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散文名篇 · 書五代史安重誨傳後(清)方苞

記事之文,惟《左傳》、《史記》各有義法。一篇之中,脈相灌輸而不可增損[2],然其前後相應,或隱或顯,或偏或全,變化隨宜,不主一道。《五代史安重誨傳》總揭數義於前,而次第分疏於後[3],中間又凡舉四事,後乃詳書之[4]。此書、疏、諭、策體,記事之文,古無是也。 《史記》伯夷、孟、荀、屈原傳,議論與敘事相間,蓋四君子之傳[5],以道德節義,而事跡則無可列者。若據事直書,則不能排纂成篇,其精神心術所運,足以興起乎百世者,轉隱而不著。故於伯夷傳嘆天道之難知[6],於孟、荀傳見仁義之充塞[7],於屈原傳感忠賢之蔽壅[8],而陰以寓己之悲憤。其他本紀、世家、列傳有事跡可編者,未嘗有是也。重誨傳乃雜以論斷語。夫法之變,蓋其義有不得不然者,歐公最為得《史記》法,然猶未詳其義而漫效焉,後之人又可不察而仍其誤邪? 注釋: [1]五代史:指歐陽修所修撰的《新五代史》。安重誨:五代後唐大臣,明宗時任兵部尚書等職。[2]脈:指文章的脈絡線索。[3]分疏:分別闡述。《五代史安重誨傳》先總說安重誨「恃功矜寵,威福自出,旁無賢人君子之助,其獨見之慮,禍釁所生,至於臣主俱傷,幾滅其族。」然後分別以事例說明這幾個方面。[4]「中間」二句:《五代史安重誨傳》在中間舉出安重誨的四次過失「輕信韓玫之譖,而絕錢鏐之臣;徒陷彥溫於死,而不能去潞王之患;李嚴一出而知祥貳;仁矩未至而董璋叛。」然後分別詳述這四件事。方苞認為這樣寫不合於史傳的義法。[5]傳(chuán船):流芳後世。[6]「故於伯夷傳」旬:《史記伯夷列傳》對伯夷事跡的叔述極為簡略,而前後卻有大段議論。在敘述伯夷「餓死於首陽山」後,司馬遷有一段議論天道難知的話:「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邪?積仁絜行如此而餓死。……余甚惑焉。倘所謂天道,是邪?非邪?」[7]「於孟、荀傳」句:《史記孟子荀卿列傳》第一段議論:「利,誠亂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慨嘆戰國之世好言利而不言仁義。按「仁義充塞」一語見於《孟子•滕文公下》,意為仁義的道路被阻塞。[8]「於屈原傳」句:《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論屈原之所以著《離騷》:「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 此文中心,仍是談「義法」問題。文中首先論《左傳》、《史記》「義法」之精,指出為文應文氣貫通,前後照應,富於變化,不主一道。接著批評歐陽修所作《五代史安重誨傳》議論與敘事相間,不合記事文體的「義法」,認為傳記文只有在可記之事甚少時才允許敘議相間。史傳文大多通篇敘事,只在敘事完畢後,才附以論贊,但歐陽修所用敘議相間的寫法,未必不可備一格。方苞的批評,未免有點絕對化,且與篇首所說「不主一道」相矛盾。把為文之「法」絕對化、程式化,「法」就會流於死法,方苞論「法」,正有此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