典,我就會沒活可說了。哎!每次讀完一頁,我就用這頁紙來擦屁股。你喜歡這樣幹嗎?這就像是給這本書加上『結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