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時代 · 第二章
中學一年級學生所臆想的概念模糊的「英雄主義」背後,似乎隱藏著某種被恐懼裹挾的陰影。一切無非是陰影唆使之下的謊言而已。說實話,所謂的英雄概念,充其量不過是從集團中習得的個人主義罷了。
這與多年後誠拿手的論調相似,也就是說:通常,人們通過正常狀態的社會來認知「個人主義」。然而,在異常的社會中,少年們對於「英雄主義」的認知卻先行了一步。隨著社會振幅(準確地說是痙攣)增大,「個人主義」的振幅也隨之加大,從而誘發了「個人主義」的痙攣。所謂的「英雄主義」,不過是全身披掛以自我保護為目的的「個人主義」,是聲嘶力竭用演說腔調高叫著反抗社會的「個人主義」。三十年代成長起來的少年們,為此而喊啞了嗓門。
誠升到K中二年級時,二哥念五年級。川崎家三兄弟就像約好了似的,不但各個學習成績第一,而且都擔任著級長。小學時,穿袴上學的全校只有川崎家的三個兒子。袴儼然成了名門世家聰慧子弟的標誌。仿佛除了他家,別的孩子都沒有資格穿。
誠與二哥比較要好,碰巧同時放學時兩人常結伴回家。初夏的一天,聽說五年級的壞小子在回家的路上打埋伏,二哥放學後順帶護衛弟弟一同回家。
兩人沿著縣道往家走,只見人稱「阿兵婆」的五十上下的老女人正迎面過來。這老女人遇上當兵的,總是死纏著打聽她子虛烏有的兒子的消息。對方一臉尷尬不知如何應對,她便不顧一把年紀現出一副媚態來,對方這才明白遇上了瘋子。女人手裡常挽著一個裝滿破爛的小包裹,打扮得乾淨利索,還淡淡地化了妝。只是口紅塗得有些偏。
阿兵婆鄭重其事地低頭示意,向二人行了一禮後擦身而過。兄弟倆面面相覷,撲哧笑了起來。這時,身後傳來卡車駛來的轟鳴和鳴笛聲。
回頭一看,一輛載滿工兵的軍車飛馳而來,兄弟二人趕緊讓出了道躲在一旁。阿兵婆還在往前走,等到發現車上是士兵時,距離車已不過十來米遠。只見阿兵婆毫不躑躅地沖了上去擋在車前,嘴裡邊大聲叫著:「阿兵哥!」
卡車來不及躲閃,像是冷靜地從女人身上碾了過去,停在了前方。車上的人被這齣其不意的急剎車弄得東倒西歪。
從駕駛座跳下面色蒼白的年輕司機,叫住兩兄弟詢問是不是自己家人。聽了二哥的話,司機頓時來了精神,對著亂成一團的車上喊話說撞到了一個瘋子。
二哥發現誠不見了,慌忙四下里尋找。卻見誠擠在圍成人牆的士兵里,死死盯著躺在地上行將咽氣卻還蠕動著的肉塊。誠意識到自己居然能面對慘景不為所動,不由得意起來。
「原來人死是這樣的。就這樣,手指像嬰兒那樣一動一動……」
誠巨細無遺地觀察了死亡的過程並牢牢記在了心上。誠學到了關於死亡的新知識,帶著忠實履行義務的滿足感回味著自己的冷靜,為此興奮不已。
二哥心裡發怵,好不容易上前拽著弟弟的手,將誠從人堆里拉了出來,返回原路。一群白粉蝶紛紛揚揚飛舞著穿過道路。二哥這才稍稍安下心來。
「你還真敢看吶!」
誠快活地仰起臉望著哥哥:
「嗯,我就是想弄清楚人究竟是怎樣死的呀。」
二哥聽了瞠目結舌。
誠上K中三年級時,是昭和十二年。這一年七月爆發了「盧溝橋事變」。
K中後來以軍事訓練成為名校。從那時起,就在明治神宮全國體育大會上取得過短跑、跳高等田徑項目的一等獎。學校里專設了風紀糾察員,在風紀方面要求嚴格。
誠是級長兼風紀糾察員。乍一看似乎也找不出比他更合適的人選。永遠筆挺的褲縫,雪白的衣領,修得乾乾淨淨的指甲,短短的小平頭。襪子打了補丁,書包是哥哥用舊的。路上遇見高中部的女學生,儘量避開視線露出一臉不屑。誠挺直而單薄的鼻樑更給他的形象增添了幾分冷淡。誠的做法招致了女學生們的反感。其實,誠是怕自己臉紅才故意裝出冷淡的樣子。
戰爭年代度過青春期的一代人,說他們無暇考慮男女之事那是假話。然而,青春期的焦躁不安與紛繁蕪雜的社會環境,讓少年們將愛情想得過於華美和特別,卻是不爭的事實。
作為風紀糾察員,誠對自己肩負的道德義務一半是鄭重其事,另一方面,誠學會了像警察刨根問底盤問犯人的私情,在底下偷著樂的那一套。誘供往往會出人意料地暴露審訊者的天真。誠認識到要勸告品行不端的同學,必須首先讓人覺得他是在設身處地為自己著想。聽完登上教師黑名單的傢伙炫耀的情事,誠輕嘆一聲:
「哎,你可真夠花心的!其實我也喜歡這樣呢。」
誠說的倒是與年齡相符的真心話。沒想到多次提醒卻依舊敞著撳扣、行為不端的朋友走過來,挑起嘴角冷笑道:
「哼!就你?還扯什麼花心不花心!別開玩笑了!」
這個年齡的少年,最不能忍的便是如此難堪的侮辱。誠臉色蒼白地站了起來,咬著嘴唇一言不發。額頭處略顯神經質的薄薄的肌膚下,與年齡不相稱的青筋暴了起來。
「憑什麼這樣說我!我現在這樣子是誰的錯?軟弱的媽媽是無辜的。對了!都是爸爸,都是爸爸的錯!」
誠滿腹怨氣找不著地方發泄。下午的作文課題目偏巧是「我的父親」。
提筆之前誠讓自己儘量冷靜下來,用鋼筆頂在臉頰上想了很久。
教師回到辦公室打開作文一閱,被誠大膽叛逆的內容嚇了一跳。誠的字一如往常,乾淨整齊到近乎偏執的程度,沒有一個字越出格子。
我的父親
川崎誠
表面上,父親是一個品德高尚、富有人情的正人君子。毋庸置疑,作為內科醫生,論醫術的確在縣內也是數一數二的。但是,我眼中的父親,卻是一個因循守舊、剛愎自用的人。無論從哪方面都無法看出父親竟然畢業於一流的一高和東大。難道父親從生下來哇哇啼哭的嬰孩時代起就是完美的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麼,為避免讓自己的孩子犯他自己曾犯過的錯誤,作為父親,成天喋喋不休地在耳邊絮聒,不能不說,這是一個很大的謬誤。人只有從錯誤和失敗中才能真正接近和獲取真理。父親這樣做的結果,不但無法引導孩子認識真理,反而使其背離真理。也可以這樣考慮,父親之所以如此,是否是因為害怕自己犯過無數錯誤才辛苦到手的真理被兒子奪走,才監視兒子的呢?其實,父親有不少鮮為人知的缺點和怪癖。首先,嫉妒心極強。在社會上,他以品行高尚和人情敦厚為世人所尊敬。然而,前幾日報上刊登了父親兒時的舊友榮升東大教授的消息,父親對此極盡譏諷辱罵,在一旁聽得人心生厭惡。父親對兒子的嫉妒之情也可用此事加以說明吧。身為一名光榮的K中學生,本人一向心無旁騖勤以致學,一切俱出自於個人的克己自製,絕非聽父親之言而唯命是從。我只想高聲說:父親啊,你這家庭的魔王!在世人面前拋卻你偽善的假面吧!
——作文課之後是體育課,誠的小組被指令在校外跑步。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叛逆令誠興奮不已,腳步輕盈得像是要飛起來。往太田山方向的道路左側,遠遠能看見屠宰場陰森森的紅磚房,一陣陣豬的哀嚎聲惹得跑步中的一行人笑個不停。
誠沒有笑,但此刻萌生出一個十分痛快的念頭,因而他為自己的想法而得意地笑了。「對啊!將來我一定要成為大學教授!父親不是最妒忌東大教授嗎?做給他看看!這是多麼痛快的報復啊!父親若是在報紙上看到兒子的任命書,一定會勃然大怒吧。」
誠的想法顯然不諳人事。他相信自己憎恨的是父親人格上的缺點。和普通少年一樣,誠沒有意識到他所憎恨的,其實是父愛。
像世間所有可憐的父親將未竟的夢想寄予在孩子身上一樣,毅也很早就有這樣的打算。這一想法甚至連妻子也一無所知。三個兒子中誠最有出息。作為適當的人選,無論如何都要將誠培養成大學教授。
彼此之間從未袒露過真心的這一對怯懦的父子,就像同一列車廂中為瑣事爭執不休的旅人,渾然不知將在同一終點晤面的命運。
人們往往很難意識到憎恨父親,因為他是與自身最相像的人。
誠也不例外。首先,讓誠不愉快的是連長相都與父親十分相似。
誠最近越長越像父親。除了身高和身板的厚度與父親相反之外,疏淡的眉毛、微突的顴骨、上翹而略顯輕佻的嘴角,及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剛毅而冷峻的下巴……所有的一切皆來自於父親。只有那雙深邃而澄澈的眸子和神經質的緊緻的肉體,仿佛名畫的剽竊者因內心的愧疚而添上去的獨創部分。作畫者與生俱來的拙劣與偶然的靈性合二為一,神來之筆與隨之又將此毀之殆盡的敗筆共存於同一幅畫面。而這一切,便足以使作者陶醉其中了。
父親毅總是對誠缺乏果斷、不夠豪爽而憂心忡忡。不過話說回來,毅自己也並非十全十美。比如,毅高中時代曾熱衷於柔道,其目的不過是為日後的健康長壽著想。一丁點兒的小傷,都會細緻地消毒包紮。對於毅的小心,大家只當他是醫生的兒子而一笑了之。細想起來,一位壯碩的男人對身體幾近病態的愛護,的確有些猥瑣的感覺。
在家裡,母親和哥哥將誠喚作「杞憂居士」。誠似乎天生具有一種不祥的——如果這樣說有些過分的話——不幸的想像力的天賦。誠只是比父親坦率一些罷了。
誠多慮的稟性就像一張樓房設計圖,過於追求細部的完美而忘記了設置通往二樓的樓梯。同時也暴露出誠盲目樂觀的一面。誠對未來有一種模糊卻不乏現實的預想。想到自己不久之後便會被徵兵,也許活不了多長這一點,誠來了興致:「未來的大學教授,作為二等兵戰死在沙場也不失為一件愉快的事哩。」誠不著邊際的空想就像肩上扛著三八式步槍,疲憊地走在野外強行軍的路上時,看見的放飛在晴空的氣球,忽上忽下,幻化成一個個愉快的影子浮現在腦海。
翻過乙女嶺,俯瞰富士山腳下廣袤的原野,遠遠望見宿營地上一排排的屋頂。沿著蜿蜒的山路而下,若隱若現的屋頂漸次清晰起來。腳上的水泡在下坡時更加疼痛難忍。誠卻為自己仍舊能保持樂觀的心情而感到高興。值得注意的是,誠的感情似乎常常需要反芻與回味。「屋頂,白晃晃的洋鐵皮屋頂!到那裡就能歇息啦。即使屋頂下面除了爬滿臭蟲的枕頭和磨光的毛毯之外一無所有,那又怎麼樣?到了!馬上就到!啊,希望!在你面前人竟然是如此渺小,並學會了體味這愜意的狡黠啊!」
不必驚詫於初中三年級少年的感喟。誠和眾多少年一樣,只是將自我資質的詠嘆誤認為思想而已。
小隊長以上由高年級學生擔任。誠雖是級長,卻還輪不上揮揮指揮刀的輕鬆活兒。不過,誠倒是更樂意於苦役。肩上沉重的步槍漸漸嵌進了肉里,像咬住肩頭不鬆口的小獸。靜默中,步槍的重量似乎轉化為肩負的責任與義務。想到自己正積極熱情地執行這一光榮任務,誠立刻又變得興致高昂起來。
跨進營地大門,響起「正步!走!」的號令。疲憊不堪的學生們豁出最後的氣力踏得地面山響。營地煞風景的院子盡頭,山腳下起伏的原野已近日暮。夕陽下,玫瑰色的餘暉映紅了高聳入雲的富士山。美麗的景色深深打動了誠。
離晚飯還有段時間,同學們有的擦武器,有的交換臂章,有的結伴出去散步。還有一些同學圍著教官聽老掉牙的英勇事跡。訓練的辛苦和疲勞一旦過去,誠頓時又成了鬱鬱寡歡的少年。誠反覆地點檢步槍,將浸了油的布條纏在黃銅棒的一頭,插進槍管一遍一遍擦拭著。一旦停下手,腦子裡便開始冒那些杞人憂天的念頭。
「終於想起來了!」誠咂著嘴,換了新布條。「這下可糟了!交了作文之後的次日,擔心被父親發現,又不好意思覥著臉求老師保密。在南町郵電局門前碰巧遇見師母,求師母轉告老師無論如何別讓父親看到那篇作文。真不該求師母!那女人本來就多嘴,加上腳氣性心臟病常來父親的診所就診。怎麼這麼愚蠢呢?師母倒是滿口答應。可是仔細想想簡直是自尋煩惱。老師的話,一兩個月也未必能見著父親,可是師母卻每周必來。一定會提起那件事的。真煩人!……」
憂心與臭蟲合謀折騰了誠一夜。剛入睡不到一兩個鐘頭,誠便被拂曉的起床號從夢中驚醒。清脆婉轉的鳥鳴聲中,按慣例,第一件事是朝著皇宮方向遙拜。一想到遙拜的方向父親睡得正香,誠頓時情緒低落了下來。
回到K市的家中,父親與往日並無兩樣。看情形師母並未告狀,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不出片刻,誠又鄙視起自己苟且偷安的行徑來。像著了魔一般,一個人晃晃悠悠走出了家門。
走在夜晚喧嚷的街上,誠突然想起萬一途中碰見同學,從身後半開玩笑地拍一下肩膀,自己瞬時便會淪為初中三年的不良少年。今晚也將成為既無意義又無反省的一夜。誠認為,人生的價值便在於反省(當然,除了反省之外,現階段誠的人生可說是空無一物)。無論如何,必須立刻尋出一件憂心事來拴住信馬由韁的思緒,只有這樣才是不虛度今宵的正道。此類情感功利主義,便是誠教養的萌芽。
兜了一圈,誠又回到矢那川河畔。沿著河畔茫然地向海的方向走去。陰沉沉的雲籠罩著夜晚的天空。明知前方是海,海卻有如凝神屏息在暗中窺視自己的黑魆魆的巨獸。空氣中浸透了海腥味,潮聲像預感一樣發出隆隆的響聲。誠對自己的懦弱又氣又恨,邊走邊哭了出來。為自己的話,哭也無妨吧。
「我怎麼這麼懦弱呢。每日如履薄冰,活得真夠窩囊的!第一次反抗,卻躲在父親看不見的角落,事後又憂心忡忡。沒出息,不如死了算了!這樣子將來能成什麼大事?」
誠停下腳步,凝視著河面。淺淺的小河跳下去也不會溺水。對,應該去海里!向那漆黑的巨獸雪白閃亮的齒間衝過去,便能一了百了了!一旦下了赴死的決心,誠發現軟弱的自己也很有可取之處。臉上一陣發燒,加快了腳步。
走出不遠,海風還未及吹乾臉上的淚珠。河邊一對男女偎依著走了過來。及至近處才發現,原來是作文老師的太太。太太「唉呀」了一聲,推了推身旁大學生制服的青年,兩人慌忙分開了身子。
誠繃著臉點了點頭,算是對「唉呀」的回應。誠並沒有多想,太太卻覺得誠生硬的表情背後一定有文章。走過去之後又小跑著返回來,叫住了誠:
「川崎君,你聽我說呀,川崎君!」
「難道她注意到我要自殺了?」——誠默不作聲地加快了腳步。女人也加快了步子從後面追了上來。
「你聽我說,我想求你一件事兒。」太太開口道。
誠驚訝地停住了腳步。
「今天在這兒遇到我的事,跟誰也別說好嗎?你要是說了,作文的事我會馬上告訴你父親。答應我,好不好?」
誠點了點頭。
「一言為定哦。」
太太這才微微一笑。不過這是對自己的微笑。至於誠夜晚為何獨自在此,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太太卻無暇顧及。黑暗中只見太太白皙的手指晃了晃,算是和誠道別。旋即,太太飛快跑向了暗處等待的年輕男子身邊。
誠神情古怪地發著愣。漸漸,一抹笑容在嘴角緩緩泛開。仿佛壞事得逞之後的興奮,伴隨著莫名的滿足感、準確地說是滿腹感,誠笑了起來。方才自殺的決心也忘得一乾二淨。誠獨自走在夜路上,努力想讓自己變得嚴肅一點,卻還是邊走邊忍不住笑出了聲。為了避開適才的兩人,誠拐進小巷特意繞了一個大圈。
回到家已是累得直喘粗氣,卻還是忍不住發笑。躲進書房,在榻榻米上連翻了兩個跟頭,還是覺得好笑,又笑了起來。
母親端茶進來,看見兒子忘乎所以的高興樣兒驚訝地合不攏嘴。
「你到底上哪兒去了?」
「跑步去了呀。真暢快,還是運動讓人心情舒暢……」
兒子說著又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