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散文名篇 · 與汪苕文(清)王士禎

嗟乎苕文!昔與同人翱翔京雒[2],入則接席,出則聯鑣[3];睥睨時流[4],上下千古,意氣何盛也。自鄢陵讀禮[5],潁川引疾[6],周量、家兄[7],同時出使。弟既風塵憔悴,悽愴江潭[8];兄復放廢支離[9],退歸吳苑[10],又何衰也。 昨者蕪城暮雨,官客孤檠[11],相見悲喜[12],真如夢寐。爾時舊愁新感,觸緒紛來;對此茫茫[13],百端交集。竊思百年之中,良會有幾?毋論舊遊去散,不可復得;即如此夕,剪燭聽雨,共話長安舊事[14],老父稚子,歡若一家,豈非人生極樂?而今風流人遠,傷心事多,人孰無情,獨能堪比! 嗟乎苕文!憶弟客秋病臥羼提閣中[15],幾殆者數矣[16]。病中百念灰冷,所不能忘者,自老父母之外,惟諸兄暨吾苕文周量數子,懼不得復生相見,則願來世得為眷屬。今世之指天誓日,號稱朋友者多矣,恐合離死生之際,繾綣纏綿[17],如吾兩人者,未必多也。卜鄰洞庭之約[18],數載於茲,靈威丈人實聞斯語[19]。此聞欲裁去李官[20],深愜麋鹿之性[21],便當一瓢一笠[22],從吾兄於七十二峰之間[23],此願不遂,為當奈何! 注釋: [1]汪苕文:汪琬,字苕文,號鈍庵,江蘇長州(今蘇州)人。順治進士,曾任刑部郎中、戶部主事。清肛散文家,著有《鈍翁類稿》。[2]京雒:本指洛陽,東周、東漢曾建都於洛陽,此指北京。雒,同「洛」。[3]出則聯鑣:出門則車馬相聯。鑣,馬銜,欲稱馬嚼子。連同上句是說同人之間的關係十分密切。[4]睥睨(qì nì 僻逆)眼睛斜著看,形容高傲看不起人的樣了。時流:世事流俗。[5]鄢陵:指梁熙,字日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官御史。讀禮:《禮記曲禮》:「居喪未葬,讀喪禮;既葬,讀祭禮。」古人父母去世,則輟業居家讀禮經。[6]潁川:指劉體仁,字公㦷。潁川(今河南許昌)人,官郎中,能詩。引疾:因病辭職。[7]周量:指程可則,南海(今廣東南海)人,官郎中,能詩。家兄:指王士祿,號西樵,官員外,能詩。[8]悽愴(chuàng創):悽慘。江潭:《楚辭漁父》:「屈原既放,游於江潭。」江潭,即江岸,江,反映沅湘。[9]放廢:被罷官放歸鄉里。支離:分散。[10]吳苑:又稱州苑,在今蘇州,是汪琬故鄉。[11]孤檠:孤燈。檠,燈架。[12]相見悲喜:久別相適又悲又喜。[13]茫茫:渺茫的人生。[14]長安:唐朝的國都,此代指北京。[15]羼(cān 參)提閣:王士禎的書齋名。羼提,出自佛經,是說一個有忍耐性的人。[16]殆:危、死。[17]繾綣(qiǎn quǎn 遣犬):感情深厚難捨難分。[18]卜鄰:擇鄰,選擇居住的地方。洞庭:山名,在江蘇省太湖中。[19]靈威丈人:太湖神名。[20]比聞:及至聽到。李官:即理官,掌獄訟之官。此指王士禎任刑部尚之官職。[21]深愜(qiè 妾):非常滿足。麋鹿之性:謙稱自己野散本性。[22]笠:竹編的帽子。[23]七十二峰:太湖有七十二峰,汪琬隱居於洞庭峰。 王士禎(1634—1711),字貽上,號阮亭,又號漁洋山人。山東新城(今桓台)人。順治進士,官至刑部尚書。論詩創「神韻說」,以「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為詩的最高境介。其詩多抒寫個人情懷。早年作品清麗華贍,中年以後轉為蒼勁澄淡。擅長各體,尤工七絕。所為古文,天姿朗悟,自然修潔。王士禎在當時負有盛名,門生甚眾,影響很大。著有《帶經堂全集》。 這是敘朋友之間深情厚意的一封信。 首先回顧朋友翱翔京雒、睥睨時流的盛況和四處分散、風塵憔悴的衰落,一盛一衰,大處著筆,對比強烈。接著追麼蕪城相見、亦悲亦喜的複雜感情。離情別緒,剪不亂,理還亂,忽而相見歡樂,忽而離別惆悵,前後跳躍,參差錯落,思路難尋,表達細膩。最後進一步寫二人交情的深厚。先用世俗所謂朋友,當面指天誓日,親近異常,轉身你張我李,情同路人,以此作襯托,說明自己同汪琬的友情死生不渝,人間少有。然後抒展情懷:一旦能辭去官職,便和汪琬一同隱居太湖洞庭山中,然後「此願不遂,為當奈何!」筆意婉轉,餘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