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詩別裁集 · 卷二十九

☆沈榮俊 字謙之，浙江歸安人。乾隆丙辰舉人。 ○謙之少湛李義山詩，集李成律至二十章，中道自悔，欲歸盛唐，然病中示予《桃花》二章，仍是玉溪生體也。玉溪原本杜陵，須人善學耳。 ○書懷 丈夫無雄雌，時運有通塞。一身隔青雲，兩手滿荊棘。馬周困長安，行路愁逼側。卓見非常何，火色人誰識？（古今英雄人齊欲下淚，舉馬周以例其餘。） ○桃花 柳暗花城夢不通，誰家姊妹倚東風？憑伊幾點清明雨，催出新妝試小紅。（自註：玉溪生詩「桃葉桃根雙姊妹」。） 三千紅袖總無媒，蕊亂雲盤綠水隈。金屋有恩誰保得，故應怕向未央開。（詠桃亦詠美人，而臣下承君之思，言外可思。） ○枕上聞笛 孤燈黯黯月明明，院冷樓寒夢不成。離恨已無腸可斷，誰家猶送斷腸聲？ ☆陳份 字古村，廣東順德人。乾隆丙辰舉人。 ○捉搦歌 瓜皮艇子長二丈，小姑十撐九不上。何如泊岸候潮長，免打江心逆流槳。 ○露筋祠迎神曲 秋雨兮冥冥，廟門兮水汀。葦葉兮簌簌，茨菇花兮青青。若有人兮美女，明兮飾翠羽。桂棟兮惠幃，奠之兮椒醑。嗟行露兮無家，萎玉顏兮如花。甘捐生兮江滸，與白璧兮無瑕。（粘著者固近於腐，而但工寫景，恐又失之太離，不離不腐，此作得之。） ☆錢之青 字恭李，江南震澤人。乾隆丙辰舉人，官寧武知縣，升保德州牧，旋歸里。著有《數峰詩鈔》。 ○恭李少歲孤露，苦心力學，官寧武時，為前明將軍周遇吉祀典，勤政恤民，不媚上官，別於時下所稱能員者。歸里後，杜門謹守，周恤親族，常以詩文自娛，遠近交重之。 ○鮮民悲罔極也 鮮民不如死，我生遭不造。父兮生不見，母兮喪何早。煢煢失所依，鞠育賴祖考。涕泣授《詩》《書》，嘻笑索梨棗。弱冠未成人，吾祖復終老。因頓里間，奔走長安道。薄宦逾中年，牧民謝機巧。恐貽父母羞，中心石皓皓。所傷煢獨身，反哺愧禽鳥。雖有牲牢祭，何如菽水好。雖有錫命榮，拱木已枯槁。茫茫夜台靈，漠漠故壟草。哀哉罔極恩，長號呼彼昊。（發乎至性，不藉修飾，得風人之遺。） ○歸里後親朋枉過有作 吾家聚族居，比鄰皆親友。念我遠道歸，胥來問安否。回首出門初，變遷幾八九。門庭半更新，舊存惟榆柳。尊長既凋零，輩行俱老丑。遠歸非不適，離別苦太久。追往更撫今，恐作窮獨叟。重感丈人情，為我治斗酒。（連下一章，脫胎杜老《羌村》之作而情事各別，杜傷亂離，此感盛衰也。） 斗酒不復卻，丈人前致辭。消長各有數，聚散亦有時。陳跡已往矣，良會喜在茲。爾我不相見，誰為把酒卮？況今逢令節，日永薰風吹。丹華耀榴火，圓葉滋荷池。子其愛景光，爛醉毋推辭。聞言散幽懷，醉鄉同赴之。去年當此日，觸熱方驅馳。 ○宿村家 入夜投村路，家家列炬迎。長官無善政，父老自多情。敢謝盤中黍，相期壠上耕。夜闌聞笑語，今歲喜豐盈。（三四不負心語，今之長民者誰肯言之。） ○歸途作 客久餘蓬鬢，歸途負薜蘿。兒童皆晉語，舟子自吳歌。茅屋秋風破，原田荒草多。所欣安夢寐，依舊碩人。 ○中秋夜述懷 去年醉月曲江頭，綠酒紅牙記勝游。今夜中秋形對影，故人還復上南樓。 ☆張若需 字樹彤，江南桐城人。乾隆丁巳進士，官左春坊左贊善。著有《見吾軒詩》。 ○宮贊為藥齋公令嗣，孝友篤實，一承前人。詩筆各標面目，而性情溫厚，異而仍同，人比之蘇瑰有子。 ○生日太夫人自乍浦寄衣適至 侵晨遠人至，寒衣寄江城。珍重一開緘，光采生敝ぷ。老親念幼子，稱體新裁成。書雲御爾寒，著以湖綿輕。寒燠隔異地，猶廑慈母情。憶茲初成時，長短勞經營。襟袖密密縫，十指針線縈。健婦把刀尺，指點熨貼平。感激母意厚，顧我非童嬰。二十要自立，儉素敦家聲。五陵自輕肥，溫飽無令名。今茲茹冰檗，用佐嚴君清。短褐取蔽體，寧羨羅綺榮。被服矢無攵，敢忘我初生。（至性流出，不假雕琢。） ○望醫巫閭山 海門日出扶桑紅，朔天萬里霜煙空。馬前了了列巨嶂，隱然氣色雄關東。北鎮之山各最古，望秩遠稽《堯典》中。路遐徑僻到者少，林荒虎豹依榛叢。鞭痕天泐暴秦跡，煉餘尚緬媧皇工。空岩雪霽落飛瀑，寒光簸蕩銀河風。六山環抱互掩映，絕頂下瞰馮夷宮。我欲從之叫虞舜，蒼梧靄雲蓬蓬。茲山閱歷萬萬古，劍首一歸鴻蒙。後王德薄乃尚鬼，鑿起殿開。火龍金簡煩傳遽，千年火鑠香爐銅。禱祈禳礻會走氓庶，廟祝傴僂神為聾。又疑茲山怪名字，侏亻離頗類夷與戎。勛華不為易華語，後來累譯無由通。職方紀載缺訓詁，郭生只解箋魚蟲。遼陽壤地界蒙古，近拱三輔尊土中。內安外攘托保障，功德遠配岱華嵩。以茲廟食庶不忝，不然峻極慚穹窿。寒風刺面緊格格，馬蹄動地聲隆隆。揚鞭大笑入關去，他日來掛天山弓。（「叫虞舜」以下，縱筆揮灑，精神全在後半。） ○徐州河決，瀰漫百餘里，舟行迷渡，俟仆馬不至，宿王莊逆旅古渡茫茫野水屯，客來無路辨前村。孤舟飄泊朝乘漲，後騎蒼黃夜叩門。陸地風濤遊子淚，凶年雞黍主人恩。天涯骨肉寒燈共，濁酒中宵慰旅魂。（自註：時兄澄宇、侄翔羽同行。） ○陳思王墓 鄴水東流勢已分，空餘感激誦遺文。五官嬗代羞當璧，七子論才合冠軍。《白馬》詩篇悲逐客，驚鴻詞賦比《湘君》。魚山縹緲留清梵，何處春蕪沒故墳。（《洛神賦》猶屈子之詠《湘君》，後人以為《感甄》，非也，作者故有特識。） ○五日潤州 第一江流蕩畫橈，虛傳競渡踏風潮。五絲誰續庚寅命。雙槳人過丁卯橋。令節只今成寂寂，《懷沙》終古恨迢迢。何如滿泛菖蒲酒，快對金焦破泬寥。（三語五日，四諫潤州，天然典切。 ○金山競渡極盛，康熙某年，沈沒幾舟，後遂禁止。詩中雲「虛傳」、雲「寂寂」，蓋為此也。） ☆包彬 字文在，江南江陰人，乾隆戊午舉人。 ○游弘濟寺 秋江靜無煙，山影恍圖畫。晨登燕子磯，塵鞅一時卸。徑轉直復曲，奇峰若相迓。岡巒中斷餘，兩崖仍可跨。迸石樹無皮，疑是白龍化。花宮隱深雲，香風逗林罅。娑羅落高陰，傍戶枝柯亞。洞穴豁堂皇，神房半相借。上有銜花鳥，下有投岩麝。緣壁陟高閣，山川拓眼界。江明匹練橫，天際波濤瀉。此境足勾留，儔侶催返駕。俳徊石磴旁，歸雲擁足下。（只「秋江靜無煙」五字近六朝人。） ○錢塘詠古 宋祚將移訝斗星，君臣跡似浪中萍。黃龍出海朝廷小，白雁橫江戰血腥。南國無家歸燕子，西台有淚哭冬青。諸陵麥飯今誰薦，風雨蘭亭夜火熒。（此詠宋亡國事。） ○金陵感懷 萬峰青拜故宮前，王氣收時總黯然。西下戈飛畫，北來笳鼓駭啼鵑。春風淚灑《桃花扇》，夜月歌殘《燕子箋》。彈盡淒涼天寶曲，江南愁殺李龜年。（此詠前明南渡事，《桃花扇》、《燕子箋》，天然點綴。） ○次韻答薛匯仙 帶水難同李郭舟，鷦鷯枝上總勾留。新詩似錦惟緘恨，春夢如雲半結愁。馬剪焦毛嘶紫陌，鶴盤瘦影叫滄洲。天空地闊容疏放，只有吾曹氣味投。 ○倪承茂 字稼咸，江南吳縣人。乾隆戊午舉人。著有《ν塘詩稿》。 ○ν塘得名最早，成名甚遲，藝宛方重望之，而倏焉辭世，予哭之以詩，末云：「比似方干差足慰，生前鄉舉已題名。」慰之實悲之也。素長於詞，而詩亦工穩妥貼，不落宋人以後。 ○苦寒行 燕山九月即飛雪，玄冬寒氣更栗烈。河西冰膠午不開，山頭凍雀眼流血。荒城日暮少人行，茅檐幾處炊煙絕。雲黯風饕日色黃，槎丫老樹重陰結。朱門貴客孤白裘，擁爐酌酒羅珍羞。誰憐路有凍死骨，旬日委棄無人收。況聞淮南罹水患，十家八九趨他縣。窮途無食給饔飧，那有兼衣御霜霰。昔年杜老憂民艱，願得廣廈千萬間。而今寒士流離轉溝瀆，雖有萬間知不足。（杜陵心事，末一轉更深一層。） ○九日道中 一年兩度涉淮黃，擾擾緇塵染素裳。衰柳共憐殘鬢短，閒雲應笑客程忙。南歸無分吟風月，北去先愁飽雪霜。孤負故園叢菊好，不知今日是重陽。 ○錢塘懷古 五代興亡一夢中，射潮江滸想英雄。錦衣木石沾恩幸，鐵券山河誓始終。鳳舞龍飛形勝在，虎符玉節霸圖空。花開陌上年年好，無復行人指故宮。（此獨詠吳越王事。） ☆陶善圻 字樹聲，江南元和人。乾隆戊午副榜。 ○元日書懷 獻歲敝荊扉，歡言起こ瘵。空齋潔琴樽。閒居望親愛。日出鳥聲和，風暄草心快。行將整籃輿，探梅白雲外。（氣體高潔，一「快」字抵過「欣欣向榮」及「甲坼」等字。） ☆鈕汝騏 字稼仙，浙江烏程人。乾隆己未進士，官翰林院編修。著有《南雅堂詩》。 ○題黃夫人寄升庵詩後 猜忌君臣際，（自註：升庵諫議禮謫戍後，世宗有餘憾，每問楊慎云何，侍臣以老病對，乃稍解。升庵聞之，遂佯狂以免。）乖離夫婦間。百年悲死別，兩地夢生還。市上簪花髻，閨中損玉顏。至今傳錦字，流唱滿南蠻。（此千秋恨事也。四十字中，委曲道盡。 ○原本「萬里夢生還」句法劇佳，但蜀中距滇，初非萬里，故易二字。） ○辰龍關（自註：吳逆作亂時，沅、辰道梗，王師由此入黔、滇。） 飛將急前鋒，危關實要衝。虛聲經亥豕，間道出辰龍。（自註：王師聲言由五溪入黔，故賊將不備此關。亥豕，溪名。）六詔驚天降，群蠻掃地從。皇威清萬里，徼外樂耕農。（王師入黔、滇意，西崖少宰渾言之，此暢言之。） ☆舒瞻 字雲亭，遼陽人。乾隆己未進士，歷任浙江知縣。 ○雲亭親交衛、霍，在京師屏居委巷，如寒素然，既出仕，而浙東西頌其廉明，傳其風雅，古所云文學飾吏治者也。詩品在元、白之間，近情處迥不易及。 ○別竹田 莫向風前折柳枝，柔條原不綰相思。人生難得惟知己，天下傷心是別離。半載篝燈同聽雨，何年把酒更論詩。西泠夜夜添新夢，多在煙江月上時。（古之傷心人耶？讀竟，輒喚奈何！） ○留別當湖諸人士 萍絮何須問舊因，離筵開處對殘春。誰言琴鶴非家具，自喜溪山似故人。北道應牽歸客夢，東風偏上苦吟身。歸舟莫笑輕如葉，千卷殘書已不貧。（不忘知己，不忘溪山，近日仕途中能有幾人？） ○偶占 芳草青青送馬啼，垂楊深處畫樓西。流鶯自惜春將去，銜住飛花不忍啼。（於無情中，寫出情來。） ○為朱蘊千題杏花春雨圖 淺深春色幾枝含，翠影紅香半欲酣。簾外輕陰人未起，賣花聲里夢江南 。（夢江南，本屬韻事，夢於賣花聲中，又添韻事一重矣。入唐人絕句中，亦稱中駟。） ○為堇浦太史悼亡 工愁善病最憐君，夢裡啼鵑不忍聞。仿佛舊時蘇玉局，自將詩句哭朝雲。 ☆陳景鍾 字幾山，浙江錢塘人。乾隆辛酉舉人。 ○繅絲曲 三春雨足桑葉肥，家家飼蠶晝掩扉。三眠三起近小滿，桑葚垂垂葉已稀。盼得紅蠶齊上箔，更喜同功繭不薄。大婦收拾繅絲車，小婦安排湯滿鑊。銀絲抽繹比清霜，虛室堆床生白光。啞啞軋軋聲不絕，綠陰低處新絲香。小姑回頭笑問嫂，轉眼相看織成縞。茜紅鴨綠染隨心，長剪腰裙短裁ビ。嫂雲小姑爾未知，阿哥正苦賣絲遲。明朝抱入城中去，已值官糧征比時。（亦足備採風者採擇，詩不徒作。） ☆張進 字翼庭，江南吳縣人。乾隆壬戍進士，官翰林院庶吉士，著有《綠野園詩》。 ○予與徐子龍友諸人結葑南詩課，翼庭與焉。許其清不染塵。選貢入都後，規模台閣體，不復唱《渭城》矣。今所錄者，皆結詩課時作。 ○由空谷至中峰 出谷山路轉，松深餘落暉。隔林聞語響，始知人採薇。歸鳥引前路，間花點客衣。倚筇憩梵宇，鐘鳴自掩扉。（華鴻山學韋左司，可雲循牆而走，作者似欲過之。） ○雪中憶家園池上草堂 客居常苦寒，況復積深雪。夜明山鳥驚，清響寒柯折。遙知池上園，虛白人蹤絕。 ○五人墓 意氣偶然激，成名竟殺身。空山餘落日，古木出青磷。地近要離墓，雲連胥水濱。匹夫能就義，嗟爾附炎人。（恰是五人分量，結意指顧秉謙、魏廣微一輩，見纓冠中人不如市中人也。四十字字字老成。） ☆夢麟 字文子，蒙古人。乾隆乙丑進士，官至工部侍郎。 ○樂府宗漢人，五古宗三謝，七古宗杜、韓，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不必議其不醇也。近日台閣中，無逾作者，倘天假以年，烏容量其所到。 ○雉朝飛 雉朝飛，其羽灼灼。雌前跳，子後躍。于田於薄，是飲是啄，我弗如爾行樂。爾樂我哀，朝行出遊，日暮獨歸，獨歸兮心悲，群嗷嗷兮夜飢。我無術兮哺兒，先我死者知之。（借樂府題《悼亡》，詞古情摯，於安仁、子荊外，又辟一門戶。） ○哀歌行 喧者勿喧，歌者勿歌，嗚呼我哀，我哀奈何？父知兒寒，母知兒飢，我無父母，饑寒誰知？親在憶親，親沒戀墳，魂斷難復，草荒更新。夜坐秉燭，兄右弟左。同為孤兒，哀哉生我！抱女置膝，忍涕中悲。兒亦無母，我懷痛之。燭短夜寒，予心之酸。男兒低頭，顧影自憐。（《蓼莪》之詩，皆直白語，而千古哀痛，以此為至。此作復相似，然前哀父母，後哀無母之女與幼女之母，人倫缺陷，一身當之，日夕縈懷，宜年命之不永也。） ○西澗赴山將往雲罩憩天香禪剎 天雞叫海日，晴翠濃諸峰。丹崖媚朝霧，了了青芙蓉。尋溪背初旭，入谷聞驚風。半嶺生飛煙，忽沒岩邊松。仰睇辨蓮宇，稍見僧樓紅。流雲布群壑，清梵生虛空。石徑去不極，前路誰能窮。鉤索得懸解，妙寄饒歸宗。跏趺憩蓮社，嘆息懷支公。（西澗一路，予曾早發，讀此，如置身其間。） ○由天香行藥西盤初入山口 岩秀澄孤懷，趣途意先往。理策遵回蹊，空林得樵響。幽棕眷岑寂，矧茲秋日爽。霜徑稍曲盤，虛翠忽晃朗。漸歷紆巒深，未識回途廣。孤暉隨趣濃，懸磴披煙上。杳藹接諸天，振衣發遐想。王裴不可作，丘壑誰心賞？何時飯名僧，松檐稅塵鞅。 ○朝往香山 夢覺鍾魚清，褰裳月在棟。盥濯辭精廬，山僧出林送。苔衣潤芒ハ，昨宵知露重。亂泉聽乍失，溪澗澀餘凍。石骨生清涼，逼人寒欲中。日出照幽谷，山鳥發新ミ。微風盪空翠，流雲散岩洞。永懷煨芋者，隔岫聞清誦，（曰清，曰新，曰生，曰真，四者兼之。此種詩可以滌人塵俗，發端尤警。） ○夜過青浦 理棹投暮煙，餘暉黯遙。輕舸尋歸流，空波肆怡衍。野風送香氣，浩露滴微泫。重疊林景昏，微茫峰色淺。遠火辨孤城，隔岸聞亂犬。稍別林墟移。漸覿雉堞轉。華月淡始照，流雲蔚初展。一與清景俱，乍喜塵遣。惆悵懷前蹤，餘風動深緬。 ○臨江樓 亦知非故土，扶杖且登樓，落日萬古色，長江千里秋。浮雲蔽楚望，朔氣老邊州。無限關心事，憑欄起暮愁。 ☆孫貽武 字紹衣，浙江歸安人。乾隆乙丑進士。 ○吳越王 鳳舞龍飛地脈優，挺生人傑說婆留。潮回龕赭三千弩，地擁金湯十四州。承寵樹皆披錦繡，稱藩臣和息戈矛。櫛風沐雨辛勤甚，圓木驚眠老未休。（第六語譏其不討朱溫也，婉諷賢於直斥。） ☆吳檠 字青然，江南全椒人。乾隆乙丑進士，官刑部主事。 ○青然舉鴻博不遇，放歸，後官西曹，決大獄，能不阿大吏意，眾論許其守官。 ○詠懷 曲徑非不捷，由之轉窮途。欲速嗟無成，蹇步愧亨衢。徘徊望觚稜，我思郁以紆。致身有本末，朱難苟圖。突梯性不適，那敢輕賤軀。夢鹿忘覆蕉，伺兔笑守株。得失良偶然，豈必巧有餘。（立身居官，可雲不苟。） ○晚次彭城 薄暮荒城首重回，雲煙芒碭客愁開。三齊驛路連天闊，萬里河流動地來。戲馬台前寒日落，斬蛇溝外野風哀。狗屠獄掾皆黃土，感嘆當年楚漢才。 ☆蔡寅斗 字方三，江南江陰人。乾隆丁卯舉人，官國子助教。 ○方三工古今文及駢麗韻語，聞四方有才人，必遠道走訪，與之定交，蓋以文章友生為性命者也。壬申恩科會試，自經於號舍中，不解其故，人謂之遇祟。文人之厄一至此耶？ ○坦坦奇 平橋跨曲池，池清波渺イ。沙淚聚閒鷗，塔影沉寒水。澄碧映琴書，浮光上幾。日晚坐虛亭，悵然懷彼美。（自註：徐高士介白。 ○此明瑟園景之一，與予同游賦之，注中徐介白，明末遺老，隱居於此。） ○游盤山 漁陽千里郁あだ，第一名山壓薊東。白練粘天飛絕頂，（自註：《水經注》徐無山山上水可高二十餘里，即今之盤山也。蒼龍裂石掛遙空松名。）茫茫雲氣長城入，漠漠風煙古塞通。何日相隨石門叟，掉頭還與問鴻蒙。 雄奇形勝自天開，遙拱神京冠八垓。地勢直從滄海盡，山形還向太行回。煙雲深處迷盤谷，風雨聲中嘯劍台。聞道宸章燭霄漢，磨崖百丈破莓苔。（頷聯寫盤山形勢，有海涵地負之概，此盤谷非李願棲息之地，上有李將軍舞劍台，謂李靖也。） ○挽徐澄齋太史 倦飛孤鶴下煙霄，劫外靈光見後凋。海舶雲旗歸萬里，經筵雪鬢待三朝。老餘禿管論刪述，病卜青山臥寂寥。誰為元亭重載酒，滿江楓葉盪寒潮。（三語謂出使琉球，四語謂三朝講官。） ☆林明倫 字穆安，廣東始興人。乾隆戊戍進士，官翰林院編修、記名御史，出為衢州太守。 ○穆安留心正學，嚴義利之介，方保舉御史時，有勸其謁掌院者。答曰：「御史以求而得，何以自立耶？」後守衢，潔己恤民，因謁上台稍遲，疑其傲，以才力不及劾之落職，衢人哭而送之。 ○吊五人墓 西市敏霜日，南躔貫索中。歌詩憂《板蕩》，占象嘆《屯蒙》。國柄歸旁落，刑餘蔽主聰。衣冠嬰赤族，屠狗叫蒼穹。竟觸貂怒，誰憐骨鯁忠。捐生片語易，仗義五人同。道直心寧悔，名存死不空。招魂堤水上，葬骨虎丘東。墓草侵階綠，山鵑帶血紅。要離三盡土，千古共英風。 ☆張畹 字蓀九，江南長洲人。布衣。 ○蓀九窮居郊外，世緣半絕，素交二三人外，車騎造訪之，弗接也。論詩必溯源唐人以前，有與爭辨者，至面赤不顧，或目為詩癖、為詩愚，乃大喜。身後詩篇零落，只存社中共賦一篇。 ○移木芙蓉植後圃 吟罷楚客辭，逍遙向園圃。緬彼拒霜花，一枝移帶雨。我生同弱植，終當委草莽。況茲搖落辰，孤芳誰搴取。淺土托根ぼ，松菊聊為侶。（借題自寓，品地如見。） ☆張釒弋 字少弋，江南華亭人。布衣。 ○月夜黃姑灘露坐簡山中一二知己 明河爭無波，憩息愛幽境。良游值杪秋，佳趣心各領。頹陽匿餘暉，微月揚清景。草中僧獨歸，煙際鍾初靜。霜林颯有聲，風壑悄多警。悵與賞心違，長謠一延頸。（「僧歸」二語，寫山寺晚景如畫。） ○閩中九日寄吳中諸兄弟 海天萬里獨登台，佳節空嗟白髮催。愁絕雁聲從北至，蒼然秋色自西來。霜清烏石蠻煙豁，潮落金崎越艇回。遙憶故園兄弟在，幾人同把菊花杯？ ☆金義植 字立斯，江南吳縣人。諸生。 ○太白於右軍書，日以清真，清則不雜，真則不偽也。惟詩亦然。立斯之詩，清而真矣。與其配倡酬于楓江之濱，晚歲耳聾，不聞世事，尤得安分自適之趣焉。 ○高函三夜話 五載一相見，江邊落木風。那堪多難日，正在別離中。世事茫無定，吾生固有窮。夜吟須盡醉，秋雨一燈紅。 ○懷高武康侍御軍台 身訝新擐甲，冠為舊觸邪。一言陳白簡，萬里度黃沙。食祿應持論，投荒肯顧家！從戎堪報國，垂老莫長嗟。（起二語，侍御及從軍皆見，下表其正直，勉以報國，得古人立言之體。） ○懷三弟 東粵攜家遠，南荒作尉難。五旬雙白鬢，萬里一微官。城郭新教築，衙齋未得安。遙憐蠻海畔，辛苦百憂攢。（自註：陸豐，系新分邑。 ○詩品之高，總不外上一真字，本乎性情則真。） ○江上 江上不來雙鯉魚，堤邊空過七香車。結交無力緣金盡，泛宅何之且陸居。紫塞月明千帳外，綠窗人靜年餘。此時聊得閒中趣，仲蔚蓬蒿亦自如。（五句對第一句猶詩之「彼采蕭兮」也，六句對第二句，猶詩之「出其東門」也。無力結交，無地泛宅，惟領閒居之趣可已。） ☆尤怡 字在京，江南長洲人。布衣。 ○昔皮襲美寓臨頓里，陸魯望自甫里至，與之定交倡和，其地為皮市。在京居其地，周子迂村亦至自甫里，相與賦詩，恰符皮、陸也。在京就韓伯休術，欲晦姓名，詩亦不求人知，而重其詩者，謂得唐賢三昧，遠近無異詞雲。 ○雜感 春至陽氣動，輕雷殷方鼓。晴川泛朝光，草樹沐新雨。農人負耒出，操作及童豎。有生寧不勞，俯仰各有取。曰余本拙懶，逝將事農圃。所急在治生，豈伊慕高古。貧賤惜筋力，憂傷亦何補。（陶公心事，正於不諱治生傳出。） 明月流素影，照我室中帷。清光缺夏滿，佳人難再期。寶鏡不復開，玉琴生網絲。翩翩雙黃鳥，巢我庭樹枝。雄銜原上草，雌啄澤間泥。辛苦被流，一旦傷其雌。身死亦何言，悲此巢中兒。此首悼亡。 駑馬策蹇足，馳望昆倉丘。自非千里姿，焉得追驊騮。斥翔數仞，黃鵠四海游。豈不願高舉，羽翼非所儔。慎爾失故步，躓蹶乃貽羞。天分固有定，躁進非良謀。（此警躁進。） ○山居雜興 晨起草木濕，林霏散清曙。始知東峰雲，夜作澗上雨。光風葉上泛，新泉草下注。群鳥林際鳴，游魚水面聚。萬物各有分，勞生轉多慕。亻幸中成虛名，多為來者誤。君看區中緣，擾擾曷有數。 ○劉東郊歸自關中述華山之游為作詩紀之 劉君新從華陰歸，為我口述華山游。華山截や五千仞，金精白氣西作秋。初向雲台辨雲樹，已是希夷棲隱處。足捷如騎酒家龍，眼明未厭公超霧。徑迴路絕飛鳥還，青壁杳藹凌雲端。停策仰望坐嘆息，安得羽翼臨風翻。垂垂鐵綆一千丈，烈日長風久摩盪。半足入壁出壁間，雙手緣雲上雲上。蒼龍當我來，兀露半背，我欲踏之勢恐墜。不知天際去之幾，俯視人間已無地。此時賈勇氣轉健，矯首三峰忽當面。峰頂玄鶴鳴向人，雲中玉女遙相見。仰天長嘯天宇空，浩浩萬里來罡風，幸不吹墮塵埃中。五陵北原青未已，黃河無聲流向東。平生浪跡長游衍，太華峰頭足蕭散。以茲頓遣胸中憂，卻使雲泉今尚卷。吾聞此語心茫然，天池仙掌紛眼前。忽憶十年意不樂，魂夢卻墮東峰巔。何時拄杖凌紫煙，仙人金液非我意，試看峰頭玉井蓮。（詳華山之奇險，然語語是友生所述，別於紀游，結意撇開求仙，正見高曠。） ○寶劍 寶劍芙蓉鍔，韜光匣里橫。星辰秋忽動，風雨夜還驚。邊郡今多事，故人方遠征。徘徊欲相贈，不獨為平生。（一氣鼓鑄，精力尤在後半，神到候自然遇之，人工不與。） ○秋晚登樓 淡雲含雨過城頭，獨自憑闌豁遠眸。萬木秋聲來大壑，亂山寒色上危樓。登樓不為依人感，搖落應添攬鏡愁。聞道菊花堪泛酒，共誰來此一消憂？ ○館娃宮 峰頂曾聞置別宮，艷歌嬌舞欲無窮。美人一去碧雲冷，行客獨來山殿空。香徑落花春度曲，古廊依樹夜鳴風。登臨漫為勾吳感，舊館荒台處處同。 ○白秋海棠 誰將清淚灑幽墀，散作瑤華別有姿。最是玉人腸斷後，淡妝無語背人時。（只「瑤華」二字點白，餘皆以神韻傳寫，悠然自遠。） ☆江聲 字飛濤，江南常熟人。 ○病起即事 日暖風恬春正酣，閒聽歸燕語喃喃。形同陌上三眠柳，心似筐中八繭蠶。洛下有書憑犬附，慶頭無《易》任雞談。拋荒殘卷塵凝榻，裘褐蕭然擁一龕。 ○柳絮次陶庵韻 茫茫如夢復如塵，時逐遊絲送暮春。連臂踏歌招不得，就中愁殺倚樓人。（「連臂踏歌」，用楊白花事，落句傳出遠神。） ☆喬 字睦州，江南寶應人。歲貢生。 ○芭蕉 綠雲當窗翻，清音滿廓廡。風雨送秋寒，中心不言苦。（古意亦復古音。） ☆周天藻 字之，江南吳江人。 ○題劍南詩後 歸老雲門著句多，往年豪氣未消磨。杜陵集裡收京詠，垂老懸懸望兩河。（萬六千餘首中，標出「北定中原」之志，才是放翁知己。） ○病中遣興 量減三蕉眾所知，興來時復一中之。此生頗似靈均醒，也和淵明《止酒》詩。（淵明之醉與靈均之醒，同一心事，詩中頗能見及。） ☆孫謨 字定叔，江南上元人。 ○遼東 遼陽形勝接幽燕，關塞中分勢極天。渤海東流環一面，渾河西去盡三邊。何年互市來良馬，此日屯耕有廢田。谷問開平舊功業，野狐山北遍荒煙。 ☆陳燦霖 字雨岩，江南長洲人。諸生。 ○詠橘 洞庭朱實飽經霜，信手拈來滿座香。有柚願教兄弟合，（自註：《淮南子》：槐榆與橘柚合而為兄弟。）成林休慮子孫忙。厥包錫貢來天府，作誦留名重楚湘。但得貞心能不改，縱令移植亦何妨。（兄弟合，子孫忙，如玉合子底遇著蓋也。結意翻得獨高。） ○古怨 獨臥繡窗靜，月明宿鳥啼。不嫌驚妾夢，羨汝是雙棲。（妙在不怨之怨。） ☆陸文銘 字書岩，江南吳縣人。諸生。 ○書岩甘於食貧，舅氏為荊山吳文恪公，居六卿之貴，無一語干瀆，品可知矣。詩亦戛戛獨異，適如其品。 ○擬古 明月在濁流，不改月色清。孤松盤曲徑，不改松性貞。君子遇險，此心恆蕩平。（此見德性既貞，不隨物變也。詩中興體。） ○雜詩 天地不生成，古今有何事。茫茫萬劫中，生民多所嗜。黃金變為土，盜跖亦柳季。造物起爭端，無怪人趨利。有酒且斟酌，萬事付一醉。（莊生之旨，見造物亦為多事，何獨聖人。） ○利器行 干將之刃箭，斬騎貫革如飛電。不逢揮劍發機人，鋒未許傷縞練。鉛刀蓬矢各逞奇，光芒駭目莫敢攜。風胡去兮養由逝，吾安歸兮長相思。（不逢真識，利鈍混淆，感慨無盡。） ○日入行 昆倉山摧若木枯，虞淵泛濫沉金烏。羲和沉緬不肯醒，后羿奮臂斗雕弧。八龍骨朽呼不起，石馬嘶煙寒月里。玉桃潰裂飽青鸞，方朔偷兒今日死。茫茫元氣千古浮，劫灰飛尺天地愁。回頭長叫廣成子，黃帝何為土一А？（全學昌谷。） ☆李璧 字雲和，江南句容人。 ○烏棲曲 花影參差覆轆轤，空房淚滴一燈孤。無端金井梧桐月，偏照雙棲白項烏。 ☆馬長海 字彙川，遼陽人。著有《雷溪草堂詩》。匯川遺棄纓紱，意氣自豪，嘗遇之琛亭都統席間，時琛亭防秋，匯川脫魚腸劍贈之，悲歌感慨，即生平之詩可知矣。 ○移居滄州蔡玉躬閣學以詩送行次韻奉酬 仕宦亦人情，沉淪墮其志。徒深山水懷，喜無兒女累。期為塵外游，今鼓滄浪。峨峨黃閣老，瀟灑饒逸志。送我河之干，贈言有餘味。非不惜離別，孤懷喜能遂。滄州海一隅，可訪安期輩。為問天地根，果否生天地。長跪謝微言，我將從此逝。 ○再贈西山隱者 山路逶迤入杳冥，十年重訪枕煙庭。問名揩眼看蓬鬢，留客呼兒挈酒瓶。雲似客閒朝出岫，鶴如人立夜聽經。先生不與寰中事，長嘯一聲天地青。 ○讀陶詩 處士胸中別有春，田園寄託寫天真。義熙尚有關心事，豈便羲皇以上人。（窺見陶公心事，予亦有句云：「至今《南村》詩，可續《西山歌》。」予詩明言，匯川蘊蓄，覺蘊蓄者耐人尋思。） ☆金糹廷 字絲五，江南吳縣人。官宣城訓導。著有《蘊亭詩稿》。 ○蘊亭詩負奇氣，磊磊明明，不肯一語庸下，比之利劍，寧寸寸折，不為繞指柔也。晚年研究《易》理，不復成詩。 ○自三山至牛渚連山盤屈舟出其下 晴日山照耀，林巒現金碧。何年浮屠宮，峙此奇險石。鐘磬不可聞，天風盪虛壁。輕舟出其下，牽攬不得力。岩更陰森，使我毛髮磔。驚濤噴晴雪，盤屈增險厄。上視飛鳥絕，下瞰黿鼉逼。寒江靜魚梁，細路隱樵跡。我欲逐孤猿。濟勝理輕策。高妙躡雲關，力扶羲御側。風水趁前途，回首空嘆息。（熟老杜《發秦州》雜詩，有此筆力，有此神氣。） ○舟曉 寒潮月稍落，漁浦煙初起。蒼茫鍾出林，蕭瑟雁飛。須臾沉霧迷，不辨天與水。使我神恍惚，置身雲海里。日出影漸開，遙山樹如薺。翠微半出沒，滄波亦流綺。指顧遠帆生，一一勢千里。清景曠無垠，吾心淡如此。（起繪舟曉，令讀者如置身其間，霧不生於平旦而生於平旦以後，日高則散矣。老於道途者始知。） ○采石磯 揚帆溯江濤，江闊沿疊嶂。詰屈百裡間，一一奇鬼狀。篙師太鹵莽，撥石輕奔放。崢嶸屢縈迴，採石屹相向。天風ポ慘來，險絕不可仰。昔聞忠武王，揮戈實開創。於此奮神威，力騰千仞上。真宰有驅除，中原氣自壯。至今三百年，談者神猶旺。龍虎一失險，洪波空蕩漾。鬱郁松柏枝，鐘山日相望。 ○村居答社中諸子 柴桑有處士，襄陽有遺老。盡室入蓬篙，終年顏色好。人生苦不足，吾道無求飽。願得同心人，浩歌藉芳草。（入篷篙而顏色轉好，人情已難，況加以盡室終年乎！惟梁鴻、王霸夫婦足以語此。） ○送劉東郊 木落嶺猿愁，江帆開素秋。寸心千里遠，孤劍一身留。閩海天垂盡，仙山雲半浮。安期方待子，且抱古琴游。（律詩最爭起手，起手得力，下迎刃而解，饜飫盛唐者能之。） ○寄芝仙西征幕府 枚生長托乘，王粲始從軍。會有平戎策，能開西極雲。令嚴千雪帳，犒士萬羊群。指日應降虜，鐃鼓奏凱聞。 ☆周京 字少穆，浙江錢塘人。 ○少穆足跡遠到，欲結契宇內英傑，召試鴻博，不遇歸，時偕一二友生游宴西湖，賦詩寫懷，蓋自此無四方之志矣。詩體和平中正，不為刻艱深之語。 ○武功縣望太白山 百里武功縣，明當太白山。雪從何代積，春到幾時還？清霽迥晴昊，高寒指翠巒。軍行休鼓角，風色正愁顏。 ○褒斜谷 閣道橫空去，連峰疊嶂開。地隨秦塞盡，山自漢中來。行蟻緣旋磨，粘蝸上古台。當年轉戰處，彌望滿蒿萊。（自註：黃牛鋪為吳康卿戰金兵處。 ○十字包括秦、漢，力大於身。） ○代州 青巒萬壑鎖岩疆，舊繞樓煩古戰場。冷磧雨收秋草綠，大荒日落寒雲黃。滹沱河去包並冀，句注山橫下狄羌。惟有年年關外雁，不妨迢遞到衡陽。 ○燕來 煙雨疏疏覆綠苔，海棠時節燕重來。不辭故國三千里，還認雕梁十二回。荒草誰家深院落，繁花何處好池台。卻憐舊館曾相識，為把湘簾手自開。 ○楊花 南陌風光劇可憐，楊花撩亂撲鞦韆。一年春事拋流水，半醉心情付別筵。冉冉慣尋芳草岸，蒙蒙欲下夕陽天。殘紅同盡無消息，又化浮萍上釣船。（三四空寫一聯，離形取神，晚唐時有此格。《同友人湖上》有句云：「野鷗導我有閒意，新柳笑人成老夫。」風趣可挹。） ○二十六日曉過德州河 即次停驂客夢殘，又攜殘夢上征鞍。小人有母憶嘗食，遊子離家空復還。沙月渡頭斜欲落，野風林外曉生寒。廿年明發天涯淚，到此真成行路難。 ☆方肇夔 字引諧，江南江都人。諸生。 ○客中送春 記得離家是首春，與春相伴走風塵。而今杜宇頻頻喚，半餞春歸半勸人。（感春歸而己不能歸也，語近情遙，得司空表聖「俯拾即是」。「觸手成春」之方。） ○桃花塢吊唐六如墓 先生胸次海天寬，只愛桃花不愛官。荒土一А魂魄在，滿溪紅雨落春寒。（唐墓在橫塘，桃花塢讀書處也，誤認者多。此從桃花著筆，而六如襟抱，如或見之。） ☆繆宗儼 字敬思，江南吳縣人。 ○虎山橋玩月 山白月當空，平波乍摩瑩。入雲淡欲無，盪水光難定。長松倚層崖，風吹韻笙磬。橋下漁舟歸，棹歌入清聽。夜深群動息，一嘯眾山應。（清絕。） ☆洪嘉植 字去蕪，江南歙縣人。 ○蘄州禹廟 羅州之台蘄水東，江聲千古環卑宮。盤龍山高風落石，乾明岩斷雲回空。地平天成豈蒼水，九州四載疑玄熊。朝宗于海自江漢，巍巍黻冕思神功。（以古詩行律體，胎原少陵，東坡亦嘗為之。） ○鄧尉看梅 停舟策杖屢攀躋，石路初消雪後泥。竹徑參差逢野寺，人家一半住花溪。寒生夜磬行來遠，天壓春山望處迷。萬樹香風偏渡水，莫厘雲斷兩峰西。 ☆朱 字樞臣，江南吳縣人。 ○鐘山拜孝陵並瞻遺像 蔣山山下吊松楸，瞻拜遺容識冕旒。鳳目龍瞳存尺幅，珠襦玉匣自千秋。林間片壤依元子，石畔荒原附列侯。更望孤棲埂邊路，離離禾黍滿平疇。（端重有體，依元子，謂懿文太子，「附列侯」，謂中山諸王侯也。） ○祖龍引 徐樓船竟不還，祖龍旋已葬驪山。瓊田倘致長生草，眼見諸侯盡入關。（嘲笑求仙，祖龍有知，亦應齒冷。） ○漢宮詞 閬苑瑤池路邈然，延靈高築迓群仙。豈知待詔金門客，偷墮塵寰十八年。（連上一章，神似義山斷句。） ☆周杭 字祖望，江南吳江人。諸生。 ○題倚劍牧馬圖 百金買一劍，千金買一馬。十年磨劍不得試，驅馬歸來牧岩下。憶昔錦衣狐白裘，身挾兩龍萬里游，爾時意氣輕王侯。吁嗟丈夫有命那可說，紫髯如虬悲白髮。雄心難待馬生角，袖手應憐劍虛拔。君不見古來窮達變化猶飄雲，南山尚有射虎手，無人知是李將軍。（劍與馬或合或分，結出飛將軍射虎，大有英氣。） ☆俞玉局 字爻心，江南無錫人。諸生。 ○題劍南詩稿 年垂九十恨誰知。腸斷偏安恢復遲。高孝光寧身備歷，滎河溫洛見無期。夢中拜手遷都疏，死後關心家祭詩。個是詩壇老方叔，壯猶彈壓幾偏裨。（寫放翁忠心豪氣俱見，若第揚其詩，便為凡手。 ○滎、河、溫、洛，中原所失地也，對高、孝、光、寧四朝，流走不滯。） ☆石文 字貞石，浙江上虞人。 ○同丁敬身訪張丈應華有贈 靜看林景過茅茨，徑曲村深步さ遲。南北舍分新竹色，兩三客對夕陽時。鄰多野老同耽隱，貧有閨人共課詩。長日閉門殊自得，屢空意味許誰知？（敬身嗜古，應華食貧，並有得於屢空意味者，貞石臭味相同，自應莫逆於心，相視而笑。） ☆顧嘉譽 字來章，江南吳縣人。布衣。 ○雪獅歌 封姨玉戲江天白，萬里瓊瑤厚盈尺。平林雕鶻偃不飛，大澤蛇龍臥難蟄。街頭跳擲嬉兒童，竹帚掃雪沖寒風。爬羅隨手試摶弄，物態一一無雷同。蠻奴心孔偏狡獪，裝出狻猊露奇怪。爪牙忽作之而形，拉虎吞貔宛然在，蹲伏恍遇滄州城，貢獻疑通安息界。髯而彡落落張巨口，仰天欲作河東吼。四圍腰鼓聲喧闐，燈火熒煌照左右。入山那可摶狸，當路直堪走犭制狗。寒威消歇陽氣回，朝來倏忽扶桑開。猙獰跋扈轉瞬耳，流澌消卻銀皚皚。君不見冰山萬丈高崔嵬，壓倒泰岱輕徂徠，一朝失勢意安在，區區雪獅何有哉！吁嗟乎！區區雪獅何有哉！（冰山難恃，其本意也，借雪獅發揮，縱筆所之，不受束縛，山人亦縱橫乃爾。） ☆翁格 字去非，江南吳縣人。諸生。 ○暮春 莫怨春歸早，花餘幾點紅。留將根蒂在，歲歲有東風。安分俟時，意言俱妙。 ☆陸蒼培 字學起，江南長洲人。廩生。 ○詠懷 燕市相逢處，吟壇與酒壚。雲山萬里別，天地一身孤。元叟聊稱漫，儀曹自號愚。從茲懶求友，耕釣是吾徒。（五六承「一身孤」言之，言自此無意求友矣。學起見賞於輦下諸公，故有是雲。） ○聞雁 夢斷空堂家萬里，灑醒秋夜漏三更。他鄉風雨此時急，獨聽南飛雁數聲。 ☆殷再巡 字二南，江南常熟人。 ○二南受知於趙秋谷，曾為點定其詩。 ○漢武帝 雲旗不動射蛟回，宴坐承華月滿台。花發碧桃方朔過，窗開青鳥阿環來。靈壇夜靜光三燭，仙掌風微露一杯。萬里貳師歸絕幕，只盤天馬賦龍媒。 ☆華龍翔 字丕光，江南無錫人。諸生。 ○予未識丕光，杜雲川太史為予言，同人賦詩，丕光詩成，眾俱斂手，邑中才人也。後華生漢畿授予遺稿，尋味之，果如雲川之言。 ○感遇 戛戛高岡梧，孤干修以直。疏陰不自庇，蟲蟻爭蠹蝕。鏗然遭斧斤，謂是中琴瑟。朱弦徽黃金，綺囊護丹漆。知音世所希，俗耳聰若窒。何似摧為薪，猶足供鼎食。（言知而不知，不如不知也，此作者有激云然。） ○翠聲閣 雲壑架書巢，庭戶滿空翠。空翠本非色，尋聲復何在。淵明地弦琴，音在弦指外。獨坐泯見聞，悠然自來會。（古雲空翠難強名，翠中有聲，只可意會，不可註解。） ○恭壽先生於黃山深谷得杖一枝雙莖盤曲節目輪首尾仍合併為一極離奇瑰異之觀為作短歌 恭壽之杖一而兩，夏後雙龍落吾掌。恭壽之杖兩而一，巨蛩相合幾忘匹。驪珠百六節可數，追琢丁丁缺鬼斧。八年刊木遍神州，遺卻黃山笑神禹。或言軒轅丹灶多遺薪，（自註：黃山有黃帝同浮丘公煉丹處。）燼餘裂石蟠靈根。雙椏競茁不相讓，欲劈未劈成輪。或言扶桑相糾老東溟，孫枝迸出仍駢穎。九烏長喙日夜啄，節目蚴虬墮殘梗。我來欲把不敢觸，恐是生蛟遭縛束。先生興至時捉之，不借雲駕雙鵠。世途夔峽從崎，扶攜直過三山曲。（都從一枝雙莖著意，離奇詰屈，排盪縱橫，極才人之能事。） ○示仲孫應和時將北上 牖下嗟吾老，天涯憶汝單。因人知不易，行路敢辭難。有舌囊宜括，無魚鋏莫彈。飢驅為客早，惜別恨千端。 ☆劉瞻榕 字於根，江南無錫人。諸生。 ○春日田家 草廬負高阜，柴扉面清池。村居本安閒，況值春風時。春風果何心，如與丘園私。一夕逢好雨，千頃新綠滋。朝來荷鋤出，對此情自怡。時運無或愆，力田復何愁。倉庚先已覺，飛鳴桑樹枝。（春風之私，正言其公，語妙從杜詩中出。） ○送須覲予還晉陵 啄粟野田黃口雀，盡日揮之苦難卻。悠然老鶴迥出群，連軒矯翼誰能馴。春風樓前梅花白，看花君作西洲客。細雨冥冥梅子肥，鷓鴣聲里送將歸。何須咎君言別早，客舍雖佳歸更好。一帆明日向東去，正是鄙夫心憶處。（起四語興覲予之歸，得六義之一） ☆馮嗣京 字留士，浙江桐鄉人。貢生，官長興縣學訓導 ○上韓慕廬學士 門分洛蜀路多岐，中立如公總不移。進退每關天下事，襟期獨有聖明知。後堂長蓄公田釀，外國爭求《賀雨》詩。莫漫抒辭頌功德，即論風雅亦吾師。（一起四語，與匠門先生暗合，時文懿公中立不倚，故詩家以此為贈言。） ☆宋匡業 字鼎來，江南長洲人。貢生，以子宗元貴誥贈中憲大夫。 ○生平謙退謹約，無疾言遽色，遠近稱善人，性愛梅，詠梅詩成帙。茲取其尤高潔者。 ○庭梅 屋角冷雲破，橫空挺一枝。瘦應同鶴立，清似畏人知。寫影惟憑月，傳神不在詩。空山流水外，脈脈寄相思。（以清畏人知品梅，極見成語，從前無人道及。） ○梅花 不染紛華別有神，亂山深處吐清新。曠如魏晉之間士，高比羲皇以上人。獨立風前惟索笑，能超外自歸真。孤芳合與幽蘭配，補入《離騷》一種春。（傳梅之品，宋人蹊徑一掃而空之。） ☆陸淹 字菁三，江南長洲人。欽取入都，未授官卒。 ○秋懷 葉染深秋變早楓，輕雲如黛月如弓。閒情非關酒，倦骨支離不耐風。魚悔尾思溟北，豕夸頭白笑遼東。分明袖手看殘弈，一角爭差劫未終。 ☆江宏文 字書城，江南嘉定人。欽取入都，放歸卒。 ○感懷和周鐵門韻兼呈汝南公 九重宮闕隔雲霓，昔夢曾依浴殿西。青瑣幾人猶索米，玄都千樹莫留題。孤鴻出塞驚衰草，旅燕尋巢識舊棲。遙憶東山橋下路，秋風起處暮煙迷。單衣短褐話當初，潦倒空悲歲月虛。擊鼓誰雲丞相怒，掃門自與舍人疏。陸沉漸覺風波老，生死還依骨肉居。三十三年多夢夢，此生猶在黑甜餘。（江君九齡能書擘窠大字，未弱冠，以詩受九重知，命入武英殿纂錄，將得官矣。緣放浪被劾歸，縣尉至揶揄詈辱之，文人之厄，無逾於此。今閱《感懷》二章，抑塞之中，自饒磊落。勿以遇之窮而輕之。） ☆陳葉筠 字廷望，江南崑山人。諸生。 ○廷望論詩，唐、宋之分，有近石湖、劍南者，必排斥，時共目為怪人。陳子樹滋獨推重之。惜中道殂謝，遺稿散佚。採錄三章，比之一鱗半爪也。 ○張睢陽廟 喪亂逢天寶，江淮障一身。死甘為厲鬼，生豈負人倫。卞拳還握，萇弘血尚新。靈旗風卷處，猶似掃黃塵。（厲鬼、人倫，即用張中丞語，神完氣足，居然唐音） ○湞陽峽 一徑入峽口，盤盤往復回。煙橫兩岸合，水劃萬峰開。命托長年手，魂驚亂石堆。前途望不極，何處越王台？ ○寄許子遜 不見南來雙鯉魚，風塵落拓感何如？偶過燕市悲歌地，曾上長沙痛哭書。芳草天涯分曉夢，暮雲江樹惜離居。春深何處堪憑弔，為我攜尊酹望諸。 ☆張 字紫維，江南太倉人 ○吊鸚鵡 雕籠悲越鳥，飲啄豈無情。本為多言誤，翻憐一死輕。聰明應再世，文采畢今生。猶記南窗下，春風自喚名。（語語是吊。） ☆張嵩齡 字東嶼，江南太倉人。諸生。 ○流鶯詞 日暮聽流鶯，流鶯啼不住。上苑春來又幾時，深閨夢醒驚何處。初聞仿佛在東牆，又見隨風出綠楊。見枝頭明似剪，綿蠻樹底巧如簧。豪門爭擁顏如玉，斗酒黃柑共相逐。宛轉疑吹秦女簫，悠揚勝度吳娘曲。獨有高樓粉黛人。年年夫婿怨飄零。鴛鴦獨宿銀屏冷，倚遍闌干不忍聽。（綽態柔情，初唐風調。） ○南昌秋夜 秋氣頻侵袂，空宵獨掩扉。愁來心易醉，客久夢難歸。燈焰床頭短，蟲聲戶外微。起看烏鵲影，三匝向南飛。（比「夢裡還家不當歸」更深一層。） ☆程之 字羽宸，江南歙縣人。著有《練江詩鈔》。 ○練江遊蹤，幾遍大江南北及楚越、東魯，而登眺不倦，尤在黃山，故發而為詩，多登臨憑弔之作。同郡曹進士震亭與之倡和，震亭多才，不輕許可，獨折服練江，則練江之詩可知矣。子笙友、管庭寄遺集乞序，因采而尋之。 ○蘆花被 不並青綾一樣看，只從江上借秋寒。覆時應共鷗群夢，卷處渾疑雲影殘。中夜月侵如有失，半醒霜凜覺無完。可知雪滿江南路，借與袁安臥更安。（三四正寫，五六虛寫，結意「舊谷中舂出新粒」也。） ○曉過平望 半夜帆開遇好風，平明平望一湖通。人家水氣涵虛白，野樹霜華染淺紅。舵尾魚蝦吳市早，船頭歌唱越吟工。前途煙雨樓邊過，身入空濛罨畫中。（五六恰是過鶯ㄕ湖詩，移易他處不得。） ○黃山 黃山三十六芙蓉，浴罷湯泉曳短筇。仙樂（鳥名）疑聞緱嶺鶴，缽孟峰名欲豢鼎湖龍。迷漫雲氣皆成海，穿穴峰頭半是松。始信到來仍不信，天工理外若為容。（自註：黃山有始信峰，又有「說也不信」扁額。 ○予嘗游黃山，始知此詩布置之穩。「始信」，猶雲到此始知也；「不信」，猶言天地間無此幻境也。兩層作一層，故妙。） ○抵金陵 曉風策策柳毿毿，帆影遙天破蔚藍。一片傷心金粉地，落花時節到江南。（六朝舊地，已足傷心，況落花時節乎！全在神韻動人。） ☆席鎬 字渭南，江南常熟人。著有《西墅詩鈔》。 ○表弟吳習之贈閩蘭數種，今蘭盛開而習之下世已復逾年，追感成詠幽蘭問何自，雲是故人賚。故人今雲亡，香草依然在。回憶十年來，周旋見情態。信宿婁江程，不阻水如帶。芳菲表同臭，辱贈展相愛。一從入洛游，空教懸榻待。子本中林秀，揚揚遠埃。俯視世俗文，無譏等自鄶。鑿枘兩相違，誰歟加盼睞。人事既鋤蘭，天意復剪艾。可憐身後事，一一散餘。即此是故物，同心如晤對。年年及花期，思君一長慨。（習之不遇而歿，將鋤蘭剪艾點染，倍覺觸物傷感。） ○除夕感懷亡弟湘北 去年當此夕，步さ過子廬。候門肅以入，列坐情怡愉。是時群從集，燈火熒前除。兒童繞我戲，捋髭牽衣裾。流光如轉燭，景物與時俱。痛子竟長往，浮雲變須臾。弟兄我七人，強半歸丘墟。存者與子三，何堪返黃壚。在原愛由性，撫時感如初。百年洵難料，一歲行看徂。強壯子已矣，我衰當何如？（直白說去，情事最真。） ☆周孝學 字孺仍，江南吳江人。諸生。 ○登穹窿絕頂望震澤同蔣香山作 吳中富名山，穹窿獨稱長。鬱律聳晴空，憑眺快無兩。茲來值秋霽，疏翠攬盈掌。行行躋笠峰，孱顏俯群象。天平遙搢笏，卑猶成覆盎。雲從嶺下飛，飛鳥不能上。西南臨具區，風濤相震盪。煙消螺髻浮，日落新鏡晃。混合天水色，分坼吳越壤。呼吸凌青冥，嘯歌脫塵鞅。何當尋赤松，相與出世網。 ○書牧齋集後 銅駝榛棘話酸辛，東澗盤旋剩舊身。碑碣大書楊左傳，前朝公論借斯人。（明季年，牧齋為黨魁，楊、左諸公志傳，皆其特筆也，表之不沒其實。） 歸老空門結淨因，落花時復餞離人。出魔入佛超然處，欲浣朝衫一斗塵。（此言其末路心事，見托佛而逃，悔恨無及也。不加貶斥，婉約可思。） ☆李果 字客山，江南長洲人。布衣。著有《石閭集》。 ○滄洲陳公羈管京口時，客山投詩造謁，公遂與定交，後大理李公因其謹慎，欲任以鹽，力卻之。及李公被罪，諸任事者皆罹禍，客山超然，人服其識。詩格蒼老，一洗肥膩，有一二字未安，屢改不倦。晚年文譽靄郁，過吳門者爭識其面，幾以魯靈光目之。 ○示兩兒 初冬可讀書，披帷對月影。困窮亦何常，天意默示警。所期在遠大，忘此清夜永。經義纂孟荀，如汲得修綆。ゼ辭芟繆悠，百家足馳騁。蘊輝珠處淵，含英金在礦。世人競目睫，欲語還如哽。但求寡悔尤，焉用名炳炳。 馬援廑聞過，柳重行己。吾家舊遺經，先德盛積累。黽勉無異營，頗識剝復理。中歲偶行游，致汝業漸弛。我無一頃田，經籍足耘耔。義理苟能通，出處有根柢。醫藥與貨殖，困窮亦可倚。吾生少失學，垂老方知悔。展轉力就衰，炳燭思曉起，。努力愛景光，汝曹從此始。（首勉以窮經，次期以述祖。少年子弟，共宜佩服斯言。） ○王將軍劍歌 神物鑄成干將手，三尺蒼龍半夜吼。七星吐焰燭銀潢，魍魎潛藏白猿走。將軍匹馬來疏勒，手握寒光邊塞蒙。贈將海內有心人，風吹一片無情色。半行籀文不可認，血花點點荊卿恨。平生慷慨思報恩，尊前睚眥何須問。 ○哭沈方舟三首 去冬送汝江上行，今年哭汝隔淮城。念汝寥落走四海，白頭客死難為情。豈無當路可投足，苦心自許無人告，中夜輩歌恆刺促。 黃河風高波濤惡，雨雪嚴冬古寺泊。來船去馬不敢行，哀叫魚龍躍。鄉國迢遙渺何外，西隔金陵東浙渚，魂招不來奈何許。 平生筆力足拒石，西河藥亭爭避席。故老詩成《海岳篇》，諸陵絕塞吟霜白。卅載同袍魂夢勞，相思落月臨江皋，雁飛何處求其曹。（連下三韻，其聲急直，哀輓詩正宜如此。） ○懷陳處士陽山 老臥天池嶺，寒松骨共存。人如陳仲子，詩是孟襄陽。有女屍藻，無兒受縹緗。風流今已矣，忍更過書堂。（三語狀其孤介，四語表其清疏。） ○泛艇木瀆 晨光初泛艇，流水枕清酣。風定晴湖渺，雲生遠岫含。梨花明月寺，芳草牧牛庵。多景靈岩近，乘春取次探。（明月寺、牧牛庵，木瀆之佛剎也。加以梨花、芳草，遂成名句。） ○晚菊 迎冬方吐艷，籬下竟誰看？豈敢傷遲暮，何妨歷歲寒。孤懷原淡泊，獨立未凋殘。遲爾風前落，騷人佐夕餐。（可當作者寫懷。） ○從弟至 奔走憐吾弟，歸來感慨多。風塵遭白眼，冰雪渡黃河。幾作無家客，空為擊楫歌。嗟余亦寥落，相對奈愁何？ 失喜還疑夢，燈前認未真。流離二十載，慘澹一孤身。思子心如割，傷親淚滿巾。春秋虛祭掃，風木恨難伸。 ○關山月 重關峻岭郁嵯峨，月色偏臨絕塞多。萬里寒生玄菟郡，三秋光射白狼河。黃榆風急傳吹角，玉帳沙明照枕戈。最是空閨音信斷，中宵愁聽《隴頭歌》。 ○范文正公祠 石筍排空山骨清，范公祠廟儼崢嶸。獨從天下關憂樂，尚想胸中富甲兵。晚穗迎霜遺斷隴，寒烏啼日傍丹楹。先皇銀榜龍章在，紅樹階前交映明。（自註：康熙四十四年聖祖題「濟時良相」四字榜其祠，祠前有楓樹三十株。 ○憂樂、甲兵，人人意中語，此嘉其安放之工。） ☆韓騏 字其武，江南吳縣人。貢生。著有《補瓢集》。 ○趙忠毅公鐵如意歌 妖蟆障日天地閉，代州戍卒性薑桂。手中剛鐵尺二長，得共朱雲劍爭利。額圖星斗背弓彎，羅紋細蹙銀花斑。銘詞奇倔篆文古，仿佛鑄鼎昭神奸。百餘年來親手澤，古今義憤通呼吸。想當邊城起舞時，魑魅潛形鬼神泣。千秋正氣座右存，物因人重珍瑤琨。指揮欲落崔魏膽，把玩許招楊左魂。嗚呼明社久已屋，一器森芒奪人目。風前還吊宋遺民，擊將如意西台哭。（後半寫趙忠毅、寫鐵如意，合併不分，結出西台痛哭，義士忠臣，天然作對。） ○五人墓 英風颯颯繞回塘，舊冢累累俠骨香。一擊自同椎博浪，百身何異痛三良。頭顱敢為忠臣惜，販負能增黨籍光，變例春秋墓前碣，先人特筆凜嚴霜。（自註：崇禎初，逆案既定，吳人共毀逆祠，即其地葬五人遺骸。先大父年未及冠，以書名吳下，吳因之先生致書曾大父曰：「異事必得異人題碣乃稱。」大父承命，大書「五人之墓」四字，勒石墓前。噫，閣部大臣屈膝閹寺，稱子稱孫，人道滅矣。《書》曰，人予之也，所以愧天下之不為人者也。 ○博浪一擊，奪祖龍之魄，五人一擊，魏閹不復遣緹騎矣。市人雖微，亦復有功正士，詩中不沒其實。） ○題趙承旨畫蘭 花花葉葉帶春風，自出王孫揮灑工。猶有遺民作《心史》，也將餘墨寫幽叢。（將畫蘭不著土者反襯，人品判然。） ☆高日新 字健明，江南長洲人。諸生。 ○詠阮步兵 長嘯哭途窮，風流懷阮公。胸真多塊壘，時定少英雄。白眼相看外，黃壚酣飲中。步兵堪吏隱，誰與測冥鴻？（時無英雄，非指高皇時，謂魏、晉間無人也。玩上句胸多塊壘，其意自見。） ☆馬位 字思山，陝西武功人。官刑部員外郎。 ○思山貴公子，喜與寒士接，老蒼遇之，謂如飛鳥依人，人自憐之也。詩品追摹李奉禮，時與神合，年方壯卒。豈天上又成白玉樓，又須作記耶？ ○湘中弦 水宮仙子湘江妃，芙蓉裳兮芰荷衣。張翠蓋兮搖雲旗，月光蕩漾煙霏霏。采芳洲之蘅杜，弄明珠於澧浦，老鼉擊鼓群蛟舞。洞庭波兮秋風，若有人兮蒼茫中。九疑山青山夢綠，千年血淚啼斑竹。 ○中秋夜 清風掃雲去無跡，碧空高掛銀蟾光。鼎焚雞舌向天拜，虱臣欲乞長生方。彩霞縹緲現金闕，鸞簫鳳吹音琅琅。結授我兩丸藥，乃是兔搗千年之玄霜。調以華池漱神漿，金波透入丹田涼。吳剛斧聲聽不見，桂花壓露凝秋香。（結意見天路阻修，桂枝難斫，出以隱語，令不遇之士潸然泣下。） ○鸚鵡 吳音好鳥來隴西，翠衿紅嘴架上棲。金屋花深隔嬌女，紗窗如煙傳笑語。銀絛系脛不得飛，人前飲啄矜毛衣。園中歌舞曉攜出，高掛綠楊迷一色。富家買爾巧舌聲，那聞布穀催春耕。（人每傷其文采被累，此別換意作結，更高一籌。） ☆程樊 字是若，江南山陽人。安東諸生。 ○是若抗心希古，於學，《詠懷》次章，其自寫襟抱也。乃年命不永，托之空言，惜哉！ ○詠懷 蘭為王者香，芬馥清風裡。從來岩穴姿，不競繁華美。龜以告猶亡，翟以炫采死。不善保厥初，受患每如此。莘野彼何人，三聘乃一起。如何志士軀，輕用徇知己。（此為荀文若輩言，要離、聶政之流又不在此數也。大易慎其隨，語當深思。） 塵囂多稠濁，雲物俱不靈。所以山水間，往往有餘清。緒風發爽籟，幽谷舒芳英。草木覺生色，泉石俱空明。余懷本貞素，對之神益澄。寧靜自致遠，何為營浮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