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講義選錄 · 九、鴉片戰爭
鴉片輸入之沿革嘉慶朝中、英之交涉,吾人既於以上述其梗概,未幾而兩國以鴉片貿易之紛議,生意外之葛藤,終至以兵刃相見。於是數千年來閉關自尊之中國,不得不一變其面目,公開商港,與世界各國訂互市之約。故鴉片戰爭,實近世中國變局之造端也。鴉片之輸入中國起源甚早,唐貞元時代(西紀八百年頃),阿剌比亞商人已有輸入罌粟者。降至明中葉(十五世紀末),東洋貿易為葡萄牙人所壟斷,而當時阿剌比亞人所運送至馬剌加之貨品有鴉片一物,華言亦謂之阿芙蓉者,實阿剌比亞語afion之音譯也。萬曆十七年(一五八九年),關稅表中載鴉片十斤,值價銀條二個;則鴉片貿易之通行由來久矣。明季以來,民間漸有用以吸食者。雍正七年(一七二九年),朝廷已布吸用鴉片之禁令,則此風之增長又可知也。然乾隆中葉以前,輸入額尚不多,又輸入之者以葡萄牙人為主。及乾隆四十六年(一七八一年),英吉利東印度商會自本國政府得壟斷中國貿易之特權,而印度孟加拉國斯地方又為鴉片產地,於是輸入日增而民間吸食之害亦日甚矣。
東印度會社之鴉片貿易自嘉慶五年(一八○○年)以來,朝廷知鴉片流毒日廣,屢下嚴旨禁其輸入,有發見者輒銷毀之。然禁令愈嚴,而秘密賣買愈盛。英商等竊於廣州灣中之伶仃島及大嶼山等地設船屯積,謂之鴉片躉。廣東商人專以包攬走漏為業者皆蓄快艇,裝以炮械,謂之快蟹。其私設之會社在廣州者謂之大窯口,分布各地者謂之小窯口,所在勾通吏役、結納哨兵,終且與沿海各官衙私締契約,每輸入鴉片一箱,納賄若干。自嘉慶二十一年至道光十六年,二十年間輸入額之增加,幾至五倍。據東印度商會所呈大不列顛國會之報告書,則其數如左:
嘉慶二十一年(一八一六)三、二一○箱價三、六五七、○○○西班牙兩。
道光十年(一八三○)一八、七六○箱價一二、九○○、○三一西班牙兩。
十四年間輸入之增加已達三倍。又據英人美特日爾斯忒所調查,則自道光十年至十六年,其間逐年增加之數更有可驚者:
道光十二年(一八三二)二三、六七○箱價一五、三三八、一六○西班牙兩。
同十六年(一八三六)二七、一一一箱價一七、九○四、二四八西班牙兩。
律勞卑、羅頻孫、義律之渡來東印度商會中國貿易之獨占期限,以道光十四年(一八三四年四月二十二日)終止。時英國外務尚書巴墨斯敦(Palmerston)欲擴張其東方之商權,遂於前年冬(一八三三年十二月十日)派遣貿易監督官律勞卑(LordNapier)者駐廣東,使保護本國商民,且向中國政府要求推廣商港。是年六月,律勞卑抵澳門,將詣廣州,兩廣總督盧坤傳命止之。律勞卑不受命,輒用平行款式投書督臣,盧坤怒其不如式,一方則請旨封艙,將該國貿易暫行停止,量加懲抑;一方則發兵防範海口,嚴守炮台,以備不虞。律勞卑率軍艦二艘,以八月五日(西九月七日)乘漲潮突入虎門,發炮互擊,卒以是月九日進泊黃捕。盧坤方徵調水陸諸軍扼要設防,而律勞卑適以酷暑致疾,於十九日退去。盧坤等遂以英人內外消息不通、惶恐悔罪、懇求給牌下澳等詞,鋪張入告,許英人通商如舊。律勞卑竟以九月間(西十月十一日)病死澳門,英政府以羅頻孫(Robinson)繼之。而盧坤等方懲於前事,增定防範章程八條:一、外國護貨兵船不得駛入內洋;一、責成行商(華商)稽查洋人私運軍械或攜帶婦女至省;一、引水買辦須由澳門同知給發牌照;一、限制夷館僱工;一、洋人在內河應用無篷小船,禁止閒遊;一、洋人具稟事件,一律由行商轉達;一、行商承保洋船,應兼用認保派保法;一、責成水師嚴查洋船逃稅。道光十五年三月,遂公布實行。以故羅頻孫在職中,惟居留澳門或一至伶仃,陰上書本國政府,議於珠江口占一小島為根據,不復求與督臣相交涉。會道光十六年(一八三六年十二月十四日),英政府廢貿易監督之職,以甲必丹義律(CaptainElliot)為領事代之。義律欲以平和政策恢張商利,務不失中國政府驩;而中國禁鴉片益嚴,一歲之中常禁令數發。同時,英商又必欲維持此有利之貿易,且公請中國解除禁令。義律雖苦心調和其間,而兩國之衝突固終不可避矣。
經濟上之影響鴉片輸入之盛,不獨於人民衛生上、道德上生種種之弊害而已,又於國家經濟上有非常之影響者也。道光三年以前,廣東海口歲漏銀數百萬兩,三年至十一年歲漏銀千七、八百萬兩,十一年至十四年歲漏銀二千餘萬兩;十四至十八年,漸漏至三千萬兩。此外,福建、浙江、山東、天津各海口,合之又數千萬兩。於是內地銀價遞增,每銀一兩,至易制錢一千六百有奇。御史朱成烈、鴻臚卿黃爵滋先後奏請嚴塞漏卮,以培國本。廷議令直省將軍督撫各議章程具奏,期淨絕鴉片根株,為中國除一大患。時湖廣總督林則徐厲行禁令,設局收繳菸具;數月之間,成效大著。其覆奏之語尤剴切,略言『煙不禁絕,國日貧,民日弱,數十年後豈惟無可籌之餉,抑且無可用之兵』。宣宗大感動,特詔則徐來京,面受方略,佩欽差大臣關防,馳驛前往廣東,查辦海口事件兼節制廣東水師,實行杜絕鴉片貿易之策。時道光十八年十一月也。
林則徐之查辦十九年正月二十五日,則徐至廣東,下令英商限三日內盡出所蓄鴉片。至期,英人不奉命。二月三日,則徐張兵臨之,英人不得已,出一千三十七箱。則徐度其非全數,翌日,命各國商民退去,斷英人糧食,令出鴉片四分之一者給婢僕,出二分之一者與食物,出四分之三者許貿易如舊。九月,復發兵包圍英國商館,將加驅迫。領事義律知無可調停,乃勸諭英商出鴉片全數,以十二日具狀請繳,凡二萬二百八十三箱,每籍百二十斤,計資本金五、六百萬圓。則徐馳驛奏請送京師銷毀,而言官有以『廣東距京遼遠,途中易啟偷漏抽換之弊』為言者。詔毋庸解送,即交則徐督率文武官吏公同銷毀,俾沿海共見共聞,有所震讋。四月,則徐就虎門海岸鑿方塘二,縱橫各十五丈,前設涵洞、後通水溝,實鹽其中,引水成鹵,以鴉片投入,然後傾石灰沸之,夕啟涵洞,令隨潮出海,凡月余而始畢事。英人自領事義律以下,皆怏怏去廣州,赴澳門;諸外國商民相率從之,一時廣州城外二百八十餘艘之商船,留者僅二十餘艘雲。
鴉片新例當是時,朝廷禁絕鴉片不遺餘力。自十八年來,京城內外各衙門發見鴉片罪犯,分別奏咨交刑部審訊者不下數百起。十九年五月,請王大臣議定新例三十九條,凡開設窯口、屯積鴉片者,為首斬梟,為從絞監候;開設煙館者,為首絞監候,為從發新疆為奴;栽種罌粟、製造煙土者,為首絞監候,為從流極邊煙瘴;凡吸食鴉片者,自令下之日,經一年有六月尚不悛改者,無論官民皆絞監候。並得旨纂入「則例」,永遠遵行。然此三十九條之新例,止適用於內國臣民。而則徐自銷毀鴉片後,復欲為杜絕來源之計,一方則請設專條,凡洋人以鴉片入口圖賣者,分別首、從,處以斬、絞;一方則布告各國,凡商船入口者皆須具結:『有夾帶鴉片者,船貨沒官,人即正法』。葡萄牙、美利堅諸國皆具結願互市如舊,獨義律不欲,請則徐更遣委員至澳門會議;則徐嚴斥不許,以七月下令沿海州縣,絕英人薪蔬食物,於是齟齬益甚而禍作矣。
開戰之始先是英國政府方針務以平和為主,又國人中重德義、守正道者如鐵兒額爾、美特日爾斯忒、仇都拉弗等,皆以鴉片貿易為污辱大不列顛國旗之事,力排擊之。故英政府嘗諭義律,不得以軍艦駛入珠江,召中國政府之猜忌。及則徐嚴絕英人餉饋,且令退出澳門,義律將妻子及流寓英人五十七家聚居尖沙嘴(香港對岸)貨船,而發軍艦二艘、武裝貨船三艘進迫九龍,假索食為名,開始炮擊。然義律初不過以此為示威之計,非真願決裂,及見則徐堅持不動,又恐我水師圍攻尖沙嘴,乃以八月介葡人轉圜,願削「人即正法」語,余悉加約。則徐以與各國結語不一致,又新得訓令,有『不患卿等孟浪,但患過於畏葸』之語,遂固執前說,略不讓步。於是九、十月間,英艦屢於川鼻島尖沙嘴附近發炮攻擊。至十一月八日,朝廷遂宣布停止英吉利貿易之諭如左:
『英吉利自禁菸之後,反覆無常,若仍准通商,殊非事體。至區區關稅,何足計論。我朝綏撫外人,恩澤極厚;英人不知感戴,反肆鴟張。是彼曲我直,中外咸知;自外生成,尚何足惜,其即將英吉利貿易停止』。
自此諭下,中、英間之國交遂無轉圜之望。是時英國商船先後至者二、三十艘,皆以和議未諧,不得進口。義律尚遣使調停,略言事苟不背本國政府之令,即一切當依大清律辦理,乞仍許英人回居澳門。則徐以朝旨新下,難於驟更,復嚴斥不許。京朝官主張排外者氣焰日高,大理卿曾望顏至奏請封關禁海,盡停各國貿易;則徐力陳不可,議始寢。英政府得開戰之報,遂以道光二十年二月(一八四○年四月)向議會求軍費之協贊,反對黨派雖力求否決,而討議三日之後,贊成者卒占九票之多數,於是用兵之議遂決。
廣東之防戰及定海之陷落則徐自抵廣東以來,日使人刺探西事,翻譯西書及新聞紙讀之。至是絕市諭下,則徐任兩廣總督,大治軍備,自虎門至橫當山,亘以鐵練木筏,增購西洋炮二百餘位列置兩岸,又備戰船六十、火舟二十、水舟百餘,募壯丁五千,演習攻戰之法。則徐親赴師子洋校閱水師,號令嚴明,聲勢甚壯。英政府既決議用兵,乃下令印度總督調集印度及喜望峰屯兵萬五千人,以加至義律(GeorgeElliot)統陸軍、伯麥(Bremer)統海軍進發。二十年五月,英軍艦十五艘、海船四艘、運送船二十五艘,舳艫相接,集澳門附近。則徐發火舟十艘,乘風潮攻之,焚杉板小船二,遂大張賞格,募殺敵者。然英軍志在通商,本無意激戰,見廣東有備,議分犯各省。於是,伯麥率艦隊三十一艘北去,以五艘擾廈門、二十六艘犯定海。金廈道劉曜春發兵拒戰,英艦復揚去,而定海遂以六月為英軍所占領。浙江巡撫烏爾恭額、提督祝彭彪皆束手無策。是時承平日久,沿海空虛,諸文武大吏懼禍及,頗不悅則徐所為。及定海陷,諸大吏益造蜚語上聞,中傷則徐。於是廷議動搖,詔兩江總督伊里布赴浙視師,密訪致寇之由;諭沿海督撫遇洋船投書,即收受馳奏;又切責則徐空言無實,轉生波瀾,而大局始一變矣!
天津之和議英軍既陷定海,復欲求通商。七月,伯麥及領事義律以五艘赴天津,投書講款。書為其巴力門(國會)致中國宰相者,所列條款凡六:(一)還償貨價,(二)開放廣州、廈門、福州、定海、上海為商埠,(三)兩國交際用對等之禮,(四)賠償軍費,(五)不得以英船夾帶鴉片,累及居留英商,(六)盡裁洋商(經手華商)浮費。直隸總督琦善收書奏聞,時天津道陵建瀛議請以廢止鴉片貿易之事為先決問題,苟英人承諾,則許以免稅代第一款、以開放澳門代第二款、以海關監督與之平行代第三款,其餘令仍回廣東,與則徐定議。而當事者方欲加罪則徐以謝英人,顧一切不決許,但覆以上年廣東繳煙其中必有多少曲折,將來欽派大臣前往查實,不難重治林則徐之罪。於是詔以琦善署兩廣總督,褫林則徐職,令留粵聽勘。而義律等亦返舟山,與伊里布定休戰之議;時二十年九月也。
廣東和議之破裂義律等既於浙江成休戰之約,遂撤定海軍艦之半還屯澳門。十月,琦善至廣州,則力反則徐所為,裁撤水師、解散壯丁,盡廢一切守具,欲以釋英人之猜嫌;顧又不敢輕許商埠,惟允償煙價七百萬圓。時加至義律病不預議,甲必丹義律獨當談判之局,見琦善易與,詞色轉厲,於前索六款外,復提出割讓香港之議。琦善方以筆舌之力再三堅拒,而伯麥遽以十二月十五日(一八一五年一月七日)率艦隊進攻,陷虎門外沙角、大角兩炮台;琦善大驚,即夜移書義律,再申和議,於煙價外許開放廣州、割讓香港,義律亦許還付定海及大角、沙角炮台。以是月二十八日議定草約。於是英人一方則召還舟山列島駐屯艦隊,一方則於香港出示起造房屋埠頭,視為己有。而朝廷得英人進軍之報,勃然震怒,遂以二十一年正月七日,再下宣戰之諭。先後命御前大臣奕山為清逆將軍,提督楊芳、尚書隆文為參贊大臣,赴廣東;調江督裕謙為欽差大臣,赴浙江;飭伊里布回江督本任,奪琦善大學士,全局又一變。
英軍之攻擊虎門琦善亦知香港割讓之約未必遂得政府之許可,顧其所謂『地理則無要可扼,軍械則無利可恃,兵力不固,民情不堅,若與交鋒,實無把握,不如暫示羈縻』(並琦善奏摺語)者,固不可謂非當時之事實。及草約已定,而宣戰之諭又相逼而來,於是狼狽益甚不得已,乃飾美女、列珍味,盛饗英使,冀遷延時日,徐圖萬一之補救。而義律覺事已中變,遂與伯麥續行攻系虎門之計。其時將軍、參贊及所調援兵尚未至,英軍已以二月五日連■〈舟宗〉入犯,不數日而橫當虎門各炮台皆陷,水師提督關天培戰死,各要隘大炮三百餘門並則徐去年所購西洋炮二百餘門盡為敵有。十三日,參贊楊芳率湖南兵千餘馳至,方相度形勢,就珠江要害沈舟下石以拒;而英領印度總督所新遣之陸軍司令官臥烏古(Gough)又至,益長驅深入,盡扼珠江咽喉,而楊芳亦束手無策矣。
廣州之和議然英軍雖以船堅炮利之暴力,所向破竹,而各國商船四十餘艘雲集港外,以罷市日久,皆不直英人所為;即英人亦恐以長期戰爭之故,生商業上之損害。於是二十六日,美利堅、法蘭西兩國商人以行商伍怡和之介紹,遞書調停,言義律初無他求,但得與各國一體通商,無不同聲感戴。楊芳據以入奏,而其時朝廷新得英人占據香港之實狀,方怒逮琦善,必欲一雪此恥,遂嚴詞拒絕。三月二十三日,奕山、隆文及新任總督祁■〈土貢〉並抵廣州,時要害盡失,敵入堂奧,我軍攻具未齊,又所募義勇亦未集。奕山初用楊芳、林則徐議,主固守不浪戰;已而則徐奉命馳赴浙江,奕山惑於翼長隨員等之言,復思僥倖一試。四月朔,發水勇七百,乘小舟,載火具,期以夜半粉碎敵艦於一擊之下。而是夜襲擊之結果,僅破敵軍雙桅大船二、杉板小船五,縱掠其商館,並誤傷美利堅人數名;而英軍反以翌朝大集,盡焚港內木筏數百具、油薪船三十餘艘,直向廣州矣。越初五日,而城西北之天字炮台、泥城港及城北山頂之四方炮台先後陷落矣。廣州形勢已在敵軍掌握之中,將軍、參贊不得已,乃以初七日(西五月二十七日)遣署廣州知府余保純出城講款,遂議定休戰條約如左:
一、將軍等允於煙價外,先償英軍軍費六百萬圓,限五日內交付;
一、將軍及外省兵退屯城外六十里地;
一、以香港之割讓為未定問題,俟後日協商;
一、英軍退出虎門。
平英團之奮起先是奕山等蒞粵,以為粵民與洋人交通日久,皆不免漢奸賊黨之嫌疑,故舍本省水勇不用,而遠募諸福建。官軍搜捕漢奸,輒不問其是否而殺之。南海義勇與湖南兵之間已坐是相仇殺,僅以將軍之慰諭得解。而英勇初至,頗申明約束,不妄劫殺,以故粵民對於官軍擒斬敵人之賞格未嘗有應命者。及和議已定,奕山等方以此六百萬之償金為廣州住民生命財產之代價,議以四百萬由藩、運、海關三庫發給,以二百萬由廣州行商分擔,日夜搜括,惟恐不及。而英軍顧以其間遊行市街,大肆淫掠,於是粵民種種不平之感一旦迸發。初十日,三元里民萬餘樹「平英團」之旗幟,乘英軍陸續退去之際環攻之,誓與決一死斗;遠近響應,眾頓數萬。義律聞變馳救,陷重圍不得出,移書告急於知府余保純,保純以將軍命往解竟日,始挾義律出圍。翌日,償金總額授受已畢,英軍遂以十二日撤去廣州,促將軍等離省。十六日,奕山、隆文退屯金山,先撤回湖南兵,獨留楊芳駐城彈壓。隆文至金山不數日遽卒,楊芳尋亦以病歸。自虎門開戰以來,我軍前後戰死者不下五百人,而英軍死者僅十四人云。
廈門、定海、鎮海、寧波之陷落廣州雖以此城下之盟,僅得保全;然奕山等會奏,則謂英人止求照前通商,且以償金改稱清還商欠,其煙價、香港問題皆一字未及。朝廷謂事已妥洽,惟飭將軍等會同督、撫籌議妥章,增修守備。又以廣東兵政廢弛,臨事全無實用,追論歷任總督罪,並遣則徐戍伊犁,以為懲前毖後之策。而英人因以上年所索六款及香港割讓之約尚未得中國政府之決答,不肯罷兵。以故一方率軍艦退出虎門,經營香港,規復廣東貿易,一方則思藉戰勝之勢,移軍北進,威嚇朝廷,必盡遂所欲而後已。會伯麥新自印度續調戰艦回粵,遂與義律等以六月決議北犯;無何,颶風大作,破其坐船,義律等僅以身免。兩廣督臣祁■〈土貢〉等張皇入告,謂撞碎洋船,漂沒洋兵無數,浮屍蔽海。朝廷方發藏香,謝海神,允廣東保舉守城文武至數百員,而英政府所遣大使璞鼎查(Pottinger)、海軍少將巴爾克(Parker)適至。於是臥烏古、巴爾克率軍艦九艘、汽船四艘、運送船二十三艘,載兵三千五百,以七月九日(〔西〕八月二十五日)進迫廈門。翌日,陷海岸炮台,旋轉轟擊,一晝夜官署街市盡毀,閩督顏伯燾、金廈道劉曜春退保同安。然英軍得廈門亦不守,惟留艦隊三艘、軍隊五百五十人,占據古浪嶼。伯燾遂以收復廈門奏聞,而英軍復以八月十二日(九月二十六日)進攻舟山列島矣。時總兵王錫朋、鄭國鴻、葛雲飛以兵五千駐守定海,血戰五晝夜,卒以十七日同時戰死,定海復陷。於是欽差大臣裕謙以兵千餘守鎮海,提督餘步雲、總兵謝朝恩以兵二千餘分守甬江口兩岸炮台。二十六日(十月十日),英軍二千二百人載大炮十二門分道登陸,步雲及朝恩兵皆潰,裕謙自殺,步雲走寧波。英軍既連陷鎮海,勢益振,直溯甬江,以二十九日(十月十三日)追寧波城下。步雲復棄城走上虞,居民相率樹「順民」旗,閉門不出,慈谿、餘姚居民亦逃散一空,土匪四起,訛言傳播,浙西大震。
浙東恢復之師九月,朝廷聞定海、鎮海相繼陷落,詔大學士奕經為揚威將軍,侍郎文蔚、都統特依順為參贊,進軍浙江,籌恢復之策。以廣東巡撫怡良為欽差大臣,移駐福建;以河南巡撫牛鑒總督兩江,分任南北沿海之防禦。奕經奏調川、陝、河南新兵六千,募集山東、河南江淮間義勇及沿海亡命數萬,以道光二十二年正月朔(一八四二年二月十日)至杭州,留特依須駐守,而自與文蔚督兵渡江,以十六日攻紹興。英軍自去年占領寧波後,以自此以西水道淺狹,不適巨艦之行駛,遂下令休息士卒,惟時遣小舟犯慈谿、餘姚縱掠即去。及聞大軍進逼,則盡移鎮海屯兵,據城東北甬江口招寶山之炮台,而移寧波屯兵入舟,獨留數百人守城上大炮以待。而奕經、文蔚方力排異議,銳意恢復,議定進軍方略如下:
一、奕經以兵勇三千,軍紹興之東關鎮;文蔚以二千,屯慈谿城北之長溪嶺;副將朱桂、參將劉天保以二千屯城西之大寶山,以圖鎮海。
二、提督段永福以兵勇四千伏寧波城外,餘步雲以二千駐奉化,以圖寧波。
三、海州知州王用賓駐乍浦,雇漁舟渡岱山;而故總兵鄭國鴻子鼎臣,統師水勇,主火攻,以圖定海。
約是月二十八日(三月十日)夜中同時進兵,各豫遣鄉勇,分伏城中為內應。而定海形勢隔絕,布置不易,鄭鼎臣之義勇隊萬餘,先期渡海襲擊,無功而返。寧波、鎮海兩城內應,果皆如期啟城以待,而入寧波者段永福之前隊五百人為敵軍炮擊,戰死過半。入鎮海者劉天保所將之河南勁勇五百人,以內應數寡,不敢戰,踉蹌退出。於是永福走東關鎮,天保、朱桂回軍分屯大寶山左右,而英軍反以二月四日(三月十五日)發千五百人自慈谿登陸,進薄朱桂陣地,激戰一日,桂父子陣亡,天保軍驚潰,文蔚即夜棄輜重器械西走。英軍連陷大寶山長溪嶺,無西顧憂,遂以初六日引還寧波;而文蔚退西興(蕭山縣城西),奕經且渡江回杭州,並乍浦已渡之水勇萬餘亦遣散矣。惟鄭鼎臣一軍尚以三月朔圍攻英軍於岑港,報稱焚沈敵船大小數十餘,溺死敵兵五、六百;而浙撫劉韻珂方力主和議,已以前月奏請起伊里布來浙主款,廷議復為之一變矣!
乍浦、寶山、上海之陷落於是,上用劉韻珂言,賞伊里布七品頂戴,赴浙效力。以尚書耆英為欽差大臣,署杭州將軍,以齊慎為參贊,詔諸軍按兵罷攻,惟嚴守要地以俟機會。而是時英軍方得新任印度總督額倫波羅伯(EarlEllenborough)之訓令,欲轉略長江,以扼我南北之交通,遂勒索寧波紳士犒軍銀二十萬圓,以三月二十七日(五月七日)盡撤寧波、鎮海屯軍,惟留舟四艘、兵千餘守定海及錢塘江口,至四月八日(五月十七日)而全軍迫乍浦矣。時乍浦有漢兵六千三百人、滿兵千七百人,望見英艦如邱阜,皆氣索,所發炮丸率不達。英軍陸戰隊以翌日登岸,初十日占城外高地,與海軍相應炮擊,遂陷乍浦,杭州、嘉興皆戒嚴。伊里布亟至英艦議款,不得要領。韻珂又奏請放還俘虜,送諸乍浦,則英艦既以十八日北去,又改送諸鎮海,則英艦以五月朔(六月九日)達吳淞矣。奕經檄牛鑒權宜羈縻,鑒猶豫兩日,始以初七日遣員齎札赴英船,事已無及。時江南提督陳化成守海口炮台,初八日黎明開戰,炮沈敵船二艘,又擊折其二艘之桅;而化成遽戰死,守兵四潰。英軍遂以是日陷寶山,十一日陷上海;更發兵窺松江、蘇州,以水淺不敢入,乃決議溯長江;攻鎮江府,以行遮斷運河之策。
鎮江之陷落寶山既陷,朝廷命奕經酌遣參贊一人赴蘇,又命耆英、伊里布馳赴上海,會同牛鑒相機籌辦,以劉允孝署江南提督。及上海繼失,牛鑒回江寧,一方則遍諭居民,謂長江沙線曲折,敵斷不深入;一方則奏請仿乾隆朝征緬罷兵仍許朝貢故事,准予英人通商。無何,英艦連過福山、江陰、圖山關諸要隘,以六月八日(七月十五日)達鎮江。於是參贊齊慎、提督劉允孝皆督兵赴援,駐防副都統海齡嚴拒不納,使戰城外,惟以駐防蒙古千餘守城內,禁居民遷徙,日夜搜捕漢奸,虐殺無算,合城鼎沸。十三日,英將臥烏古分全軍七千為三隊,以巴爾德勒、娑爾敦、叔特三將分統之,而自率炮兵隊五百七十人指揮全軍。翌日,娑爾敦之右翼軍先破我城外兵,叔特之中軍及巴爾德勒之左翼軍攻城西北,臥烏古以大炮攻南門,交戰二小時,城遂陷落,海齡自縊死(或言為亂兵所殺),齊慎、劉允孝退走新豐鎮。自瓜洲至儀征之鹽船估舶,焚燒一空,火光百餘里,揚州鹽商饋銀五十萬免禍。是役英車戰死者三十七人、負傷者百三十一人,遂留叔特一軍守鎮江,余悉溯江而西。二十八日(八月四日),其前隊已薄江寧;及七月四日(八月七日),而全軍達府外矣。
江寧之和議自鎮江不守,朝廷始決意議和,令耆英、伊里布示意敵軍。英使璞鼎查以耆英等未得全權之委任,拒不與議;朝廷乃以耆英、伊里布並江督牛鑒為全權大臣,便宜從事。時英將娑爾敦之支隊已以七月六日登岸,議於初十日黎明開始炮擊;會初七日耆英、伊里布至,乃以初九日夜中遣書英使,請翌朝會商。英軍方下令停止攻擊,而是時忽有我軍增募壽春兵之流言,臥烏古怒甚,復軍大炮置鐘山之顛,為粉碎府城之計。耆英等百方辯解,事得中止。十四日,三全權親赴英艦,與璞鼎查定休戰之約,自是往返協議,以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即西紀千八百四十二年八月二十九日,締結中英修好條約,所謂「南京條約」者也。英艦發祝炮二十一聲,懸兩國國旗以賀,戰局始結。
條約之要項此條約之要項,則:
(一)中、英兩國將來當維持平和;
(二)中國政府向英政府納軍費一千二百萬圓、商欠三百萬圓、鴉片賠償六百萬圓,共二千一百萬圓,限千八百四十五年歲末清付;
(三)開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港,許英人通商及居住,且一切不課關稅;
(四)以香港之主權讓與英政府;
(五)放還英人之為俘虜者;
(六)戰役中為英軍服役之華人,一律免罪;
(七)將來兩國往復之文書,用平行款式;
(八)條約得皇帝批准、償金交付六百萬圓之後,英軍當自當時所占領之長江沿岸等地撤兵,惟舟山及古浪嶼在條約實行之前,仍由英軍占領。
八月杪,英軍得六百萬圓之償金,聞大皇帝之報可,即日去江寧,盡調碇泊長江之艦隊還屯定海。於是,臥烏古自香港返印度,璞鼎查以功任香港總督兼陸軍大將;而朝廷追論牛鑒不守江口罪,奪職逮問,以耆英代之,命伊里布以欽差大臣至廣東議互市章程。又逮奕山、奕經、文蔚、餘步雲等領兵大員下刑部治罪,懲處失守城池諸文武官有差;就中餘步雲罪較重,以是冬伏法焉。
台灣俘虜事件先是兩國戰爭中,英艦兩過台灣:一於二十一年八月,在淡水港遭風觸礁;一於二十二年二月,在大安港擱淺,皆為台灣義勇所捕獲,凡三桅大船一、杉板船二、白人二十四、黑人百六十五、炮二十門及英軍在浙東所得刀銃器械甚眾。總兵達洪阿、兵備道姚瑩方以軍務時代得專摺奏事之特權,遂先後臚陳戰績,飛章上聞。其時期廷以沿海諸省屢戰屢敗之餘,憂疑無措;及台灣第二次捷奏入,以為破舟斬馘、大揚國威,亟加達洪阿太子太保、姚瑩二品頂戴,風示中外。一時台灣鎮、道之名譽,藉甚士大夫間。達洪阿等氣益銳,謂俘虜久羈非善策,請速誅之以絕內患。英艦屯古浪嶼者,聞之大憤,移書台中,以大舉報復相恫嚇。閩督怡良懼禍及,亦馳檄鎮、道,令將俘虜悉數解送內地,欲示德英人以弭患。達洪阿等謂督臣示弱,遽以五月將百六十五名之黑人盡殺之。無何,南京條約成,兩國當交還俘虜,而台灣所遣僅白人若干名,璞鼎查乃以鎮道虐殺難民、乘危徼功,遍訴江、浙、閩、粵四省大吏,請會奏懲處。於是朝廷不得已,以耆英等之劾奏及怡良渡台查辦之結果,遂於二十三年正月逮達洪阿、姚瑩,交刑部會同軍機大臣訊擬。一時尊攘之徒,議論囂然,義形於色。朝廷亦終鑒其枉,僅予革職不探咎;而議者頗以此獄歸咎於當時軍機大臣穆彰阿之指受及耆英、怡良等之娼嫉,比諸宋時「莫須有」三字讞。至咸豐元年,特旨昭雪,而中外始翕然稱頌焉。
廣州續約之成立及粵民之排外氣焰台灣俘虜之交涉既草草畢事,同時廣州復有排外之暴動。先是粵民自三元里決鬥後,與英人感情日惡。英人亦畏粵民之悍,不遽入內河貿易,惟脅督、撫停止虎門炮台之修復,盡拆各台之石移築香港。及南京條約成,廣州為公開商港之一,英人至者慚眾。是年冬,粵民有與英勞動夫鬥毆負傷者,輿情大激昂,暴徒萬餘,雲集英國商館肆意焚掠,不復受官吏之約束。於是英員遽調新回香港之艦隊直赴廣州,行自由之處置。會伊里布奉會議商約之命,以欽差大臣廣州將軍就任,亟與督、撫懲治暴徒以謝。英使璞鼎查聞伊里布至,大喜,方提出通商上之條件,求定期會議。而伊里布以七十二歲之高齡,寢疾不起,二十三年二月卒於廣州,於是朝廷遣耆英代之。是年五月,兩國全權於香港行交換批准條約之式。至九月,復於虎門訂補遺條約,自關稅之規定及其餘細目凡十七條,以為南京條約之附錄。自是廣州等五港之開放次第實施,英政府得於各港派遣領事處理商務,而粵民忽有嚴拒英人入城之議;於是鴉片戰爭之局終,而他日廣州事變之機又始於此矣。
英、法和約之成立及鴉片問題之究竟南京條約一旦公布,歐、美商業界大驩迎之。比利時、和蘭、普魯士、西班牙、葡萄牙諸國,爭求派遣領事若公使來廣東,而法蘭西、美利堅兩國,且向中國遣特命全權公使議結和約。道光二十四年正月,美公使遂以大統領之國書,通意我政府;政府仍命耆英主其事,於是中美條約以是年六月於澳門成立。越月,而法公使踵至,復以九月與耆英會黃埔,締中法條約如例。其間璞鼎查已自香港歸國,繼之者為佛朗西士達維斯。及二十六年,中國對於英政府之償金已達總額,耆英復與達維斯會於虎門,密陳粵民鷙悍狀,乞英政府以廣州居住之實行延期二年,且私許不以舟山列島割讓他國。達維斯遂親赴定海,行還付之式,盡撤舟山、古浪嶼屯兵。於是,中國與歐、美大國先後訂約者凡三,朝廷已確認諸國為平等敵體之友邦,公文、照會禁用夷字;而其時所謂清議者之勢力,尚於爾後數十年間左右一世之輿論,雖朝廷亦時為其所劫持焉。獨其為戰爭原因者之鴉片之禁令,朝廷初無明文解除,而臣民吸用之習蔓延益甚,從此英商之輸入亦依然盛行。朝廷不得已,至咸豐九年,遂公然弛禁,以「洋藥」之名徵收關稅。由是吸食鴉片之敝風不啻為法律所默許,而諸外國人反從而醜詆之,或且攜我國一、二粗製菸具陳諸博物院,以為我國民風俗之代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