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學人列傳 · 清代學人列傳一

○包世臣 包世臣,字慎伯,安徽涇縣人。 幼從其父郡學君讀。甫齔齒,讀《孟子》至"五畝之宅",即問:"今日制民產何以不如此?"郡學君奇之。少長,雖亦習為舉子業,而出語咸識本原。父尋卒,遂孤露,且家極貧。弱冠乃奔走四方謀衣食。客蕪湖,會天大旱,為宋兵備作禱雨文,稿流傳於省中,巡撫朱文正公詢知出君手,召致門下。始遍攻群經註疏,與張皋文、沈小宛、李申耆、黃乙生、錢獻之諸先生游,學日以進。時楚匪狓猖,上鄉兵之議,文正嘆絕,謂為"賈、晁復生",於是名益噪。六赴秋闈,始獲一遇。其座主陳、周兩侍郎返命,都中冠蓋莫不以得君為賀。既十三上春官,復遭擯於有司。最後,道光乙未,乃用大挑,試令江西。攝新喻年余,坐事被誣劾以歸。寓居江寧,布衣翛(xiao)然,每作書,自署曰"白門倦遊閣外史"。咸豐癸丑,避粵寇亂,卒於途。 先生生值乾隆末葉,見當時百為廢弛,賄賂公行,民治汙而民氣鬱,殆將有變,思所以禁暴除亂,故學兵家。又見民生日盛,一逢水旱,則道饉相望,思所以勸本厚生,故學農家。又見齊民跬步即陷非辜,奸民趨死如騖而常得自全,思所以飭邪禁非,教學法家。既已求三家之學於古,而飢驅行役者數十年,驗之人情地勢殊不相遠,斟古酌今,恆與當事論說所宜,罷官後,隱於雞筠山麓。裒集生平著述:曰《中衢一勺》者七卷,言水利漕運也;曰《藝丹雙楫》老九卷,論文論書也;曰《管情三藝》者十卷,詩賦詞也;曰《齊民四術》者十二卷,辨兵農禮法也。統稱《安吳四種》。凡宇宙之治亂,民生之利病,學術之興衰,風尚之醇漓,補救彌縫,百端具設。為文本荀卿、韓非、呂覽,詩則導源陸、謝。別編《倦遊閣集》三十卷,未刊。尤工書法,備得古人執筆運鋒結體分勢之奇,故推為書家正宗焉。 ○鮑康 鮑康,字子年,安徽歙縣人。 以內閣中書,官至四川夔州知府。生平癖嗜泉幣。在京師,與呂佺孫堯仙、李佐賢竹朋、劉師陸青園諸人有同好,弆藏甚富,多前人所未見。流寓秦中時,與劉燕庭晨夕過從,互出所藏相質證。著《泉說》、《續泉說》各一卷。並裒其金石題跋成《觀古閣叢稿》初二、三集若干卷。刊燕庭遺槁,為《海東金石苑》一卷。《論泉絕句》一卷。又為青園刊其《虞夏贖金釋文》一卷。竹朋撰《古泉匯》,亦恆倚之襄助雲。 ○鮑廷博(附:秦恩復) 鮑廷博(1728-1814),字以文,號淥飲,安徽歙縣人。家於浙江。 事祖若父以孝聞。以父性嗜讀書,乃歷購前人書以養志。歷久所得益多且精,遂裒然為大藏書家。尋補縣學生。 乾隆三十八年,詔開四庫館,採訪天下遺書,乃集其家所藏書六百餘種,命子監生士恭由浙進呈。既著錄,復詔還其原書,賚以《古今圖書集成》、《伊犁得勝圖》、《金川圖》。其中《唐闕史》及《武經總要》,並御製詩題之。嗣刊《知不足齋叢書》,即以《唐闕史》冠首,志一時之榮遇焉。"知不足"者,故廷博藏書齋額。嘉慶十八年,方受疇撫浙,以續刊之第廿六集進,奉旨賞給舉人。時年逾八十矣。 居恆好學耽吟詠,不求仕宦,天趣清遠。每遇人訪問古籍,凡某書美惡所在,意旨所在,見於某代某家目錄,經幾家收藏,幾次抄刊,真偽若何,校誤若何,莫不矢口而出,問難無竭。既因進書受知兩朝,名聞當世,謂"諸生無可報稱,惟有多刊善本公諸海內,使承學之士,得所觀摩"。年八十六,叢書至二十七集未竣,遽卒。尚遺命子士恭繼志續刊今存者共凡三十二集。秘冊孤編,率賴以傳雲。 附:秦恩復 秦恩復,字近光,號敦夫,江蘇江都人。乾隆癸卯舉人,丁未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丁內艱,將起復,疽發於背,家居幾十載,構屋三楹,顏曰:"五笥仙館",藏書極富。嘉慶丙寅,入都供職,逾歲回里。阮元撫浙,延主詁經講席。壬寅,兩淮鹽政又聘主樂儀書院。尋復任校刊欽字全唐文。既乞假歸,自號猾翁。所蓄書畫法帖洎磁鋼玉石之類,鑑別精確。嘗刊行唐盧重元注《列子》、梁陶弘景注《鬼谷子》、晉李軌注《揚子法言》唐趙元一《奉天錄》、宋劉球《隸韻》,均海內孤本;駱賓王、李元賓、呂衡州三唐人集,亦根據宋刻,加以考證,號《石研齋八種》。喜填詞,著有《享帚詞》三卷。復刊《詞學叢書》。卒年八十四。 ○畢沅 畢沅,字湘蘅,一字秋帆,自號靈岩山人。江蘇鎮洋人。 少穎悟,十歲審聲韻。稍長,從沈文愨、惠松崖治經史詞章,學業益邃。弱冠後,游京師,中乾隆癸酉順天鄉試,用內閣中書,為大學士博公恆所器,令入直軍機處。庚辰會試,名在第二,上親擢第一。授修撰。館中經進文字,多出其手,典重有體。累遷至左春坊,左庶子。出為甘肅鞏秦階道。歷陝西按察布政諸使,尋升任巡撫。在陝六載,兼署將軍者再,總督者一。丁母艱方及一年,仍起原官。久之,調河南。擢湖廣總督。左遷山東巡撫。會湖南苗疆有警,再任湖督。運兵籌餉,紅苗甫得蕩平,復接辦湖北教匪,昕夕不遑寧處,以積勞卒於辰州軍營。有旨加太子太保,賜祭葬。享年六十有八。 公識量閎遠,喜慍不形於色。遇僚屬以禮,不執己見,人人皆得盡言。苟遇大疑難,眾莫識所措者,則又沈機立斷,雖萬口莫能奪。久蒞方面,職事修舉。不以察察為明,亦不以煦煦要譽。獨軍旅非所長,且馭下太寬,未免蒙蔽,卒坐是被累,身後遭籍沒,論者惜之。生平篤於故舊,尤好汲弓後進。人有一藝長,必馳幣馳請,惟恐其不來,來則厚資給之。一時名儒才士,悉為羅致幕下。每值公餘,詩酒酬唱無虛日。 公性好著書,逮官至極品,鉛槧迄未去手。謂:經義當宗漢儒,故作《傳經表》二卷。謂文字當宗許氏,故作《經典文字書》五卷,及《音同義異辨》一卷。謂:編年之史莫善於涑水,續之者有薛、王、徐三家;徐雖優於薛、王,而所見書籍,若《舊五代史》、李燾《長編》之類,猶未備,且不無詳南略北之病。乃合幕府諸君,博稽群書考校正史,手自裁定其義例,始宋終元,為《續資治通鑑》二百二十卷。仍仿溫公別撰考異附於本條之下,凡四易稿乃成。謂:史學當究流別,用會稽章學誠說,纂《史纂考》一百卷。謂:史學必通地理;故校《山海經》十八卷,補正《晉書地理志》五卷,並輯《晉太康三年地記》一卷,《王隱晉書地道記》一卷。謂:金石可證經史,宦跡所經,搜聚頗備,作《關中金石記》八卷,《中州金石記》五卷。--除《史籍考》未就,《續通鑑》別刊外,餘均刻入《經訓堂叢書》。 公在秦中,暨督修《西安府志》八十卷,更參考諮詢,作《關中勝跡圖志》三十卷。詩文下筆立成,不拘一格,率皆白運性靈,要無違大雅之旨。有《靈岩山人詩集》四十四卷,《經訓堂文集》四十卷。其他稿尚多,散佚弗傳。 ○陳昌齊 陳昌齊(1743-1820),字賓臣,一字觀樓,廣東海康人。 少有神童之目,十六補弟子員。乾隆庚寅舉鄉榜,聯捷成進士。入翰林,散館,授編修,累官至中允。歷充三通、四庫、國史諸館纂修官,轉河南道監察御史。嘉慶丙辰,升兵科給事中。辛酉,補刑科。疏言:粵東洋匪會匪相為狼狽,苦瀕海民,若不及時懲創,誠恐釀患日深。上韙之。尋出為浙江溫、處逆。因事罣誤,部議降調,遂解紐歸。 先生生平博極群書,自經史子集,以及乾象神輿之奧,六書入聲九賦五刑之屬,星算醫卜百家眾技之流,靡不貫穿於胸中。戴東原應詔至京,一見輒心折,所校《水經注》,為指正其訛舛,緣限於官書,未能更正,東原每引為憾。邵二雲編修著《爾雅正義》,取以相質,亦為駁正三十餘條。歸里後,阮文達督兩廣,聘任通志總纂,兼掌粵秀書院。卒年七十八。 先是,嘗取《漢書》《史記》《十三經註疏》,凡陸氏所未備者錄之,為《經典釋文附錄》。又著《歷代聲韻流變考》,不戒於火,存稿被毀。餘書已利者,有:《呂氏春秋正誤》二卷,《淮南子考證》六卷,《楚辭韻辨》一卷,《測天約術》一卷,《臨池瑣談》一卷,《賜書堂集》六卷。未刊者,有:《大戴禮記正誤》,《老子正誤》,《荀子正誤》,《天學脞說》,《營造約旨》,《天玉秘旨別傳》,高郵王念孫序其書,許為皆有以發前人所未發雲。 ○陳芳績 陳芳績,字亮工,江蘇常熟人。 生當明季,甲申國變後,即棄舉業,隱居教徒,日以著述為事,究心天文地理之學。既著《天下郡縣輿圖》,復博觀二十一史,廣搜天下志乘,按其山川城郭形勢位置,究其歷代淵源,慨焉有志創《輿地沿革表》。以有虞之十二州,秦之四十郡,漢之千四百五十縣為綱,而取漢以下諸史地誌為目,旁參唐宋以來輿地書及各省郡縣誌經緯之,成書四十七卷。表分三等,曰部表,曰郡表,曰縣表。自古迄今,凡一郡一邑之置廢分並遷徙升降,雖在六朝之分裂、十國之割據,莫不博考詳稽,條分縷析,千枝萬葉,而使統歸一本;俾閱者開卷瞭然,搜古則知今,尋分則見古。凡說有不同者,皆明辨而備註之,庶後人不執兩端之惑;其未能確然者兩存之,以俟將來。誠絕業也!初,其大父名梅,為顧亭林所傾服,故少與亭林游從有素,學具根柢,蓋基於此。稿舊藏邑中屈氏。道光中,邑人黃廷鑒精加讎校,張大鏞為刊之,始傳於世雲。 ○陳澧 陳澧(1810--1882),字蘭甫,廣東番禺人。 九歲能為詩文。十七,補博士弟子,入粵秀書院肄業。二十三舉於鄉。六應會試未第,揀選知縣到班,不欲出仕,請加國子監學錄銜。同治乙丑,詔沿海各省繪地圖,督府屬任其事,成《廣東圖》以進。為學海堂學長數十年。至老,為菊坡書院山長。以經史及漢魏六朝唐宋詩文教士,與諸生講論文藝,勉以篤行立品。光緒七年,用耆年碩德,賞五品卿銜。卒年七十三。門人請於大吏,祀其主於精舍。 先生少好為詩,及長,棄去。泛濫群籍,凡天文、地理、樂律、算術、駢文、填詞、書法靡不研究。中年讀諸經註疏子史及朱子書,日有課程。尤好讀《孟子》。謂孟子所謂性善者,人性皆有善,荀、揚輩未知也。讀鄭氏諸經注,謂鄭氏有宗主,復有不同,中正無弊,勝於許氏異義、何氏墨守之學。讀《後漢書》,謂學漢儒之學,尤當學漢儒之行。讀朱子書,謂清代考據之學,源出朱子,不可反詆朱子。又謂:清代考據之學盛矣,猶有未備者宜補苴之。所著有《聲律通考》十卷,《切韻考》六卷,《外篇》二卷,《說文聲表》十七卷,《漢儒通義》七卷,《漢志水道圖說》七卷,《水經注提綱》四十卷,《水經注西南諸水考》三卷,《三統術詳說》三卷,《弧三角平視法》一卷,《琴律譜》一卷,文集若干卷。晚年所著曰《東塾讀書記》十五卷,乃尋求微言大義及經學源流正變得失所在。遵鄭氏《六藝論》以孝經為道之根原,六藝之總會。學《易》不信虞翻之說,學《禮》必求禮意。次考周秦諸子流派,抉其疵而取其醇。其次則表章漢晉以後諸儒粹言至論。蓋隱比顧亭林之《日知錄》。溝通漢宋,一時學風為之丕變焉。 ○陳逢衡 陳逢衡(1774--1855),字履長,號穆堂,江蘇江都人。諸生。 學長於考據,尤精古史。嘗著《逸周書補註》二十二卷,以盧抱經校本為主,間與他本參訂;凡孔解所無,盧校之闕,全得其通。首列敘略集說補遺,諸書誤引,則附錄卷末。又著《竹書統箋》五十卷,所引諸書,除經史外,及近儒著述,皆標明姓氏書目;若出自己見者,加"衡案"二字以別之;其有他書援引,而今本所無,共得一百二十條,則匯為《補遺》二卷;更附輯《瑣語》數十則,《師春》一則,繳書一則。蓋初以孫徐兩家《紀年箋注》尚未精當,乃復重為詮釋也。搜討雖繁,而不執一見;始因群書訂《紀年》之訛,繼且因《紀年》證群書之誤焉。此外尚有《穆天子傳補正》六卷,亦稱賅洽,與所為《讀騷樓詩》初二集四卷合刊。 ○陳厚耀 陳厚耀,字泗源,號曙峰,江蘇泰州人。 康熙丙戌進土。官蘇州府教授。李光地薦其通天文算法,引見,改內閣中書。聖祖命試以算法,繪三角形,令求中線及問弧背尺寸。先生具札進,稱旨,命入直內廷,授編修,與梅瑴成同修書。聖祖嘗謂梅瑴成云:"汝知陳厚耀否?他算法近日精進,向曾受教於汝祖,今汝祖若在,尚將就正於彼矣!"又嘗召至御座旁,教以幾何算法。上嘗問曰:"汝能測北極出地高下否?"對曰;"遇春秋二分用儀器測之,可得高度。若餘節氣,又有加減之異。然亦不准何也?地上有朦氣之差,以人目視之,有升卑為高,映小為大之異,放以渾儀測之多不合,惟在天度數則不差耳。"又問:"地周三百六十度,依周尺每度二百五十里,今尺二百里;地周幾何?徑幾何?"對曰:"依周尺地周九萬里,今尺七萬二千里,以圍三徑一推之,地徑二萬四千,以密率推之,當得地徑二萬二千九百一十八里有奇。"又問:"地圓出何書?"對:"以《周髀算經》曾言之。"問:"何以見其圓也?"對曰:"職方外紀西人言繞地過一周四匝皆生齒所居,故知其為圓。且東測影有時差,南北測星有地差,皆與圓形相合,故益知其為圓。"累遷司業左諭德,以老疾致仕,卒於家。年七十有五。 先生治《春秋》,尤究心天算。嘗補杜預《長曆》為《春秋長曆》十卷。其凡有四:一曰歷證:備引漢晉隋唐宋元諸史志及朱載堉曆書諸說以證推步之異,又引《春秋屬辭》杜預論日月差謬一條為註疏所無,《大衍曆議》春秋歷考一條亦《唐志》所未錄、尤足以質考證。二曰古術:古以十九年為一章,一章之首,推合周術正月朔冬至前列算數,後以春秋十二公紀年橫列為四章,縱列十二公積而成表,以求術元。三曰歷編:舉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一一推其朔閏及月之大小,而以經傳干支為證佐。皆述杜預之說而考辨之。四曰歷存:以古術推隱公元年正月庚戌,杜預《長曆》則為辛巳朔,乃古術所推之上年十二月朔,謂元年之前失一閏,蓋以經傳干支排次知之。先生則謂如預之說,元年至七年中書日者雖多不失,而與二年八月之庚辰,三年十二月之庚戌,四年二月之戊申,又不能合。且隱公三年二月己巳朔日食,桓公三年七月壬辰朔日食,亦皆失之。蓋隱公元年以前非失一閏,乃多一閏,因退一月就之,定隱公元年正月為庚辰朔,較《長曆》實退兩月,推至僖公五年止,以下朔閏因一一與杜術相符,故不復續載焉。其所推較杜預為密。原書采進四庫,傳刻漸稀。光緒間,長沙王益吾祭酒,督學江蘇,刊入《皇清經解續編》。民國癸亥,泰縣韓止石省長,得羅土琳手校本,刊入《海陵叢刻》第十二種,益足資明算經師證訂焉。又撰《春秋戰國異辭》五十四卷,《通表》二卷,《摭遺》一卷,《春秋世族譜》一卷。馬宛斯為《繹史》,兼采三傳《國語》《國策》,先生則皆摭於五書於外,尤獨為其難。《氏族》一書,與顧棟高《大事表》互證,則《春秋》氏族之學幾乎備矣。此外尚有《禮記分類》、《十七史正訛》諸書,今不傳。 ○陳奐 陳奐(1786--1863),宇碩甫,號師竹,晚自號南園老人,江蘇長洲人。 咸豐初舉孝廉方正。少從師於塾中,見《五禮通考》,心好之,纂要抄錄,始得窺為學途術。繼就江沅游,精研小學,遂通六書音韻。段玉裁罷官居吳下,會將刊其集,命江沅覆審,先生為改朱墨正其訛誤。越月返書,段見識語,詰之江,告以故,亟召之,來見,大稱賞,錄為弟子,教治《毛詩》《說文》三載,學大進。無何,段先生卒。乃游京師,謁王念孫。王久以老病謝客,見碩甫刺,欣然令仆扶掖出晤,訂忘年交。引之亦加敬禮,歡如家人。並獲交胡承珙、郝懿行、胡培翬、金鶚。出都,主錢塘汪氏振綺堂先後二十年,生平大著作半成於此。道光末,應兩江總督陸公聘,至江寧,校刊群籍。書成辭歸,不復出。同治二年,曾文正重其名,敦聘,未就道,以疾卒。年七十有八。 先生生平學業,以《毛詩》為最專家。所著《毛詩傳疏》,三十卷,於先漢微言大義,靡不曲發其蘊;而名物訓詁,復與《廣雅疏證》相出入。初在京師,識胡承珙,知亦攻《毛詩》,與己同旨;意其研討有年,於毛氏經傳必為完書,故己所治詩,特編為義類。及胡卒,遺言以所撰《後箋》草本相屬,始知胡書特條舉傳義,不為統釋。乃有揉義類作疏之志。汪遠孫趣之,遂創稿,迄六年而後定。自言"畢生思慮薈萃於茲"。更表明西漢諸儒說禮器制度,可補古經殘缺同傳異箋者數端,為《毛詩說》一卷。又准以古音,依四始為《毛詩音》四卷。明鄭多本三家,與毛不同術,為《鄭氏箋考徵》一卷。更編《毛詩傳義類》十九篇為一卷。又其少作有《詩語助義》三十卷,系江沅所點定者。顧其雖宗毛學,亦頗稽撰三家同異,而兼通禮經以分證《春秋穀梁》,為《穀梁逸禮》一卷。授弟子楊顯,使暢其旨。凡弟子從游者,必授以《管子》《周禮》。別有《師友淵源記》若干卷,記所往來諸公及弟子學行甚具。與《郊禘或問》、《宋本集韻校勘記》若干卷,俱未刊。門下士若同郡管慶祺、馬釗、費寶鍔,浙西戴望,其尤著者也。 ○陳黃中 陳黃中,字和叔,號東莊。江蘇吳江人。陳景雲之子。 乾隆初,應博學鴻詞不遇,乃縱游,南臨洞庭,登衡岳,東浮錢塘,入閩北,馳驅燕齊河岱間。學益精。受知于海寧陳相國,嘗上書論用人理財養兵數大事,鑿鑿切利病。會有詔求骨鯁魁壘之士,陳欲以先生應,辭焉。初客湖南巡撫幕府,土苗或小警,巡撫欲興師剿之,屬繕奏草,和叔曰:"此召亂也,撫而輯之其可。"弗聽,和叔行。已而苗叛,用兵期年乃靖。卒年五十九,貧不能庀喪。其姻黨以金賻,妻張氏固卻之曰:"奈何以貧故,傷夫子義!"遂鬵居以葬。所著有《宋史稿》一百七十卷,《新唐書刊誤》三卷,《國朝諡法考》三卷,《殿閣部院年表》《督撫年表》各六卷,詩文集四卷。 ○陳介祺 陳介祺,字壽卿,號簠齋,山東濰縣人。 由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家故饒於資,通籍後即絕意仕進。素嗜金石之學,收藏甲海內,築簠齋以珍弆之,凡彝器至數百件。尤著者為"毛公鼎",文幾七百餘字,推天下金器之冠。三代陶器亦數百件,周印百數十事,漢魏印萬餘,秦詔版十餘,魏造像數百區,從來賞鑒家所未有也!同時若潘文勤公,王文敏公,吳子苾閣學、清卿中丞、劉燕庭方伯、鮑子年舍人、李竹明太守,並皆不足方駕。而復於三代文字確有心得。其釋"聃敦",決為毛叔聃所作器,謂"文少於《書?武成》者,二百六十二字,於伐商事為略,而於受天改大命為詳。至大之事,括以二十二言,七十六字;非師文王、周公之文,焉能至此。"又釋"陳侯因資敦",銘中有"孝孝武桓公龔載大謨,克成其諡",謂即桓侯兼齊之記。又釋"兮田盤""齊太公和陳猶"兩區,諸篇考語,見古史古制,如數家珍。自昔談金石者,僅見之作也!又大集李斯書,推為碑祖。蓋亦有鑒於古籀之亡,今文之失,而概乎言之。觀其與友人書有曰:"有李斯而古篆亡,有中郎而古隸亡,有右軍而書法亡。"可以知其意矣。惜著述罕覯,近始陸續景印簠齋育金錄》八卷,《吉金文釋》一卷,藏古冊目並題記一卷,《十鐘山房印舉》若干卷,尺牘若干卷,固十不逮一雲。 ○陳景雲 陳景雲(1670--1747),字少章,江蘇吳江人。 生而穎異,初就塾時,諸兒所課皆能背誦。年十七,湯文正公撫吳,試士拔置第一。夏從何義門游,益講求通儒之學。窮究經史,晝夜無間,業遂大進。父喪服闋,補諸生。京兆不售,館藩邸者三年,辭歸,時年四十。以母老,絕意仕進。後藩邸再遣使敦促,漕帥赫公命淮安守造廬延請,悉堅謝弗赴。凡出處不苟如此。性至孝,居父母喪,每拗絕;歲時祭享,必涕泗沾衣。與人交,有始終,外和內剛。處境極貧,朝薺暮鹽,晏如也。晚年名益高,跡益晦。蓋視世固絕少可語,世亦鮮知之者。卒年七十八。弟子私諡曰"文道先生"。 其為學,如饑渴之於飲食,常日丹鉛不去手,舉經史四部書,從源及委,條貫井然。地理制度,考據尤詳。下逮稗官小說,無不練覽,而最深於史學。早歲,溫公《通鑑》略能成誦。前明三百年事,談之更仆弗倦,若身列其間,能剖決其毫芒得失者。為文章,簡嚴有法度,著《讀書紀聞》十二卷,《綱目訂誤》四卷,《兩漢舉正》五卷,《三國志舉正》四卷,《韓集點勘》四卷,《柳集點勘》四卷,《文選舉正》三卷,《通鑑胡注舉正》二卷,《紀元考略》二卷,文集四卷,總曰;《文道十書》。其他應聘所修通志,暨少時帖括之文不與焉。 ○陳立 陳立(1809--1869),字卓人,又字默齋,江蘇句容人。 道光甲午中式。辛丑會試成進士。由庶吉士改刑部主事,累官雲南曲靖府知府。會道梗不克之任,流轉東歸,所至賓禮。先後受事,皆刑名至重,悉處以詳慎;而於喪服變除,宗法淆異,尤多能折衷使協律。少所受學,若梅植之、凌曙、劉文淇,均號名師。遂盡通許氏《說文》、公羊《春秋》、鄭氏《禮》;旁及詩古文詞。獨於《公羊》用力猶深。以徐氏作疏,只知疏通字義,《公羊》微言大義,昧乎未聞。近儒孔氏通義,雖為漢學家專門之學,然三科九旨,語多立異,已非復邵公之家法矣。乃鉤稽貫串,成《公羊義疏》七十六卷。又以《公羊》一書,多言禮制,而禮制之中,有周禮有殷禮,以孔子有"舍文從質"之說,故言禮多舍周而用殷。殷周典制既迥然不同,故欲治《公羊》必先治三禮。而《白虎通德論》實能集禮制之大成,且書中所列大抵皆《公羊》家言,而漢代個文古文之流別亦見於此書,誠可謂通全經之濫觴;乃別撰《白虎通疏證》十二卷,取古代典章制度一一疏通證明。其他有《說文諧聲孳生述》《爾雅舊注》若干卷,並裒其說經雜文為《句讀雜著》六卷。卒年六十一。 ○陳啟源 陳啟源,字長發,江蘇吳江人。諸生。 性嚴峻,不喜與外人接,惟嗜讀書,晚歲研精經學,與朱愚庵同里交善。愚庵為《詩經通義》,恆就之商榷,深服其援據博洽。後乃自著《毛詩稽古編》三十卷,訓佑一準《爾雅》,篇義一準《小序》,詮釋經旨一準毛傳,而以鄭箋佐之,名物則取陸璣《鳥獸草木蟲魚疏》為主;題曰"毛詩",明所宗也;曰"稽古",明為唐以前專門之學也。所辨正者:朱子《集傳》為多,歐陽文忠《本義》、呂東萊《讀詩記》次之,嚴粲《詩緝》又次之;所掊擊者:劉瑾《通釋》最甚,輔廣《童子問》居次,其餘偶及,概從略焉。前二十四卷,依次論說,止標篇目,不載經文。其無所考辨,則並篇題不及。前人已有發明勿庸複述者亦然。後《總詁》五卷,分舉要、考異、正字、辨物、數典、稽疑六目。末《附錄》一卷,統論風雅頌之旨。閱時十有四載,凡三易稿始成。愚庵書猶參停今古之間,長發則專宗古義。故愚庵序謂:"宣幽抉滯,劈肌中理,即考亭見之,亦當爽然心開,欣然頤解。"蓋非過譽。雖其堅持漢學,不容一語出入,未免稍偏;而引據賅博,疏證詳明,一一皆有本之談。明代說經,專騁虛辨;清初,始變徵實之學以挽頹波;古義彬彬,於斯為盛。此編蓋及閻潛邱辨《古文尚書》同其首選。惟附錄中"西方美人"捕魚諸器數條,旁涉異教,致貽口實。要不能以微瑕棄貞璞也。餘別有《尚書辨略》二卷,《讀書偶筆》二卷,遺稿未顯於世。 ○陳喬樅 陳喬樅(1809~1869),字朴園,一字樹滋。 年十七,舉於鄉。七上春官不第,以大挑分江西,歷宰分宜、戈陽、德化、南城諸縣,著袁州、臨江、撫州諸府。用經術飭吏治,居官有聲。 嘗獨居深念,撫其先人遺著,輒慨然憶左海先生之遺訓曰:"吾生平疲於文字之役,纂述匆匆未盡就,爾好漢學,治經知師法,他日能成吾志,九原無憾矣!"乃力自奮勉,每當簿書之隙,紬繹舊聞,次第勒為定本。謂:"凡古文《易》《書》《詩》《禮》《論語》《孝經》所以傳,悉由今文為之先驅,今文所無輒廢。如《書》有歐陽、大小夏侯,《詩》有齊、魯、韓,各守師法,苟能得其單辭片義以尋千百年不傳之緒,則今文之維持聖經於不墜者實非淺鮮。"撰《今文尚書經說考》三十四卷,《歐陽夏侯遺說考》一卷,《魯詩遺說考》六卷,《齊詩遺說考》四卷,《韓詩遺說考》五卷,《魯齊韓毛四家詩異文考》五卷。又謂:"齊《詩》之學,宗旨曰:'四始'、'五際'、'六情'皆以明陰陽終始之理,考人事盛衰得失之原;顧先亡,最為寡證,獨翼奉傳其百一,且其說多出《詩緯》。察躔象,推歷數,征休咎,蓋齊《詩》所本也。《詩緯》亡,則齊《詩》遂為絕學矣。"撰《齊詩翼氏學疏證》二卷、《詩緯集證》四卷。又謂:"《禮記》四十九篇,本出孔壁,及河間獻王所得,皆古文。其後禮家傳授變為今文,師承各出,傳寫日繁。鄭所改讀,略有四例。而一孔之士乃以為鄭好改字,非也。"撰《禮記鄭讀考》六卷,復推其義撰《毛詩鄭箋改字說》一卷。別撰《禮堂經說》二卷,則雜說群經者也。 凡所論列,一時名公碩彥莫不欽服。阮文達公稱為"析前人所未析。"湯文瑞公以為"見博而思精"。《尚書說》最後成,已值宿學漸蕪,微言衰落,而曾文正睹其書,獨許其可傳。 年六十一,卒於撫州官舍。身後蕭然,只書籍刻版百有餘篋而已。 ○陳詩庭、陳瑑 陳詩庭,字令華,一字蓮夫,號妙士,江蘇嘉定人。 嘉慶己未進士。性篤實,精研六書,得漢儒家法。以學行著於時。為錢竹汀先生入室弟子。嘗著《說文聲義》八卷,《讀書證疑》二十八卷,多闡發潛研未竟之緒。尚有《深柳居詩文集》六卷。卒年四十七。 子陳瑑,字聘侯,一字恬生。自幼濡染庭訓。年十七而孤。忍飢誦經,為童子師以自給。撫三弟俱入邑庠。仲叔又早世,為存恤其子。長於書數之學,自署六九學人。邢春圃尚書,毛伯雨、張小浦兩侍郎,先後視學江蘇,拔君經學為通省冠,以國士目之。道光甲辰,徐辛庵侍郎典試江南,闈中搜索幽逸,所錄皆績學士。君與侍郎有舊。論者不以為私。居恆謂:"學者通經,必先識字,不有《說文》,何以究《蒼》《雅》之遺文,篆籀之微指。顧《說文》之存於今者,誤盭脫落,竄入改易,許君原本,僅十之六七;惟所稱諸經雖亦更傳寫迻錄,而證以他書,漢儒之訓詁,七十子之大義微言,往往而在。由文字以究聲音,由聲音以通故訓,研經之津速,識字之指歸也。"因作《說文引經考證》七卷,而附以《說文引經互異說》一卷。又取經傳及近儒諸說,考據參證,輔韋昭之所不及,成《國語翼解》六卷。其他《春秋歲星算例》。《說文舉例》若干卷,皆精深閎遠,發前人所未發。卒年五十九。 ○陳壽祺 陳壽祺(1771~1834),字恭甫,一字葦仁,號左海,晚自號隱屏山人。福建閩縣人。 九歲遍群經,稍長,文驚老宿。修贄孟瓶庵。孟待以國士,語人曰:"十年後,福建有通儒起,陳生是也。"嘉慶己未舉進土,出朱珪、阮元門。在都下盡交當時名士。 更博聞強識,專為鄭、許之學。以疏通經傳,與同年張惠言、王引之並負重譽。散館將改部,朱珪奏留特授編修。尋假歸,阮元方撫浙,延主杭州敷文書院,兼課詁經精會。阮既校正《十三經》、《經籍纂詁》,仍思薈萃群經古義,成《經郛》一書,先生定義例十條上之:一曰探原本,二曰鉤微言,三曰綜大義,四曰備古禮,五曰存漢學,六曰證傳注,七曰通互詮,八曰辨剿說,九曰正謬解,十曰廣異文。規模宏遠,惜未就而罷。 假滿還朝,典試廣東、河南,京察書上考。旋記名御史,充國史館總纂。 遽丁父憂,奔喪歸,悔其在都之非,服闋,念母老,遂不出。主講泉州清源書院。修身勵學,多士奮興,一洗空疏之習。釐正祀位,從以鄉賢八君子,匾曰"先覺祠",為之記。 母歿後,主省城鰲峰書院者十一年。整肅課程,諸生初以為苦,久之悅服。倡義學,凡關桑梓利弊,輒冒嫌力陳大府,或攖其怒勿恤。以明漳浦黃石齋先生孤忠絕學,偕紳士呈請從祀聖廟;既禮部議可,又為校定全集,刊布之。閩省通志,舊本多誤,移書制府孫文靖公,擬續修,即延任總纂。網羅六十年間文獻,考訂精核,方誌稱善本。書成而卒,年六十有四。 其解經,得兩漢大義。必舉一事,每有折衷。上溯伏生,下至鄭、許,靡不通徹。所著有《五經異義疏證》三卷,《尚書大傳定本》三卷,《洪範五行傳輯本》三卷。咸較舊校為勝。《左海經辨》四卷,《左海文集》十卷,其精者多收入《學海堂經解》。《左海駢體文》二卷,《絳跗堂詩集》六卷,亦沈博絕麗,有六朝三唐風格。《東超儒林苑後傳》二卷,則備史稿者也。又有《歐陽夏侯經說考》,《齊魯韓詩說考》,《禮記鄭讀考》,《說文經詁兩漢拾遺》,《遂初樓雜記》等。未竟,長子喬樅為補成之。 ○陳玉樹 陳玉樹,字惕庵,後更名玉澍,江蘇鹽城人。 以優貢生中光緒戊子科舉人,揀選知縣。弱齡授章句,輒兀坐一室,據案凝思以為常,十年遂盡通經史大誼。父蔚林,以善治《毛詩》名,曾擬續王述曾《詩異字考》未就。於是上承先業,潛心搜討,知三家字與毛異,毛與毛亦有異也;顧其中有今古之分、正假之別,或雜以訛俗,亦所不免。乃區別異同。考訂雅俗,成《毛詩異文箋》十卷。 歲丙戌,肄業南菁書院,游定海黃儆李先生門,飫聞緒論,以治經不可不先通《爾雅》,釋《爾雅》不可不創通誼例。研治三載,發明經文在上在下,文同訓異,文異訓同諸例。就犍為孫郭以下,至清儒邵、郝等注義,旁遮王氏《述聞》,俞氏《平議》,各有所遹遵,亦各有所匡正,成《爾雅釋例》五卷。又以子夏在聖門傳經最多,無子夏則幾無漢儒之經學,而年系未詳,作《卜子更年譜》二卷。繼謂:"通經不但止明訓故,要求其涉於經世之用。"更漸讀歷史奧地掌故與夫百家之說。故其為文,馳辯博喻,取證前古,爛然溢目,與清初浙東之學相近。 自少時讀書辨志,雖處貧賤困厄,而浩然之氣不為之奪。慨士習之頹壞,著《教育芻言》三卷;嘆民氣之囂張,著《民權釋惑》二卷;防奸商之偷漏,著《米禁芻言》一卷。均能不畏強御,壹意孤行。晚應兩廣總督岑公聘,歸病風痹,未幾卒,年五十四。他所著詩文有《後樂堂三集》,共二十五卷,並纂候己志十卷。 ○陳鱣 陳鱣,字仲魚,號簡莊,浙江海寧人。 嘉慶元年舉孝廉方正。營別業於硤川之果園,在紫微山麓。購置宋雕元槧概近見罕見秘笈甚多。生平專心訓詁之學。嘗與錢竹汀、翁覃溪、段若膺諸先生游,研究經義,質疑問難以為樂。撰輯《論語古訓》十卷、《六藝論》一卷。晚客吳門,聞黃蕘圃百家一廛九經三傳各藏異本,於是欣然定交,互攜所儲,往復易校,疏其異同,必使詳確精審。暮年歸隱紫微講舍,手自抄撮,成《經籍踐文》一卷;雖止寥寥十九篇,而其功不在岳倦翁考定經傳沿革之下。 復長於史才,以宋李昉等建議,擬黜朱梁紀年,後唐既系賜姓,收之屬籍,又有大勳勞於唐室,宜可繼承唐之墜緒。石晉叛宗邦而附異族則削之。南唐為憲宗五代孫建王之玄孫,祀唐配天,不失舊物,尤當大書年號,以臨萬國。用戚光祖例,取南唐接後唐,而上溯天祐,至十九年中虛其統,成《續唐書》七十卷。凡為:本紀七,表四,志十,世家十三,后妃傳二,宗室傳二,諸臣傳二十九,外國傳一。其間十志,具存五代典章制度,足補薛、歐所缺。餘尚有《簡莊疏記》十八卷,《陳仲魚文集》八卷,《河莊詩抄》一卷,對策一卷。 ○陳志襄 陳志襄,字陶思,號南村,江蘇泰州人。 天性至孝,恥近虛名。五入南闈,兩試京兆,攻苦早暮,遂得喘疾。於是徜徉泉石,構"南村小墅",蒔花種竹,琴書自娛。四方聞人,多相問訊。詩歌每為選家構刻,雅弗屑也。生平尤究心諸史,念浩博不便後學,於是薈萃涑水考亭之精,羅列評解,州次部居,使無遺義,纂成一百一十五卷,名曰《綱鑑會通》。蘇撫張公伯行見而好之,為之序以行世。韓公止石任安徽巡按使時,得之於皖,將付剞劂雲。 ○成孺 成孺(1816--1883),初名蓉鏡,後更今名,字芙卿,一字心巢。江蘇寶應人。豬生。 性至孝,父歿三日,哭氣絕而後屬者再。授經養母,母有所欲必百計致之。非省試及歲試無百里之游,三十後遂絕棄科舉,不忍一日去母也。既受聘襄校金陵書局,則奉母居江寧。時年已逾五十,猶依依為孺子慕。識與不識,僉稱為孝子焉。 君為學,不專一家,凡歷算方輿典禮音聲訓故之屬,旁及古文辭,靡不洞微穴幽;有所纂述,而折衷於程、朱。操履敦篤,恥為空言,一屏出主入奴之習。與門弟子論學,亦以"主敬窮理"為宗;又隨其材器而牖之,不拘於一格。光緒庚辰,主講長沙校經堂,為博文約禮兩齋,世頗則之。交遊多海內之望,然絕遠聲譽,見者不知為名儒也。卒年六十有八。 所著《禹貢班義述》二卷,《心巢文錄》若干卷,均梓行。又以《班義述》詳於考古,乃復擬撰《禹貢今地釋》一書,首取今地釋漢地,更取漢地證禹跡,期補前書之未備。又擬編《論語類釋》,僅釋義理等字,略如五禮通禮;一類之中,又分子目,采經子之文人之,惜竟無傳。又著《大清學案》,粗具凡例,不遑編纂,惟宗派表有寫定之稿耳。 ○程恩澤 程恩澤(1785--1837),字雲芬,號春海,安徽歙縣人。 幼穎異,毀齒,經傳皆成誦。鄉先達曹文敏公、金輔之殿撰,咸目為偉器。少長,從凌仲子先生游,盡造其閫奧。嘉慶甲子,中鄉榜。居京師,勤於學,天算地誌六書訓詁金石靡不精究。辛未,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編修。累遷至侍講學士,補國子監祭酒。以母憂歸。服闋,仍值南書房。遊歷內閣學士,授工部右侍郎,轉戶部,充經筵講官。迭任四川、廣東主考,簡貴州、湖南學政。一知貢舉。卒於位。 公學識超於時俗,官貴州時,重刊岳珂五經以訓士。奉詔刻《春秋左氏傳》,與祁文恭公共議,推本賈、服,不專守杜氏一家之學。平日好士,說士技若已有。典試廣東,聞曾釗名,必欲得之;釗久丁憂,不知也;榜發,大失望。於阮文達為再傳弟子,文達復入閣,猶以暇時相講習。 公嘗念近人治算由九章以通四元,可謂發明絕學,而儀器則罕有傳者;乃與里人鄭復先有修復古儀器之約。又頗深究《開元占經》,謂道光十五年木火同度,當有火災,人驗其言而題之。 公著述多未成書,傳者惟《國策地名考》二十卷。如謂"盟津在河北,非今孟津縣,亦非古河陽縣","蒲反非舜都,乃衛蒲邑,以嘗入秦仍歸,故謂之蒲反"諸條,皆確不可易。阮文達序其書,稱:"胡朏明《禹貢錐指》、全榭山《地理志稽疑》後,此其盛業矣!"蓋非虛言云。遺集六卷,刊《粵雅堂叢書》中。 ○程際盛 程際盛,字免若,號東冶,江蘇長洲人。 乾隆庚子成進士,授內閣中書,累官至湖廣道監察御史。由舍人遊歷蘭台,奉職三十餘年,退食而歸,惟以汲古窮經為務。 見三禮文字互異,諸儒各記所聞,不可強合,鄭君或以今文易之,仍載古文古音,不輕改一字,以尊經典;乃手摘其要,區分三卷,曰《周禮古書考》,曰《儀禮古文今文考》,曰《禮記古訓考》。其中鉤稽推抉,自為證明,尤不務泛濫旁涉,極得治經之體。又撰《駢字分箋》二卷,《續方言補》二卷,《說文古語考》二卷,均裨益於小學。雜著有《清河偶抄》,《稻香樓集》。 ○程廷祚 程廷祚,原名默,字啟生,號綿莊,又自號青溪居士。生於康熙三十年,卒於乾隆三十二年(1691-1767),年七十七。 先世本歙人,遷江寧。少好學,十三經、二十二史、諸子百家書無不讀。年十四,作《松賦》七千餘言,驚其長老。弟嗣章字南耕,深於史。先生獨好治經,而於天文、輿地、食貨、河渠、兵農、禮樂之事,皆能竟委探源。性端靜迂緩,人見之如臨高山,氣為肅。弱冠補諸生,鄉試輒不利。乾隆丙辰,召試鴻詞科,有要人慕其名,欲令出門下,屬密友道意曰:"主我,試必入選。"先生正色拒之,竟不用。自此不復應鄉舉,惟閉戶窮經而已。 自王輔嗣注《易》,盡掃圖緯之說,宋元儒尊希夷河洛圖書及變互卦氣之說,又或拘執爻位陰陽乘承比應之體,《易》學轉晦;先生乃著《易通》及《大易擇言》三十卷。晚年作《彖爻求是說》六卷,自成一家言。 少時見毛奇齡《古文尚書冤詞》袒護梅氏書,乃為《古文尚書冤冤詞》以攻之。又著《晚書訂疑》,推拓其說。別成《尚書通議》三十卷,《青溪詩說》二十卷,《魯論說》四卷,《春秋識小錄》三卷,《禮說》二卷。其於古今箋疏家鉤貫融會,如素所蓄物,取而別其精粗良楛以進退位置之,領以神悟,發前人未發之覆;徐而按之,於理窾無纖悉違也。同時方望溪、鍾勵暇皆盛推之。 乾隆十六年,詔舉經明行修之士,先生被薦入都,復報罷。自以家近青溪,其出處與劉巘兄弟相類,乃自號青溪居士雲。 所著經學外,有詩文各三十卷。嘗言:"墨守家學已非,墨守漢學者尤非,孟子不雲'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乎?"又曰:"宋人毀孫復疏經,多背先儒;夫不救先儒之非,何以為孫復?"其持論大旨若此。 ○程瑤田 程瑤田(1725~1814),字易田,又字易疇,安徽歙縣人。 少入塾,先生曰:"盍言爾志!"曰:"無志。窮達由天命。窮為匹夫,不得曰非吾志而卻之也;達為卿相,不得曰吾志不及此而逃之也。"坐者起曰:"是聖賢之志也!"則曰:"讀書不當師聖賢耶!"顧質魯,讀書百遍或不能成誦;然好深沉之思。比長,與戴震、金榜俱學於江永,學乃大進。平居雞鳴即起,然鐙達旦,夜分就寢,數十年如一日。 補諸生。鄭虎文掌教紫陽書院,甚重之。九應鄉試,至乾隆庚寅恩科始中式。大挑二等,選嘉定縣教諭,年已六十有四。廉潔自持,以身率教。尋乞病歸,錢竹汀、王西莊並作詩送之,推許備至。嘉慶元年,舉孝廉方正。卒年九十。 先生自少迄老,篤志著述。其學長於涵泳經文,得其真解,不屑屑依傍傳注。所撰《通藝錄》十九種、《附錄》七種,凡義理。訓詁、制度、名物、聲律、象數,無所不賅。而尤精者:《儀禮?喪服緦麻章》未"長殤中殤降一等"四句,鄭氏以為傳文;《不杖期》章"惟子不報"傳文,"公妾以及士妾為其父母"傳文,鄭氏以為失誤;《大功》章"大夫之妾為君之庶子,女子子嫁者未嫁者為世父母叔父母姑姊妹",舊讀以大夫之妾為建首,下二為字皆貫之,鄭氏謂女子別起貫下,斥傳文為不辭。皆一一援據經史,疏通證明,以規鄭氏之失,成《儀禮喪服足征記》。《考工記》諸言磐句磐折,鄭君度直矩解之,致與前後經文不合。則謂:"磐折不明,由於倨句不明;欲明倨句,先辨倨字。矩有直者有曲者,倨句之雲,折其直矩而為曲短也。又曰:車人為耒曰倨句磬折,韗人為皋陶曰倨句磬折,匠人行莫水曰磬折者,以參伍此三磬折,不見倨句之度者,同乎磬氏之倨句,一矩有半為磬折也。"成《磬折古義》。自來言九穀者,梁稷不分。乃據《說文》"禾,嘉穀也。粟,嘉穀實也。米,粟實也,粱,米名也。稷,齊也,五穀之長。"證粱即今之小米連稿者,曰;"禾實曰粟,粟實曰米,米曰粱。此谷古人貴之,故曰嘉穀。即今之高粱。其種最先,放曰五穀之長。"成《九穀考》。以揚州三江只一江,班固《地理志》三見揚州川者是,志職方之其川三江非。說《禹貢》主那康成,正酈氏《水經注》之訛,成《禹貢三江考》。考匠人為溝洫之制,謂:"溝,冓也,縱橫之說也。名之曰溝,所以象其形,象形曰溝,會意曰洫,洫字從血,以洫承溝,是血脈之流通也。澮,會也。會上眾水,以達於川,初分終合,所以盡水之性情而不使有泛濫之害也。"成《溝洫疆理小記》。其餘為《宗法小記》,《釋宮小記》,《考工創物小記》、《水地小記》,《數度小記》,《聲律小記》,《解字小記》,《釋草釋蟲小記》,《論學外篇》等,亦均根柢經傳,辯論詳確。晚既失明,尚口授《琴音記續編》使其孫寫定。旁及詩歌書法,無一不精。別有《讓堂詩抄》十八卷,藏於家。 ○褚寅亮 褚寅亮,寧搢升,一字鶴侶,江蘇長洲人。 乾隆辛未,高宗南巡,召試舉人,授內閣中書,官至刑部員外郎,與錢竹汀為同年友。於經學最深,持論最平。尤精治禮,篤好不倦。從事禮經者幾三十年,乃確然知鄭義之必可從,元敖君善之說之無可據。嘗謂:"宋人說經,每好標新立異,弁髦古注。惟《儀禮》一書為樸學,空談義理者不能措辭。而晦庵、勉齋又崇信之,故鄭氏之學未為異義所泊。至君善雖雲采先儒之言,其實自註疏而外皆自逞私臆,專攻高密。學者苦註疏之難讀,而喜其平易,乃盛行於世。蓋其宗旨不在解經,殊有意與康成為難;特巧於立言,含而不露,若無心於排擊者,是以入耳彀中且不悟。至干說有不通,甚或改竄經文、曲就其義,不幾於無忌憚乎!"乃著《儀禮管見》三卷,貫串全經,疏通證明,雖好辨者亦莫能致其喙。 並精天文歷算,長勾股和較諸法。作《勾股廣問》三卷。錢竹汀撰《三統術衍》,為校正刊本誤字,錢服其精審。 早年習《公羊》何氏之學,成《公羊釋例》三十篇。謂:"三傳僅《公羊》為漢學。孔子作《春秋》,本為後王製作。訾議《公羊》者,實違經旨。"又因何邵公言,"禮有殷制,有時王之制",與周禮不同,成《周禮公羊異義》二卷。復有《十三經筆記》十卷,《諸史筆記》八倦,《諸子筆記》二卷,《名家文集筆記》七卷。 乙未,以病告歸,卒於家。 ○崔述 崔述(1740-1816),字武承,號東壁,直隸大名人,乾隆舉人,歷官知縣等。清朝著名的辨偽學者。著作由門人陳履和匯刻為《東壁遺書》,內以《考信錄》三十二卷最令學者注目。 父元森,治朱子之學。先生幼承父學,父語之曰:"爾知吾名汝之故乎?吾素有志於明道經世,欲爾述吾志耳!"年十四,即泛覽群書,里人驚為奇才。時漳決城環,轉徙流連,衣敝糧罄,誦讀不輟。乾隆壬午舉於鄉,嘉慶初,選授福建羅源縣知縣。武弁多藉海寇邀功,誣商船為盜,先生屢平反之;於是奸徒控其擅釋巨盜;台使者故知先生,得免議。旋調署上杭縣,縣饒關稅,宦閩者視為利藪,先生則以關稅所餘數千金,解充緝盜公費,日食蔬飲粥。繼復反任羅源,邑人迎者萬餘人;乃革弊俗,修文廟,課堵土講學,日昃不遑。嘉慶六年,老病乞休。既歸。往來河北,以著述自娛。 先生之學,考據詳明如漢儒,而未嘗墨守舊說而不求其心之安;辨析精微如宋儒,而未嘗空談虛理而不核乎事之實。其所著書有《考古提要》二卷,《上古考信錄》二卷,《唐虞考信錄》四卷,《夏商考信錄》各二卷,《豐鎬考信錄》八卷,《別錄》三卷,《洙泗考信錄》四卷,《余錄》三卷,《孟子事實錄》二卷,《考古續說》二卷,《附錄》二卷,是為《崔氏考信錄》。其自敘曰:"述自讀書以來,奉先人之教,不以傳注雜於經,不以諸子百家雜於經傳。久之,始覺傳注所言,有不盡合於經者;百家所言,往往有與經相背者;於是歷考其事,匯而編之,以經為主,傳注之與經合者則著之,不合者則辨之;而異端小說不經之言,則辟其謬而刪削之。題曰《考信錄》。"其與《考信錄》相輔者,別有《王政三大典考》三卷,《讀風偶識》四卷,《尚書辨偽》二卷,《論語餘說》一卷,《讀經餘論》二卷,《五服異同匯考》三卷,《易卦圖說》一卷,《與翼錄》十二卷,惟《春秋類編》四卷未成。 先生嘗自述其著書之旨曰:"古人之學貴精,後人之學貴博,故世益古則取捨益慎,世益晚則採擇益淆。而文人學士又好議論古人是非,而不復考其事之虛實,不知虛實既明,則得失是非昭然不爽。故今為《考信錄》,專以辨其虛實為先務。凡無從考證者,輒以不知置之,寧缺所疑,不敢妄言以惑世。若摘發古人之誤,則必抉其致誤之由,使經傳之文不致終晦。"至其書之凡例,則見於《考古提要》中,其言曰:"漢初傳經,各有師承,傳聞異詞,不歸於一,於戰國處士說客之言,難於檢核,流傳既久,學者習熟見聞,不復考其所本,但以為漢儒近古,其言必有所本。近世諸儒,類多掇拾陳言,盛談心性,以為道學,而於唐虞三代之事罕所究心;復參以禪學,自謂明心見性,反以經傳為膚末;而向來所沿之誤,遂莫復過問。而淺學之士,一語一言,必據秦漢之書;見有駁其失者,則攘臂而爭,但殉其名,莫窮其實;故舛誤乖剌,罔可詰窮。"又謂:"凡人多所見則少所誤,少所見則多所誤。而凡人之情,好以己度人,以今度古,以不肖度聖賢;至於貧富貴賤,南北水陸,通都僻壤,亦莫不在相度;往往徑庭懸隔,而其人終不自知,故以戰國秦漢之人,言唐虞三代之事,有移甲為乙者,有以今度古者。加以戰國之時,說客辯土往往借物以寓意,後世以虛言為實事,篤信不疑,故有古有是語未必有是事者,如《列女傳》采漆室之女是也。亦有古有是語而相沿失其真解者,如以羲和日馭為御車之御是也。非惟秦漢之事多誤也,即近代之書,述近代之事,其誤者亦復甚多。舉是以推,則古書所紀聖賢之事,其有年世不符者,均不可盡憑。又非惟漢儒多信戰國策士寓言也,即前人所言,本系實事,而遞傳既久,因以致誤。舉是以推則古史既亡,若僅據傳記,古人之受誣者豈可勝道?蓋傳記之文,有傳聞異詞而致誤者,有記憶失真而致誤者,有兩人分言而不能悉符者,有數人遞傳而失其本意者,又有因傳聞異傳遂誤而兩載者。後人之書,又往往因前人小失,巧為曲全,互相附會,以致大謬於事理。學者不察其致誤之由,遂信其說為固然,不敢少異,良可嘆也!"又謂:"二帝三王,去今甚遠,言語不同,名物各別;且易竹而紙,易篆而隸,遞相傳寫,豈能一一得其真?故漢人說經,多出於意度;漢代以後,兼從事於作偽,致帝王聖賢之行事為異說所誣淆;雖有聰明俊偉之才,亦俯首帖耳,莫敢異詞。故辨異端於戰國之時易,辨異端於兩漢之世難,辨異端於唐宋之世尤難中之難。蓋人之信偽也久矣,但震其名而不復察其是非。此考信所由難也。"復謂:"經傳之文,賢哲之語,亦往往過其實;學者惟當求其意旨所在,不必泥詞而害意。況傳雖美不可合於經,記雖美不可齊於經;後世廢經而崇記,故古制雜亂不可考,本末顛倒,於斯而極。"--此皆闡前人所未發。 先生卒於嘉慶二十一年,年七十有七。弟子陳履和刻其遺書。日本人那珂通世復刊其遺書。 崔東壁(述)的《考信錄》,雖非為辨偽而作,但他對於先秦的書,除《詩》《書》《易》《論語》外,幾乎都懷疑,連《論語》也有一部分不相信。他的勇氣真可佩服。此外諸家筆記文集中辨偽的著作不少,不能盡錄。 ○戴望 戴望(1837--1873),浙江德清人。周中孚甥。 周為詁經精舍名宿,君之學亦淵源於是。少倜儻有大志。補諸生,一赴秋試,遂棄舉業。 好讀先秦古書。初致力考據詞章之學,繼從陳碩甫、宋於庭游,通知西漢經師家法。性倔傲,門戶之見,持之甚力。論學有不合,必反覆辨難然後已。 嘗本劉申受《述何》、於庭《發微》說,以《公羊》義釋《論語》,謂:"鄭康成、何劭公皆注《論語》,而康成遺說今猶存佚相半;劭公為《公羊》大師,其本當依齊論,必多七十子相傳大義,而孤文碎句,百不遺一,良可痛也。魏時,鄭仲、何晏、包咸、王肅諸家作解,至梁皇侃附以江熙等說,為之義流,雖舊說略具,而諸家之說因此亡佚矣;遂使聖緒就湮,經義晦塞。"乃博稽眾家,皆隱括《春秋》及五經義例,為書二十卷,凡三易稿始成。以於庭治《管子》,復成《管子校正》二十四卷。精博過洪氏頤煊。又先世藏顏習齋先生書,為李剛主所贈,讀而好之;既求得兩先生傳狀,始驚嘆以為顏、李之學,周公孔子之學也;當舊學久衰,奮然欲追復三代教學成法,比於親見聖人,何多讓焉;借其湮沒不彰,則條次言行及師承,作《顏氏學記》十卷。 是時,湘軍甫克金陵,公卿慕儒術者,多偽托宋學以投時尚,博聲譽。獨君客游江南,其所講肄,多與世違,輒落落寡合,竟以此弗克伸其志,常繪夢隱圖見意。然顧留心兵農禮樂諸務,曉然於民生利病所在;慨民柄之不申,嫉國政之失平,每謂:"舜禹有天下,咸與天下井之,未常以己意與其間。"更謂:"毀生於造惡,譽生於造好,惟驗以民言,斯好惡出於公。"其精理料言,迨一於《論語注》發其微焉。喜講習齋、亭林遺書,以表潛闡幽為己任。於明儒書刊禁目者,隻字殘篇,珍若拱壁。尤留心明末紀載,擬輯《續明史》一書未就。借中道遽殞,年止三十有七。生平不作徒隸書,點畫悉本小篆,見者目為江艮庭復生。並精校勘。於詩,工五言。所著有《謫麐堂集》若干卷。 ○戴煦 戴煦,字鄂士,浙江錢塘人。文節公弟也。 補府學增廣生員。絕意進取,援例貢成均。聞文節殉難,亦赴井死。年五十六。 幼即好疇人學,晝讀夜布算,覃思有得,則起秉燭以記。少撰《九章重差圖說》一卷,《勻股和較集成》一卷。又《四元玉鑒細草》若干卷,略同羅書,而圖解明暢過之。中年愈精進,著《對數簡法》二卷,續一卷,《外切密率》四卷,《假數測圜》二卷。複合四書付刊,總名曰:《求表捷術》。其他有《音分音義》二卷,《莊子內篇順文》二卷,《陶淵明集注》十卷,《玄空秘旨》一卷。稿藏於家。 ○戴震 戴震(1723~1777),宇東原,一字慎修,安徽休寧人。生於雍正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十歲乃能言,就傅讀書,授《大學章句》至"右經一章"以下,問其塾師曰:"此何以知其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其為'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師應之曰;"此先儒朱子所注云爾。"即問"朱子何時人?"曰:"南宋。"又問:'孔子、曾子何時人?"曰:"東周。"又問:"宋去周幾何時?"曰:"幾二千年矣。"又問:"然則朱子何以知其然?"師無以應,大奇之。讀《詩經》至《秦風?小戎篇》,即自繪小戎圖,觀者咸訝其詳核。讀書每一字必求其義。塾師略舉傳注訓解之,意每不釋然。師不勝其煩,授以許氏《說文解字》。先生大好之,學三年盡得其節目。性強記,十三經註疏皆盡舉其辭,時年十六七耳。 先生家極貧,無以為業。年十八,隨父客南豐,設塾於邵武,課童蒙自給。越二年乃歸。乾隆十六年,補縣生。師事江永;二十七年,江先生卒,先生是年舉於鄉,為之狀其行實及著書數上之史館。 先生自十七歲時即有志聞道,謂當先從事於字義制度名物以通六經之語言。考諸篆書,由《說文》以睹古聖人製作本始。更念《爾雅》為承學津筏,又殫心其書。旁推交勘,盡得古畫古義古音聲。有一字不准六書,一解不貫群經,即無稽者不信,不信者必反覆參證而後即安。夫字書主於故訓,韻書主於音聲,二者恆相因;音聲有不隨故訓而變者,則一音或數義;音聲有隨故訓變者,則一字或數音。其例或義由聲出,或聲同義別,或聲義各別。唯洞究其旨,凡異字異音絕不相通者,其誤自能別之。庶釋經論字,不至茫然失據也。自漢以來,轉注之說失傳;先生則謂指事、象形、諧聲、會意四者為書之體,假借、轉注二者為書之用。一字具數用者為假借:依於義以引伸,依於聲而旁寄,假此以施於彼也。數字共一用者為轉註:如初、哉、首、基之皆為始,即、吾、台、予之皆為我,其義轉相為注也。《說文》於"考"字訓之曰"老也",於"老"字訓之曰"考也",即轉相為注也。以《說文》證《說文》可不復致疑矣。自漢以來,古音寖微,學者於六書諧聲之故,靡所從入。《廣韻》東、冬、鍾、江等,......凡共三十五韻有入聲,外此如支、脂等......,二十二韻無入聲。顧氏《古音表》反是。先生則謂有入無入之韻當兩兩相配,以入聲為之樞紐。真以下十四韻與脂、微、齊、皆、灰五韻同入聲,東以下四韻及陽以下八韻與支、之、住、吹、簫、宵、餚、豪、尤、侯、幽十一韻同入聲。侵以下九韻之入聲,則從《廣韻》無與之配。魚、虞、歌、戈、麻六韻,《廣韻》無入聲,今同以鐸為入聲,不與唐相配。而古音遞轉及六書諧聲之故,皆可由此得之。此古人所未發也。其小學之書,有《聲韻考》四卷,《聲類表》十卷,《方言疏證》十三卷。 先生以算在六藝,古者以賓興賢能,教習國子。《周髀》之書雖傳於今,歷家不能通其用。有"正北極"及"北極璇璣"之名,有"七衡""六間""冬至日當外衡,夏至日當內衡,春秋分當中衡"之規法。釋《周髀》者數家,未解"北極璇璣"所指。先生以為"正北極"者,今之赤道極也,所謂"北極璇璣"者,分之黃道極也。赤道極為左旋之樞,黃道極為有旋之樞,自中土言之,皆在北方,故通曰北極。赤道極不動,黃道極每晝夜左旋環繞之而過一度,每一歲而周四游。故《周髀》謂赤道極曰正北極,而黃道極無其名,取諸測器之名命之。用是知唐虞時設璇璣環轉於中,擬夫黃道極者也。此論匪惟得《周髀》之解,並以見古璇璣玉衡之遺制。曾自指點巧匠,製成其器,藏於孔繼涵家;繼涵又告命工仿造雲。其測算之書,有《原象》四篇,《迎日推策記》一篇,《勾股割圜記》三篇,《續天文略》三卷,《策算》一卷。 先生亦橫地理學,以山川為主而求郡縣。嘗謂因川原之派別,知山勢之逶迤;由山鎮之陰陽、水行所經過,知州郡之沿革遷徙。大凡水之上流,川出於兩山之間,歷千百年如其故道;至其委流,地平衍而土疏斥,不數歲輒遷徙不常,先生屢應志局之聘,文書圖冊雜錯糾紛於前,披圖覽冊,有謬誤即圖上批示令再圖以進。戶吏始不服,及親履其地,果如先生言,無不驚奇。後魏酈道元《水經注》一書流傳至今,經注溷淆,前後錯簡,文章家以為掇拾辭采之書而已。先生究心干是者八九年,尋其義例,按以准望,整之俾還其舊。其所得經與注分別之例有三:一曰獨舉復舉之不同,經義甚簡,首舉水名,下不再出。注文繁,一水內必詳其注入之小水,是以主水名,屢舉而不厭。一曰"過"與"逕"之不同也:經必曰"過某",注則必曰"逕某",所以別於經。一曰某縣及某縣故城之不同也:注所謂某縣故城者,即經之某縣也。經時之縣,注時多為故城。經無言故城者也。執此三例,沛乎莫御,厘之有如振槁。 先生髮願成《七經小記》。七經者,《詩》《書》《易》《禮》《春秋》《論語》《孟子》也。謂治經必分數大端以從事,各究洞原委。始於六書九數,故有《詁訓篇》,有《原象篇》;繼以《學禮篇》,繼以《水地篇》,約之於《原善篇》。《治訓》《學禮》兩篇未成,《水地篇》三十卷,成者僅一卷。《原象》《原善》則已成。其典章制度之書未成。有《考工記圖》二卷,蓋少作。又因西人龍尾車法,作《贏旋車記》;因西人引重法作《自轉車記》,皆見文集。 先生生平著述,以《孟子字義疏證》《原善》二書為最精深。本漢學之性理,易宋學之空言,詮明理欲之真。謂理在事情,不在意見。自宋儒舍情求理,至以意見當之,而生民遂受其禍無終極。尊者以理責卑,長者以理責幼,貴者以理責殘,雖失謂之順;卑者幼者賤者以理爭之,雖得謂之逆。於是下之人不能以天下之同情天下所向欲者達之於上。上日以理責其下,而在下之罪,人人不勝指數。人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傳之!所言多發明公理,排斥專制,與近日哲儒所言平等共和之說相合。其治經力求新理,獨有心得類如此。 先生終身在貧困中。年三十時,家中乏食,與鋪麵相約。日取麵屑為饔饗。以其時閉戶著《屈原賦注》。三十三歲避仇入都,名公卿爭納交焉。秦蕙田纂《五禮通考》,延主其邸。王安國延之課子念孫。既屢試不第,旅食諸方。嘗游山西,修《汾州府志》、《汾陽縣誌》。游直隸,修《直隸河渠書》。嘗主講浙東金華書院。 五十歲,當乾隆三十八年,四庫館開,以舉人充纂修官,蓋異數也。旋特賜同進士出身,授庶吉士。在館五年,積勞卒於官。 ○丁傑 丁傑(1738~1807),字升衢,號小疋,浙江歸安人。 少以清苦建志。貧不能得書,就書肆中讀,迄朝暮以為常;肆主閔之,為具食,不食也;久之,乃博通經史,旁及說文音韻算數。乾隆辛卯科鄉試,主司發策問《大戴禮》,所對尤賅貫,遂中式。入都,時方開四庫館,任事者多延之佐校,小學一門往往出其手。與朱笥河、戴東原、盧召弓諸先生相互講習,學益富。聚書至數千卷。辛丑成進士。當得縣令,以親老乞改儒官。後十餘年,選寧波府學教授。嘉慶中卒,年七十二。 君為學,長於校讎,與盧召弓最相似。每獲一書,必審定句讀,博稽他本同異,用小紙反覆細書,下籤其中。孫志祖戲謂曰:"君書頗不易讀,遇風紙輒四散,不可詮次,奈何!"召弓雅雨堂所刊書,傳出惠松崖裒輯,君獨摘其疏舛者數十事。胡胐明《禹貢錐指》號為絕學,復能一一識別其誤處。嘗謂:"緯書移河為界在齊兄填閼入流以自廣。夫河患之棘,由九河湮廢,而害始於齊,管仲能臣,必不自貽伊戚。班固敘《溝恤志》雲'商竭、周移,秦決南涯,自茲距漢北,亡八支',則九河之塞,當在秦楚之際矣。" 先生嘗云:"一人之書,有經有解者,始《管子》。有經有說者,始《墨子》。有經有傳者,始《韓非子》。"《墨子經上下》,經各有說,凡四篇,俱用旁行讀法,詞旨奧衍,兼傳寫錯互,因偕其友許宗彥曲加闡釋,大有端委。 又言:"字母三十六字,不可增並,不可顛倒。見、端、知、邦、非、精、照,為孤清,不可增,濁聲也;疑、泥、娘、明、微、來、日,為孤清,不可並,清聲也。非即邦之輕唇,不可並於敷;微即明之輕唇,不可並於奉;影為曉之深喉,喻為匣之深喉,曉、匣、影、喻,不可顛倒為影、曉、喻、區也。" 著《周易鄭注後定》、《大戴禮記繹》、《小酉山房文集》若干卷。為人校定刊行之書,有《毛詩陸疏》、《方言漢隸字原》、《復古編》、《字林考逸》等若干種。 ○丁履恆 丁履恆,字道久,別字若士,江蘇武進人。 弱冠補諸生。嘉慶丁酉選拔貢,朝考報罷。戊辰應諚津召試入二等,充文穎館謄官。期滿,銓敘贛榆縣學教諭。尋保薦知縣,選授山東肥城。三載,以病足勉歸;未行,適母憂訃至,驚悼拊踴,病益亟,未幾竟卒於堊室,年六十有二。 先生生性磊落慷慨,而所學又足助其識堅其氣。漢、唐、兩宋儒先之書,無不旁搜切討,然襞積武斷之說,性天愚誣之論,蓋未嘗一關其口。當時聞人,如錢塘盧文弨、段玉裁、莊述祖、張惠言,咸與處師友間,學術文章相淬厲。居恆讀書史至古先哲人搘拄艱虞遂以轉移禍福者,必反覆深求其道,或撫卷瞑目至終日;故能通經術於治事,與苟為誇耀淹洽矜詡章句之俗儒異矣。其治肥城,因本乎詩教,守毛公"烹魚煩則碎,治民煩則擾"之訓,聽受無留事。又時時存問耆宿詢疾苦,民安其政,年穀順成。是以去任之日,老幼扶攜泣送數十里。所著《說文形聲類篇》四卷,精核不在朱允倩之下,已刻人楊氏《大亭山館叢書》。尚有《春秋公羊例》、《左氏通義》、《毛詩名物志》未刊、其餘詩文詞雜著札記各若干卷,皆有可采,尚非其意之所屬雲。 ○丁取忠 丁取忠,字果臣,號雲梧,湖南長沙人。 為湘中老宿,撰著自娛,不求聞達。而象數一途,尤所深究。嘗自謂:"少喜步算,而苦無師承,又地僻不能得書,每每持籌凝思,寢食俱廢,"垂四十年,然後古今言算之書稍稍捊集,而心力亦已衰矣。"咸豐改元,幕游昭陵。庚申,校書於鄂,應胡文忠公之聘也。因得觀乾隆輿圖。又取魏氏《海國圖志》作為密尺定分推算,撰《輿地經緯度里表》一卷。雖未盡精核,然亦足備參證。 晚年悉移胡文忠所贈修脯廣刻話算術,都二十有一種,以公海內同好,顏曰:《白芙堂算學叢書》。藏板於古荷池精舍。其所自撰:《粟布演草》二卷,即發商生息為題,或一例而演數題,或一題而演數式;或用真數,或用代數;其式或橫列,或直下;雜然並陳,尚慮覽者卒然無從入手,更撰《演草補篇》,專詳於文以附之。又為《數學拾遺》一卷,則積年讀書之所解悟,友朋之所譚論,往來書牘之所傳述,凡於古今人算書有所發明者,悉裒錄焉。光緒初卒,年七十餘。 ○丁晏 丁晏(1794--1875),字儉卿,號柘堂,江蘇山陽人。 性嗜典籍,勤學不輟。阮元攝漕督,以漢易十五家發策,條對萬餘言。道光元年中式。兼通史事,故經世優裕。嘗在籍辦堤工,司賑務,修府城,浚市河,有功鄉里。咸豐壬子,太平軍蔓延大江南北,兩江總督檄行府縣興團練,廣積貯,為守御計,以先生主其事。旋為疾者所糾,議遣戍,捐繳台費獲免。庚申,捻軍擾淮安北關,號召練勇,分布要隘,城賴以全。隨敘前績,由侍讀銜內閣中書加三品街。卒年八十有二。 少多疾病,迨長,讀書養氣,日益強固,用是得享高壽。 先生篤好鄭學,於《詩箋》《禮注》研討尤深。謂毛公之學得聖賢之心傳,其所稱道,與周秦諸子相出入。康成申暢毛義,修敬作箋,《孔疏》援引疏漏,多失正旨。乃撰《毛鄭詩釋》四卷。宋歐陽氏《詩譜補亡》刊本訛脫,爰為排比重編,撰《鄭氏詩譜考正》一卷。以康成兼采三家詩,宋王氏雖有輯本,傳刻舛謬,乃搜宋原書校讎是正,撰《詩考補註》二卷,《補遺》一卷。鄭氏注《禮》至精,去古未遠,不為憑虛臆說,原本先儒,確有依據;悉為疏通證明,燦若爟(guan)火。撰《三禮釋注》,共八卷。並輯《康成年譜》。署其堂曰"六藝",取康成六藝論以深景仰之思。且總括其書曰《六藝堂詩禮七篇》。 此外於《易》,有《周易解故》一卷,《周易述傳》二卷,《訟卦淺說》一卷。於《書》,有《尚書餘論》二卷,《書蔡傳附釋》一卷,《禹貢錐指正誤》一卷,《禹貢蔡傳正誤》一卷。於《詩》,有《陸疏校正》二卷。於《禮》,有《佚禮枝微》一卷,《投壺考原》一卷。於《孝經》,有《述注》一卷,《徵文》一卷。又有《北宋二體石經記》一卷,《讀經說》一卷。莫不博通訓詁,篤守家法。尤以《尚書餘論》、《錐指正誤》兩書申顧砭胡,裒然稱最。 餘所撰著,則有《金天德大鐘款識》一卷,《子史粹言》二卷,司農、陳王、靖節、宣公四家《年譜》四卷,《鈔淮南萬畢術》一卷,《石亭紀事》二卷,《淮亭雅錄》一卷,《百家姓韻語》三編一卷。未刊者尚多。《左氏纂注》致力頗勤,遺稿僅有傳抄三本。 ○董士錫 董士錫,字晉卿,一字損甫,江蘇武進人。 副榜貢生,候選直隸州州判。幼從大母受《孝經》章句,及就外傅讀諸經史,悉能通解。年十六,從兩舅氏張皋文、宛鄰游,承其指授,古文賦詩詞皆精妙,而所受虞仲翔《易》義尤精。顧家貧,非客游無以為養。館於張古餘、阮芸台、方茶山、洪石農諸處,率名公卿也。又歷主通州紫琅書院,揚州廣陵、泰州兩書院講席,所至士皆慕而化之。李申耆應聘修《懷遠志》,因事去,必待君蕆其事,其傾服如此。道光辛巳,佐房師難揚道蘇公幕。鄉試期迫,值蘇染時疫,或勸舍之而行,作色峻拒,卒留侍疾數閱月。南河總督黎襄勤公知君才,及是賢君之為,延纂《續行水金鑒》。《金鑒》作於雍正間,歲久未輯。則以為前作詳於考古,略於徵今;今續之者宜詳於徵今,而略於考古。如永定河之工程,今增於古幾十倍矣,而前書未評,尤宜備載。因草創數十條以上,公大嘆服。三載書未就,襄勤遽逝。繼任張公仍敦請纂修,而卒成之。自中歲左肘生瘤,治不獲效,其後竟以瘤敗致死。所著《齊物論齋集》二十三卷,內《古賦》二卷,包世臣至推為獨絕往代。並殫心陰陽五行家言,溯原於《易》,成《遁甲因是錄》二卷。尚有《遁甲通變錄》、《形氣正宗》等稿藏於家。 ○董祐誠 董祐誠,字方立,初名曾臣,江蘇陽湖人。 幼穎異,末弱冠已與兄基誠騰踔士林。舉嘉慶戊寅順天鄉試。 既負經世才,衣食奔走,足跡半中國。凡夫山川形勢,政治利弊,采覽所及,歷歷識之不忘。少時,喜為沈博絕麗之文。稍長,更肆力於律歷輿地名物諸學。涉獵益廣,致力著述。尤善深沉之思,書之號鉤棘難讀者,過眼無不通曉。復為出新意,闡隱曲,補罅漏。專門名家殫數十年之功而探索者,晨夕間已突然上之。嘗取西士杜德美圜徑求周諸術反覆推解,知即圜容十八觚之術,引伸類長,求其累積,實兼差分之列衰,商功之堆垛,而會通以盡勻股之變。乃為分圖著解,並立弦矢互求四術,成《割圜連比例術圖解》三卷。斜弧三邊求角,薛儀甫、梅文穆二家義法未顯,知此術之專為對數立也,因別為圖解,更補求又一角術,成《補術》一卷。知橢圓如縱方,精圜有大徑有小徑有周有積,必知其二,然後可求其餘,猶縱方之勾股形,成《橢圜求周術》一卷。得求諸乘方所成之方錐堆術,復以縱方堆推之,而得諸乘方所成之縱方誰術,成《堆垛求積術》一卷,又以錢大昕《三統術衍》雖詳核,然於創術之原猶欠具備,為依太初元年日月五步比而列之,入以演譔之法,成《衍補》一卷。 惟素矜抱負,本欲有所施於世,特以偏曲一節著,非其志也。董故世胄,值中否,及三試禮部報罷,意不能無拂郁;又所業卒隱賾深微之書,讀之疲神,雖精慧過人,而用之無度,坐是卒就衰耗,年僅三十三,中道奄然,論者惜之。他著尚有《水經注圖說》殘稿四卷,文甲集二卷,乙集二卷,《蘭石詞》一卷。 ○段玉裁 段玉裁(1735--1815),字若膺,號懋堂,江蘇金壇人。 幼穎悟,讀書日竟數十言。年十三補諸生,學使者為博野尹元孚,深重異之,授以高紫超注《朱子小學》,謂其父曰:"此兒端重,必教之成大器,勿自菲薄也。"初從同郡蔡一帆游,始知古韻。旅食餼。乾隆庚辰,鄉試中式。客都下,得顧氏《音學五書》,驚為秘笈,鑽研窮日夕弗倦。繼執贄戴東原門,學益大進。作《詩經韻譜》、《群經韻譜》各一卷。己丑,再至都,程魚門見而稱之,因從邵二雲借書,復遍加注釋,每一部訖,二雲輒寫副去。庚寅,銓貴州玉屏知縣。越三歲,改發四川候補,署富順及南溪,辦理化林坪站務,王師申討金酋儲待輓輸,無敢稍懈。每處公事畢,漏三鼓,篝燈撰述以為常。尋補巫山縣。未幾,引疾歸養,安貧樂道者二十餘年,中緣避橫逆,遂徙居蘇州之閶門,卒年八十一。 先生篤嗜經術,喜訓詁考訂,窮微極博。受業東原後,確知古音分十有七部,又得其聯合次第自然之故,成《六書音均表》五卷。《詩經韻譜》,《群經韻譜》,其初稿也。又考漢儒注《詩》《禮》及他經,旁逮《國語》《史記》諸書,凡言"讀如""讀為""當為"者,其音大致與十七部之雲相合,乃述《漢讀考》,先成《周儀》六卷,《儀禮》未卒業,存一卷。其例於"讀如"主於說音,"讀為"主於更字說義,"當為"主於糾正誤字。"讀如"不易其字,故下文仍用經之本字。"讀為"必易其字,故下文仍用所易之字。自此書出,學者凡讀漢儒經、子、《史》、《漢》之注,不啻如冥行摘埴焉。 先生復著《古文尚書撰異》三十二卷。所載經文,仍用偽孔傳本,而稍從古文。其《太誓》三篇,唐後乃亡,則存其目,而逸文不別為篇,只附序下,參伍鉤考,廣引繁稱,大抵詳於字,略於說。詳字之異同,以存晉唐之妄改,存周漢之駁文,若說有異同,惟間論及之,所以折衷古義也。又著《毛詩故訓傳定本》三十卷,各置序於篇端,仍從其舊,並於傳說正其訛蹐,補其脫落。其通釋大義者,則必復舉經文。其訓釋一字一物者,則否。凡欲還經傳各自為書,而又斟酌以省沓,故曰《定本》。其《詩經小學錄》三十卷,則專明字義,作《定本》所未逮。更著《春秋古經》十二卷。錄出《左氏》經文,取鄭氏注《禮》存古文今文之例,附見《公》、《穀》經文之異,注各條下,而時出以訂正之語。 先生所著書,要推《說文解字注》為首屈一指。謂:"許以形為主,因形以說音說義。其所說義,與他書絕不同者,他書多假借,則字多非本義,許惟就字說其本義,知何者為本義,乃知何者為假借,則本義乃假借之權衡也。故《說文》《爾雅》相為表里。治《說義》,而後《爾雅》及傳註明,《說文》《爾雅》及傳註明,而後謂之通小學,而後可通群經之大義。"於是積數十年之精力專治《說文》。以鼎臣之本頗有更易,不若楚金之本為不失許氏之舊,惟其中尚有為後人竄改者、漏落者、失其次者,一一考而復之,悉有左證,不同臆說,始成《說文解字讀》五百四十卷,繼乃檃括之,成此注三十卷。雖以詳稽博辨之故,其文遂不得不繁,初不以繁為病雲。 先生兼擅詩文,有《經韻樓集》十二卷,亦頗雅贍。合前數種及《東原集》、《聲韻考》,彙刊為《經韻樓叢書》。獨《說文解字注》別行。 ○方恮 方恮,字子謹,一字退齋,江蘇陽湖人。 祖履籛(jian),父駿謐,世以文學著稱。幼嗜讀,長而博覽群籍,於詩古文辭旁及書畫金石摹印之屬,無不工習。已盡棄去,日從事經術,期植根底。乃求晚出《書》之真偽於潛邱、松崖,求《詩》之聲韻於亭林、東原,求六書訓詁之蘊於段茂堂、王伯申。又以為治經而不治史,是有益於己而無益於人也,復遍探馬、班、陳、范之書與夫《通鑑》《通考》,核古今成敗治亂之跡,為《歷代建置表》一卷、《兵事表》二卷。圖劉項以來武事之所經,稽其道里,釋以今名,為《歷代武功圖要》若干卷。顧才高遇嗇,由國子生兩應京兆試不售。只初下第時,游保定,貴築黃編修彭年見而器之,言於合肥李文忠公招纂《通志》。在局三年,盡取各省志暨郡縣誌讀之,孜孜不輟,多所論著;或志例有未安者,亦輒於編修前力爭無少讓。嗣得實齋章氏書,與生平所持議每多暗合,眼膺甚至,以為推原官禮,深窺乎六藝之精微,群言之奧旨,比之清朝之學,謂能獨見其大。遂債發其所欲言,成《方誌舉例》三篇,內外編各二十篇,雜編十篇。於章氏一家之言始可稱專精者矣。惜遘疫癘暴卒,年僅三十。他所著尚有《同文考異》三卷,《說文字原表》一卷,《廣韻分母表》九卷,《讀通鑑雜記》二卷,詩文四卷。其《歷代武功圖要》、《漢石存佚考》二種,均屬稿未竟。《方誌舉例》未刊。 ○方申 方申,字端齋,江蘇儀征人。本申姓,舅氏方取以為子,故姓從舅氏,而以申為名。 少孤家貧,傭書於外,以所得錢奉母甘旨,備盡色養。母歿,不離苫次者彌月。既葬,遇時節忌日,奉祀恆如生時,久益弗衰。顧少雖廢業,而素通文義,人有以稿本屬者,或塗乙難識,悉能辨之,且為之校正誤字。凌曙重其為人,延於家,課其子鋪。年逾四十,甫應童手試,屢見黜,而學愈進。道光戊戌,始以經解見知督學祁公,補縣學生員。庚子赴秋試歸,以勞疾卒,年五十四。嘗自悔晚學,故肆力頗勤。其最精者在《周易》,朝夕鑽研,未或釋手,遍閱諸家書有涉及易象者咸擇錄之,成《諸家易象別錄》一卷。而易家之言象者以虞氏為最密,復詳核虞注所引逸象縷析條分,成《虞氏易象匯編》一卷。又以後儒解《易》罕引《說卦傳》,乃博考古注,參閱諸緯書與《春秋》內外傳注之援據說卦者,排比其次第,成《周易卦象集證》一卷。又以春秋卜筮必據互卦以與正卦相參,因尋繹漢儒之所言,反覆求其條理,而知互卦之法,成《周易互體詳述》一卷。又以卦變之說,言人人殊,無所統貫,則參互考訂,深求其義例之所在,成《周易卦變舉要》一卷。是為易學五書。懷慶知府江都汪喜孫謂其行誼不愧古人,既表其墓曰孝子,並為梓其遺書雲。 ○方以智 方以智生於明萬曆三十九年(公元1611年),卒於清康熙十年(公元1671年),安徽桐城人,字密之,號曼公,又號鹿起,逃禪以後名行通,無可,五老,弦智,愚者,墨歷,木立,藥地,極丸,浮廬等。 方以智出身士大夫家庭。方氏,姚氏,張氏都是桐城地區這一時期主要的世族,而這些所謂世族的成員又經常是政治上(任朝廷官吏)、經濟上(占有土地)和學術思想上的代表人物。方的曾祖方學漸除記錄赴東林講學的《東遊記》外,著有《易蠡》,《心學宗》,《性善繹》,《銅川語》等書。因方學漸曾受學於泰州學派的耿定理,《明儒學案》把他列入《泰州學案》。 祖父方大鎮,江西道監察御史,著《易意》,《野同語》,《寧淡語》,《性論》等。父方孔炤是崇禎時湖廣巡撫,著《周易時論》,被《四庫提要》列入存目。這書對方以智影響很大,方一生中經常提到它。 方以智一生可分三個時期。早期從青年時代到三十三歲里,過的是貴公子的詩酒生涯。中期自甲申從北京逃返南都,又經浙江,福建到兩廣,從三十四歲到四十二歲,經歷了曲折顛連的幾年。晚年從順治九年(公元一六五二年)北歸,到康熙十年(公元一六七一年)六十一歲時,病歿於贛江上萬安城外的惶恐灘。這時期潛心學術,寫出了大量理論著作。 (一)從青年時代到崇禎十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 方以智青年時代活動地點主要是南京和桐城,也間或經過江浙各地,最後去北京。 桐城澤社的活動。當崇禎初年,方以智在他父親所建澤園中,成立"澤社"。社中有方的堂叔方文(字爾止),妹夫孫臨(字克咸),以及錢秉鐙(又名澄之),周岐(字農父)等人。方或賦詩作文,或讀經、史,又關心"萬物之理",隨時札記,積累了豐富知識,奠定了學術基礎。 方的兩位業師,一是白瑜(字瑕仲),一是江西金溪人王宣(字化卿,號虛舟)。當時王已七十餘歲,所著《物理學》對方以智以後寫作《物理小識》多有啟發。 澤社中一群有朝氣的青少年,往往慷慨酣歌,論天下大事。方自述說。"處澤園,好悲歌......好言當世之務,言之輒慷慨不能自止。"(《浮山文集·孫武公集序》)這個團體與當時東南一帶的會社一樣,不僅研究文學,也帶上政治色彩。 那時,桐城阮大鋮,是魏忠賢閹黨的餘黨,崇禎初即被列入"逆案"名單。方的同學錢澄之曾加入阮大鋮退居養晦時所創建的江社,經方以智勸阻後,又退出江社。《錢田間年譜》崇禎五年(公元一六三二年)條下記載了這件事: "方密之吳游回,與府君(即錢澄之)言曰:吳下事與朝局相表里,先辨氣類,凡閹黨皆在所擯。吾輩奈何奉為盟主?曷早自異諸!" "吳下事"指張溥,張采成立復社的事。"辨氣類"就是要分清東林、復社與閹黨的界限。這樣一來,錢澄之轉而參加澤社的文課,凡江社的會期都辭謝不赴。而作為"鄉先輩"的阮大鋮開始對方產生讎隙。 南都的《留都防亂公揭》 崇禎七年(公元一六三四年),桐城"民變",方以智移居南京。結交天下名士有黃宗羲、吳應箕、陳貞慧、冒襄、侯方域、顧杲、沈昆銅、陳梁等人。崇禎十年(公元一六三七年)他們大會東林黨被害六君子的孤兒周茂蘭、魏學濂等於桃葉渡。方以智和陳梁曾寫長詩紀事,為東林黨揚聲吐氣。 這時阮大鋮寄居南京,談兵說劍,聯絡各方,希圖再起。崇禎十二年(公元一六三九年)陳貞慧與吳應箕共同起草驅逐阮大鋮的宣言《留都防亂公揭》。公揭以東林創始人顧憲成之孫顧杲以及黃宗羲為首署名,共計一百四十人。阮大鋮在千夫所指之下,隱藏到城外牛首山,不敢進城。 儘管方以智這年春天回桐城,秋後重來南京應試,未曾在揭貼上署名。而阮大鋮聯繫江社往事,仍認為公揭出於方以智主謀,因此怨毒更深。清順治二年(公元一六四五年),弘光在南京即位,阮大鋮夤緣通過關係成為兵部尚書,對大批東林後人以及復社成員進行了報復。 崇禎十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李自成入北京,方以智被起義軍郭營所得,不久乘機逃到南京。這時阮大鋮當權,修復舊怨,藉口方以智在李自成入京後沒有"殉節",而把方列入"從逆六等"中的第五等,處理方法是"宜徒擬贖"。方以智在南都不能久留,由陳子龍介紹,經過浙江,福建輾轉到達廣州避難,結束了早年時代生活。 這一時期中,由於方以智對經、史、百家知識基礎堅實,"凡天人,禮樂,律數,聲音,文字,書畫,醫藥,下逮琴劍技勇,無不析其旨趣"(《桐城耆舊傳》卷六)。崇禎十四、十六年已分別開始寫作《通雅》與《物理小識》。 方以智早年沒有更多的研究哲學,而主要是寫作詩、詞和政治論文。他主張"公"和"明"。《通雅》卷首中說:"治在君、相,人在師教,學在實講,公、明而已。"《浮山文集》中的《中涓(指宦官)議》中又引證了朱熹的"惟公惟明,相道畢矣"。他認為"公"就是沒有偏見,"明"就是"能好能惡"。這與一百年後戴震所強調的"去私"與"去蔽"的政治主張有相通之處。 (二)從明崇禎十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至清順治九年(公元一六五二年) 在廣州期間,方以智改名吳石公,後被南海令姚奇胤(字有僕)所發現。姚是方的故人和庚辰(公元1640年)考試的同年,他請方為其兒子姚端的老師。 在南海令官署,方以智重新整理《通雅》舊稿。又曾寫《錦纏玉》劇本,親教伶人排唱。這時他寫作的詩集取名為《瞻旻》。 方到粵不久,其夫人潘氏攜第三子方中履經福建來廣州團聚。順治三年(公元一六四六年)桂王朱由榔在肇慶即位監國,任方以智為少詹事,翰林院侍講學士。由於黨派鬥爭,太監專權,他看到事無可為,堅決退隱在湖南廣西交界的苗峒中。永曆多次召他為東閣大學士,他十次上疏辭退。這些辭疏現在尚都保存,可以看出他當日對時局的觀感。他的詩句"西南更望層雲黑,誰把新亭淚眼看"!說明了他對永曆朝廷的失望。 順治七年(公元1650年)清兵入廣西桂林,瞿式耜與張居正的曾孫張同敞共同守城殉難。方以智去昭平仙回山"披緇為僧"。方中履隨方以智入山"父析子荷,父汲子炊",過著饑寒交迫的生活,終於被清兵搜出。清帥馬蛟驎反覆逼降無效,最後聽任方為僧。方以智於是去梧州,在梧州雲蓋寺居住兩年。至順治九年(公元一六五二年)八月,偕同施閏章(宣城人,號愚山)至廬山,同年年底回桐城省親。他的哲學著作《東西均》的開章即寫於到達廬山之時。 這一階段是方以智一生的轉折點,從輕衣肥馬的貴公子到流離轉側的苦行僧,從紅燈綠酒到黃卷青燈,從入世到出世。《桐城耆舊傳》的作者馬其昶論方以智說。"躬豪傑之才,遭逢季運,以佔畢稱,豈其志哉。"就在這一階段,對政治和社會的理想與抱負無從實現,於是全部精力轉入著書立說的學術生活中。 在流離中缺乏圖書資料,他自己說"作掛一漏萬之小說家言,豈不悲哉。愚道人今年三十六矣,讀書亦有命"(見《通雅》卷三附記)。然而在這一時期終於寫成《物理小識》,《切韻聲原》,《醫學會通》,《刪補本草》等書。 (三)從清順治十年(公元一六五三年)至康熙十年(公元一六七一年) 方以智晚年,從順治十年(公元一六五三年)算起,這年元旦,回到桐城浮山白鹿湖見到父親方孔炤。他在《象環寤記》中說:"以祗支(袈裟,表示為僧)為退路,即為歸路。"說明他在梧州為僧,其實際目的是為了回鄉。安徽地方官要奏用他時,他說:"匹夫不可奪志,出世人安往(往何處),不得涅槃也?""祗支"和"涅槃"成為他的遁詞和藉口。 就在這年,他重去離別十年的金陵,皈依天界寺的覺浪道盛法師。覺浪是當時佛教曹洞宗的前輩,曾因文字中稱朱元璋為"太祖高皇帝"被清政府逮捕下獄,後查明系明亡以前所作而釋放。覺浪的另一門徒嘯峰大然也就是崇禎末年與方孔炤同系詒獄的御史倪嘉慶。 方以智"閉關"於金陵高座寺的看竹軒,潛心寫哲學著作。作為曹洞宗的一個法門弟子,佛教對他有一定影響。另一方面,出家又只是與環境作鬥爭的一種手段。 陳貞慧的兒子,清初著名詞人陳其年(名維崧)在方中德(方以智長子)的詩序中,對方以智早年豪華與此時的枯寂,作了描述: "當時秣陵全盛時......密之先生衣紈縠,飾騶騎,鳴笳疊吹,閒雅甚都,蓄怒馬桀黠之奴帶刀劍自衛者,出人常數十百人,俯仰顧盼甚豪也。 "曾幾何時,而先生已僧服矣。崧再過竹關(指金陵高座寺)而先生念故人子,必強飯之。飯皆粗糲,半雜以糠秕,蔬菜尤儉惡,為貧沙門所不堪者,而先生坐啖自若,飯輒盡七、八器。回思金陵時,時移物換,忽忽如隔世。"(《湖海樓文集?方田伯詩序》) 這段文字主要寫崇禎末年方以智少年時在南京是一個家門鼎盛,僕從喧闐的烏衣子弟,而從兩廣北歸在天界寺皈依覺浪以後成為一個自甘淡泊,特立獨行的面壁頭陀。方以智對夾有糠秕的粗飯和儉惡的蔬菜,不但自己能"盡七,八器",而且強要"故人之子"(指陳維崧)與他共同享用。生動逼真的情景被陳維崧紀錄下來。 《浮山此藏軒別集》中有方以智《自題游山小影》兩則,當也作於這一時期,並錄如下: "自來自往,一葉指掌,渾身蒼蒼,日出眉上。踏碎青天,眾山自響,何不歸歟?問臃腫杖。" "奇不奇,痴不痴,大地無寸土,曳杖何所之......遊戲還登臨,老病路險巇。不如一筆掃落五嶽十洲之煙雲。" 這些自我寫照,深刻地表達了他當時的思想情況。"大地無寸土"一句反映出明亡後普遍存在於土大夫思想中的一種民族意識。"老病路險巇"是料及此後道路的不平坦。"踏碎青天""一筆掃落五嶽十洲之煙雲"等句,以恣肆放縱的筆調寫出壯懷不已的心情。 綜合這些記述,我們看到一個倔強堅毅,不為環境所左右的生氣勃勃的有志之士,同時也看到一個泰然自若,追求理想的思想家。境遇是艱苦困難的,然而心情是踴躍活潑的。李世熊在方中通《數度銜》序中說:"密之先生遭變出世,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乃集三世大成,仔肩聖學,繼往開來,俾益方世,豈偶然哉。"正說明這一情況。 而他的老友古文家和詩人宣城施閏章則記錄下他當時的思想變化過程,以及三教合一的主張: "無可大師,儒者也,嘗官翰林,顯名公卿間。去而學佛,始自粵西,遭亂棄官,白刃交頸,有托而逃者也。後歸事天界浪公(即天界寺覺浪道盛)閉關高座(指高座寺)數年。刳心濯骨,渙然冰釋於性命之旨,嘆曰'吾不罹九死,幾負一生,古之聞道者,或由惡疾,或以患難,類如此矣'。蓋其先父廷尉公(方大鎮)湛深周易之學,父中丞公(方孔炤)繼之,與吳觀我太史(方以智外祖吳應賓)上下羲、文,討究折衷,師少聞而好之。至是研求,遂廢眠食,忘死生。以為易理通乎佛氏,又通乎老莊。每語人曰:'教無所謂三也。一而三,三而一者也。譬之大宅然,雖有堂奧樓閣之分,其實一也,門徑相殊,而通相為用者也。'"(《愚山先生學余文集?無可大師六十序》) 這說明方以智的學佛是由於遭遇九死一生的患難。在逃禪以後,又把早年家傳的周易象數之學與佛、道思想綜合起來,"通相為用"。這是一段如實的論述。方以智晚年雜揉《周易》,《中庸》,京,關,邵,蔡的象數學以及佛教和老、莊的思想資料,形成所謂方氏獨創的"中五說"和"公因反因說"。 順治十二年(公元一六五五年)方孔炤在桐城去世,方以智破關奔喪,按照儒家禮節,"衰絰成服,受吊如儀",而且結廬墓側,稱為欒廬。說明他雖穿上和尚的大布衲,在思想上還是一個"儒者"。 這時方以智編定了方孔炤的《周易時論》十五卷,方以智同時自著《周易圖象幾表》八卷。兩書合稱《周易時論合編》共二十三卷,著錄於《四庫提要?易類存目二》。《周易時論》一書對方以智思想體系的形成起了主要作用。 方以智北歸後,生活比較安定。從順治十年至十七年(公元1653年到1660年),寫成《藥地炮莊》。 從一六六四年,方以智五十四歲起,由於吉安人士和廬陵縣令於藻的邀請,成為吉安青原山淨居寺主持,一直到康熙十年(公元一六七一年)因粵難去世,在青原山度過了最後的七年。這時期曾著《禪樂府》,並有《愚者智語錄》,而主要的成就是繼續嘯峰大然編成《青原志略》。這兒應指出,在江西西部,贛江東岸的這個青原山,除了是佛教勝地相傳是所謂七祖道場(七祖指唐開元時的弘濟禪師)外,又是明代王學江右學派理學家講學的中心。山中有"五賢祠",所祀就是王守仁、鄒守益(東廓)、聶豹、歐陽德、羅洪先(念庵)等五人。 這一時期,除了潛心著作以外,與各方面往還也很密切。魏禧對方以智晚年交遊太廣,社會關係較複雜,提出了婉轉的諷喻。在方以智遭難去世前四年,康熙六年(公元一六六七年)魏僖在《與木大師(方以智借名墨歷,又名木立)書》中所提出的一些問題,比較真實地反映出方當時的活動,是探索方以智晚年思想行動的史料,摘引如下: "邇者道譽日盛,內懷憂讒畏譏之心,外遭士大夫(指官吏),群衲(指僧眾)之推舉,於是接納不得不廣,干謁不得不與,辭受不得不寬。形跡所居,志氣漸移。" 與魏禧所記稍有出入,可以互相參證的是王夫之的記錄: "乃披緇以後,密翁雖住青原,而所延接者皆清孤不屈之士。且復興書院,修鄒、聶諸先生之遺緒。門無兜鍪之客。其談說借莊、釋,而欲檠之以正,又不屑遣徒眾四出覓財。"(《船山遺書?搔首問》) 肖伯升在《研鄰偶存》中記載他待人接物的態度是"行處則乎實,待人則春風"。 儘管學佛在深山古寺,但仍是與各方面詩文往還。雖然交遊廣泛,但"門無兜鍪之客,......又不遣徒眾四處覓財"。這些說明他一如既往,不結交權貴,而忠實於自己的學術與理想。一方面無可奈何,靜耽禪說,一方面廣通聲氣,壯志猶存,這就是他晚年生活的矛盾。 他一生的著作有: 早期:從明末到甲申以後在兩廣避難時期(約公元1640年-1650年): 《物理小識》、《通雅》、《浮山文集》(前編,全本藏北京圖書館)、《博依集》(此書北京圖書館有殘本,北京大學有全本)、《膝寓信筆》(此書多通行本)。 中期:避地兩廣後以至北歸桐城、南京等地時期(公元1644年-1652年):《東西均》(此書現有中華書局一九六二年新印校點本)、《嶺外稿》(在編排上屬於《浮山文前編》的後半部,現均藏北京圖書館)、《浮山文後編》。 晚期:從兩廣北歸後到康熙十年在江西逝世止(公元1652年-1671年):《易余》(全書共約十二萬字。現存當時抄本)、《藥地炮莊》(有康熙蕭刻本及民國二十一年(公元1932年)成都美學林排印本。美學林本刪去了大量序言和前記)、《易圖》(又名《寂歷圖》)、《鼎薪》(到現在為止,我們尚未得到此書存在的消息)、《青原志略》、《愚者智禪師語錄》(有《嘉興藏》本,分四卷,約三萬字);《一貫問答》、《冬灰錄》、《五位綱宗》、《性故》(即《古今性說合編》)均有抄本;《禪樂府》(有一九三五年其後人方鴻壽鉛印本)、《諸子燔痏》(方以智論諸子的著作,尚未發現) 此外尚有有關醫藥,音韻,及論詩詞的著作,有存有佚,不再列舉,待編輯其著作時,再作考證。 尚有《向言》,刻入《方氏七代遺書》中,《兩粵新書》收入《海甸野史》中,都不是方氏的著作。應當注意。容肇祖先生髮現錢謙益《初學記》卷二十三《響言》二卷與《七件遺書》本《向言》全同,經考證,確定系錢謙益所著。至於《兩粵行書》非方氏之作,朱希祖在該書跋中有詳細論斷。 方以智逝世以來,他的著作在社會上流通而為人們熟悉的是《通雅》、《物理小識》和《藥地炮莊》三書,《通雅》、《物理小識》不乏被人引用,如袁枚的筆記,陸耀的《切問齋文集》中都有零星引證,周中孚的《鄭堂讀書記》有對《通雅》的著錄和評論。乾隆時日本三浦晉所著《贅語》中,多次引用《物理小識》。 《藥地炮莊》儘管流傳下來,但由於非常難懂,錢澄之曾說方以智"其所著書,好作禪語,而會通以莊、易之旨,學者驟讀之多不可解"(見《通雅》序).目前所知,清代尚未有人加以研究和論列。 方的其他著作,重要的如《易余》,《東西均》,《青原志略》等,有的迄未刊印,有的孤本流傳。感謝三百年來的收藏保存者,方以智著作大部分尚有完整的刊本或稿本遺留,將是進一步研究方以智的有用資料。 ○方中通 方中通,字位伯,安徽桐城人。故明翰林方以智子。 初,以智著《通雅》五十二卷,於訓詁名物皆有徵實。君少傳父業稽古,有機思,喜量圭黍察儀漏;以古九章法僅存條目,鮮能尋繹其義;乃據御製《數理精蘊》推闡之,複列數原律衍幾何約珠算筆算籌算尺算諸法,輯諸家說,製取其長,制為一書,名《數度衍》,凡二十四卷,附錄一卷。謂:"九章皆出於勾股。環矩以為圓,合矩以為方。方數為典,以方出圓,勾股之所生也。少廣,方圓所出也。方田商功,皆少廣所出。一方一圓,其間不齊。始出差分而均輸對差分之數盈朒借差求均。又差分均輸所出,而以方程齊其窮。度量衡原出黃鐘粟布出焉。黃鐘出於方圓者也。"又謂:"古法用竹徑一寸長六分二百七十一而成六觚為一握,後世有珠算,而古法亡矣。泰西之筆算籌算,皆出九九尺算,即比例規,出三角。乘莫善於籌,除莫善於筆,加減莫善於珠,比例莫善於尺。"時廣昌揭暄亦明算術,與君論難日輪大小得光肥影瘦之故,及古今歲差之不同,須測算消長以齊之,別錄為一書,曰《揭方問答》。他著有《物理小識》十二卷,及《浮山文集》。 ○馮登府 馮登府(?~?1840),字柳東,浙江嘉興人。 嘉慶戊寅舉順天鄉試,庚辰成進士,選庶吉士。改官江西將樂縣知縣。不兩月,以親病解綬去。服闋,教授寧波,大吏重其才,擬薦之,力辭。 幼即能作韻文,中年治經,深得漢儒家法。兼通金石文字。阮元、徐士芬、李泰交皆訂至契。著《石經補考》十二卷,於漢魏蜀石經以備古今文之異同,於唐石經並正亭林某字誤寫之非。《三家詩異文疏證》六卷,《補遺》三卷,《論語異文疏證》十卷,搜討詳備,辨證亦極精當。又集古彝器暨磚瓦遺文拓本為《金屑錄》四卷、《石金錄》四卷。仿元潘氏、明王氏為《金石綜例》四卷。聚所見浙省古磚,加以考辨,為《浙江磚錄》四卷。其餘尚有《唐宋詞科題名》一卷,《酌史岩摭譚》十卷,《玉台書史補》六卷,《梵雅》一卷。 性好游,工詩。歸田後,家貧弗能具山資。以東諸侯之招,重客三山,佐修通志。更撰《福建鹽法志》三十卷、《閩中金石志》十四卷,名震海嶠。詩宗金風亭長,有異世神交之雅。坐詠勺園,寒缸暑簟,或吟轡所至,兼善倚聲。詩文為《石經閣文集》八卷,《拜竹龕待存》十卷,續集二卷,《種芸仙館詞》四卷,《釣船笛話》一卷。而所編者猶有《曝書亭外集》八卷,《馮氏清芬集》八卷,《鄺硯倡酬集》一卷,《梅里詞輯》六卷。 ○馮桂芬 馮桂芬(1809-1874)字林一,號景庭,江蘇吳縣人。 弱冠補縣學生。道光壬辰舉於鄉。庚子,中一甲二名進士,授編修。文宗御極,大臣疏舉人才,以之與林文忠同薦。旋丁憂歸。比服闋,而太平軍已陷金陵。承詔勸捐輸練鄉團,事辦,敘克夏諸城勞,晉五品銜,特旨擢中允。有間之者,因告歸,不復出。向、張師潰,太平軍攻吳郡,群議赴皖乞曾公援軍,慮不遽應,推先生具草。乃為陳危急情狀,並時局利鈍,及用兵先後所宜,語甚詳摯。曾許之,令李鴻章率水陸諸營東下,遂成平吳之功。吳平,李公開府蘇省,數就先生諮訪郡縣利病。如蘇、松減漕額,長、元、吳三縣減佃租,數百年積重難返之弊,一旦頓除。先後主講惜陰、敬業、紫陽、正誼各書院,為諸生講論學術,成材甚眾。卒年六十六。 先生於書無所不讀,師事李申耆、李尚之兩先生,說經宗漢儒,亦不廢宋。精研小學,兼嗜疇人家言。著有《說文段往考正》,《校邠廬逸箋三種》,《弧矢算術細草圖解》,《西算新法直解》,《校正李氏恆星圖》,《測定咸豐紀元恆星表》,《丈田繪圖章程》,《使粵行記》。與修《兩淮鹽法志》、《蘇州府志》。尤務為經世有用之學,凡水利農田鹽漕兵刑諸大政,莫不瞭然於胸中。作《抗議》四十篇,均關係於民生國命,亭林所謂"若果見之行事,不難躋斯世於治古之隆"者,仲長統《昌言》、荀悅《申鑒》,未足比也。《顯志堂稿》十二卷,並長於治事,不為浮詞雲。 ○鳳韶 鳳韶,字德隆,江蘇江陰人。 歲貢生。所居濱江,邨巷僻陋,聚生徒謀糈以為食。與惠、戴諸先生隔絕,不能遍見其所著書;顧能深思獨造,治經精密。著述盈笥,皆隨筆條記,羼雜無次序。其門人始輯其說之涉四書者刊之,曰《四書補考》。又松江吳氏刊於《藝海珠塵》中者,曰《讀書瑣記》,更僅寥寥數條,均非其全。卒年七十餘。後九年,武進李兆洛,總輯遺稿為《鳳氏經說》三卷,於是君之學乃表曝於世。 ○傅山 傅山字青主(明萬曆三十五年,公元16O7 年-清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山西省陽曲縣人(今太原市),明諸生,少聰穎,讀書過目成誦,性任俠,見天下且喪亂,諸號為薦紳先生者,多腐惡不足道,憤之,乃堅苦持節,不肯少與時相周旋。時山西提學袁繼賢為巡按張孫振所誣,孫故奄黨也,先生乃伏闕陳情,袁竟得雪,先生以是名聞天下。明亡,變服黃冠居土室。天下大定後,始以黃冠出與客接,間有問學者,則曰本學莊列,於仁義事實羞道之,即強言之亦不工,形同遁世,但志在濟世,不屑為空言。明清之際,深懷民族意識,不甘臣服於清,改其行,或作萬里游,或雌伏不出者,南有序林,北有青主,是以自嘆曰,"彎強躍馬之骨而以佔畢朽之.是則埋吾骨千年而碧不可滅者矣"。 明中葉後本為王學的天下,泰州學派興,末流遂入於狂禪,於是蔑仁義棄禮樂,形成反對傳統儒家思想之異軍,青主的思想行為亦與之合流,而行縱放誕,頗類於魏晉風流,他的《上谷元旦》詩曰: "秉燭起長嘆,吁嗟行路難,資糧惟曲櫱,禮樂看蹣跚。景物家家別,風光歲歲闌。此生須荷鍤,倒地即為棺。"(《霜紅龕集》卷五《五律》) 志在前明,不得已而消極放誕,衷心則傾倒於"夥涉"為王,推倒強秦者,看他歌頌:"夥涉真高興,留侯太有情,篇章想不死,蜩蟪定長生。劍術一人敵,杯中萬慮冥。悠然籬菊老,可不詠荊卿。"(《霜集》卷五《五律》)陳涉、張良、項羽皆反抗強秦的英雄,但劍術一人敵耳,無濟於世,於是詩酒風流,老於籬菊,但仍詠荊卿,志在亡秦!青主一生在矛盾中,形為黃冠而志在紅塵,不得已資糧曲櫱,倒地為棺,但心雄萬夫,入世而作出世裝,此其所以有"桃原直處忘情士,處士多情奈若何"(《霜集?雜著》卷十八)之歌,處士而多情,悲夫! 青主實主王學,而近於泰州,雖末流入狂禪,但蔑棄禮法,隨寓而安,棄德從道,他曾經解"禮","......夫世儒之所謂禮者治世之衣冠,而亂世之瘡也,不知劀其根而以膏藥塗之,又厚塗之曰,治瘡之禮也"。(《霜集?雜文》卷十四《禮解》)以禮為亂世之瘡疤,治世之衣冠,是在治世禮不過門面,在亂世,禮實在是瘡疤,以瘡疤為禮,見於禪宗和尚語錄矣。因之形成隨遇而安的人生觀,"人生一迂合耳,當其所迂,豈暇問其可否。凶獰之狗,見人野溷,則賓賓然伺於其傍,必不蒙一齧咬之念,以其人之能食我也,故論人者當如此。設求之安往而不得安分知義之人,故人望人則賢者可知,此有來言,以狗望人,則賢者更無數可知矣"(《霜集·雜文》卷十五《不寐寱語》)。以狗喻人,狗因人可以食我遂無齧咬之思。以此求人,則安分知義之人所在多有,更以狗求人則賢者滿街;左派王學幾於聖人滿街走,蓋皆以狗望人耳。這當然是憤世的語言,在清人的統治已經鞏固的情形下,復明已不可能,久處土穴,亦掩耳盜鈴者,於是出而問世,問世實等於出世,因不願為當權者用,於是浪跡人間,隨寓而安,亦無可如何耳。如何在無可如何的環境中自尋樂處?他說,"昔人教尋孔顏樂處,此句也是平地圪垛語,讀得書久,自有樂處,便與孔顏不遠,若白白去尋孔顏,孔顏與你個對面不見,豈不罔過了日子也。賴天地祖宗之澤,破書可讀,一切齷齪人事不到眼前心上,鈍資磨去,日知所亡,三間小屋之下好不富貴也。自愛不自貴,自知不自見,聖經賢傳,古今載記,盡爾遊行,誰能禁之。一生為客不為主。......故凡事頗能敝屣遺之,遂能一生無財帛之累"(《霜集·雜著。卷二十二《樂處》)。人而去尋孔顏的樂處,孔顏將與你對面不見,因為個人有個人的樂處,不能從同。在他看來有破書可讀,鈍資磨去,齷齪事不上心來,三間小屋也是無限富貴。"為客不為主"也是隨寓而安,在不合理的情況下,不隨寓而安又奈何?荷鍤而行,倒地為棺,自有無限樂處,然而這都是苦中作樂。 人不能改變客觀環境,為客觀環境所拘限,只能為客不為主,以苦為樂,這些以苦為樂的說法,實在也是自樂其所樂,三間小屋有破書可讀,樂在其中正同於王心齋。"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樂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心齋語錄》)體用一元,方法即目的,此王學之所以為主觀唯心主義。但青主於此從王學中跳出,入於老莊,從主觀轉為客觀,他在《老子二十一章解》中雲,"形所從者非穞也,從道來也。......物也而有非物者傳焉,非物之物,道之為物也,恍惚象物似之矣而不可得,而竊之以窈冥之精,......其何物也耶?此道也,傳之於父,父受之於祖.祖受之於曾高,父溯而上之徹於天,天大父也。自大父而傳之不知歷幾何父而有我,我又為父矣"(《霜集·外編》卷三十四)。物之外有道,道非物,傳之於天為大父。道相傳初為一,可以名之曰德;道不可得而德可傳。他又在《莊子天地篇泰初有無無段解》中說: "陰陽交泰之初,何所有乎?有無而已,別無所有。然無而有者,無可得而名,確乎其有一,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不可聞不可見,然萬物之生者皆由得此一以生是之曰德。溯此德者則我得之父母,得之天地之始為人之時而延之於我之身,生生世世,業識識業日遠於德,故循性而修之以反於得以生之德。德之至者一切有為之法皆消融於烏有,几几乎並未形之一亦不可得而名之,所謂德至,至則同於泰初之無有矣。"(《霜集·外編》春三十四) 物德以生之調德,德可以強名之曰一,他又指實一為水,"天為一大,太為大一,一即天一生水之一,一水也氣也。泰上從大,下從水,水即一也。"(同上注)以一為水為氣,是首先點出氣字來,理氣,道器,本為程朱學派話題,青主主陸王。今亦道程朱,蓋其學本寵雜,既本陸王,不得心外有理,更使氣無存在餘地,但已化主為客,遂於道外存氣為物之所由生,而程朱不言無,於是以黃冠解老莊而引入無。道為無,由無而有,有為一為水為氣。青主亦言理,但謂"理本從玉,而玉之精者無理"(《霜集·雜文》卷十四)。窺其義蓋謂氣之精者無理,是理與氣合而為一,氣見而理不見,於是而引進氣在理先之一唯物主義課題。他說:"老夫嘗調,氣在理先,氣蒸成者始有理。山川、人物、草木、禽獸、蟲、魚皆然。若雲理在氣先,但好聽耳,實無著落。"(引自山西祁縣孫郅原藏傅山手稿)如果這些話果真出於傅山,那麼他的思想偏離王學已遠,蓋一變從主觀到客理,再變而以氣為物之所由生,三變而氣在理先,於是從唯心到唯物,蓋青主之晚年定論歟?方以智以火為萬物之本而青主以水,他們雖同時言水言火,但未謀面。 徹底變則變化無跡,但王學之於青主尚有蹤跡可尋,隨處可見,徐廣軒後以陸王解傅山不失為解人,傅山論學有云: "理本從玉而玉之精者無理。學本義覺而學之鄙者無覺,蓋覺以見而覺,而世儒之學無見。無見而學,則智者之登泰山泛東海非不聞高深也,聞其高深則人高之深之也,故訓覺之為效似矣,而始終乎,人拾級而卑之,至於效先覺而效始不至,於日卑其所謂先覺者,非占嗶訓詁可以為童子師而先之也。乃孟子稱伊尹為先覺,其言曰,子天民之先覺者將以斯道覺斯民也,樂堯舜之道學也,而就湯伐夏以救民,則其覺也覺桀之當誅,覺湯之可佐,故幡然曰,使是君為堯舜之君。堯舜湯也,堯舜湯者,殺桀乃所以為堯舜也。是覺也誰能效之,誰敢效之;不能效之而文之曰,非其時也,其時矣而不敢效之曰,吾聊樂堯舜之道。"(《霜集·雜文》卷十四《學解》) 以覺訓學,而以見訓覺,都是以主觀行為代替客觀,格物以為知,是由外鑠;覺見之為學則為自得。蓋傳統儒家無有言覺者,自佛氏入而言覺,青主不排二氏,遂以覺見解陸王,而王學與禪宗結合,覺見近於頓悟。見亦自見,非由他人,故云:"無見而學,則瞽者之登泰山泛東海,非不聞高深也,聞其高深則人高之深之也。"徐廣軒注曰:"學字之解可謂千古大案,先生判斷了了,更不作一調停含糊語。......或曰,覺訓為見,見者何物,學訓為覺,覺者何境。曰,先生之言德言泰兩段中訓之矣。其物一也,見則見此也。至其境則所言'空靈法界'四字蓋以盡之。或曰,何道之從而即可以見而覺?曰,善哉問乎,君子深造之一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即見而覺之謂。欲自得而不得其道,是緣木而求魚也。究理博物,程朱之學也,一道也,效人者也。先立乎其大,致良知,陸王之學也,本之孟子者也,求諸己者也。陸王不足信,孟子亦不足信乎?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傅先生之學不專一家之言,儒書外,老子、莊子、釋迦、達摩之言,靡不畢究。"(《霜集·雜文·學解》卷十四注)陸王本孟子,為學求諸己,而傅山本陸王,為學亦求諸己。 廣軒言:"至其境則'空靈法界'四字蓋已盡之。"此非徐之增字,青主實多言"空靈"及"空靈法界",言頓悟者必主空靈,否則見一物格一物,境為物遮,安見空靈,撥物見空,亦有悖於氣在理先之說,此吾謂之為晚年定論也。青主說:"讀理書尤著不得一依傍之義,大悟底人先後一揆,雖勢易局新,不礙大同。若奴人不曾究得人心空靈法界,單單靠定前人一半句註腳,說我是有本之學,正是咬■〈齒因〉人腳後跟底貨,大是死狗扶不上牆也"(《霜集·雜記》卷二十五)"死狗扶不上牆",正嚴斥奴儒之言,奴儒者摭拾前人牙慧便矜矜自持,以為學有根底,其實這只是"妄聽妄說"而已。徐廣軒曰:"先生一生所走路頭,所造地位,顯然揭出,佛者見之謂之禪宗指月,儒者見之謂之道學超詣。"禪宗指月,道學超詣均可達於空靈,而空靈法界者,"常就中庸思之,中庸之至而民鮮能,以其不空靈也,唯聖者能之以其空靈也,夫愚不肖之民,其不能宜矣,賢智之民何以亦不能,只因一'予'字,割捨不下耳。其所以不能割捨其予者,不能割捨其予之智耳。......若聖人則不然,此中空空吾無知也,安見所謂道而用意以遵之,乃至事至物來,率性而出而其機不滯,自然依乎中庸矣。......由是言之空靈法界非聖人之所以為聖者哉。予未有知,吾無知也,絕聖棄知,其為旨一也,皆空靈之謂也。戔戔之儒妄生分別,傅先生之所謂未究其法界者也。或曰,如何用功,便究其空靈法界?曰,不睹不聞,獨體炯然,四面無倚,空靈法界也"(同上)。這雖然不是青主的定義,但他自己也說過"使我之心,不受私弊,光明洞達,隨時隨事,觸著便了,原不待討論而得"。兩者不相遠。 這些語彙,都近於佛,尤近於禪宗,所以青主說"貧道以為佛本訓覺,震旦《大學》之明德以至於誠明明誠之性之教謂何。達摩既人而後有見性成佛之傳,不知衣領之珠先自有之,陸象山先生所謂,東海西海千百世上下聖人出而此心此理同也"(《霜集·雜著》卷廿一)。明心見性成佛又加上陸王之傳,所以我們說傅山近禪,所謂空靈法界,不滯著於外物,一切空靈,這不是儒家傳統的境界,儒家理想"大同"也並不空靈。所以我們說氣在理先之說不見於青主已刊著作中,未刊稿,如果可信,也是他的"晚年定論"。或者是曾經有過的說法。佛、道、程朱陸王對於他都發生過作用。他的思想來源是龐雜的,而所處的環境是單純的,長期處於土穴中,出來後也是黃冠,所以空靈對於他,並不生殊,但究竟是一個複雜的世界,欲空靈而出世.不可得,於是他又究心於世功而傾心於陳同甫,所以我們說他本心是入世的。 他的思想解放,便打破傳統的枷索而詈奴儒,奴儒大儒都是在傳統儒家教條下壓服了的人,他們毫無主見,滯著於傳統的束縛,也就絕不空靈,這樣說,"空靈"云云,還是打破傳統枷索的一種手段,空其一切,當然傳統的束縛,歷史的約定,都在排斥中,因之在文學上他也鼓吹竟陵而頌釧、譚。但究竟是禪宗在影響他,所以他慣作語錄機鋒:"牛頭未見四祖時,何故百鳥銜花?曰,未見四祖。曰,既見四祖時,百鳥何故不衍花。曰,既見四祖。此鈔正百馬銜花時事,若遂謫不必百鳥銜花,則亦終無見四祖時,其初難知百鳥驚飛雲矣。"這是原牛頭見四祖一案的註腳,我們在其中看不出道理來,只是你依你的,我說我的,各不相干的對答,而青主對此頗感興趣,為什麼。這是空靈,彼此各不相干,不滯著於任何事物,問其所問而答其所答。這和張載、戴震等哲學家認為氣在理先的課題毫無相同處,所以我們懷疑青主那種理論的真實性。 一個人的思想會有矛盾,尤其處於一個環境變遷,思想界也在變化的時代,不同學派的思想表現在一個人的身上是時常有的,在青主的思想上更反映了各種烙印,他思想解放,"於世間諸仁義事,實薄道之",但他並沒有脫掉中古宗教迷信的束縛,他曾經在《書扇貽還陽道師》中說,"師素祈雨,多被三界尊神譴之,故迂此報,然足以見師本領矣"(《霜集·五律》卷四)。這說明他的思想解放的局限性,他有魄力向傳統的儒家理學挑戰,但沒有勇氣向傳統的宗教迷信抗爭,這也是他的矛盾。 青主是明清之際一位了不起的文學家,在詩歌方面的成就,他超過當時的學術大師黃宗羲,王夫之輩,顧炎武似亦有愧色。在文學理論方面,他反對師古,在藝術上,講性靈,講禪似。 他衝擊了幾千年來束縛人們的禮法,他為妓女作傳,為畸人傳奇,一切平等法,雖然他還有所滯,但沒有無局限的人。 ○龔自珍 龔自珍(1792--1841),字璱人,原名鞏祚,浙江仁和人。蘇、松、太道麗正子。 幼聰明,能讀等身書。又獲聞其外祖段茂堂六書音韻之學,自視甚高。故事,凡翰詹科道子弟,別為官卷,較民卷易入彀。君顧不屑藉門蔭,以縣學生就民卷中式嘉慶戊寅恩科本省經魁。屢上春官不第,狂名滿天下。既購洞庭別業,又買崑山徐侍郎秉義故宅居之。道光己丑成進士,以不工書,不得入翰林。用知縣,改內閣中書,擢禮部議制司主事。丁父憂歸,掌教雲陽書院,膺暴疾卒。 其為學,務博覽,喜與人辯駁,雖小屈,必旁征廣引,己說得申乃已。治經始由訓放,繼及劉申受、宋於庭游,聞常州莊氏說,則轉好今文之學。然所造顧不深,亦疏家法。惟所作《古史鉤沉論》謂:"五經者,周史之大宗也。"與章實齋"六經皆史"之主張相近。又熟習掌故,通蒙古文,長於西北輿地,旁逮諸子道釋金石術數,莫不貫串。為文瑰麗恢詭,詩亦奇境獨辟。著述極富,惜多佚弗傳。後人裒其遺集,僅存十有八卷。外《太誓答問》一卷、《春秋決事比》一卷,收《經經解》中。餘皆無從蹤跡矣。 ○谷應泰 谷應泰(公元1620-1690年),字賡虞,別號霖蒼,直隸豐潤(今河北豐潤縣)人。 他青少年時代,在縣學念書,博聞強記,聰穎過人,且勤學苦讀,學業進步很快。他二十歲時,取得了舉人出身。過了七年,清順治四年(公元1647年),他參加了由順治皇帝主持的殿試,取得了進土登第。此後,他先後任戶部主事,員外郎。順治十三年,任提督浙東浙西地方的學政僉事。他在浙江提學任上,考選公正。 兩浙提學的衙門設在杭州。唐宋以來,隨著經濟文化重心的南移,杭州日益繁華,西湖成為名不虛傳的旅遊勝地。是騷人墨客出沒的場所。谷應泰有意效法白居易、蘇子瞻,縱情山水。他在湖山的頂上建有一所類似書院式的文化別墅,收藏大量圖書,在別墅的門上,親自題匾:"谷霖蒼著書處"。 谷應泰擔任浙江提學時期,選拔了不少有才華的人,輸送朝廷,官居要職,因此,谷應泰獲得了來自朝廷的支持。同時,他在杭州潛心學術研究,又獲得浙江一帶文人學士的輿論讚賞。因此,他遺留下來的文化別墅,被視為重要名宦古蹟。 谷應泰的著作,主要有《築益堂集》和《明史紀事本末》。 《明史紀事本末》一書,始於元至正十二年(公元1352年)朱元璋起兵,終於明崇禎十七年(公元1644年)李白成攻克北京。全書列成八十個專題,每題為一卷,共八十卷。記述作者認為重要的歷史事件的始末。雖然,它沒有全面紀錄明代的重要歷史事件,甚至對明代各項政治經濟制度,鄭和下西洋擴大我國和南洋地區經濟文化交流等,都付諸闕如,但由於該書出於清代官修《明史》以前八十餘年,根據作者的社會關係、地位、財力和才能所能得到的條件,他廣泛採集私家野史,綜合多種明代資料,所記成祖設立三衛,進軍漠北,及沿海倭患,議復河套等事,都遠較《明史》為詳。尤其是關於農民起義的專題,竟有十五篇之多,約占全書五分之一。對於宦官閹黨的專橫,也有詳細的敘述。所有這些,為我們研究明代社會問題和對外關係等,提供了不少可貴的參考資料。 《明史紀事本末》是谷應泰在浙江從事學政之餘,仿照袁樞《通鑑紀事本末》之例,"夙夜兢兢,廣稽博採,勒成一編,以補前史"。它記載明代典章事跡,每篇篇末都寫有編著者的論斷,題為"谷應泰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稱"其排比纂次,詳略得中,首尾秩然,於一代事實,極為淹貫,每篇後各附論斷,皆仿《晉書》之體,以駢偶行文,而遣詞抑揚,隸事親切,尤為曲折詳盡。"這個評論,從該書的體例形式來看,符合實際情況。 《明史紀事本末》的成書經過,傳說很多。有謂系張岱所撰,谷氏以五百金購得;有謂系德清徐焯代作;有謂出自談遷,有謂兼采張岱紀傳(《石匱臧書》、《石匱書後集》)、談遷編年(《國榷》),而改為紀事本末的。眾說紛紜,極不確切。實際的情況是,本書不一定出於谷氏一人之手,當時他曾延攬了一批文人協助編纂。 谷氏編纂《明史紀事本末》,自稱是為了"使讀者審理亂之大趨,跡政治之御失",可見是力圖為統治者總結並提供一些維護長治久安的經驗。他以《甲申殉難》的專題,大力表彰"忠烈";用平"盜"或罵"賊"的專題,辱罵農民軍為"困獸"或"蟻附之妖"。 ○顧棟高 顧棟高(1679--1759),字復初,一字震滄,又自號左畬(yu),江蘇無錫人。 康熙辛酉成進士,受內閣中書。性倨傲,不合時宜,坐奏對越次罷官。歸田後,惟日以窮經著書為事。自幼至老,未嘗一日不讀書。乾隆庚午,特詔舉經明行修之士;明年,於所舉中核其名實允孚者得四人,先生其一也。並授國子監司業。以年老不任職辭。掌教淮陰,從游者甚眾。夏日不見客,閉重門,解農脫展匿帷後,手一卷,研誦弗輟。高宗南巡,召見行在,加祭酒銜,賜御書"傳經耆碩"四字。生平於五經多有發明,尤篤好《春秋左氏》學,晝夜探討。每懷忿懥(zhi),家人以《左傳》一冊置几上,即怡然被覽,不復問他事矣。著《尚書質疑》二卷,不信梅賾古文。間有逞臆斷者,以於《書》本非其所長也。《毛詩類釋》二十一卷,採錄舊說,闡明經義,亦甚謹嚴。其畢生精力盡苹於《春秋大事表》一書,泛濫者三十年,罩思者十年,執筆屬稿者又十五年,而後寫定。凡列表四十,首時令,終列女,合五十卷;表皆有序,後更附以輿圖一卷;辨論百三十一篇,條理詳明,考證典核。諸序論又皆引據賅洽,持議平允,每發前人所未發。此不獨治《春秋》經傳者之要籍,亦讀史所宜取法者焉。少受業高紫超;講學嘗援新安以入金溪,為調停之說;故復輯《大儒粹語》二十八卷,期合宋元明儒而一之。卒年八十一,其後詔修《國史?儒林傳》,首舉其名,謂:"如顧棟高輩豈可不為表章!"館臣遂承上意,創傳推先生為始雲。 ○顧廣圻 顧廣圻(1629-1701),字千里,號澗薲,江蘇元和人。 少孤,多病,枕上未嘗廢書。弱冠,從張白萃游,館於程氏。程富藏書,因得通覽,學者稱萬卷書生焉。不事科舉業,年三十始補博士弟子。繼師事江艮庭,受惠氏遺學,逐盡通經學小學之義。嘗論經學雲;"漢人治經,最重師法。古文今文,其說各異。混而一之,則轇轕不勝矣。"論小學云:"《說文》一書,不過為六書發凡,原非字義盡於此。"欲取漢人經注作假借長編而未屬稿。從兄之逵字抱沖,亦邃於學,多藏宋元本書,為一一訂正之。刻列女傳以傳。 當是時,孫星衍、胡克家、秦恩復、黃丕烈、吳鼒、張敦仁等,並深於校讎之學;莫不推重,延之刻書。為孫刻宋本《說文》、《古文苑》、《廣律義疏》。為胡刻《文選》、元本《通鑑》。為秦刻《揚子法言》,駱賓王、呂衡州兩集。為黃刻《國語》、《國策》。為吳刻《晏子》、《韓非子》。為張刻撫州本《禮記》,嚴州單疏本《儀禮》。每一書競,綜其所正定者作考異或作校勘記於後。 又頗服膺宋儒《語錄》,摘其切近者,成《遁翁苦口》一卷。平居博覽,咸能識之無遺。每論議滔滔不竭,而是非所在,持之甚力,靡所瞻狥。家故貧,賴為人校刻博糈以食。雖往來多公卿,卒未嘗有以自潤。晚得痹疾,臥床五年,年七十卒。 自撰《思適齋集》十八卷,自作記曰:"顧子貧,齋非所能有也;即身之所寓而思寓焉,而'思適'之名亦寓焉。當其坐齋中,陳書積幾,居停氏之所藏,同志之所借,以及敝篋之所有,參互鉤稽以致其思,思其孰為不校之誤,孰為誤於校也。思而不得,困於心,衡於慮,皇皇然如索其所失而杳乎無睹。人恆笑其不自適,而非不適也,乃所以求其適也。思而得之,豁然如啟幽室而日月之;舉世之適,誠莫有適於此也。"可征其用力勤至雲。 ○顧櫰三 顧櫰三,字秋碧,江蘇江寧人。 少孤貧,母以十指課之讀,弗給,或丐食於鄰焉,用是讀益苦。稍長,以敏捷稱,才名滿江南北。嘗一日中為長幅駢儷文三四首,洋洋數千言,華贍工整。至制舉文,一日更毋慮八九首。補歲貢生。治經通訓詁,尤擅長於史學。以司馬氏、范氏書恆不志藝文,說者每引為憾,乃竭十數年之力,旁搜博採,成《補後漢書藝文志》三十一卷,分二十九類,既逐條疏其出處,而如《詩》小序、《書》古文,鄭、賈、服諸儒所撰著之犖犖大者,辨證加詳,凡群書佚文有可考見,亦復輯載無遺。末附《經學師承》及《明習讖緯》兩門,較《儒林傳》所載尤多倍蓰,迥非錢、侯、姚等《補志》所能望其項背。清河王氏獲手稿,亟排印於《小方壺齋叢書》。別有《補五代史藝文志》,僅一卷,且考釋無多,或非其定本也。其他著述甚眾。子聯鏕避亂走淮上,依丁柘塘,全稿為所剽竊,取出者止十一二。王氏復刊其輯通俗文佚文一卷,《風俗通義佚文》一卷。而《然松閣賦抄詩抄》若干卷,則收入《金陵叢書》。淒聲郁旨,恆冠絕一時儕輩雲。 ○顧炎武 亭林初名絳,國變後改名炎武,字曰寧人,學者稱為亭林先生。江蘇崑山人。生明萬曆四十一年,卒清康熙二十一年,年七十(1613-1682)。 他是一位世家子弟--江南有名的富戶。他承祖父命出繼堂叔為子。他的母親王氏,十六歲未婚守節,撫育他成人。他相貌丑怪,瞳子中白而邊黑,性情耿介,不諧於俗,唯與同里歸玄恭(莊)為友,時有歸奇顧怪之目(歸玄恭,明亡後屢次起義,晚年築土室於叢冢間,與妻偕隱,自署門聯云:"妻太聰明夫太怪,人何寥落鬼何多。") 他少年便留心經世之學,最喜歡抄書。遍覽二十一史,明代十二朝實錄,天下圖經,前輩文編說部,以至公移邸抄之類,有關於民生利害者,分類錄出,旁推互證。著《天下郡國利病書》,未成而國難作。清師下江南,亭林糾合同志起義兵守吳江。失敗後,他的朋友死了好幾位,他幸而逃脫。 他母親自從崑山城破之日起絕粒二十六日而死,遺命不許他事滿洲。他本來是一位血性男子,受了母親這場最後熱烈激刺的教訓,越發把全生涯的方向決定了。(《亭林余集》里有一篇《王碩人行狀》,讀之便可知亭林受母親影響之程度)他初時只把母親淺殯,立意要等北京恢復,崇禎帝奉安後,才舉行葬禮。過了兩年,覺得這種希望很渺茫,勉強把母先葬,然而這一段隱痛,永久藏在他心坎中,終身不能忘卻。他後來棄家遠遊,到老不肯過一天安逸日子,就是為此。 他葬母之後,隆武帝(唐王)在福建,遙授他職方司主事。他本要奔赴行在,但因為道路阻隔,去不成。他看定了東南的悍將惰卒,不足集事,且民氣柔脆,地利亦不宜於進取,於是決計北游,想通觀形勢,陰結豪傑,以圖光復。曾五謁孝陵(明太祖陵,在南京),六謁思陵(明懷宗陵,在直隸昌平)。其時他的家早已破了,但他善於理財,故一生羈旅,曾無睏乏。每到一地,他為有注意價值者,便在那裡墾田,墾好了,交給門生或朋友經營,他又往別處去。江北之淮安,山東之章丘,山西雁門之北、五台之東,都有他墾田遺蹟。可見他絕對的不是一位書呆子,他所提倡窮經致用之學,並非紙上空談。若論他生平志事,本來不是求田問舍的人。原有的家產尚且棄而不顧,他到處經營這些事業,弄些錢做什麼用處?我們試想一想。他下半世的生涯,大半消磨在旅行中。他旅行,照例用兩匹馬換著騎,兩匹騾馱帶應用書籍。到一險要地方,便找些老兵退卒,問長問短,倘若和平日所聞不合,便就近到茶房裡打開書對勘。到晚年,乃定居陝西之華陰,他說:"秦人慕經學,重處士,持清議,實他邦所少,而華陰綰轂關河之口,雖足不出戶,而能見天下之人,聞天下之事。一旦有警,入山守險,不過十里之遙。若志在四方,則一出關門,亦有建瓴之勢"。可見他即住居一地,亦非漫無意義。他雖南人:下半世卻全送在北方,到死也不肯回家,他本是性情極厚、守禮極嚴的君子。他父母墳墓,忍著幾十年不祭掃。夫人死了,也只臨風一哭。為何舉動反常到如此田地?這個啞迷,只好讓天下萬世有心人胡猜罷了。 他北游以前,曾有家中世仆,受里豪唆使,告他"通海"。當時與魯王、唐王通者,謂之通海。他親自把那僕人抓住投下海去!因此鬧了場大官司,幾乎送命。康熙三年,他在京,山東忽然鬧什麼文字獄,牽連到他。他立刻親到濟南對簿,入獄半年。這是他一生經過的險難。 康熙十六年開博學鴻儒科,都中闊人,相爭要羅致他。他令他的門生宣言:"刀繩具在,無速我死"。次年開明史館,總裁葉方藹又要特薦他。他給葉信說:"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則以身殉之矣。"清廷諸人,因此再不敢惹他。 他的外甥徐乾學、徐元文,少時由他撫養提拔。後來他們做了闊官,要迎養他南歸,他無論如何都不肯。他生平制行極嚴。有一次徐乾學兄弟請他吃飯,入坐不久,便起還寓。乾學等請終席張燈送歸,他作色道:"世間唯有淫奔、納賄二者皆於夜行之,豈有正人君子而夜行者乎?"其方正類如此。 先生講求經世之學,究心一代掌故,考制度得失,生民利害,與前史旁推互證,而折其中於六經。遊歷所至,以騾馬載書自隨,凡西北阨塞,東南海陬,必呼老兵退卒詢其曲折,與平日所聞不合,即發書檢勘。或徑行平原大野無足措意,則馬上默誦諸經註疏,偶有遺忘,即又發書熟讀之。放所撰《天下郡國利病書》百二十卷,取二十一史,十三朝實錄,天下圖經,旁逮文編說部公移邸抄之類,凡有關於國計民生者隨錄之,斟酌損益,不空言泥古,務質之今日所可行,垂二十年始就。其別有一編曰《肇域志》,則考索利病之餘合圖經而成者。今偶獲傳本,書計百卷,密行細字,所自謂"本行不盡,則注之旁;旁又不盡,則又別為備錄"者也。惜雖造端宏大,而《郡國》僅具長編,頗疏義例;《肇域》又未遑刪定,以成一家之言。 先生精於音韻之學,據遺經以正六朝唐人之失,據唐人以正來人之失,著《音學五書》:一、《音論》三卷,分十五篇,皆引據古人之說以相證驗,持論精博。惟入聲變亂舊法,後來音韻學者,愈闡愈密,或出其所論之外。要其發明古義,則陳第後屹為正宗;二、《詩本音》十卷,主陳第詩無叶韻說,不與吳棫《補音》爭,而亦全不用棫例;列本證旁證二條,明古音原作是讀,非由遷就,故曰本音。舉南宋來隨意葉讀之謬,至是廓清。三、《易音》三卷,以其音與詩音異,又或往往不韻,乃不如詩音之確,且有附會;然考核精當處,於古音不無有裨。四、《唐韻正》二十卷,以古音正唐韻之訛,逐字以求古吉,當移出者移出之,當移入者移入之。視他家謬執今韻言古音,但知有字之當入,而不知當出,以至今古糾牽,不可究詰;其體例特為明晰。五、《古音表》二卷,分十部--一東、冬、鍾、江;二支、脂、之、微、齊、佳、皆、灰、咍;三魚、虞、模、侯;四真、諄、文、殷、元、魂、痕、寒、桓、刪、山、先、仙;五蕭、宵、餚、豪、幽;六歌、戈、麻;七陽、唐;八耕、清、青;九蒸、登;十侵、覃、淡、鹽、添、咸、銜、嚴--凡以平為部首三聲隨之。其移入與割並之部附見其中。考以古法,多相吻合。另《韻補表》一卷,於古音葉讀之舛誤,今韻葉讀之乖方,各為別注,得失自見。 先生兼嗜金石,當其足跡所經,荒山頹址,遇有古碑遺蹟,必披蓁菅,拭斑蘚讀之,手錄其要以歸。著《求古錄》一卷,《金石文字記》六卷,《石經考》一卷,每有歐、趙、洪、王所不及者。 先生生平精詣之書,無過《日知錄》三十二卷。於經義、史學、官方、吏治、財賦、典禮、輿地、藝文之屬,一一疏通其源流,考正其謬誤,最有補於學術世道。自序云:"愚自少讀書,有所得輒記之,其有不合,時復改定;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則遂削之。"其去取謹慎、空諸依傍如此。晚益篤志經學,居華陰時有求文者,告之曰:"文不關於經術政理之大者不足為也。韓文公起八代之衰,若但作《原道》《諫佛骨表》《平淮西碑》《張中丞傳敘》,而一切諛墓之文不作,豈不誠山斗乎。"排斥王派理學最力,謂"經學即理學也。自有舍經學以言理學者,而邪說以起。"乃本朱子之說,參之以黃東發回抄,所以歸咎於上蔡、橫渠、象山者甚峻,作《下學指南》一卷。凡請講學者,亦謝絕之。在關中對人曰:"諸君,關學之餘也。橫渠藍田之教,以禮為先。孔子嘗言'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而劉康公亦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然則君子為學,告禮何由?近來講學之師,專以聚徒立幟為心,而其教不肅,方將賦茅鴟之不暇,何問其餘哉!"其宗旨所存,具見於與友人論學書雲; "所謂聖人之道者如之何?曰'博學於文',曰'行已有恥'。自一身以至於天下國家,營學之事也;自於臣弟友以至出入往來辭受取與之間,皆有恥之事也。士而不失言恥,則為無本之人;非好古多聞,則為空虛之學。以無本之人,而講空虛之學,吾見其日從事於聖人,而去之彌遠也!" 康熙庚申,其妻歿於家,寄詩挽之而已。次歲,卒於華陰,年六十九。無子,自立從子衍生為後。門人奉喪歸葬崑山。所撰著除上述外,尚有《顧氏譜系考》一卷,《菰中隨筆》三卷,《救文格論》一卷,《雜錄》一卷,《亭林文集》六卷,《詩集》五卷,《餘集》一卷。高弟子吳江潘耒收其遺書,序而傳之。 其做學問的方法,第一要看他搜集資料何等精勤。亭林是絕頂聰明人,諒來誰也要承認。但他做工夫卻再笨沒有了。他從小受祖父之教,說"著書不如抄書"。(《文集》卷二《抄書自序》)他畢生學問,都從抄書入手;換一方面看,也可說他"以抄書為著書"。如《天下郡國利病書》、《肇域志》全屬抄撮未經厘定者。(《天下郡國利病書》自序云:歷覽二十一史,以及天下郡縣誌書,一代名公文集,及章卷文冊之類,有得即錄,其成四十餘帙。《肇域志》自序云:先取《一統志》,後取各省府州縣誌,後取二十一史,參互書中,凡閱書一千餘部。本行不盡,則注之旁行;旁行不盡,則別為一集,曰備錄。)若《日知錄》,實他生平最得意之作。我們試留心細讀,則發表他自己見解者,其實不過十之二三,抄錄別人的話最少居十之七八。故可以說他主要的工作,在抄而不在著。 雖說抄書,卻絕非如"文抄公"那樣為抄而抄,實際上是寓創新於抄書之中。有人問他《日知錄》又成幾卷,他答道: 嘗謂今人纂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采銅于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曰廢銅以充鑄而已。所鑄之錢既已粗惡,而又將古人傳世之寶舂剉碎散,不存於後,豈不兩失之乎?承問《日知錄》又成幾卷,蓋期之以廢銅。而某自別來一載,早夜誦讀,反覆尋究,僅得十餘條,然庶幾采山之銅也。(《文集》卷四《與人書十》。) 你說《日知錄》這樣的書容易做嗎?他一年工夫才做得十幾條。我們根據這種事實,可以知道,不獨著書難,即抄也不容易了。須知凡用客觀方法研究學問的人,最要緊是先徹底了解一事件之真相,然後下判斷。能否得真相,全視所憑藉之資料如何。資料,從量的方面看,要求豐備;從質的方面看,要求確實。所以資料之搜羅和別擇,實占全工作十分之七八。明白這個意思,便可以懂得亭林所謂采山之銅與銅之分別何如。他這段話對於治學方法之如何重要,也可以領會了。 亭林的《日知錄》,後人多拿來比黃東發的《黃氏日抄》和王厚齋的《困學紀聞》。從表面看來,體例象是差不多,細按他的內容,卻有大不同處。東發、厚齋之書,多半是單詞片義的隨手札記。《日知錄》不然,每一條大率皆合數條或數十條之隨手札記而始能成,非經過一番"長編"工夫,決不能得有定稿。試觀卷九宗室、藩鎮、宦官各條;卷十蘇松二府田賦之重條,卷十一黃金、銀、銅各條,卷十二財用、俸祿、官樹各條,卷二十八押字、邸報、酒禁、賭博各條,卷二十九騎、驛、海師、少林僧兵、徙戎各條,卷三十古今神柯條,卷三十一長城條,則他每撰成一條,事前要多少準備工夫,可以想見。所以每年僅能成十數條,即為此。不然,《日知錄》每條短者數十字,最長亦不過一二千字,何至旬月才得一條呢?不但此也,《日知錄》各條多相銜接,含有意義。例如卷十三周末風俗、秦紀會稽山刻石、兩漢風俗、正始、宋世風俗、清議、名教、廉恥、流品、重厚、耿介、鄉愿之十二條,實前後照應,共明一義,剪裁組織,煞費苦心。其他各卷各條,類此者也不少。所以,如果拿閻百詩的《潛丘札記》和《黃氏日抄》《困學紀聞》相比,還有點像。顧亭林的《日知錄》,卻與他們都不像。他們的隨手札記,性質屬於原料或粗製品,最多可以比綿紗或紡線。亭林精心結撰的《日知錄》,確是一種精製品,是篝燈底下纖纖女手親織出來的布。亭林作品的價值全在此。後來王伯申(王引之)的《經傳釋詞》、《經義述聞》、陳蘭甫的《東塾讀書記》都是模仿這種工作。這種工作正是科學研究之第一步,無論做何種學問都該用他。 亭林對於著述家的道德問題,極為注意。他說:"凡作書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書改竄為自作也"。(《文集》卷二《抄書自序》)又說:"晉以下人,則有以他人之書而竊為己作者,郭象《莊子注》,何法盛《晉中興書》之類是也。若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書,無非竊盜而已。"《日知錄》卷十八《竊書》條)又說:"今代之人,但有薄行而無雋才,不能通作者之義,其盜竊所成之書,必不如元本,名為'鈍賊'何辭?"(同上)他論著述的品格,謂"必古人所未及就,後世之所必不可無者,而後為之"。(《日知錄》卷十九《著書之難條)他做《日知錄》成書後常常勘改,"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則削之"(《日知錄?自序》)然則雖自己所發明而與前人暗合者尚且不屑存,何況剽竊!學者必須有此志氣,才配說創造哩。自亭林極力提倡此義,遂成為清代學者重要之信條。"偷書賊"不復能存立於學者社會中,於學風所關非細。 大學者有必要之態度二:一曰精慎,二曰虛心。亭林著作最能表現這種精神。他說:"著述之家,最不利乎以未定之書傳之於人。"(《文集》卷四《與潘次耕書》)又說:"古人書如司馬溫公《資治通鑑》、馬貴與《文獻通考》,皆以一生精力為之......後人之書,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傳。所以然者,視成書太易而急於求名也。"(《日知錄》卷十九《著書之難》條)潘次耕請刻《日知錄》,他說要再待十年。其初刻《日知錄?自序》云:"舊刻此八卷,歷今六七年。老而益進,始悔向日學之不博,見之不卓。......漸次增改,......而猶未敢自以為定。......蓋天下之理無窮,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故昔日之所得,不足以為矜;後日之所成,不容以自限。"(《文集》卷二) 亭林說:"人之為學,不可自小,又不可自大......自小,少也;自大,亦少也。"(《日知錄》卷七《自視然》條)他的《日知錄》,閻百詩駁正若干條,他一見便欣然採納。(見趙執信所作閻墓誌)他的《音學五書》,經張力臣改正一二百處。(見《文集》卷四《與潘次耕書》)他說:"時人之言,亦不敢沒君子之謙也,然後可以進於學。"(《日知錄》卷二十《述古》條)。這種態度,真永遠可為學者模範了。 亭林的奢述,若論專精完整,自然比不上後人。若論方面之多,氣象規模之大,則乾嘉諸老,恐無人能出其右。要而論之,清代許多學術,都由亭林發其端,而後人衍其緒。 此外著述,尚有《五經同異》三卷,《左傳杜解補正》三卷,此外《九經誤字》一卷,《五經考》一卷,《求古錄》一卷,《韻補正》一卷,《二十一史年表》十卷,《歷代宅京記》二十卷,《十九陵圖志》六卷,《萬歲山考》一卷,《昌平山水記》二卷,《岱嶽記》八卷,《北平古今記》十卷,《建康古今記》十卷,《營平二州史事》六卷,《官田始未考》一卷,《京東考古錄》一卷,《顧氏譜系考》一卷,《譎觚》一卷,《茀錄》十五卷,《明季實錄》一卷,《聖安皇地本紀》二卷,《救文格論》、《詩律蒙告》、《下學指南》各一卷,《當務書》六卷,《菰中隨筆》三卷,《文集》六卷,《詩集》五卷。其書或存或佚今不具注。但觀其目,可以見其影響於後此學術界者如何矣。要之,亭林在清學界之特別位置,一在開學風,排斥理氣性命之玄談,專從客觀方面研察事務條理。二曰開治學方法,如勤搜資料,綜合研究,如參驗耳日聞見以求實證,如力戒雷同剿說。如虛心改訂不護前失之類皆是。三曰開學術門類,如參證經訓史跡,如講求音韻,如說述地理,如研精金石之類皆是。獨有生平最注意的經世致用之學,後來因政治環境所壓迫,竟沒有傳人。他的精神,一直到晚清才漸漸復活。至於他的感化力所以能歷久常新者,不徒在其學術之淵粹,而尤在其人格之崇峻。 ○顧祖禹 顧祖禹(1631--1692),字景范,無錫人。 父柔謙,字剛中,精於史學,著《山居贅論》一書。先生少承家學,不事帖括,經史皆能背誦如流。為人沈敏有大略,廉介樸厚,不求名於時。好遠遊,足跡遍天下,無所遇,歸而閉戶著《讀史方輿紀要》。首輿圖,次歷代州域形勢,次直隸十三省封域山川險要,次川瀆異同,以天文分野終焉,全書共一百三十卷。凡職方廣輿諸書,承訛襲謬,皆一一駁正,悉據正史考訂折衷之。于山川形勢險要,古今用兵戰守攻取成敗得失之跡,皆有論證。雖荒僻幽仄之地,皆如目見而身履之。其論之最精者,謂:"天下之形勢,視乎建都;故邊與腹無定所,有在此為要害,而彼為散地,在彼為散地,而此為要害者。"又謂:"有根本之地,有起事之地。立本著必審天下之勢,而起事常不擇地。"先生為此書,年二十九始屬稿,五十乃成,無一日中輟。自言:"舟車所經,必覽城郭,按山川,稽里道,問關津,以及商旅之子,征戍之夫,或與從容談論,考核異同。"用力可謂勤矣!故讀其書可以不出戶牖而周知天下之形勝。為地理之學者莫之或先焉。魏叔子稱其"深思遠識在語言文字之外",推為數千年絕無僅有之書,非虛譽也。咸豐時粵寇入吳之道,先生書已先言之,可不謂卓識哉! ○桂馥 桂馥(1736--1805),字冬卉,號未谷,山東曲阜人。 先世籍貴溪,明初以從征功世襲尼山衛百戶,因家焉。少嗜學,於書無所不讀,尤究心小學金石,工篆隸。乾隆戊子,用優行靈成均,得交翁閣學方綱,相與考訂,所造益精。已而教習期滿,補長山訓導。病後生多空疏,與歷城周永年置借書園,藏書萬卷,並祠漢經師其中,貧士好學者輒貸與之。已酉,舉於鄉。越明歲,成進士,時年五十餘矣。尋授雲南永平縣知縣。永平故為滇邊邑,臥閣以治,境宇帖然,政簡刑清,遂得以暇自理經生業。 嘗謂:"士不通經,不足致用。訓詁不明,不足以通經。"乃自諸生至通籍,四十年間,日取許氏《說文》與諸經之義相疏證,成《說文義證》五十卷。輾轉推通,徵引賅博,前之段若膺,後之王菉友,差相鼎足,均為許氏功臣。又繪祭酒以下,連二徐、張有吾、邱衍之屬,作《說文統系圖》。因題其室曰"十二篆師精舍",蓋畢生精力咸萃於是。 他著有《札璞》十卷,考據亦詳贍明確,不讓錢竹汀之《養新錄》。復有《繆篆分韻》五卷,《晚學集》八卷,《詩集》四卷。兼嫻刻印,世人比諸文三橋;然特末技,未足為先生重也。年七十,卒於官。 ○桂文燦 桂文燦,字子白,廣東南海人。 道光二十九年舉人,揀選知縣。同治中,獻所著《經著叢書》,旋奉諭云:"所呈諸書,考證箋注,均尚詳明。《群經補證》一編,於近儒諸經說多所糾正,薈萃眾家,確有依據,具見潛心研究之功。"叢書為;《易大義補》一卷,《禹貢川澤考》二卷,《毛詩釋地》六卷,《詩箋禮注異義考》一卷,《周禮今釋》六卷,《三疾評》三卷,《論語皇疏考證》十卷,《學經集證》四卷,《孝經集解》一卷,《孟子趙注考證》一卷,《群經補證》六卷,共十一卷。尋復應詔陳言,其犖犖大者"曰嚴甄別以清仕途,曰設幕職以重考成,曰分二途以勵科甲,曰裁孱弱以節糜費,曰鑄銀錢以資利用。載諸朝報,天下傳誦,並多見之施行。光緒九年,選授湖北鄖縣知縣。履任後,無幕客,無家人,事無大小,皆躬親之,以積勞卒於官。 嶺南自嘉、道中阮文達設學海堂,經學日興,人才彬彬輩出,而其後承學之士喜立門戶。尊朱者輕鄭,尊鄭者薄朱,馴致有失本意。獨文燦追述阮公遺言,謂:"周公尚文,范之以禮;尼山論道,教之以孝。苟博文而不能約禮,明辨而不能篤行,非聖人之學也。鄭君、朱子皆大儒,其行同,其學亦同。"因著《朱子述鄭錄》二卷,與《毛詩傳假借考》一卷,《毛詩鄭讀考》一卷,《詩古今文注》二卷,《毛詩釋地》六卷,《周禮通釋》六卷,《春秋左傳集注》一卷,《春秋列國疆域考》一卷,圖一卷,《重輯江氏論語集解》二卷,《四書集注箋》四卷,《經學輯要》一卷,《經學博採錄》十二卷,《群經輿地表》一卷,《說文部首句讀》一卷,《子思子集解》一卷,《弟子職解詁》一卷,《四海記》一卷,《海國表》一卷,《海防要覽》二卷,《掌故紀聞》二卷,《牧令芻言》二卷,《疑獄紀聞》一卷,《周髀算經考》一卷,奏疏四卷,《潛心堂文集》十二卷,稿均藏於家。又嘗與修《廣東圖說》九十二卷,論者謂其所著書精湛處陳蘭甫或不逮雲。 ○杭世駿 杭世駿(1696--1773),字大宗,別字堇甫,浙江仁和人。 少負異才,於學無所不貫。所藏書,擁榻積幾,不下數萬卷,沉潛其中,目睇手纂,幾忘晨夕。舉雍正甲辰鄉試。受聘為福建同考官。乾隆元年,召試鴻詞,授編修。校勘武英殿《十三經》《二十四史》,纂修《三禮義疏》。先生博聞強記,口如懸河。時方苞負重名,先生獨侃侃與辨,方遜避之。有先達以經學相質,一覽曰:"某說見某書某集,拾唾何為?"學子有請益者,問其所業,以一經對,則以經詰之;復以一史對,則以史詰之,皆窮。乃曰;"某於西晉末十六國事差能詳耳。"先生曰:"汝知是時有慕容垂乎?垂長若干尺?得年幾何?"其人慚沮去。以此頗叢忌嫉。改御史,條上四事,下吏議,尋放還。然高宗仍納其言。 罷歸,壯門奉母,自號秦亭老民。偕里中耆舊及方外友結南屏詩社。後迎駕湖上,賜復原官。卒年八十餘。 先生性簡傲通脫,不事修飾;雖同輩時或遭其睥睨。然自謂;"吾經學不如吳東壁,史學不如全榭山,詩學不如厲樊榭。"則又謙退如此。然先生之學,實於史為精。既為《諸史然疑》、《史記考異》、《兩漢書疏證》、《三國志補註》、《晉書補傳贊》、《北史搴稂》諸書;晚年更思補纂《金史》。至特構"補史亭",成書幾百餘卷。 先生兼通禮學,有請復漢儒盧植從祀議。又議;當制服可以立師道,厲澆季。朋友不制服,防不肖者貢媚權勢,賢者結怨流俗。時論皆以為治。在館閣嘗自《永樂大典》抄輯宋元來諸儒禮記說數百卷,以續宋衛正叔書。惟所著除《道古堂文集》四十八卷、《詩集》二十六卷外,僅《石經考異》二卷,《諸史然疑》一卷,《兩漢蒙拾》二卷,《晉書補傳贊》一卷,《文選課虛》四卷,《續方言》二卷,《榕城詩話》三卷,《三國志補註》六卷,《質疑》二卷,《詞科掌錄》若干卷,均刊行。《續禮記集說》若干卷,近始付梓於浙局。《金史補》殘存五卷,藏江南圖書館。餘著《史漢北齊疏證》暨《歷代藝文志》、《兩浙經籍志》、《續經籍考》等遺稿,均不可得矣。 ○郝懿行 郝懿行(1757--1825),字恂九,號蘭皋,山東棲霞人。 嘉度己未進士,官戶部主事。為人恂默謙退,吶若不出口;惟談論經義,則喋喋忘倦。所居四壁蕭然,處之晏如。浮沉郎署二十年,官情極淡,惟一肆力於著述。所著有《爾雅義疏》十九卷,用力最久,稿凡數易,垂歿而後成。謂:"邵氏《正義》於聲音訓詁之原尚多壅閡,故鮮發明。"乃不憚繁詞以闡發"字借聲轉"之義;且草木蟲魚多出實驗,遂夐非邵氏所可及。其說《春秋》,主張經文直書其事,褒貶自見,非聖人意為增減,成《說略》十二卷、《春秋比》二卷。於《易》,有《易說》十二卷;於《書》,有《書說》二卷、《圖書輯要》一卷;於《詩》,有《詩說》二卷,《詩經拾遺》二卷;於《禮》,有《鄭氏禮記箋》四十九卷。又以《竹書紀年》《山海經》傳習者稀,每為後人羼亂,為援引各籍,正名辨物,訂其訛謬,作《山海經箋疏》十八卷、《竹書紀年校正》十四卷。又嘗正《荀子》楊注之誤,作《補註》二卷。乙未,養疴,輟《爾雅》業,別覽晉宋史書,成《晉宋書故》一卷,補《宋書刑法食貨二志》一卷,刺取《宋書》瑣語若干卷,雜抄晉文若干卷。田居時,諮詢野老,靜觀物態,作《燕子春秋》、《蜂衙小記》各一卷。而《紀海錯》一卷,尤足補證《禹貢疏》。其餘《證俗文》十九卷,《曬書堂詩文集》十七卷,筆記八卷。道光乙酉卒於官。 妻王氏名圓照,字瑞玉,亦博涉經史。先生卒後,輯其遺書,以求彰顯於世。並撰《詩問》七卷,《列女傳補註》,《列仙傳校正》。是不可無傳,故附著焉。 ○何秋濤 何秋濤,字願船,福建光澤人。 兒時能舉天下府廳州縣名,數其四境所至。道光癸卯舉於鄉,逾年成進士,授刑部主事。益廣交遊,博覽傳記,學乃大進。著《律心》一書,上自《呂刑》,下至當代律文,貫串一編。壽陽祁相國見而奇之。惜稿本為人所竊,竟不獲傳。 時京師言宋學者:倭文瑞公,曾文正公,何文貞公,吳侍郎廷棟,邵員外懿辰,丁正中彥儔;言漢學者:何編修紹基,張州判穆,苗貢生夔,及鄉人陳御史慶鏞;言古文者:梅郎中曾亮,朱御史琦,王都御拯,馮按察志炘。君專漢學,而日處諸公間,未嘗以門戶標異。其於經史百家之詞,事物之理,考證鉤析,務窮其原委,而要歸於實用。刑部奉敕撰《律例根源》,亦多君所手定。陳御史壇嘗得匿名書,法當毀,疑以質君,謂"軍國重計宜上聞",援引故事,陳據之入告。凡通識類如此。 尤精輿地之學。以俄羅斯地居北徼,與我邊卡相近,著錄家雖事纂輯,未有專書;乃始為《匯編》六卷,繼復增加《詳考》,本欽定諸書及正史為據,旁采圖理琛而下,以逮西洋艾儒略、南懷仁輩各家論述,正其舛訛,去其荒謬,首列《聖訓御書》十二卷,次《聖武述略》六卷,次《考》二十四卷,《傳》六卷,《紀事》四卷,次《考辨》合二十卷,次《表》七卷,末為《圖說》一卷,總八十卷。尚書陳孕恩代為進呈,文宗覽之,許為學有根柢,賜名《朔方備乘》。俞懋勤展行走。未見以憂去。咸豐庚申,外寇入京師,書旋散亡。君亦窮困不自聊,客死於保定蓮池書院,年三十九。子芳■〈禾來〉賚殘搞謁李文忠公,文忠屬畿輔志局為之理董校刊。 其餘著《蒙古遊牧記補註》四卷,《周書王會篇箋釋》三卷,《一鐙精會甲部槁》八卷,《校正元太祖親征錄》一卷,均先後刊行。尚有《篆隸源流》、《詩文集》若干卷。 ○何焯 何焯(1661-1722),字屺瞻,號茶仙,江蘇長洲人。先世曾以"義門"旌,學者稱義門先生。 孤介好學,初忤錢謙益、方苞,再忤徐乾學。主翁叔元家,翁受要人嗾劾湯斌,先生與絕交,即日移裝去。 康熙二十四年,充拔貢生。四十一年,聖祖南巡,李光地薦其博雅,遂召試,命直南書房。明年,賜舉人。試禮部,下第。復賜進土,選庶吉士,仍直南書房。尋命侍讀皇八子允禩貝勒府,兼武英殿纂修。然忌者滋多,散館置下等,當黜,特詔留館肄業。越十年,乃授編修。 五十四年,駕在熱河,有構蜚語以聞者,詔下獄;盡收其書,聖祖覽之無怨望語,又得其辭吳縣令饋金札,即赦之,留校書。 六十一年病,詔賜醫藥,六月卒,年六十二。 先生精幹校書,所蓄數萬卷;又多見宋元舊本,點勘訛脫,分別丹黃,藏書得何氏校本,以為至寶。所校定《兩漢書》《三國志》,考證尤精核。世宗在潛邸,亦以《困學紀聞》屬先生箋疏。乾隆五十年,方苞奏取其書付國子監,為新刊本所取正。先生凡有評識,必洞徹其表里,通核其時勢,無一語無根據。每讀書論世,輒思為用天下之具,故精審絕倫若此。書得晉唐人法,聖祖嘗命書《四書章句集注》作鋟板。所著《道古齋識小錄》,多刪取題識,為之最詳慎。系獄時,門人某妄意中有忌諱語,投諸火。或謂為所乾沒雲。邑子蔣維鈞刻其《讀書記》五十八卷,行於世。先生事親孝謹,推財產於兄弟。門人有才而貧者,恆飲食於其家而教之,著錄四百餘人,多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