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錄 · 清夜錄
宋俞文豹撰
東萊先生注觀瀾文,謂後赤壁賦結尾用韓文公石鼎聯句敘彌明意。文豹謂不然。蓋彌明真異人，文公真紀實也，與此不同。金剛經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東坡先生貫通內典，深悟此理，嘗賦西江月云：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赤壁之游，樂則樂矣，轉眼之間，其樂安在？以是觀之，則我與二客，鶴與道士，皆一夢也。
王夕郎信掌制誥，孝宗覽之曰：近日誥詞全似啟事，溢美太甚，卿甚得體。文豹謂其弊始於用四六也。詞臣又欲因此結知，務諛悅而極工巧，拘平□□□對偶，無復體制。□慶元年，丁相大全當國，江、鄂二郡守創□□□漁船，日輸五千，漁人不堪命，遂渡。北兵入寇鄂渚。八月，起舊相吳履齊宅左揆，直院洪魯齋芹草麻制，中間云：予方重宵衣之憂，汝不以書錦為樂。入趨延英之召，亟奉天章之咨。惟事務之孔殷，顧弊源之滋甚。邪不可以干正，而君子小人之限界未明；戎不可以亂華，而內夏外夷之名分未肅。士氣抑欎而弗振，民力殫弱而莫紓。在廷紐於意見之偏，在邊玩於守備之弛。當饋以嘆，濟川其誰，遺大投艱，孰念數寧之計；任重致遠，實維弘毅之賢。云云。於戲！詩有天保、釆薇，當厲修政攘夷狄之志；道在中庸大學，尚明治國平天下之經。予欲祈永命汝迪；予欲康庶事汝為。惟至忱足以感動神明，惟太公足以信服中外。繄我耆俊，母煩訓詞。細觀此制，詞情懇到，句語坦明，不拘平仄對偶，真得制誥體。魯齋乃容齊先生嫡派，然前輩四六多喜推故事。如先生草吳□開淮渠獎諭云：刻石立作三犀牛，重見離堆之利；渡波誰雲兩黃鵠，詎煩鴻郤之謠。蓋用杜詩石犀行，翟方進開陂事。事雖切，但非制誥體。看坡公制誥，用故事，明白敷暢。
開慶元年冬，李松壽寇漣水軍，帥閫遣毛興將兵御之。興有壻為松壽用，以書來，欲且置此軍以靖邊，俟鄂寇平，再取之，並餽銀二笏。興曰：奉命出戰，而縱敵棄地，何辭以班師？乃請益兵。會制帥趙節齋病，不報，興遂死之，而失此軍。尋雖再歸疆，而亦失一良將帥。
宣和七年，預借元宵，時有謔詞云：太平無事，四邊寧靜，狼煙耿。國泰氏安，謾說堯舜禹湯好。萬民翹望，彩都門，龍燈鳳燭相照。只聽得教坊雜劇，歡笑美人巧。寶簏宮□，□水書符，斷妖更夢。近竹林深處，勝蓬烏。笙歌鬧。柰吾皇不待元宵景色來到，只恐後月陰晴未保。淳祐三年，京尹趙節齊與竹預放元宵十二日。十四日，諸巷陌橋道皆編竹為張燈之計。臣僚札子引此詞末二句為次年五月五日金入寇之讖。十五曰，早晨遂盡拆去。
范文正公鎮錢塘，兵官皆被薦，獨巡檢蘇麟不見錄，乃獻詩云：近水樓台先得月，向陽花木易為春。公即薦之。
太宗子元儼，有盛名，號八大王。有人入蜀，謁張忠定公，投參攻書，公納之袖中，無語。次投丞相書，亦如前。及投八大王書，公曰：真捩口鼻。
曹翰貶汝州，有中使來，翰泣曰：眾口食貧不能活。以袱封故衣一包。質十千。中使回奏之，太宗開視，乃一畫障，題曰下江南圖，惻然憐之，召還。
哲宗朝，謝悰試賢良方正，賜進士出身。悰辭免云：?命未敢祗受。乃以抵為祗，以授為受。劉安世奏曰：唐有伏獵侍郎，今有抵授賢良。
詹義登科後解嘲詩云：讀盡詩書五六擔，老來方得一青衫。佳人問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
溫公一曰過獨樂園，見創一廁屋，問守園者何從得錢？對曰：積游賞者所得。公曰：何不留以自用？對曰：只相公不要錢。
孔子問漆雕期，曰：子事臧文仲、武仲、孺子容三大夫孰賢？對曰：臧氏家有守龜，名蔡文仲，三年為一兆。武仲三年為二兆，孺子容三年為三兆。三人之賢不賢，所未識。子曰：君子哉！漆雕氏！言人之美也隱而顯；言人之過也，微而審。余每觀此言，未嘗不擊節嘆服。蓋卜以決疑，不疑何卜，行巳也正，捫心無慊，何以卜為？三大夫皆所事，何敢以家臣而議主君之賢否？但觀其卜龜之繁簡，則賢否較然矣。
嘉定間，荊天文以課狀一軸投史衛王，當時亦不暇看。及羅日原之變，夜在內書院沉思籌度，閒行過書架邊，信手拏一卷，及其課狀開至後，則羅日願及其党姓名，以至敗獲，至斷日分地所，歷歷該說明白，呼來，見其藍縷，因問其家有何人？對曰：有老妻及兩男一女。遂以百千兩謝遣之。歸，語其妻曰：若再來喚我時，斷是一死。後羅日願平定後，再呼之，至，則授以袱封一盒，戒曰：到家方可開。及開，乃官誥二道，省札二紙，補二子充天文官，銀一笏，為女兒嫁資。其夕一中而殂。今靈台郎同知筭造荊執禮是也。
豪傑之士，所在有之，然豁達大度，必如漢高祖，英武大志，必如唐太宗，則能使之聞風作興。否則雖楚有材，晉實用之，或反為吾國之患。燕不能留樂毅，而毅為趙用；魏不能用范雎，而雎為秦用。晉不能致王猛，而猛為符堅用；後唐不能任韓延徽，而延徽為契丹用。蓋必有非常之主，而後能用非常之人。駱賓王作復唐祚檄曰：一杯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武后覽之曰：宰相之過也，安有如此材而使之流落不偶耶？
慶曆間，華州士人張元昊，累舉不中第，落魄不得志，負氣倜儻，有縱橫材。嘗薄游塞止，觀覽山川，有經略西鄙意。雪詩云：戰罷玉龍三百萬，敗鱗殘甲滿天飛。又鷹詩：有心待搦月中兔，更向白雲頭上飛。欲謁韓、范二帥，恥自屈，乃刻詩石上，使人拽之市而笑。其後二帥召見之，躊躇未用間，巳走西夏，與曩霄謀抗朝廷，連兵十餘年。文豹聞秦檜當國時，有士人假其書謁揚州守，守覺其偽，以白金五百兩繳原書，管押其回。秦接見之，即補以官資。或問其故，曰：有膽敢假檜書，若不以一官束縳之，則北奔胡，南走越矣。觀秦此舉，加韓、范一等矣。淳祐十二年，朝廷以京學游士挑撻不純，盡行放逐，頗聞其間亦有張元其人，至心仁厚，意防弘深，開慶元年，各盡照舊例，放之參供。夫學校所以養士，科舉所以取人，而豪傑之士，則非二者所能牢籠，全在君相羅之於法度之外也。
淳祐十二年六月，武學列札，為同舍求棺木，京尹余大監晦差都轄。院長伍作十四五人，突入搜檢，揭帛裂衣，暴露兩日，齋眾同太學、宗學伏闕上書，不報，各卷堂散去。司業蔡久軒抗申朝廷，乞罷余太監以謝諸生，罷抗以謝京尹。余帥密表奏陳，隨往見執政。至通江橋，聞大諫葉大有、察院蕭秦來，再有按章，即就出浙江亭，呼吏結案，正財賦，出榜云：當職蒙恩權領京尹，凡五閱月，一毫不敢妄支，今當丐去，就撥官會一百萬，委陳府判照甲牌俵散，以表賑恤之意。當日過江，司業亦出門，有旨勸諭諸生歸齋。文豹謂：汲黯開河南倉賑饑民，且伏矯制之罪。天府非外郡北，府庫皆天子之府庫，人民皆天子之人民，京尹特攝行其政令，小事則專達，大事則奏聞，雖蠲放僦金，亦出於朝旨，況百萬賑濟乎？罪去，復輒擅出官庫錢，出榜差官，幾於無君矣。久軒家建寧，朱文公之高第，西山先生元定之孫，九峰先生沉之子。淳祐間，持憲浙東，師干項廷增，挾去相游克齋書求京削，許以來春。俄而克齋卒，項亦無復季札掛劍之望。明年正月，入為大司成，首致克齋之奠，以此削白之而後發。寶祐丙㡾，答書樞密院事，數以議論不合，翩然高舉。浯州松渴王庭玉唐圭，初締葉氏姻，入太學，後結婚，女微跛，而又承虛筐，公姑銳欲出之，庭玉過庭祈請，謂婚姻前定，罪非七出，何敢為此薄德事？越三年登科，生三子，皆競爽。鄉曲高其行義，稱為厚德之家。開慶元年九月，辟授天府帥機。
東坡先生嘗偶遇坐客，行一令，以兩卦名證一故事，一人云：孟嘗門。下三千客大有同人。一人云：光武兵渡滹沱河，既濟、未濟。一人云：劉寬婢羹污朝衣。家人小過。先生云：牛僧孺父子犯罪，先斬小畜，後斬大畜。蓋為荊公父子發也。
胡文定公安國言：自古盛王，雖用文德，必有親兵，專掌宿衛。成王即政，周公損虎賁，與常伯同戒於王，欲其知恤。虎賁者，猶侍衛親兵也。康王初立，太保俾齊侯呂伋以虎賁百人逆於廟門。呂伋者，太公望之子也，自諸侯入典親兵，猶今殿步馬軍都帥也。勛德世□，總司禁旅，虎賁衛王，宿衛王宮，其為國家慮深矣。宋朝法前代，命三衛分掌親兵，正為強本弱支，消患預防之計。文豹見朝廷自淳祐中，邊遞稍稀，不為遠慮，軍政日弛，兵額日虧，殿步戎旅，稀疏巳甚。及寶祐以來，北兵寇蜀，又未免定內事外，至調閩、浙諸郡兵，而每郡率不過三五百人而巳。今春姚給事希得附奏云：朝廷近調江、淮一萬三千人赴上流，僅取都吏姓名，曾未有即日就道者，軍將稀留，在所必誅也。而朝廷乃倥惚他務，視此為萬事中之一事，若有若無，且作且止，是必待閉城門而後開言路，見胡騎而後括金銀也。竊怪今日合三衛與東南之兵，猶調遣不應，蜀之見兵僅八千人，虜入動數萬，其何以支？若以招兵易，養兵難，臣則有傾國力一策。范鎮曰：欲備雲南，莫若寬兩沔之民。今朝廷若只欲取辦於諸閫，諸閫又不過取辦於民，民力竭矣。臣謂今牙契一引及江水分司，歲可得三千六百餘萬，即可養六萬兵。歲幣銀絹歲二十。萬匹兩，本以和虜，今既不用，即可養一萬兵。內帑六設，本以備邊，金帛充斥，歲絹二十萬，即可養一萬兵。不知朝廷吝此何為？商亡而鹿台在，秦亡而敖倉在，漢亡而西園在，隋亡而洛口在，適足為寇資爾。文豹謂上在位曰：久明習國家事，條戎備預，切非所吝，皆當國者無遠略，故玩安忽遠，苟且歲月耳。開慶?元，鄂廣繹騷，廩佐軍需，犒將士，資帥閫銀楮，動百千萬計，以至省賦斂，蠲逋負，釋禁錮，弛繫囚，出宮嬪，收游士，皆出聖意也。
范文正公欲求退，子弟請治屋宅園圃，公曰：吾死無幾，何暇為此？西都園林相望，孰障吾游？豈必有諸巳方為樂乎？有俸賜，且賙宗族。及歸姑蘇日，有絹三千匹，盡散與閭里親族朋舊曰：親族鄉里見我生長，幼學壯行，為我助喜，何以報之？祖宗積德百餘年，始發於我，今族眾皆祖宗子孫，我豈可獨享富貴？乃置田數千畝，為義莊，贍貧族。公子忠宣公純仁為相，四世孫成大又參大政，至今范為吳門名族。今士大夫於親族發一書，判一狀猶靳焉，又況莊乎？然以忠宣公之盛德，晚乃喪明，常令其甥司馬朴扶行。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靖康元年冬，都城受圍四十餘日，易子而食。有以子肥痩不等而爭訟者。富人貴戚以雀用貓犬為佳味相送惠。正月初五日方開門。徽宗在蕊珠宮早膳，李石、周誗、吳幵、□儔入言：金人請上出郊議事便回。皇帝請爺爺、娘娘速來。上曰：軍前莫有變否？朕平曰：以爵位優卿等，今日勿謂小利所誘。中書舍人姜堯臣曰：去則不淂回。矣。石曰：若信堯臣言，必誤大事。堯臣以笏擊石，額，流血仆地。俄有禁卒報皇后巳在南薰門倚候。上皇曰：我去留未決，何故皇后先出？後曰：昨日李石傳聖旨。堯臣曰：陛下不信臣言，李石是賊，暗受金人官爵，賣國利巳。上曰：若以我為質，得官家回，保祖宗社稷，亦無恨矣。乃行至南薰門，番使催行，上曰：事果變矣。堯臣曰：果為李石所賣。番使以骨朵齪其口，仆地。上曰：勿殺吾忠臣。四太子求王婉容為黏罕子婦，婉容自刎苑。高宗自真定府逃回，單騎至邢州李固渡，馬斃，冒雨行。一日，投宿楊嫗草舍。嫗長子若水上書，乞勿廢皇帝，被四太子埋土中，亂箭射殺。三人姓名不見於史傳，而見於曹勛北狩錄，故表而出之。漢制：卿駟馬右?，故有五馬。東方朔傳：太守駟馬駕車，一馬行春。衛宏輿服志：諸侯駟馬，駙以一馬。南史：柳元策兄弟亦五人，並為太守，時人語曰：柳氏門庭，五馬逶迤。謝靈運為求嘉太守，以五馬自隨，立五馬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