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 ·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燕台花事録》

(清)蜀西樵也 撰 ●目錄 《燕台花事録》序 燕台花事録上 品花 燕台花事録中 詠花 燕台花事録下 嘲花 ●《燕台花事録》序 《燕台花事録》何為而作也?明人有言,窮措大抱床頭黃面婆子,自雲好色,豈不羞死。此言固也,而義未盡。人間真色,要不當於巾幗中求之。不則歷遍青樓,亦只得贗物耳。京師女閭,視臨淄奚啻十倍。瞢騰過眼,尤覺無花。而選笑征歌,必推菊部。其間不無粉飾,亦判媸姸。所謂天然美好者,歲要得一二人焉。豈西山多白櫻桃花,秀氣所鍾,故生尤物耶。良由人間真色,固在此不在彼也。燈窗無俚,冥想前游,一夕成此。蓋懼美人遲暮,藉以稍留顏色。雖然,人情無正色,悅目卽為姝,香山早經道破。遺珠之憾,仆也先羣芳而雪涕矣!長安道上,大半看花。各舉所知,是望諸寓公之好事者。 蜀西樵也識 ●燕台花事録【上】 蜀西樵也撰 東莞張次溪輯 ○品花 朱靄雲字霞芬,京師人。年十五,丙子花榜狀頭,為梅主人高弟。姿首如碧桃紅杏,亭亭玉立,秀削可憐。性敏慧而藴藉,士夫多自視弗如。吐詞尤雋,每發一語,輙傾座人。花晨月夕,景龢門外車馬喧闐,大都為郎來。而酬應紛紜,入夏病幾殆。今幸愈。天生此才,所當珍惜護持者。 孟金喜字如秋,直隸故城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二人,近信弟子。貌白晳而豐潤,性溫婉,對客殊落落。而與交久,輙有飛鳥依人態。其銷魂盪魄,尤在星眸斜轉時。花天酒地,久噪芳名。去歲病幾殆,近漸愈。而體多倦,深夜招之來,每倚肩作枕,闔眼矇矓。同人憐之,無怪其不工酬應者。 賈主人桂喜,字露香,京師人。年十七,出聯星。予識之在癸酉夏。年甫十四,其秀在骨,其媚在神。剛健婀娜,兼擅其勝。所演《打灶》諸劇,有獨步燕台之譽。乙亥重晤,則非復張緒當年矣!性不諧俗,於同輩亦少許可。時人比之梅花,故門前車馬稍稀雲。 絢春姜主人雙喜,字麗雲,直隸河間人。年十七,出春馥,亦於癸酉識之。眉目疎秀,雅善修飾。性憨,喜諧笑,不與人忤,故人多招之。春馥近有弟子蔣雙鳳,字扶雲,年十四,回波流媚,貌亦白晳。是為後起之秀。 錦雯劉主人雙壽,字眉卿,京師人。年二十,出文安,予癸酉入都首識之。姿首娟秀,過於所識諸郎。性溫和,不見喜慍之色。顧不能飲,甫舉杯則紅潮暈頰矣。近喜閱《聊齋》《紅樓》諸說部,學書饒有力。文安現有弟子田雙慶,字雲卿,年十四,顏色如桃花,能演《擋諒》諸劇。 喬蕙蘭字紉仙,江蘇人。年二十,佩春弟子。知書習史鑑,喜與文士清談。聞其先本宦族,沈淪若此,亦可悲矣! 姚主人寳香,字妙珊,京師人。年十九,出瑞春。結束登場,儼然莊婦。而歌喉清婉,尤有繞樑韻。其得名在癸酉前,見人殊落落。近則閱歷世故,每與談,輒如聽柘枝兒,聲聲打入心坎中。 謝寳雲字月珊,年十六;劉寳玉字碧珊,年相若,俱京師人,瑞春弟子。當癸酉時,謝生劉淨,與姚妙珊合演《進宮》諸劇,令人耳目一快。近則姚、謝已不能登場。而劉音益清健,且其軀復偉岸,乍見之,如貴介中人。至所繪蘭,亦有譽之者。 王喜雲字霨卿,京師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三人,詠秀弟子。顏色如朝霞和雪,是具子房之貌而兼有魏徵嫵媚者。故演《擋諒》諸劇,不掩其姿。其弟茹福兒,字萊卿,年十三,丙子花榜第二人。面如滿月,酬應如成人。以武劇名。 李玉福字芙秋,京師人。年十六,丹林弟子。貌白晳,尤善修飾。性聰頴,解作書畫。善演《思凡》諸劇。燈紅酒緑,尤喜唱大江東去,其亦巾幗中有鬚眉氣者耶! 陳喜鳳字桐仙,京師人。年十六,本綺春弟子,今歸遇順。貌不逾中人,兼有期艾之病。顧妝束登場,則歌喉清婉。且善琵琶,工琴。與人交落落大方,無狐媚態。 陳嘯雲字琴芬,京師人。年十五,景龢弟子。音清越以長,對面樓頭人聲騰沸中能聞其語。童牙孤露,每演《掃雪》諸劇,淚隨聲下。性尤誠實不欺,人以此多之。 艾順兒字麗琴,京師人。年十五,嘉頴弟子。英爽不羣,音復清越。演《干元山》諸劇,令觀者眉飛色舞。近易丈夫為巾幗,豈硯師欲束其不覊之態耶。 張翠喜字桐仙,京師人。年十五,聲振弟子。初頗靜默,近稍狡獪。石頑道人謂其姿首足駕如秋而上之,予則感其有愛我之言。 白喜林字燕芬,直隸人。吳愛林字燕芳,京師人。年均十三,杏春弟子。眼波含媚語,嚦嚦如新鶯。初不與人洽,偶撫之輒欲啼。近則頗工酬應矣!吳俊快解人意,而貌差遜。又其弟燕香,齒尤稚,演《冥勘》諸劇,名過兩兄,以昆弋腔較勝也,其秀亦在目。 梁亦琴字倩儂,涿州人。年十四,馥荃弟子。額秀腰纖,語音清脆。歌場一見,殆移我情。中以小隙,往還遂疎。然知予所在,必徑來佐酒,亦復楚楚可憐。且予青衫落拓,感喟良深,其言間有如吾意者,故至今猶為耿耿也。 梁雙喜字蘭君,京師人。年十四,景福弟子。燈紅酒緑間,星眼迷離,微露玉粳。於當年露香,蓋十得四五焉。無怪鷫鸘君之顛倒,而予亦對新人如覿舊好也。 陸春燕字蕊仙,京師人。年十四,安義弟子。妝束上場,宛如好女。腰肢裊娜,體態輕盈,只合以香扇墜目之。音尤清脆,隔簾嬌語,殆如去年之霞芬。天地生才,初不稍吝。明歲花榜狀頭,舍此奚屬耶。其同懷兄春蘭,年十六,貌僅中人,歌喉瀏亮,獨出冠時。 都門小住閱人德,好色其如好德何。暫把彩毫留麗質,落花一任去來波。 蜀西樵也丙子仲冬臨川寓所書 范主人芷湘,字亦秋,江蘇人,年十七。名優小金子,出春華,癸酉時正負盛名。予初入歌場,見其作《出塞》小鬟,手捧紫檀琵琶,侍王嬙側,脂香粉膩,俏眼含波,不禁心醉。迨鳳陽公子招來佐酒,細視雙眸,略具雌雄,而妖冶之態,蕩婦弗啻也。工弦索,能度《湖船》諸曲。乙亥重晤,尚詢公子客死況,殆亦若輩中之有情者。 雷金福字蓉仙,京師人。年十八,金樹弟子。癸酉時隸瑞和成部。日日演劇,予往觀最多。貌白晳,而笑靨微渦,天然美好。或感微疾,剪銀葉膏較含桃大,貼兩眉角,尤增豐致。甲戍花榜,定作第七人,蓋亦以色選也。亥子屢宴其所,待人殊拳拳,顧不免徐娘之感。近已脫藉還家,舞衫歌扇,往事如塵,無復登場獻技矣。 王主人桂官,字楞仙,京師人。年十八,出聞德。善演武生,劇名久噪。蓋其結束登場,羣以『香孩兒』目之。近病重聽。其同堂兄桂林,貌白晳,嘗演《斷橋》諸劇亦有名,近淪落不可問。又寳善陳茘衫亦以武劇名,近病歿。 劉喜兒字穉薌,京師人。年十七,保安弟子。貌豐潤,雙瞳剪水,一顧撩人,幾與孟如秋相伯仲。設粉黛登場,必有狂惑失志者。善演《醉寫》諸劇。又綺春弟子秦鳳寳,字艷仙,貌最豐。時以『小和尚』呼之。工度曲,亦演生,劇名出劉上。乙亥秋病歿。張菊秋字憶仙,本名椿。廣西人,年十七,藴華弟子。少喜憨跳,近善歌。其弟賈蕙秋姿首過之,演《賣藝》諸劇,其武技有足多者。 張敬福字紫仙。郭敬喜字韻梅。俱京師人,年十七,敬善弟子。張歌喉較勝,與人言溫婉可聽。郭工琵琶,為近時陳桐仙之亞。有真性情,每語及同輩淪落者,輒泫然泣下。 余錢張顧有時名,底用區區月旦評。為惜凡葩易搖落,拾將殘瀋續羣英。 十二月立春後二刻,蜀西樵也志於滸灣榷局 《燕台花事録》卷上終 ●燕台花事録【中】 蜀西樵也撰 東莞張次溪輯 ○詠花 諸堂聯帖,佳者殊鮮。必大雅而穩切,斯足尚耳。録愜心作如左,鄙作亦附焉。 香云:『素心何如天上月,香意不減春前花。』 福云云:『神仙家世傳梅福,京雒才名愧陸雲。』【云為梅主人弟子】 露香云:『前身曾飲百花露,小坐能留三日香。』【蓮溪生贈】 予重入都贈之云:『南國慣生紅豆子,西山多種白櫻桃。』 如秋雲、『如花解語、秋水為神。』 予云:『如是我聞聊復爾,秋來客感甚於鄉。』 遇順桐仙云:『焦桐入聽,有仙則名。』 聲振桐仙云:『桐雲拂翠迎么鳳,仙露溥花護曉鶯。』【蜀青山人贈】 余將出都贈之云:『桐院月明秋擫笛,仙人風結客回帆。』 美秋云:『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為神玉為骨。』 芙名玉福,予云:『難得玉容如處子,可分福命到書生。』 福兒云:『清福誰堪風月主,是兒生有雪霜姿。』【隴西君贈】 雲卿云:『雲和雅奏原空俗,卿子英姿合冠軍』【湘丹撰,宴丞贈】 蓉仙,予云:『蕊榜新開,芙蓉鏡下及第;雲璈迭奏,神仙隊里逢君。』 倩儂,予云:『曼倩詼諧詞絶妙,吳儂煙水氣都消。』 蕊仙,予云:『蕊榜會看新及第,仙人聞說舊吹笙。』 諸郎壁上、扇頭,詩詞頗有可觀。惜未多為鈔記。如霞芬扇頭之『未應小坐香三日,真覺無言動四筵。』露香扇頭之『容易蹉跎聯袂後,最難消遣送鉤時』。均忘全首,茲録其尚堪追憶者。 梅主人處有長沙李君【壽容】《墨蘭》並題句云:『蘭夢低徊感夙因,為君援筆寫丰神。春風山下蘼蕪路,一笑相逢是舊人。』 澄江漁子《為眉卿題畫六絶句》,録四云:『層嵐潑翠水拕藍,春影蓬蓬曉潤含。橋上赤闌花上霧,天涯三月夢江南。』『好山如髻柳如眉,絳樹雙聲酒一巵。天也奈何應補石,花雖頃刻莫沾泥。』『花潭千尺去來波,煙雨江乾落絮多。雙漿渡將根葉去,愛河流儘是香河。』『西陵松下舊同車,裊裊風前小樹花。彷佛櫻桃斜畔路,重沼春水覓胡麻。』 高陽酒徒出都後《懷諸郎絶句》,録十一云:『俗世而今無賞音,幾人真箇解琴心。青衫贏得多情淚,翻覺琵琶怨恨深。』【遇順桐仙】『盈盈十四妙年華,一縷春煙隔絳紗。如此嬌憨誰得似,前身合是女兒花。』【霞芬】『個儂生小解溫存,曾為將離勸玉尊。別樣風流天付與,眉梢眼角總銷魂。』【如秋】『流鶯清脆囀珠喉,若個嬌憨未解愁。贏得尊前一凝注,盈盈秋水剪雙眸。』【麗琴】『衣香新爇麝蘭膏,酒緑燈紅興自豪。縱為東風開口笑,也應珍重白櫻桃。』【儷雲】『一笑嫣然勸玉觴,須臾舉座客如狂。銷魂豈竟能真箇,不信溫柔別有鄉。』【朶仙】『人生能得幾良儔,別後相思未肯休。欲把梅花描小影,一般傲骨有風流。』【露香】『底事憐卿轉負卿,夙緣豈竟有三生。櫻桃館裡花多少,一樣春風忒薄情。』【芙秋】『呢喃小語隔窗紗,掌上輕盈未足夸。可惜畫堂雙燕子,祗飛隻影入王家。』【燕芬燕芳】『多情如此太纏綿,淚濕青衫我亦憐。卻羨周郎時顧曲,醇醪一醉卽神仙。』【聲振桐仙】『揮手天涯感不禁,如卿傲骨少知音。祗緣一曲離亭宴,牽惹相思直到今。』【荔衫】 『征驂將發且勾留,手拂絲桐四座秋。漫向桂堂調彩鳳,有人背燭替花愁。』此遯園花隱《送曹邱生出都四絶句》之一,蓋有所指。 鍾子安《寄都門諸友》之一云:『回首歡場樂事違,翻疑昨是嘆今非。酒痕瀉碧留花醉,波影流黃帶月歸。秋老孤鴻嗟獨去,春來雙燕傍誰飛。為言沈約多情甚,瘦減腰肢尺二圍。』春來句指杏春、燕芬、燕香也。 高陽酒徒《題露郎淡墨風蘭》云:『夜月沉沉更漏永,仙人醉臥蓬萊境。撲鼻忽聞空谷香,富頭望見姮娥影。姮娥舊住廣寒宮,天上何年謫軟紅。手拍紫雲歌一曲,滿衣香惹桂花風。風流旖旎真無兩,記得前身金粟相。芸管傳來秋水神,花名書上春明榜。春明榜出長安城,走馬看花劇有情。聞說旗亭曾畫壁,相傳緱嶺愛吹笙。吹笙騎鶴趁清景,天涯聚首飄萍梗。情天未證維摩禪,仙風敢詡旌陽井。翻憐曲罷顧周郎,一笑相逢酒緑場。曾惠好風留畫扇,恰憐清露被微香。香國瓊姿誰第一,天挺芳蘭夸秀質。豪量吞殘李白杯,彩箋艷過徐陵筆。蘭兮蘭兮謝繁華,梨園無此好奇花。白昔詩標君子格,祗今春在美人家。美人遲暮尋常耳,難得余芳常竟體。隋苑能爭秋菊名,楚詞合共申椒美,吁嗟乎,穠艷夭姿斗靚妝,國香如此合稱王。櫻桃館裡花千樹,輸與秋風桂子芳。』 遯園花隱前題云:『燕草淒淒冷碧絲,素心從古賞心遲。臨風寫就離披態,愁絶香郎運腕時。如此幽姿未出塵,國香無主嘆沈淪。勸渠改畫桃枝艷,應許飛花上錦茵。明僮墨跡寓公留,天壤王郎慣種愁。漫向芳魂歌楚些,護花不力此生休。紉芳我亦悵前因,楚澤迢遙莫問津。欲與同心契蘭臭。展圖何處覓佳人。』 夢余倦客前題云:『旖旎臨風逞淡妝,自將清夢托瀟湘。笑他桃李夸穠艷,誰向花叢號國香。漫將空谷嘆沈淪,荊棘叢中遠俗塵。領取孤芳惟自賞,多應寫照自傳神。』 且閒生前題,調寄《兩同心》:『自然幽雅淡,絶丰神。寫照中銷魂真箇,無言處竟體清芬。不爭似、錦帳韶華,紫陌香塵。 況是畫裡真真,別有人人。抱素心誰憐蕙質,傍空谷夙證蘭因。平分取、一寸相思,一縷啼痕。』 滋葊前題,調寄《滿江紅》,用《聊園詞鈔》首闋韻云:『道種靈芽,又幾蒨、臨風茁也。各抱幽香衿品格,難分高下。獨與素心人共對,鉛華淨洗真瀟灑。想冰壺濯魄幾多時,揮毫者。 香國里,春歸社。花叢外,風連野。把丰標萬種,一齊傾瀉。寂寞軟紅塵里客,茜紗窻下杯同把。為他年開卷便相思,殷勤寫。』 馥森東壁有《金縷曲》四闋云: 『如夢春雲曉。遍天涯、東風院宇,燕鶯啼覺。草長紅心江南路,留得王孫未老。正緑鬢、楊枝俱裊。忽墮明珠金尊側,有車輪乍向腸中繞。休浪說,被花惱。 青袍踏遍長安道。最難忘、分花拂柳,烏衣年少。細雨殘紅飛難定,祗有閒愁待掃。渾不似、當年懷抱。鸚鵡前頭三生話。便相逢不分今生早。無一語,玉山倒。』 『落絮翩翩影。任天風、參差吹斷,都無憑凖。翠翦銖衣神仙侶,玉袖徘徊自整。便珍重、千言難盡。願得化為塵與土,且因風吹上卿斜領。勞拂拭,一臨鏡。 歌笙草草人初定。剩無多、銀屏畫燭,淚花紅凝。題徧人間芳華怨,彈到瑤琴弦冷。算宛轉、留渠應肯。門外香車須早去,怕夜深風露還淒緊。嘶騎遠,酒纔醒。』 『芳草知時節。忒匆匆、流鶯啼後,珍叢消歇。多少花前驚心事,曾與斷紅細說。已廿載傷春傷別。碧海青天迢遞夢,照樓台無恙今宵月。斜漢畔,幾圓缺。 人間寳鏡紅綿拂。盡留渠、團欒樣子,影兒離覓。紅豆江鄉相思種,無處尋消問息。又付與柔腸千結。簾外輕紅階下雨,早花花葉葉無顏色。春正好,未須折。』 『沒個銷魂處。最迷離、空庭晚照,無人來去。昨日棠梨今日柳,留得春痕幾許。恁客子光陰非故。瀋水香殘還對鏡,問菱花可解閒言語。雙鬢亂,甚心緒。 芳塵婉孌雕鞍路。不分明、脂憔粉悴,鳳城煙雨。十二闌干添幾曲,試把迴腸細數。者一片、新愁誰訴。萍絮因緣還自笑,我知君不問君知否:聊擫笛,唱金縷。』 按:此乃麋月樓主為素芳周郎作。郎卽甲戌花榜第一人,見為馥雲主人者也。 沅浦痴漁《翟家莊旅壁題〈望江南〉》詞云: 『情脈脈,勞燕各西東。芳草涉江何處碧,櫻桃隔巷可憐紅。無計效秦宮。』 『冰雪意,卿我兩心同。吹笛夢飛湘上月,散花人醉小寒風。春到又匆匆。』 風韻頗不對。緣細注有『癸酉十月出都,眉卿來送』云云。眉卿時居櫻桃斜街,予入都首識之,未免薄倖,故贈聯云:『眉心似綰連環結,卿我應修福慧緣。』讀此殆難為懷。丙子詢諸眉卿,則作者已登兩榜矣。 朱西齋為月珊作牡丹並題《浪淘沙》云:『錦幄護瓊英,過了清明。姚黃魏紫斗傾城。誤信胭脂容易買,卻費調亭。舊約記三生。試訂香盟。媧皇煉後倍瓏玲。幾度欲描描不得,五日纔成。』 且閒生將出都門賦《長亭怨慢 本意》云:『看多少鳳城春色。一醉醒來,又成分折。酒里猜枚,鏡中窺影,更何日、斷腸無那?生怕聽宵來笛。笛縱有情時,也只解、聲聲悽惻。 安得,買金鈴十萬,省卻落花狼藉。櫻桃樹下,別離後、問誰憐惜。算此去、一縷相思,亘千里、長空寒碧。嘆同是天涯,衫上啼痕紅濕。』其兄高陽酒徒途中賦寄《百字令》云:『碧天空闊,似一行飛雁,無端分折。握手臨歧纔數語,偏又徵車催發。捲地驚沙,參天枯樹,紅透霜林葉。君應輸我,萬山看遍殘雪。 最是小鳥依人,雛鶯解語,也惜尊前別。償盡相思無限債,更向阿誰分說。酒緑猜枚,燈紅度曲,風味全消歇。者般離恨,都從情字流出。』《看花曲 本意》云:『一瞬,把歌場往事,都成離恨。斷腸幾時了得,索紅友相邀,青天重問。思量此樂,除卻五千年不分。今夜裡無限相思淚,和蠟燭,總灰燼。 淒絶,夢魂難寄頓,半隻為舊家輕俊。惆悵黏花系月,渺渺關山,東風無信。燕台那邊,歷亂愁絲沒理論。算王昌便為情死,也合和花殉。』 桃源客贈蓉仙聯帖云:『鄉夢惹蓉城,趁帽影鞭絲,萬里壯懷來日下;秋心托仙子,看花團錦簇,一年遊興寄天涯。』酒間援筆立成,不愧才人吐屬。客寓都門日久,屢散千金。癸酉晤於青城主所,人極溫雅,惟花天酒地中,不免次公狂耳。某郎呼為『醉劉』。予作歌贈之云:『伯倫一去二千載,醉鄉之春今尚在。攫金莫笑劉又愚,幾回酒渴思吞海。君家豈其苗裔耶,十年看遍長安花。有時乘興忽大叫,青天白日餐流霞。醉來每被青樓笑,得遇王郎作同調。燕台楊柳無新枝,惟有櫻桃花絶妙。勸君更盡酒一尊,隨我闖入羣芳園。金鈴萬個護不得,芙蓉一朶風中翻。置酒中庭為花惜,祗恐秋容變成白。靉靆春雲出岫來,清歌便布瑤台席。夷甫有癖不言錢,次公之狂毋乃顛。佳人親口贈名字,「醉劉」乃以先生傳。吁嗟乎!男兒三十不稱意,久住都門甚疲憊。床頭散盡千黃金,到口只期謀一醉。醉中又踏天台山,桃花洞緊拂衣還。我亦青袍苦塵漬,天香枉向蟾宮攀。曲生風味聊復爾,孝廉船上香盈底。破瓮知誰作主人,飲糟也合稱名士。人生何者能無愁,呼奴為我營糟邱。君不見:滿天風月正無價,如此清涼有「醉劉」。』 舊為露郎贊云:『身材秀削,語音清脆。落落大方,一笑生媚。更可人憐,盈盈欲淚。微嫌不足,任性負氣。』南昌君見之笑曰:『其不足處正佳。』予首肯者再。 朱眉君舍人詩云:『慶郎嬌小太憨生,花里櫻桃換女貞。授色尚能存古意,賞音誰與賦閒情。客愁黯淡期同調,卿輩流連莫殉名。大願有船應共載,笑憑佛缽保良嬰。』與予情事差合。《癸酉出都賦別某郎》云:『為底情深為底痴,櫻桃花下立多時。明知不是春風主,偏學流鶯占一枝。』『杜牧休辭薄倖名,酒和淚點滴盈盈。朱衣不管青衫濕,斷送西州太瘦生。』『撲朔迷離太不堪,愛他情性最嬌憨。學書教仿平原格,特地撩人共手談。』『清脆歌喉一串珠,亭亭瘦影怯人扶。下場粉黛渾拋卻,贏得雙眉別様麤。』『怕人煩惱愛人憐,一笑回身恰並肩。親把碧璃杯贈取,醉舒纖腕叫張拳。』『畫梁吹過少男風,乳燕含嬌語最工。情急偏生無一語,祗將清淚點雙瞳。』『任是無情未忍休,本來生小不知愁。太湖煙水牂柯月,別有離人一段秋。』【謂籛如樹勛】『敝車羸馬別東華,從此天涯更有涯。欲折斷腸花懺悔,慈雲一笑手拈花。』《追感前事》云:『見時歡笑語喁喁,忍再當筵唱惱儂。生受玉缸縴手遞,芳醪留不住萍縱。』『記占重陽一日先,偶乘風雨話纏綿。怕聽失意將離別,淚點羅襟絶可憐。』『兩約天街發榜時,過聽帖報莫來遲。明知好事無憑凖,耳語相商苦太痴。』『陶然亭子祀文昌,簽兆都含桂蕊香。虔炷栴檀祈一紙,可堪天壤有王郎。』『教書名字趁宵分,真假從人問轉殷。一落孫山動凡想,仙才都讓沈休文。』『愁里聞歌沒奈何,非關塵海有風波。些時歡笑些時惱,累煞纖眉鎖處多。』『分將蜀錦作纏頭,硯篋楹聯取次留。祇是科名聽不得,怪他偏索狀元籌。』『道我多時見太非,何曾相愛便相違。生生軟語難禁受,酒盡天寒怕典衣。』『柔情密意已全諳,難作空花鏡里含。怪得前宵分橄欖,嘗將苦味好回甘。』仲冬六日置酒某堂,話別後二日夜,青城主復餞於此。《車中感賦》云:『雙趺踏遍玉塵沙,除卻櫻桃不是花。日暮寒天江水遠,斷無遊子尚天涯。』『勸我遲留意最長,會逢恩詔出明光。蟾宮不織登科記,柱說城西制錦坊。』『丹砂無術點黃金,剩有蕭郎一片心。置酒要煩歌折柳,無端鴆鳥集前林。』『教裁蜀錦換纏頭,教覓西江碧玉甌。教制蠻韡護纖體,笑渠原不是蓮鉤。』『約我閒房話別離,送行應有斷腸時。四牌樓里新居遠,只是搖頭不遣知。』『才離一日勝三秋,賴有良朋舉酒籌。情到極時翻淡漠,更無餘意強遮留。』『硬說相拋各一天,自家情事自家憐。師門何計能離卻,翻向黃姑乞聘錢。』『埋怨多般未肯言,知從何地解煩寃。痴心苦把離愁說,才得雙瞳惹淚痕。』『一面緣成百面緣,記渠私語倍愁牽。京華強別休回首,車馬何時賦北旋。』《再憶》云:『帖報驚傳第一聲,喜聞同姓急聞名。怪來說是陽平客,鄉里空煩記得清。』『艷福從知釀禍胎,非關奴輩利吾財。偶因小隙真成惱,親受牽裙屈膝來。』『靜愛蛄蛄宛轉鳴,花壺縴手笑相擎。教藏懷袖休輕放,候暖時聞一兩聲。』『阿芙蓉染指頭香,火熱輕挑半段槍。清瘦合教憐阮瑀,怪人多事口先嘗。』『也知時命偶香遭,文字何曾若個豪。生怕酒闌愁思起,幾回低勸別牢騷。』『四更人倦夢無聊,清脆喚聲聲也樵。一出都門三十里,宵來才算可憐宵。』又見江郎扇頭詩云:『官到廣文原太冷,客非騎省卻悲秋。』多情人固同此浩嘆也!翁覃溪先生有言:『夫痴不過招厭,狂則必招忌。若予殆痴而不狂者歟!』後見賦別八絶句,為惜春生登諸《申報》,並跋云:『仆小住燕台,興躭風月。櫻桃花好,買醉難辭。偶於某某堂上見也道人留別某郎之作,覺情文之斐亹,更感慨而戲欷,作者其有憂患乎?至作者姓氏,詢諸某郎,笑而不答,殆深於情歟!』數千里外竟獲賞音,附書志感。 《丙子岀都志感》三律云:『蝶浪蜂狂負好春,秋花合伴苦吟身。偶然忍淚談遺墨,纔信深心出美人。文豈能工偏譽我,情如此重轉傷神。憐渠贈別難為語,含笑從知未是真。』『別後真成一見難,怪渠生小話無端。差池燕羽驚初見,溜滴琴心卻再彈。已隔天涯猶想像,重來人海定盤桓。明知情盡愁難盡,忍與空花比例看。』『桐陰拂翠月空明,見我時縈惜別情。嬌小何曾識文字,纏綿端不羨科名。竟將遺墨收藏好,卻惹歸人感慨生。十四言中無限事,宵深乘醉手揮成。』 偶與所善某郎忤,既而悔之。填《簿幸詞》,制繡帕遺之云:『一聲長嘆,誰分遣柔腸寸斷。便斷也教人憐惜,忍把負情儂喚。奈罡風吹下梳翎,天涯認作將歸雁。縱酒滿金尊,花飛玉笛,贏得淚珠偷咽。 端怕煞淒涼境,渾不耐些時不見。怪來遲片晌,佯嗔忍笑,寒更數盡重開宴。者般留戀,算鯫生薄倖,櫻桃錯打黃金彈。從今過犯,折卻相思一半。』 憶昨《蝶戀花》六闋云: 『天半朱霞驚乍見。旖旎風流,眼角含嬌盼。問姓便將儂姓喚,爭禁得者般溫婉。 小坐余芬都不散,靄靄春雲,慣逐東風轉。只惜芳名生小擅,宵深忍病陪歡宴。』 『雅俗憐渠都得半。撥盡檀槽,又把絲桐按。彈到仙翁腸欲斷,臨風肯逐霓裳伴。 艾艾期期聽總慣。喜遇知音,一鳳當筵喚。莫道登場歌婉轉,青衫濕透紅顏涴。』 『喜是杏林春日燕。個甚憨痴,解捧雲郎硯。袖底芬芳渾不辨,偎肩故故防人看。 一笑登場妝束換。酒後茶餘,卻又清談慣。別様聰明流到眼,十三年紀今剛滿。』 『記得歌場剛一見。秀入眉峰,更瘦腰輕倩。儂為情痴應趁願,宵深強便持箋喚。 亦有悶懷難自遣。誰分琴徽,中道鵾弦斷。無限花飛春不管,重歡已是離亭宴。』 『生怕秋深花事短。漏泄春光,幻作紅衿燕。削額發垂剛不掩,朱唇小結櫻桃半。 道是蕊珠仙被譴。絮語呢喃,妬煞新鶯囀。裊娜妝成偏汝慣,盡呼醋醋將誰怨。』 『玉笛悠揚聲不斷。順口歌成,愛個兒清婉。窄袖短衣妝束慣,登樓忽露紅妝面。 一體靈狸誰解辨。綺麗叢中,且把胡琴亂。只是從人邀拇戰,當筵依舊豪情見。』 《燕台花事録》卷中終 ●燕台花事録【下】 蜀西樵也撰 東莞張次溪輯 ○嘲花 金溪朱春舫戲贈秋芙聯語云:『九串空花,春舫依然漆黑;三拳潦草,秋芙到處裝紅。』諧語殊堪噴飯。 嘗攜諸郎游天寗禪院,指佛出句云:『者和尚長伸手只想要錢。』某郎略解對而不對,為潤色之云:『那相公瞎淘神不會寃斗。』聞者大噱。 十三旦者,秦伶。有盛名,京師婦孺皆知之。同鄉某水部子甫數齡,善屬對。人舉此命對,卽應聲曰:『六一翁。』廬陵有知,得無乾笑。 京師舊傳一律,中四語云:『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資格深時鈔漸短,年光逼處興偏濃。』寫事最入妙。 又五言律云:『萬古寒磣氣,都歸黑相公。打圍宵寂寂,下館【戲館也】晝匆匆。飛眼無專斗,翻身卽軟篷。陡然條子至,開發又成空。』孽海中尚有如此苦惱。 《都門雜記》有云:『捐班新到快嬉遊,戲旦連宵鬧不休。博得黃金買歌舞,終歸潛夜度蘆溝。』語雖粗率,而予目擊此等事,殆非一次矣! 『思思復思思,走走重走走。問女何所思,問女何處走。女亦無所思,女亦無處走。昨夜見紙條,樵也大擺酒。同行六七人,獨不與我耦。往歲客京華,同年多且有。亦作狹斜游,舞袖大垂手。開筵孰主賓,雄辨傾左右。行樂未及央,棄予如敝帚。獨自冒雨歸,茫茫喪家狗。』此青城主調予作也。予戲寄孑周云:『為我殷勤問某郎,年時玉體較前長。樓邊有眼飛新斗,灶下何心怨老王。《打扛》【去】莫寬紅結束,《上墳》應著素衣裳。更饒一出《查關》好,十四嬌娃旗下妝。』 某溺於珠郎,約偕遁,格於郎傅不果。計無所出,遂就縊。時人悲之,挽以四字云:『珠斗高懸』。可謂雅切。 京師照相館近有數家,當以寓且園者為最。有一紙,桐仙危坐鼓琴,萊卿佩洋表、執雕扇聽之。予笑謂人曰:『此當名「雅俗共賞圖」。』 中書君語予曰:『蔚卿熱中有冷,如秋冷中有熱。』予笑曰:『此何必言冷熱,直謂之炎涼可耳。』有自謂與某郎交厚者,刺刺不休,或厭之。予私為之解曰:『此君不讓古人。』怪詰其故?則應曰:『子不讀明人文乎?所謂相公厚我,厚我且虛言狀者也!』彼此不禁捧腹。 觀小郎與客作象棋戲,郎局將敗,予戲曰:『象過河可免。』郎疑不可。因吿之曰:『他人不可,若則可。』客訝問故?曰:『佛有云:「象、馬、兔三獸渡河」,卽此註腳也。』相與軒渠不己,而郎面有嗔色。諸郎間有諢號,如霞芬之『小表嫂』,可對箏秋【鄭麗芳】之『老同年。』最奇者,人呼朶仙【楊桂雲】為『山查糕』。詰其故?則笑曰:『所謂又紅又甜也。』為之絶倒。 小郎問予曰:『狀元幾年一個?』吿以故。則遲疑曰:『設無其人奈何?』因言方今人才極盛,歲取之不盡,不似若輩花榜狀頭之每艱其選也。郎甫首肯,一醉漢大笑曰:『你莫信他,哄小孩子話。』或於燈紅酒緑間,導予以謁當道之利。笑謝曰:『仆誠愚賤,竊謂向達官低首,不如向相公屈膝。』 《燕台花事録》卷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