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時代 · 第十三章
翌年一月二十六日,太陽商社購入銀座的辦公樓,並以此為契機將商社改組為股份公司,並搬入銀座。公司的集資總額已超過一千萬,貸出款超過了五百萬。報紙的廣告也放在了三行廣告中最顯赫的位置。廣告費增長了五倍,集資金額呈現幾何式的增長。作為不動產投資,在銀座擁有辦公樓也是公司資金運營的一環。
誠之所以博得極高的信譽,完全是由於「章魚紅利」,即動用資本支付利息的岌岌可危的經營方式。就像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比起疏於來往的兄弟姐妹,往往會更容易信任經常晤面的友人。利息遲付一個月,投資者會滿腦子惦記自己的本金,如果月月如期拿到利息,便會忘了本金的存在。
K市的母親惦記久未歸家的兒子的感情,便與這本金的固有觀念類似。一想起誠的事,虛榮心就受到傷害。丈夫責備誠的不孝像觸及了自己的傷口。每有患者諂媚地問起她那名噪一時的優秀兒子,母親就會像是被問起了背著人偷偷送進精神病院的兒子,惴惴不安地答道:
「誠兒呀,挺好的,常寫信回來呢。最近功課忙沒時間回家。就是擔心別把身體搞壞了,只有這一點讓人放心不下。」[據說章魚飢餓時有食用自己觸鬚的習性。指動用資本分紅,偽造紅利。]
如此回答的結果,反而讓人懷疑有什麼隱情。
並非母親知道了內情或是掌握了誠品行不端的證據。只是給誠的房東田山逸子寫信詢問誠的近況,回信上說誠在銀座松屋百貨店PX[Post exchange的略稱。銀座三丁目的松屋及四丁目交叉路口的和光百貨均掛上「Tokyo PX」招牌,被美軍徵收為販賣部,1952年返還日本]後面的「太陽株式會社」供職,這讓母親有些擔心。逸子的信寥寥數句,卻流露出一種自豪,令母親更為不安起來。
母親想進一步了解誠的詳細情況,心裡雖這麼想,但調查兒子品行這種沒出息的事要是傳到丈夫毅的耳朵肯定會被痛罵一頓。母親關在房裡寫了封快信,決心親自去一趟郵局。站起身卻又改了主意,將好不容易寫的信撕了。心慌意亂的母親又想不如給逸子打個電報,電文如下:
「誠之近況還望詳告。」
立即出了門。二月中旬的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她將標誌上流社會貴婦人的銀狐圍脖收起來,只裹了一條素色黑披肩,像是去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壞事,匆匆趕往南町路的郵局。
K市氣候溫暖。冬天從K市去東京經過兩國站,兩地的溫差要多加一件衣服。可憐的母親加快了腳步,腦海里全是誠小時候的情景,險些將盤旋在上空的美軍飛機的轟鳴聲誤以為是昔日的海軍。
推開郵局的門,新的念頭又在腦海中閃現,母親不由躊躇起來。小城唯一的郵局,當地名門望族的電報內容肯定會瞬間傳出去,內容被無限誇大,到最後還不知被傳成怎樣的閒話。那個中年女職員一看就像是長舌婦。不行,電報還是算了……神經質的女人,不敢隨手扔了電報紙,團成一團塞入和服的袖兜。
「還是回家寫封快信穩妥一些吧。」
川崎夫人突感疲倦,在陽光充足的窗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一位來取款的青年——因所取的金額非常之少,引起了夫人的注意——碰到對方視線時,青年微笑著打了個招呼。這樸實的笑容讓夫人多少有些安慰,夫人嘴角浮出笑容,說道:
「這不是易君嗎,好久不見了。」
「是啊,好久沒去拜訪您了。」
「哎呀,千萬別這麼說。都怪你伯父不讓你上門嘛。」
「您就別提這事了。」
川崎夫人認為共產黨不過是大學裡出來的賭徒,其意識形態該譴責的理由不在於思想內容,而是好端端枉費了學到的知識。這也難怪,夫人的父親是千葉醫科大學的教授,她是學者的女兒。
夫人和這位遠房侄子在咖啡店坐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想出一個主意。事先不給誠打招呼,直接去那個可疑的公司找本人問個清楚。夫人自己一個人心裡有些不踏實,約了與正好也去東京辦事的易瞞著丈夫一同前往。這時,夫人才重新打量了一眼已長大的易。
「誠兒要是也像你這樣健壯,曬得黑黑的該有多好。」夫人一說出口,立刻被母愛定律般的利己思想俘獲,「不過,常言說人無完人。你要是能有誠的頭腦該有多好。那樣就不會加入什麼共產黨了。肯定的。……你們究竟要將天皇陛下怎樣呢?還有,就是那個,你們是不是要圖謀將可愛的太子殿下絞首呢?簡直是胡思亂想,走火入魔!」
易對夫人充滿感情的責難不知該如何應對,為了誠還是一口答應與夫人同行。夫人覺得像易這樣誠實善良的好青年,就是因為和「壞人」交往才導致「身敗名裂」,實在不能不說是一件憾事。從她關切的口吻中可以聽出:被禁止出入川崎家對易儼然是一件「非常不利」的事。
保守黨千篇一律的政見,像古老的水車在鄉下無處不在。無論怎樣嶄新的思想,也不過是水流,只對水車的旋轉起作用。保守意見正如念佛一樣,魅力便在於無意義的重複。為避免讀者無聊,川崎夫人的政治觀點在這裡就不一一贅述了。
兩位地地道道的千葉縣人,平日難得來一趟銀座。川崎夫人給易買了條領帶,易也不覺領帶的品位低俗,馬上系了起來神氣十足地走在人行道上。夫人看著易的側臉,覺得自己多少糾正了幾分他的政治偏見。
「這可是積德行善的好事呢。」
她發自內心地感嘆。一位樂善好施的虔誠的老女人便如此誕生了。
兩人還未到之前,董事長辦公室只有誠和耀子兩人。百萬以下的小筆交易已全權交給了愛宕和貓山。在耀子面前,誠一貫自稱的「精神性的態度」已昂首挺進到遊戲式的狀態。眼下誠最大的喜悅,是讓別人認為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小子。眼前的處女,仿佛他刻意隱藏的柔軟如小貓般的心在自己外部形成的具象化存在。因為有了錢,這位年僅二十五歲的青年,學會了像中年男人一樣享受精神的嬉戲所帶來的愉悅和樂趣。
耀子最近開始講究起來,品位也與以前做託兒的時候截然不同,素淨淡雅,不染指甲,化妝也以自然為主。有如此端莊秀麗的女秘書接待,來訪的客人即便明知董事長佯裝不在,也不會多做糾纏吧。忘了說明了,在改組為股份公司時,耀子升任為社長秘書。逸子因無法勝任大宗交易的計算,仍是會計科的普通職員。逸子為人謹慎,對誠與耀子之間的事從不多言多語。誠從逸子那的借宿處搬出,在築地某高級公寓租了間房。偶爾,逸子會精心做些菜餚給誠送過去,然後隨誠的意或在那裡過夜。
職員們一致認為誠和耀子已有了男女關係,對逸子的超然很是不解。然而逸子卻憑著年長女人的直覺,看穿了誠與耀子之間並沒有什麼。逸子了解誠強烈的自尊心,表面附和著同事們的臆測,一如既往地如奴婢一般裝作無怨無悔,死心塌地地侍奉著誠。為了不讓誠察覺自己並無妒意,逸子做出默默忍受著痛苦、欲語還休地仰著臉注視誠的樣子,即使是出於憐憫,也足以使他吐露出引誘自己的話來。多虧了逸子,誠才得以將掩藏在這引誘之下若隱若現的自我憐憫搪塞了過去。
透過窗戶看下去是松屋PX背面骯髒的街道。耀子對著掛在窗邊的鏡子補妝。鏡子深處映出辦公桌後凝視自己背影的誠。誠盯著耀子後背上一連排紐扣,中間的兩三個開著,大概是手夠不著的緣故吧。沒扣上的幾粒扣子是如此可愛,也表明沒有男人的手幫她扣上扣子,仿佛證明了耀子的純潔與清白。誠幾次想提醒耀子,卻欲言又止。
耀子轉過身半靠在窗邊,露出淘氣的微笑,描述誠從背後盯著她看的情形,調侃道:
「女人背上也長著眼睛呢。」
「對!十個吧。哦,不對,是九個。」
誠指的是紐扣。耀子笑著搖搖頭。據耀子的說法,女人後背有十八隻眼:六隻是猜疑,六隻是幸福,還有六隻是悲傷的眼。誠對這類神秘主義完全不感興趣,但還是像個傻瓜似的感嘆了一番。耀子說著走到辦公桌前開門見山地說:
「該給飼料桶放錢了。」
「捐多少啊?」
「這回五千就行。」
耀子像在說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
「給,這是五千塊。這可是第八次了吧。頭一回是那次的一千。之後是一萬,八千,一萬五,三千,兩萬,一千五百元,這次是五千。」
「這種事記得那麼清,說明你還差得遠呢。別記著了!你要是懷疑的話再跟我走一次夜路,去找那頭牛唄。」
「饒了我吧!要是看見你往飼料桶里丟進兩萬,我說不定會昏過去。到時候你還得照顧我才能回公寓。到那時,發生什麼事我可就不能保證了。」
「看你,又亂說起來。提那種事有什麼意思?你要是再說這種話我馬上就辭職。答應我,別再說這些了。」
「好,我答應你。你想知道男人在精神上究竟能達到何種程度,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合格。只有經你考驗合格的男人才配得上你。這種理想的男人也堪稱當代青年的楷模吧。」
「那還用說。女人提出各種無理要求,是自《竹取物語》[《竹取物語》或名為《竹取翁物語》,是日本最早的物語作品]以來就有的老規矩嘛。」
「你說這些話時透著天真的眼神,我真的很喜歡呢。」
誠的真心與假意,連本人也無法分辨地交融在了一起。單從會話的字面上來了解,確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川崎夫人一路聽易講述關於北海道的事。在都市的喧囂中聽著炭礦工人的悲慘生活,就像小時候聽大人講因果報應的恐怖故事。夫人專注地聽著,不斷地點頭。聽完之後,夫人的一番平易的感想讓易不知如何作答。
「關於革命的事我也聽說過不少,也不能說都是壞事。不過,革命就是把我這種柔弱的人弄到炭礦去勞作是不是?然後呢,因為革命,炭礦的工人過上了與現在的我們一樣的生活。這可得好好考慮考慮。你想想,他們又不會用刀叉,可能會嫌吃西餐麻煩。如此一來,西餐廳的廚師和服務生就會失業,生活陷入了困境,然後又輪到他們開始鬧革命。」
易停下腳步說就是這兒。夫人也停下了腳步。抬頭看著被煤煙熏得有些發灰的二層樓房。橫著一塊招牌,中央畫著太陽的笑臉,用粗筆橫寫著:「太陽商社」。字的下面寫著「TAIYO COMPANY」的英文字母。川崎夫人小聲地讀著,小心地注意著自己的發音。
樓前停著兩輛小轎車,一輛達特桑[日產汽車曾用商標]貨車。從裡面推開門急匆匆走出一個男人,鑽進其中一輛的駕駛室,開著車走了。
「看起來生意不錯嘛。」
不知內情的母親對易說。易示意夫人看門旁的小招牌,只見牌子上寫著:
美式金融公司
全國唯一專業金融株式會社
太陽商社
最高利率 最佳投資
急用者隨時退還
快速辦理小額抵押貸款
斯界一流 誠信可靠 經驗豐富 歡迎合作
川崎夫人驚叫了一聲:「這可怎麼辦吶!這不是高利貸嗎?」
夫人的教養使她立刻明白了這些文字所表達的含義。夫人推開門進去,易跟在身後。可憐的母親,用眼睛四處尋找著被一臉絡腮鬍的惡漢驅使著勞作的學生服的兒子,仿佛狂亂的母親尋找著自己被馬戲團拐走的孩子。所幸辦公室內擁擠嘈雜,並沒有引起太多注意。
愛宕和貓山坐在最靠里的辦公桌前。唯有兩人的椅子是綠天鵝絨的轉椅。身為董事的愛宕面前,是某姓名牌公司的總監。貓山董事面前正低頭哈腰的是藤代機械株式會社的會計科科長。愛宕斜靠在椅子上,一隻手拿著鉛筆在桌面的玻璃板上隨手劃著數字,又用同一支鉛筆邊挖著耳朵眼兒,邊聽對方講話。愛宕心滿意足的視線時不時地落在新定製的英國呢絨的西裝袖子上。胸前,鈍金的太陽商社的徽章閃閃發光。為了避免因自己年輕而被對方小瞧,還用心蓄起了小鬍子。翹起的鬍子尖兒一觸到氣色紅潤的臉頰,愛宕的耳朵便不耐煩似的動了起來。客人呆呆地盯著耳朵,忘了說話,愛宕便催著客人接著說下去。
愛宕在商談中常常會忘了生意的事,為對方的窘迫生出同情心。與誠的不同在於,愛宕無須告誡自己時時要保持冷靜。即使是小筆貸款,愛宕都會親力親為,聽對方述說悲慘境遇,有時還會發自內心地流下真誠的淚水。自己從事的是一項有利於社會的、出於人道的救濟事業。近來,這種確信漸漸成為愛宕的堅定信念。選擇能夠接觸諸多悲傷故事的職業,愛宕在心裡不斷回味著無以名狀的幸福。沒有比幫助陷入困境的人——這種想法當然是誤解——更能感受到無上的喜悅了。因此,對於愛宕來說,催債無疑成了痛苦的事。而這痛苦,不過是對自己所得的喜悅付出的代價——愛宕如此鼓勵自己。對對方手軟,便是對自己的姑息。如此一來,內心便總是保持著恬淡寧靜。
「原來預計絕對不會出差錯的銷售額黃了。與之相抵的已開出的支票,如果不能按時兌現,失去了銀行信譽,這才是真正讓人擔心的事。十天一成五分,儘管利息有些高,還是希望能借到貴公司的這筆錢,至少先讓支票兌現再說。請允許我用支票作擔保,向貴公司借一百五十萬……」
「沒問題。」——愛宕考慮了一會兒,用令人信賴的口吻說道,「我相信你是值得信賴的人。我的直覺,是我的直覺這樣告訴我。只用一張支票來作擔保,在我們這兒還沒有先例。不過,沒關係,還是決定借給你。」
聽完愛宕的話對方臉上的表情瞬間明朗起來,像清晨打開了窗戶一樣令人神清氣爽。將錢交到對方手上的那一刻,愛宕的手因著喜悅而顫抖起來。幫助別人,的確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更不用說還能帶來利潤。
愛宕近來說話時常愛用「世上還是好人多」或是「人人皆有佛性」,或「人與人之間重在相互扶持」等等的老話。這些為人處事的金玉之言,對愛宕已如一日三餐一般不可或缺。愛宕有時還大言不慚地說:「大學裡學的那些懷疑思想,簡直一文不值!」
「人世間——有一條大道。一條名為誠實的大道。在這條大道上,只管挺胸昂首地走下去!」
有時候愛宕對著比自己小一兩歲的年輕職員如此訓誡。事實上,愛宕本人對於誠實所帶來的越來越大的利潤有時也會感到惶惶不安。每當此時他便自言自語地說些不說也罷的廢話:
「人吶,走正道反而有些不安哩。」
每逢有人夸自己精明能幹,愛宕就覺得仿佛說的是與己無關的人。隨口胡說慣了,不免對自己所說的話也將信將疑了起來。
貓山的辦公桌前卻與愛宕渾然不同,似乎空氣里也瀰漫著凝重的氣氛。不知何時,貓山學起了他最敬重的大騙子大貫泰三的做派:聽對方講話之時,自始至終做出頹廢悲傷的樣子,屁股在椅子上挪動,卻並不是因為痔瘡的緣故;或是在對方說話的途中,突然發出牛咂舌似的山響的咂舌聲;用悲傷的眼神瞥對方幾眼;唉聲嘆氣;或哀傷地、久久地垂著頭……
聽完客人的說詞,貓山小小的嘴巴,已不似先前那樣靈活,而是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語似的嘟噥著。對方再次詢問時,只發出「哦……」的一聲,無趣地忍住哈欠依次翻看賬簿,將對方的抵當貶得一無是處。然後低著頭一動不動。過了好一陣,這才用無比悲痛的降服的表情說道:「好吧,那就借給你!」之後的過程更為漫長。貓山到另一間房的保險箱裡取出錢,點清之後,為了讓客人盼望的時間更久一些,貓山蹲在金庫前從兜里掏出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咀嚼,總共要吃三十粒。
好不容易,那位會計科長將三和銀行的股票七千三百股、藤代機械的新股兩千八百股和舊股九千二百股作為抵押,以日息七十錢計,預先扣除利息之後,借了六十五萬回去了。藤代機械的董事長藤代十一在日經聯[日本經營者團體聯盟,成立於1948年]中有很大勢力,是財經界的名人。有這樣的貸款人令誠非常高興,誠製作了一個名人貸款名簿,計劃在夏天給各位寄去暑期問候的明信片。
電話聲此起彼伏。職員已增加到十七人,在辦公桌之間窄小的縫隙穿梭往來。身著黑色制服的女職員「哎呀」叫了一聲,原來是拿賬簿時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花瓶,黃水仙倒在了桌上,弄得到處都是水。「哎呀」的驚叫聲旋即傳染給了來客中的老闆娘,老闆娘跟著也尖叫了起來。客人以為是地震,滿屋子慌不擇路亂成一團。川崎夫人夾在人群當間,想找個職員問話也難。剛捉住一個人的袖子卻被甩開,那人忙不迭地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看來誠不在這兒。」易說道。
夫人好不容易捉住了一個十六七的小工,問有沒有一個叫川崎的東大學生在這裡幹活,小工只回答了一句「沒有那種人,不認識」便溜得沒了蹤影。夫人正不知如何是好,碰巧看見從裡間出來一位穿和服的女人,走到辦公桌前坐了下來。夫人心裡一陣寬慰,眼眶都濕潤了起來。
「田山小姐!是我,是我呀!」夫人叫著。在震耳欲聾的電話鈴和打字機聲當中,逸子走了過來,不緊不慢地向很久不見的夫人問候。夫人顧不上平日的淑雅,不客氣地打斷了逸子的話,用近乎詰問的口氣問道:「我要見誠,告訴我誠在哪兒?」逸子並不作答,只微笑著帶二位上了樓梯。到了二樓,逸子敲了敲董事長辦公室的門。裡面傳出誠「請在門外稍等」的聲音。話音未落,母親便氣勢洶洶地闖了進去。迎面只見兒子正翹著腳搭在豪華的辦公桌上,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讓川崎夫人接受兒子是這家公司董事長這一不光彩的事實,著實費了些時間。夫人低語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居然瞞著我……不知什麼時候……你竟然在這種地方……你怎麼成了這樣!」突然間,她臉伏在桌上啜泣著斷斷續續地說:
「誠,你到底是怎麼了呀!放著好好的學不上,瞞著父母在這兒放起了高利貸。你就是賺多少錢,媽也不會高興的。你讓川崎一家的臉往哪兒擱呀?(這老套的哭訴,讓滿臉是淚的婦人沉浸在陶醉中。)你考慮過川崎家的名譽嗎?滿以為你能成為一名出色的學者,為什麼要走這條邪路?」
誠向耀子使了個眼色,讓她退出去。看著眼前母親已變得稀疏的頭髮,充著血如凝視著他的老鼠般真摯的眼神,誠無動於衷,懶洋洋地解釋道:
「我又沒說過不當學者的話。等工作告一段落還會回到大學。經濟這東西,光靠書本知識只能是一知半解,你要理解這也是研究的一部分,何必又哭又鬧呢。」
誠說話之間愕然發現,自己對母親沒有絲毫感情。母親令人不耐煩的哭訴中充斥著明顯的利己主義,但也略微喚醒了誠對血緣的親密感。誠恨不能拿起桌上的墨水瓶砸在母親的頭上。另一面,誠卻對做不到這一點的自己感到憤怒。誠想,她的額頭若是被墨水染成藍色,這鬱悶便能一舉解決了吧。
易在一旁實在看不過眼,對誠說道:
「你母親這樣子也太可憐啦。你好好想想,如果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讓你不得已成了高利貸者報復社會的話,咱們可以好好談談。」
「又不是《金色夜叉》[日本明治小說家尾崎紅葉的代表作。1897年1月至1902年5月在日本《讀賣新聞》連載。故事的主人公因所愛的女子背信棄義嫁給了富豪,為了復仇而成為高利貸者],我可沒有小說里的動機。」誠冷冷地甩出一句,「既無動機也無目的。這樣的賺錢方式,怎麼就損害家族名譽了?」
易接著說:「先暫且不論家族名譽的事。即使沒有動機和目的,放高利貸對社會也會產生不良的影響。肯定是如此。既然沒有動機和目的,要是能將熱情放在稍有生產性的工作上就好了。」
「你也學會講歪理了?那你不是跟我一樣了嗎?好不容易有點兒個性這下也全沒了。生產性?法律這東西從來就不具備生產性,難道你是否認法律的無政府主義者嗎?想指責我?告訴你,弄不好你自己就會陷入自相矛盾!」
說完走近易的身旁,將易的領帶拽出來在手裡晃著:
「這是我媽給你買的吧?」
「真有你的!你怎麼知道?」
「品位挺別致的,看起來很不錯。你不可能有這樣的品位。再說怎麼可能有姑娘送你領帶呢。」
在這裡必須加上一句注釋。誠所說的「品位」一詞並無任何諷刺意味。誠自己所謂「有品位」的領帶,說實話,也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東西。
耀子進來,附在誠的耳邊說了兩三句話後又走了出去。聽完耀子的話,誠的眼睛像搗蛋孩子想出了什麼壞主意似的突然一亮。誠攙扶著母親,話里甚至有溫情的影子。
「好了,別哭啦。我帶你們去看熱鬧去。」
誠默默地示意讓易也同去。
「我不餓,你別管我!」母親誤以為是請她去吃飯,叫嚷著,「我絕不會被你收買,別想用懷柔政策來拉攏我!」
抵抗著的母親最終還是坐上了達特桑。聽見誠不經意間說出的「我的車」又嚇了一跳。達特桑前面,燒炭的卡車冒著滾滾的白煙。卡車載著四五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在前面開路,誠的車緊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