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散文名篇 · 李一足傳·(清)王猷定

李一足,名夔,未詳其家世。有母及姊與弟。貌甚癯,方瞳,微髭。生平不近婦人。好讀書,尤精於《易》,旁及星曆醫卜之術。出常駕牛車,車中置一櫃,藏所著請書,逍遙山水間。所至人爭異之。 天啟丁卯至大梁[1],與鄢陵韓叔夜智度交。自言其父為諸生,貧甚,稱貸於里豪;及期,無以償,致被毆死。時一足尚幼,其母銜冤十餘年。姊適人,一足亦婚,母召其兄弟告之。一足長號,以頭搶柱大呼。母急掩其口。不顧,奮身而出,斷一梃為二,與弟各持,伺仇於市,不得;往其家,又不得;走郭外,得之。兄弟奮擊,碎其首。仇眇一目,抉其一,祭父墓前。歸告其母,母曰「仇報,禍將及!」乃命弟奉母他徙,遂別去。 時姊夫為令干兗,往從之。會姊夫出,姊見之,驚曰:「聞汝擊仇,仇復活,今遍跡汝,其遠避之。」為治裝,贈以馬。一足益恚恨,乃鐫其梃曰:「沒棱難砍仇人頭。」遂單騎走青齊。海上見漁舟數百,泊米市,一足求載以濟。遂舍騎登舟,渡海至一島,名高家溝。其地延袤數十里,五穀鮮少,居民數百戶,皆蛋籍,風土淳樸,喜文字,無從得師。見一足至,各率其子弟往學焉。其地不立塾,晨令重子持一錢詣師,師書一字於掌以教之,則童子揖而退。明日,復來。居數年,積錢盈室。辭去,附舟還青州,上狹邪。不數日,錢盡散,終不及私。 由遼西過三關[2],越晉,歷甘涼,登華岳,入於楚,抵黔、桂,復歷閩海、吳、越間,各為詩文紀游。二十載乃反其家、仇死,所坐皆赦。母亦沒,登其墓大哭,數日不休。自以足跡遍天下,恨未入蜀。會鄢陵劉觀文除夔守,招之。同下三峽,游白帝、綿、梓諸山,著《依劉集》一卷。 其弟自母喪,不知所在。一日,欲寄弟以書,屬韓氏兄弟投汴之通衢。韓如其言。俄一客衣白袷[3],幅巾草履,貌與一足相似,近前揖曰:「我張大羹也,兄書已得達。」言迄不見。 辛巳,李自成陷中州諸郡,韓氏兄弟避亂至泗上,見一足於途,短褐敝屣,鬚眉皆白。同至玻璃泉,談笑竟日,數言天下事不可為。問所之,曰:「往勞山訪徐元直。」韓笑之,一足正色曰:「此山一洞,風雨時披髮鼓琴,人時見之,此三國時徐庶也。」約詰朝復來,竟不果。 甲申後,聞一足化去。先一日,遍辭戚友,告以遠行。是日,鼻垂玉筋尺許,端坐而逝。袖中有《周易全書》一部。後數日,濟人有在京師者,見之正陽門外;又有見於趙州橋下,持梃觀水,仁立若有思者。韓子智度不妄言人也,述其事如此。 論曰:古今傳神仙事多怪誕。一足為報父仇遂仙去,然則神仙必由於忠孝哉!吾獨怪其以擊仇不死,悲憤窮蹙,竟竄身海外,復極幽遐遼遠之游。夫豈專避禍,亦其之所存,終不能一息安也。卒之既化,而持梃觀水。得道之後,此心不忘,不亦悲乎!然事之濟否則天也。子房博浪之恨,千載而下,可勝道哉! 注釋: [1]天啟丁卯:天啟,明熹宗年號。丁卯,指天啟七年(1627)。大梁,今河南開封市。[2]三關:即河北的居庸關,紫荊關和倒馬關。[3]白袷(jiá):白袷衣。[4]蹙,通戚。 王猷定(1598-1662),清江西南昌人,字於一,號軫石。明拔貢生。工詩文,有辯才.史可法征為記室。入清,不仕。文與侯方城齊名,著有《四照堂集》。 本傳所記李一足,乃封建科會一普通讀書人。一生雖無轟轟烈烈之舉,卻也備嘗坎坷,歷盡磨難,且少一般士子那種酸腐懦弱之氣。 該傳以極簡約的文字,記敘了李一足一生中幾件不凡之事。一為學識淵博,精通《周易》,卻未能於朝中謀得一官半職,說明其仕途多舛,有才而不見用,為後文張本。二寫為報父仇而親碎仇人之首的經過,顯示一足疾惡如仇、剛毅果敢的性格。三寫避禍他鄉,課童習字,極盡人師的情況。文字雖極簡約,也寫出一足性格中仁愛寬厚的另一側面。四寫他感念時局變化和心系明室的心態,對李自成農民起義和滿清勢力共同威脅明政權,明王朝面臨傾覆之危時,他發出「天下事不可為」的無奈的慨嘆,最終竟以嶗山訪徐元直為藉口,隱遁山林這些無疑寄寓了一足心系明室又不與起義軍和滿清合作的政治態度。至於傳記又寫他死後,其魂靈仍「持杖觀水」,並「若有所思」,其意還是為了表現他的復仇精神與心系明室交織於一身的複雜心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