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散文名篇 · 吳江兩節婦傳(清)戴名世
吳江兩節婦者[1],農家女也。姓許氏,家城西之石里村,長適張文達[2],次適周志達。歲乙酉[3],大清兵南下,公卿皆薙髮迎降,浸尋及於吳江[4]。文達固以負販為生[5],至是從明之一二遺臣起事,荷戈為小卒,戰敗不屈死。其家不知其存亡,使志達往偵之[6],亦被執,令薙髮,不從,遂見殺。是時長年二十九,次年十九,相與號泣,備尋其夫屍。會溽暑[7],屍積城下者累累,皆糜爛不可辨識,乃已。
長既喪其夫,又無舅姑[8],其兄欲迎之歸,謝曰[9]:「吾夫雖死,然此固夫家也,義不可以歸寧母氏。」次事其姑甚謹,姑憐而散嫁之,涕泣被面謝曰[11]:「新婦所以不死者[12],將代吾夫以事其母,詎可失節他適?」久之,姑得疾,且危,賴婦以存者又七年。及姑瀕死,訣日:「我死,依而姊居。」既喪,家財歸於周氏子弟,遂依姊以居;各處—室,各奉其夫之主而祀之。兩人固農家女,善治田,共種田三畝以自給;舍旁有隙地,度可容兩棺,為生壙以待死[12]。吳俗多淫祠[13],好佛,婦人貧無依者,多為尼[14]。有一老尼,教兩人薙髮以從其教[15]。長曰:「不可!婦人之發,奈何與男子同去之?」次曰:「吾夫以不薙髮死,而吾反薙之,何以見否夫於地下?」歲甲戌[16],長年八十,次年七十,尚躬耕如曩時[17]。鄉之人悲之,請聞於有司,以旌其門[18]。兩入泣且謝曰:「吾姊妹不幸遭多難,廉恥自愛,何旌之有也?且又無後,將旌之以為誰榮乎?」鄉之人卒不能強也。
贊曰:吾嘗讀《順治實錄》[19],知大兵之初入關也,淄川人孫之獬即上表歸誠[20],且言其家婦女俱已效國裝[21]。之獬在明時,官列於九卿[22],而江淮之間一介之士[23]、里巷之氓[24],以不肯效國裝死者,頭顱僵仆,相望於道而不悔也。嗚呼!彼孫氏之婦女,視許氏二女何如哉?
注釋:
[1]吳東:縣名,今屬江蘇省。[2]適:嫁。[3]乙酉:順治二年(1645)。[4]浸尋:逐漸。[5]負販:負載貨物隨處販賣,即做小買賣。[6]偵:了解,打聽。[7]會溽暑:正值天氣潮熱。溽(rù入):濕氣熏蒸。[8]舅姑:公婆。[9]謝:拒絕。[10]被面:掩面。[11]新婦:古代稱兒媳為新婦。[12]生壙:人未死時預先準備好的墓穴。壙(kuàng曠):墓穴。[13]淫祠:濫建祠廟。[14]尼:尼姑。[15]薙髮以從其教:剃去頭髮,出家為尼。「教」指佛教。[16]甲戌:康熙三十三年(1694)。[17]曩時:昔時。[18]旌(jīng京):旌表。封建時代官方給予謹守禮教道德者的一種榮譽,一般都要建牌坊或掛匾於門。[19]《順治實錄》:「實錄」為中國歷代所修每個皇帝統治時期的編年大事記。《順治實錄》為順治期間的大事記。[20]孫之獬(xiè謝):淄川(今山東省淄川縣)人明天啟進士,官至侍講,清兵入關後投降,因練勇守城有功,擢禮部右侍郎,旋以兵部尚書銜招撫江西,後為人彈劾奪職。[21]效國裝:仿效滿族裝束。[22]九卿:封建時代中央政府的九名高級官,各代所指不一,明代以六部尚書、都察院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為九卿。[23]介:與「芥」通,芥菜籽賤而小,故常以「一芥」喻低微貧賤之人或微小事物。[24]氓(méng蒙):百姓。
在宋、元以後的古代作家文集中,多有「節婦」,「烈女」傳。這些文章,一般都是宣傳封建的節烈觀,露骨地維護舊禮教的。在眾多的「烈婦」傳中,戴名世此文卻是相當獨特的一篇。在此文中,封建的節烈觀固然有所表現,但作者所著重表現的,是人民群眾對清王朝暴政的抗爭精神。農家女許氏姐妹的丈夫,一在抗清武裝鬥爭中戰死,一因抗拒剃髮令而被殺,這樣,二女為夫守節,就不能看作單純出自節烈現;她們後來的拒不剃髮,固然是因為不願為尼,卻也有承繼丈夫反清之志的意思。作者把她們作為堅持民族氣節的勞動婦女來寫,流露了強烈的民族感情。「贊語」揭出明時官列九卿的孫之獬「上表歸誠」,舉家婦女「俱效國裝」,以之與「一介之士,里巷之氓,以不肯效國裝死者,頭顱僵仆,相望於道而不悔」相對照,盛讚人民群眾的反清鬥爭,面對可恥變節的冠帶之流表示了極大的鄙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