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馬出走的女人 · 英格蘭,我的英格蘭

黑馬譯 一條小溪從園子的斜坡下流過,溪上一座木板橋,橋的一頭連著園中小徑,另一頭搭著對岸的公地。他在公地邊上幹著活,打算從橋頭起清出一條小路來。他砍下亂蓬蓬的草叢和蕨菜,乾巴巴的灰色地皮就裸露了出來,可他怎麼也弄不直這條道兒,愁得皺起了眉頭。他把樹枝堆起來,看看那高大的松樹,不知為什麼似乎什麼都不像樣。他睜大了那雙北歐人才有的銳利的藍眼睛再次凝望,但見濃密的松枝像是搭成了一座門道。透過這門道,他看見綠草茵茵的菜園小徑從木橋頭的榿木樹陰下順坡往上直通向陽光下的花叢。坡上盛開著白紫相間的高大耬斗菜花,老漢浦郡的村舍幾乎貼著地,掩映在漫野盛開的花叢中。 孩子的聲音,那是一個女娃尖細的聲音,一聽就知道她話音中那教訓人、霸道的口吻:「保姆,你要是不快點兒過來,我就跑到有蛇的地方去。」沒有誰會鎮定地說:「跑吧,我的小傻瓜。」相反,人們總是這樣說:「別,寶貝兒。好了,寶寶。等一下,心肝兒。小親親,你應該耐心點兒。」 他失望至極,時而感到厭惡和反感。說是這麼說,可活兒還得接著干。除了屈服還能怎麼著! 灼熱的陽光烤著土地,草地上的植物看上去火一樣生機勃勃,這是一片狂野的與世隔絕地帶,這裡有著野性的寧靜。奇怪啊,野性的英格蘭在一塊塊的土地上流連忘返,就像在這兒,在這布滿荊豆的草地上,在這南方丘陵附近布滿沼澤、毒蛇出沒的地方。昔日撒克遜人到來時的那股子原始地之靈仍然在這地方徘徊。 哦,他是多麼愛這個地方啊!綠色的園中小路,一簇簇的鮮花,紫的、白的耬斗菜,高大的東方紅罌粟、它們那油黑的葉子,還有高高的黃毛蕊——這座五彩繽紛的園子在毒蛇出沒的草叢窪地里蔓延著,有一千年歷史了。是他用鮮花把這園子點綴得奼紫嫣紅,陽光燦爛的園子四周圍著籬笆,種滿了樹木。古老,古老的地方啊!是他讓這地方更換了姿容。 那座斜頂如斗篷一樣的老木屋,人們都不去光顧。它建於小村落和自由民的老英國時期,被孤零零地拋棄在公地邊一條草木叢生、荊棘縱橫、橡樹成蔭的寬闊道路盡頭。它從來不知道今天的世界是怎麼一回事。後來,他艾格伯特帶著新娘來到這兒。他在這間屋子裡擺滿了花兒。 這房子有年頭了,住起來一點也不舒服。可他不想改變它。哦,坐在寬大、黝黑的壁爐前是多麼好啊。夜裡,狂風在頭頂上呼號,他砍來的木柴燃燒著,噼噼啪啪地吐著火舌。他坐在爐這邊,溫妮弗萊德坐那邊。 哦,他是多麼愛她——愛溫妮弗萊德呀!她年輕、美麗、一身的活力,就像陽光下一團燃燒的火苗兒。她邁著優雅的步子款款而行時,真像是一簇盛開的紅花兒在移動。當然,她好像也是古英格蘭人的後裔,臉色紅潤、身體健壯,沉靜但不失激情、粗獷和堅韌。他呢,高大、頎長、靈活,修長的腿,步態輕快,就像英格蘭弓箭手一樣優美。她那一頭栗色的頭髮彎卷著,活力四射。她的眼睛也是栗色的,像知更鳥的眼睛一樣明亮。他呢,皮膚白皙,絲滑的頭髮正由淺黃變成金黃,鼻樑微微隆起,這說明他是一個老式鄉村家族的後代。他們倆是漂亮的一對兒。 房子是溫妮弗萊德家的。她的父親也是個精力充沛的人。他來自一個北方窮苦的人家,現在這樣算是小康。他在漢浦郡買下了這塊廉價的土地,不遠處有一座行將就木的村落,在靠近村莊小教堂的地方他蓋起了自己的房子,這座寬敞的老農家宅子就建在路邊兒上,屋前是一片草地。這座四合院的一面,是一間長長的糧倉或者說是棚屋,他修好了這間房給小女兒普里契拉住。白底兒綠格子小窗簾遮著長長的窗戶。屋裡,高高的房頂上椽子和房梁是用大根的舊木頭做成的。離普里契拉的房子五十碼開外,他給另一個女兒麥戈黛琳建了一間小巧的新居,屋前的園子一直伸延到橡樹林中。草坪和花園中的玫瑰叢外面,一條路穿過一片雜草叢生的地帶,路的盡頭有一條長滿高大黑松的堤壩。穿過松林,在傾斜的小沼澤上方,淒涼的大橡樹下,溫妮弗萊德的屋子驀然出現,這房子是那麼孤單而又那麼原始。 這房子是溫妮弗萊德自己的,還有這園子,一小片草地和沼澤地也是她的,這兒是她的小領地。就在她爸爸買下這座莊園時她結的婚,那大概是大戰前十年吧,所以她把這塊地方當成了結婚陪嫁。到底是誰更快活,是艾格伯特還是她?這很難說。那時她年方二十,新郎才二十一歲。丈夫每年大約可以有一百五十鎊的進項,除此之外,再也沒別的什麼。不過,他可是相當迷人的。他沒有職業,一個錢不掙,可他能大談文學和音樂。他喜愛古老的民間音樂,收集民歌和民間舞蹈資料,研究莫利斯舞 3 和古老的風俗民情,當然靠幹這些他有時也能賺幾個錢。 在充滿青春、健康、熱情和希望的日子裡,溫妮弗萊德的父親總是慷慨大方的。說到底,他還是個北方人,固執、倔強,因此受了不少打擊。不過,他在家裡就沒那股子固執脾氣了,他會跟有文化的妻子和健壯熱情的女兒們一起作詩、講故事呢。他是個有勇氣的人,從不抱怨,一個人獨自承受著重壓。他從不讓外界過多地介入他家的事。他有一個嬌小、感情細膩的妻子,她寫的詩在小小的文人圈子裡小有名氣。至於他自己,他粗獷、好鬥,這種精神可是根深蒂固的。但對詩文,他卻有著孩子一樣的好奇心,喜歡甜蜜的詩歌,喜歡有文化的家庭中的娛樂。他血氣方剛,甚至近於粗魯,不過這只能使整個家庭更加生氣勃勃、開朗快活。他現在富了,總是喜氣洋洋的,像過聖誕節一樣美滋滋的。只要他飯後讀點詩,他就會邊讀邊大吃一氣巧克力、果仁和不少別的稀罕東西。 艾格伯特闖進了這個家,他可是另外一種人。這裡的父女們都是些四肢健壯、有血性、真正的英國人,就像冬青樹和山楂樹是英國的一樣。如同你可以把一朵玫瑰嫁接到一棵荊棘上一樣,文化嫁接到了這家人身上。這種文化開出了奇異的花朵,但這並沒有改變他們的血液。 艾格伯特就是一朵天生的玫瑰。長期的教養賦予了他快樂、自然的性情。他並不聰明,更談不上懂「文學」。不過,他說話的語調、健美柔韌的身材、細膩的皮膚、漂亮的頭髮還有微微隆起的鼻樑和炯炯有神的藍眼睛很輕易地就取代了詩歌。溫妮弗萊德愛上了他,愛上了這個南方人,把他看得很高貴。注意,是高貴,不是深刻。至於他,他愛她,每一根神經里都充滿了愛的激情。對他來說,她就是生活的溫情。 多麼好啊,在克羅克漢農舍的那些日子。最初那些天他們總是獨處一隅,只是早晨來個女人干點雜活就走了。多麼美妙的日子啊,她獨自擁有這個高大、溫和、肌膚細膩的青年,是獨個擁有。而他也擁有她,就像擁有了一團紅色的火焰,投身於這團火中,他就能獲得再生。哦,也許這些永遠不會終結,這股激情,這樁婚姻!那座被無數逝去的人慾所蔓繞著的古老村舍,被他們兩人肉體的火焰重又點燃。你在這座黑暗的屋子裡待不上一會兒,就會感到這種欲望向你襲來。過去自由民們熱血中的欲望就在這兒,在那座小屋子裡一代接一代地滋生和繁衍著。這座沉靜的房子、厚厚的木板牆和高大黑漆漆的壁爐都籠罩在神秘的氣氛中。黑暗與低矮的小窗都沉入了大地。黑暗,像一座獸穴,強壯的野獸在此出沒、在此求歡。日日夜夜都是孤寂和落寞,任他們專注於此,一代又一代。這黑暗似乎像咒語一樣迷住了這倆年輕人,讓他們變了樣。他們周身閃爍著神秘的光彩,就是那團讓人費解的、若隱若現的火焰把他倆包圍了。他們也感到他們不再屬於倫敦那個世界了,克羅克漢改變了他們的血液:他們的園子裡,光天化日下竟有毒蛇出沒、歇息。他手持鐵鍬朝前走著走著就會看到黑土地上有一堆奇怪的蜷縮著的棕色物件,這東西會突然彈起身,嘶嘶叫著飛速離去,那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有一天,溫妮弗萊德聽到從起居室矮窗下的花壇那兒傳來一陣怪叫,那聲音就像古代黑暗的精靈呼嘯。她跑出去,看到花壇上有一條棕色的長蛇,扁嘴巴里叼著一隻青蛙,青蛙的後腿掙扎著要脫身,發出奇特、微弱的叫聲。她盯著這條蛇,那蛇抬起陰鬱的扁額倔強地看著她。她叫喊了一聲,那蛇嚇得鬆了青蛙憤憤然地溜走了。 這就是克羅克漢,現代發明的劍戟尚未刺透它,它不為人所知地靜臥於此,仍像撒克遜人初來此地時那麼神秘、古樸、野性。艾格伯特和她就住在這兒,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他並非無所事事。她也不,有好多事要做呢。工人們走後,房子要最後修一下,靠墊和窗簾要縫,路要鋪,水要運回存起來,還有深耕後就沒人照管的園子斜坡要平整,要在斜坡上築出小階梯,整出小路來,還要種上些花兒。他只穿著襯衫,整天不停地幹活,忙這忙那。她表面上恬靜但內心卻豐富,一看到他貓著腰一個人忙乎,她就會過來幫他一把,為的是離他近點。當然,他幹得不熟練——他天生就這樣。他幹得很賣力,可收效甚微,就算能幹出點什麼來那東西也維持不了多久。在園子裡,他用幾塊窄長的木板撐著梯田,這些梯田很快就會被上面的重量壓垮,不出幾年就會腐爛斷裂,土壤又會成堆地流失到小河的河床里去。可他就是這樣,他就沒學會掌握什麼要領,他總以為沒問題。這還不算,他認為除了一時的偶然發明以外,什麼都是不可能的。他熱愛他那古樸、久經風雨的村舍,熱愛過去的英格蘭那堅固不朽的東西。奇怪的是,他總覺得過去不朽,對此深信不疑,因此在現實中他總顯得幼稚、淺薄。 溫妮弗萊德挑不出他的毛病來。對她來說,城裡長大的人,他什麼都好,就連他挖土時用鐵鍬的姿勢看上去都是浪漫的。不過,艾格伯特和她還沒意識到,幹活和浪漫是兩碼事兒。 她爸爸葛德弗雷·馬歇最初對克羅克漢的家務是十分滿意的。他覺得艾格伯特不錯,好多事情他都幹得挺圓滿,而且他對這小兩口兒之間體現出來的肉體激情感到慰藉。對他這位在倫敦拚命幹才能維持安定小康生活的人來說,這小兩口兒在克羅克漢恩愛勞作,在荒涼的丘陵附近一頭扎在公地和荒地里生活,這些真像一篇活生生的浪漫小說。他們是從他——這位老人這裡攝取激情之火的燃料,是他給他們的激情之火添了柴,他為此暗自得意。溫妮弗萊德仍然要求助於爸爸,從此獲得保障、生命和支持,把他當成一切的源泉。她愛艾格伯特,愛得熱烈,可在她背後有她爸爸在作後盾。就是她爸爸這股力量,她需要時就來求助。當她陷入困境、產生疑慮時,她從沒有求助艾格伯特,沒有的,在所有嚴肅的問題上,她都依靠父親。 艾格伯特就沒有駕馭生活的打算,他簡直半點雄心大志都沒有。他出生於一個體面、氣氛融洽的農家,家裡有一個令人愉快的環境。按說他應該有一個職業,應該學會法律或者做買賣什麼的。可是不,那該死的每周三英鎊進項就可以讓他不挨餓,這就夠了,他才不願自找束縛呢。這倒不是說他這人懶散,他其實總在笨笨落落地幹活兒,只不過他一點也不願躋身於塵世,更不願在塵世里闖出一條路來。不,決不,這個世界不值得他那樣做。他想忽視這個世界,他要獨闢蹊徑,就像一個漫不經心的朝覲者走上了一條無人問津的僻徑一樣。他愛他的妻子,愛他的農舍和園子,他要在這兒過得像個享清福的隱士一樣。他愛過去的時光,愛古英格蘭的音樂、舞蹈和習俗,他試圖靠這樣的精神過活,而不是以金錢世界的方式生活。 當然,溫妮弗萊德的父親常叫她去倫敦,這老頭兒喜歡孩子在自己身邊。所以,艾格伯特兩口子得在城裡置一處小寓所,他們要隔三岔五地從農村搬到城裡住住。這城裡,艾格伯特有不少朋友,這些人都像他一樣是些不重實際的人,就知道鼓搗藝術啦、文學啦、繪畫啦、雕塑啦,還有音樂什麼的。他倒是有解悶兒的地方。 每星期三英鎊的進項可不夠他這麼花的,是溫妮弗萊德的爸爸替他掏腰包,他喜歡掏。儘管他給溫妮弗萊德的固定津貼不很多,可他卻常常十鎊十鎊地給她或艾格伯特零花錢,因此,他們都把老人當靠山。艾格伯特並不在乎被人施恩典、救濟點兒,可當他感到這家人在花錢上顯得過於降尊紆貴了,他也會生氣。 以後,家裡添了丁,一個長著輕輕的小腦袋、碧眼金髮的小女兒。人人都喜歡她,她還是這家裡頭一個碧眼金髮的小東西呢。她長著跟她爸爸一樣雪白、修長漂亮的四肢,等長大了,又會翩翩起舞,姿態優雅,簡直像一朵野雛菊。怪不得馬歇一家都喜歡她,叫她喬伊斯 4 。馬歇家的人自有其優雅之處,但他們都顯得遲鈍、笨重。他們各個兒四肢粗重,皮膚黝黑、個子矮小。現在他們有了這麼一朵輕盈的金花,她簡直就是一首詩。 儘管這樣,她還是帶來了新的困難。溫妮弗萊德必須給她找個保姆。是的,必須有個保姆才行,這是她家的規矩。那麼誰來付保姆費呢?當然是當外公的付嘍,當爸爸的不掙錢麼,對,外公會付的,就像他曾付了溫妮弗萊德產期時的所有費用一樣。人們感到手頭兒拮据了,艾格伯特要靠岳父來養活。 孩子出生後,他和溫妮弗萊德就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了。這種區別在最初是難以察覺到的,可它存在著。首先,溫妮弗萊德有了一個新的興趣中心點。她倒不是要把孩子貢起來,而是她和新式的母親們一樣,出自自然的母愛,她心中產生了深深的責任感。溫妮弗萊德欣賞她的寶貝女兒,深感到對女兒應盡的義務。奇怪的是,這種義務感竟變得比對丈夫的愛還深。這是事實,也是常理。在溫妮弗萊德心裡,母親的責任感是第一位的,妻子的責任則次之。 她的孩子似乎用一根線把她和她的家連起來了,父母、她和她的孩子,對她來說這是人類的三位一體。那麼她的丈夫呢?對了,她仍然愛他,不過那像是演戲。婚前,她的義務感和家庭觀念曾經是模糊的。婚後,她首先要盡義務的對象是她爸爸,他是頂樑柱和生活的源泉,是永恆的保障。現在,義務的鏈條上又多了一環,變成了:對父親、對自己和對孩子的義務。 這不關艾格伯特的事,其實也沒發生什麼事,他就從這個圈子裡漸漸、默默地消失了。他的妻子還愛他,那只是肉體的愛,可是,可是,他事實上幾乎成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他對溫妮弗萊德不好抱怨什麼,她仍然在儘自己對他的義務,她仍然愛他的肉體,這種愛讓他付出了全部的生命和靈魂。可是,可是—— 很長時間裡這是一個無窮盡的「可是」。又添了一個碧眼金髮、逗人喜愛、動人的小東西,不過,她不像喬伊斯那麼傲氣和熱情。他們給她起名叫安娜貝爾。安娜貝爾出生後艾格伯特才開始真正意識到這個「可是」是怎麼回事。妻子還愛他,但是現在,這個「可是」變得嚴重起來——她對他肉體的愛是次要的,而且愈來愈不重要。說來說去,她經歷了這種肉體的愛,兩年了,人並不是靠這個活著,不,決不,而是靠某種更嚴肅、更真實的東西生活。 她開始恨自己對艾格伯特的愛——有點看不起這種愛了。當然,他漂亮、可愛,特別招人喜歡。可是,可是——哦,這可怕的「可是」陰雲!他在她生活的原野上並不像一座力量的寶塔那麼堅定,不像舉足輕重的強大支柱。不,他倒是像一隻圍著屋子轉的貓,這貓總有一天會銷聲匿跡的。他像花園裡的一朵花,在生活的狂風中搖曳,然後就隨風而去,不剩半點風流。作為次要的東西,一個伴兒,他是完美的,不少女人可能會巴不得與他這樣的人白頭到老,她們會把他看作是最美、最令人渴望的財富。可溫妮弗萊德卻是另一種女人。 光陰荏苒,他不僅沒有牢牢地駕馭生活,反倒鬆懈了許多。從本質上說,他性情令人難以捉摸,很敏感又充滿激情,可他就是不投身於溫妮弗萊德稱作生活的工作中去。不,他決不流於世俗。為錢而工作,他才不呢。如果溫妮弗萊德自找苦吃,非要過超出他們微薄收入的日子,就隨她去,那是她的事。 其實,溫妮弗萊德並不真的想要他去闖生活、為錢而工作。錢這個字,天啊,成了他們之間一根著了火的木頭,用這個來描述他們最合適,他們倆都被點著了。溫妮弗萊德並不真那麼在乎錢這玩意兒,她也不在乎他掙不掙錢,她有她爸爸供給她和孩子四分之三的費用。她只是拿掙錢當作藉口和武器跟艾格伯特鬥氣兒。 她想什麼,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有一次,她媽媽用那種特有的挖苦語調說:「這麼說吧,親愛的,如果你的命運就是照顧那不耕也不織的百合花,也不算不愉快吧。不少人都是這樣的,你幹嘛不這麼想呢,孩子?」 母親比孩子們要感情細膩得多,對她的話孩子們幾乎不知怎麼回答才好。母親的一番話,只能讓溫妮弗萊德心裡更亂。這不是什麼百合不百合的問題。要真是那樣,她的孩子們應該是盛開的百合花小花朵,她們至少還成長。耶穌不是說:「想想百合花是怎麼成長的」嗎?好吧,她的孩子們還在成長,可孩子們的父親那朵高大、健美的花已經長大了,她不想在他身強力壯的時候去照顧他。 不,不是因為他不掙錢,也不是因為他懶,他並不懶散,他總在幹活,在克羅克漢干零碎活兒。我的天,那些個零活:園中的一條條小路,奼紫嫣紅的花兒,還有要修沒修的椅子呢! 是因為,他什麼志向都沒有。就算他幹了半天一事無成還賠了本也無所謂!他努力干點什麼都行。這先不說,就算他壞,是個敗家子兒,那溫妮弗萊德也會自由得多,她至少還有點可以抗衡的,一個敗家子兒的確還算個什麼吧,可他就不一樣,他會說:「不,我決不支持社會幹這種增值、合股的買賣。我要盡我的綿薄之力把這些玩意攪亂。」或者,他會這樣說:「不,我不管別人怎麼樣。如果我有什麼欲望,那是我自己的,我認為它比別人的德行要強。」他就是這麼個廢物、飯桶,站在這麼一種立場上說話。他就是成心讓人反感,遭人嚴厲批評,至少在小說中是這樣。 艾格伯特!對他這樣的人你能有什麼轍呢?他沒幹什麼缺德事,他心眼兒好,他簡直是慷慨大方。他身體並不單薄,否則溫妮弗萊德就會好好伺候他,可他連這一點都不能滿足她。他並不羸弱,他並不需要她的撫慰,不需要她的善待。不,謝謝,他有他火熱的激情,身體比她強壯多了!這些,他清楚,她也清楚。正因此,她才更為難,更氣急敗壞,可憐的人啊。他比她高尚、優越、強壯,可他卻擺弄他的園子,擺弄他的古老民歌和莫利斯舞,他只顧擺弄這些,反倒要她用自己的心支撐未來。 他開始感到痛苦,露出一臉惡相。他沒向她屈服,他不會。他那頎長、白皙的軀體裡有七個強壯魔鬼。他健康,充溢著被壓抑的生命。是的,既然她不從他這兒支取那蓬勃的生命,他自己就只得把它緊緊鎖住。或者說,她只是偶爾支取,因為有時她不得不屈服,因為她還愛他,渴望得到他,他太精緻了,是個美男子,比她美多了。對,她呢喃著把自己那尚未泯滅的激情獻給了他,他要她了——啊,十分美妙。有時她感到奇怪,一陣激情的颶風席捲而過後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那對她來說簡直是閃電,一道接一道,從她的每根神經中射過,直到完全熄滅為止。 人是註定要活下去的,正如雲一樣——看似不過是緩緩堆積起來的氣體,堆起來充滿整個天空,遮住太陽。 同樣,愛又復歸了。激情的雷電在他們之間劇烈地閃耀,不時會出現藍瓦瓦、燦爛的天空,然後,地平線上漸漸地又重聚起烏雲,緩慢地在天空上移動,偶爾投下冷酷、可惡的陰影,然後漸漸地聚集,布滿蒼穹。 隨著歲月的流逝,閃電輝映天空的現象已成鮮見,藍天漸少露面。漸漸地,鉛灰色的雲籠罩住他們,似乎永遠也不會離去。 艾格伯特為什麼不做點什麼呢?他為什麼不去駕馭命運呢?他為什麼不像溫妮弗萊德的爸爸那樣做社會的支柱呢?就算做一根纖細、精巧的柱子也行。他為什麼不去爭取駕馭點什麼呢?他為什麼不選擇一個奮鬥的方向呢? 要知道,你可以把一頭驢趕到水邊,可你就是不能強迫它喝水。塵世就是水,艾格伯特就是頭驢。他一點水也不喝,他不喝,就是不喝而已。既然生活並不強迫他為吃喝而工作,他就不會為了工作而工作。你不能讓耬斗菜在一月份綻開,你也不能讓布穀鳥在英格蘭的聖誕節時歌唱。為什麼?時令不對。艾格伯特他就不想工作,哦不,他壓根兒就不會去想幹什麼工作。 艾格伯特就是這樣,他不能把自己與塵世的勞動連在一起,因為他就沒這種基本的欲望。如果說有什麼欲望的話,在他內心深處有一種更強烈的欲望:獨善其身,潔身自好。不損人,我行我素。現在不是他的時令。 也許他本不該結婚並生兒育女,可你又不能抽刀斷水。 溫妮弗萊德則恰恰相反。她生來就不能容忍別人的清高。她的家族之樹枝繁葉茂,它必須蓬勃向上才行,她家的人要有所信仰。她的生命必須得遵循某個方向才行。在她自己家中她還未曾領教過艾格伯特這樣的懦夫。她不能理解並因此而大為驚奇。在這個可怕的懦夫面前,她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呢? 在她自己家裡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她父親可能有憂慮,但他一人承受著這些。也許他對我們這個世界和這個社會並不是深信不疑,我們全力以赴地苦心經營這個世界,可最終我們卻發現自己把自己經營死了。不過,葛德弗雷·馬歇性情粗獷、頑強,但還算有心機,能應付這一切。對他來說,生活是個能得就得,把餘下的留給老天爺的問題。不是給他美言添彩,他確實信天命,毫無疑問,他暗自懷有某種信仰,一種鏤骨銘心的信念。如同某種長生不死的樹汁一樣,這信念是盲目的,卻入木三分,在成長中勃發。也許他有些肆無忌憚,像蓬勃的樹一樣肆無忌憚,在林中殺出一條路來。 歸根結底,還是這種自強不息、樹汁般的信念讓人生存下來。他可以幾輩子都生活在他為自己建樹的社會大廈里,哪怕人類突然絕了種也沒關係,如同梨樹和漿果叢一樣,照樣在牆中園子裡一季接一季地結出碩果來。可這圍牆中,果樹會一點一點地把保護她們的牆擠倒,如果不是有活生生的手來不斷地更新和修復,任何一座建築都會倒塌的。 艾格伯特就不能讓自己置身於這種更新與修復的差事中去。他對此毫無感知,就是有也不頂用,他根本就不會對此有所感知。長期良好的教養使他具備了清心寡欲、融融自樂的品質。他岳父跟他差不多一樣是個傻瓜,不過人家還是認清了這個理兒:既然我們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們就得活得像個樣兒才行,所以,他致力於自己那個小範圍內的社會工作,盡力為家人干點事,其餘的事就聽天由命了。一種強盛的血性使得他能夠堅持不懈地幹下去。當然,有時也會有一股惱人的苦水突然從他心中噴涌而出,讓他與這個世界作對。不過,他有自己的必勝信念,這信念會讓他干到底的。他不願意叩問成功意味著什麼。成功意味著得到漢浦郡的莊園,意味著不為孩子們的吃穿發愁,意味著他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也有點舉足輕重了,還有,罷!罷!罷! 不過,可別把他小看了,他不尋常著呢。像艾格伯特一樣,他知道失望是一種什麼滋味。也許,他骨子裡對成功也有著同樣的估價。他頗有點子勇氣,有某種權力意志。在他的小圈子裡他可以行使他的權力——盲目的自我力量。儘管他嬌慣孩子,但還算得上是英國式的父親:他過於精明,絕對會用大道理來統治人,但值得稱道的是,他保持著某種原始的方法——古老、幾乎是魔術般的為父的尊嚴,統治著孩子們的靈魂。在他身上,那古老、余煙繞樑的父權的神靈火把仍在燃燒。 是在這神聖的火炬照耀下,他的孩子們成長起來了。最終他對女兒們徹底放任自流了,但從未讓她們跳出自己的手心兒。可後來,她們一旦進入我們這個沒有父權主宰的世界裡,在強烈的光芒中學會用塵世的眼光看待世界,她們學會了指責父親甚至用塵世的銳利眼光看待父親,把他看渺小了。當然,這些不過是想想而已。一旦她們忘記了指責父親的把戲,他那權威的紅光又籠罩了她們。他的神光是不會熄滅的。 讓精神分析家們去大談什麼「戀父情結」吧,這個不過是個發明出來的詞兒罷了。這位父親讓那古老的父權之火燃燒著,這種父權甚至可以把兒女祭獻給上帝,就像以撒做過的那樣。這種父權擁有決定兒女們生死的威嚴;這是一種偉大、自然的力量。直到他的女兒們被另一種更大的威權所左右,直到他的男孩子們長大成人,成了同樣的力量中心並繼續著同樣的男性神話。在這之前,葛德弗雷·馬歇就要守住他的孩子們。 看來他要失去溫妮弗萊德了。溫妮弗萊德很愛她的丈夫,把他看得了不起,可能她是希望在他身上找到另一種偉大的權威吧,一種比父權更了不起、更優秀的男性權威。一經懂得了男性力量的威風,她就不再容易回到那女性自由、冷漠的獨立狀態中去了。她會渴望,一生都會渴求真正男性力量的溫暖和保護。 是的,她渴求,但艾格伯特是要放棄男性的權力。他本身就與這種權力格格不入,他還要放棄他的責任。歸根結底,放棄權力就意味著放棄責任。這樣,他就可以我行我素了,他甚至要把他的影響都深藏起來。他會儘量地對孩子們不承擔責任,為的是不影響他們。「一個小孩子也會給他們引路的。」——他的孩子們應該會引路的。他也不會迫使孩子朝哪個方向走,他不想影響孩子。自由! 可憐的溫妮弗萊德,這種自由反倒讓她成了離了水的魚兒,她喘息著,要得到那棲身於彼的厚重空間。到她生了孩子,她感到她必須對孩子負責,她必須得對孩子有權威才行。 可艾格伯特卻悄然涉足,跟她作對,無聲無息地就把她對孩子們的權威淡化了。 第三個女兒出生了,打這以後,溫妮弗萊德再不想要孩子了,她心寒了。 她管起孩子來了,她要對她們負責。養她們的錢是溫妮弗萊德的爸爸出的,她要盡最大的努力對孩子們的生死負責。可是艾格伯特不這樣!他不負責任,他一個錢不出不算,還不讓她按自己的方式管孩子。他不允許她有那種看不見、摸不著、充滿激情的權威。他們進行著一場戰鬥,一場自由與舊式的血性力量的鬥爭。當然,他贏了,小女兒們愛他,崇拜他。「爹爹,爹爹!」她們跟他在一起時是多麼自由自在呀。而她們的母親卻要統治她們,為此她常常放縱感情。她意欲用那古老、魔術般的家長權威統治她們,那種權威大得很,無可置疑,是神聖的——如果我們也信奉神冥的權威的話。馬歇一家信神,他們是天主教徒。 艾格伯特則把那古老、冥冥般的天主教血性權威等同於某種專制。他不讓孩子留在她身邊,他把孩子從她身邊偷走卻又對她們不負責任——他在情感上和精神上把孩子們從她那兒偷走,只讓她管教她們的舉止,這對母親來說是一樁費力不討好的差事。他的孩子都愛他,敬重他,可她們一點也不知道她們這是在給自己的未來埋下痛苦——她們長大以後也要有丈夫,就像艾格伯特這樣可敬卻沒有用的人,到那時她們可就苦了。 大女兒喬伊斯仍是他的掌上明珠。她六歲了,是個性情多變的小東西;小女兒芭芭拉二歲,正蹣跚學步。大家大多數時間都在克羅克漢度過。他喜歡那兒,甚至連溫妮弗萊德也真心愛這個地方。可現在,當她沮喪、茫然的時候,這個地方對孩子們危險太大了——那兒有蝰蛇、毒果、小溪、沼澤、髒水,什麼都有。對她和保姆來說,這兒是塊打游擊戰的地方。這三個碧眼金髮、沒個安生勁兒的姑娘都不聽話。姑娘們有父親撐腰,在跟母親和保姆作對,沒轍。 「保姆,你再不快來,我就往有蛇的地方跑。」 「喬伊斯,你得耐心等等,我放下安娜貝爾就去。」 就這樣,總是這樣,在小溪對岸的公地上幹活時他會聽到這叫聲,可他對此置若罔聞,照舊干他的活兒。 突然聽到一聲尖叫,他甩掉鐵鍬奔向橋頭,像一頭受了驚嚇的小鹿那樣張望著。溫妮弗萊德在那兒,喬伊斯受傷了。他向上走進園子。 「怎麼了?」 孩子仍在哭叫:「爹爹!爹爹!嗚,爹爹呀!」 母親說:「別怕,寶貝兒,來,讓媽看看。」 可孩子只是一個勁兒地叫著:「爹爹!爹爹!爹爹!」 孩子一見膝上流出的血就害怕了。溫妮弗萊德蹲下,把這六歲的孩子放在自己腿上檢查她的傷口,艾格伯特也彎下身去。 「別作聲,喬伊斯,」他嗔怒地問,「她怎麼弄成了這個樣子?」 「她摔倒了,正倒在你砍完草丟在地里的那把破鐮刀上。」溫妮弗萊德說著,責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掏出手帕給她包上了傷口,然後抱起抽抽搭搭的她進了屋,把她放在樓上的床上。在他懷中,孩子變得安靜了;可他的心卻為痛苦和負疚感所折磨著,是他把鐮刀放在草地上,才使得可愛的大女兒受了傷。當然,這是偶然的,偶然的。可他為什麼感到內疚呢?也許兩三天就沒事了,幹嘛要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他不想這事兒了。 這孩子穿著夏裝躺在床上,她可嚇壞了,臉色變得蒼白。保姆把小女兒帶來了。安娜貝爾手捏著裙子站在一邊。溫妮弗萊德看上去樣子可認真了,但有點呆了。她彎下腰來,把滲透血的手帕揭了下來。艾格伯特也彎下腰來。他看上去鎮靜,其實心裡著急。既然溫妮弗萊德那麼嚴肅,他就得收斂著點。孩子仍在低聲呻吟著。 膝蓋仍在大量出血,原來是關節處砍了一個很深的口子。 「你最好去叫醫生,艾格伯特。」溫妮弗萊德痛苦地說。 「啊,不!不!不嘛!」喬伊斯瘋了似的叫喊著。 「喬伊斯,心肝兒,別哭!」溫妮弗萊德說著猛地把小姑娘摟在懷裡。她這個悲切的動作活脫兒像悲傷的聖母一樣。孩子給嚇得不作聲了。看到妻子抱著孩子的這副淒切的樣子,艾格伯特忙轉身離去。安娜貝爾卻突然叫道:「喬伊斯,喬伊斯,別讓你的腿流血了!」 艾格伯特騎車到四英里外的村子去請醫生。他感到溫妮弗萊德有點太過分了,其實膝蓋並沒傷著!真的,不過是傷了表皮罷了。 醫生不在家,艾格伯特留下張條子就飛快地往家騎,他心裡急著呢。他大汗淋漓地下了自行車進了屋。這時他看上去顯得畏首畏尾的,犯了錯兒的人都這樣。溫妮弗萊德在樓上陪著喬伊斯坐著,面色蒼白的喬伊斯在床上吃著薯粉布丁,像立了什麼功似的。這蒼白、恐懼的小臉兒真讓艾格伯特心疼。 「溫大夫不在,他大概兩點半來這兒。」艾格伯特說。 「我不要他來。」喬伊斯嘟噥著。 「喬伊斯,心肝,你要耐心點,安靜些。」溫妮弗萊德說,「他不會傷害你的,不過,他可以告訴我們怎麼才能讓你的腿好得快些,他來就是為了這個。」 溫妮弗萊德對小孩子們解釋起來總是小心翼翼的,她一說,總能止住她們的問話。 「還流血嗎?」艾格伯特問。 溫妮弗萊德輕輕把被單撥到一邊說:「不流了吧。」 艾格伯特伏下身去看。 「不流了,」他說。說完他站起身,臉色開朗了。他對孩子說: 「吃布丁吧,喬伊斯,不會怎麼樣的,只需要靜養幾天。」 「你還沒吃飯吧,爹爹?」 「還沒。」 「保姆會給你吃的,」溫妮弗萊德說。 「你會好的,喬伊斯。」他笑著,邊說邊把一縷金髮撥開,露出她的眉毛。她沖他甜甜地笑了。 他走下樓,獨個兒吃起飯來,保姆照顧著他。保姆樂意照顧他,所有的女人都喜歡他,願意替他干點什麼。 醫生來了,他是個胖乎乎的鄉村實習醫生,一個挺和藹快活的人。 「丫頭,摔著了?瞧你這聰明孩子幹的事兒!什麼?把膝蓋砍破了!嘖,嘖!真傻呀。不要緊,不要緊,很快就會好的。咱們看看,不疼,這算什麼。拿個碗,端點熱水。很快就會好的,很快就沒事了。」 喬伊斯沖他笑笑,那蒼白的笑容中透出點優越感。她不習慣別人這麼跟她說話。 他彎下身去仔細觀察孩子那細細的傷膝蓋。艾格伯特則在醫生身後伏下身。 「天啊,老天爺!好深的一個小口子,討厭的小口子。不過,不要緊,沒事兒,小姑娘,咱們很快就能好的,很快。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喬伊斯。」孩子清脆地回答說。 「哦,真好!」他說,「說的是啊,我也覺得是個好名字。喬伊斯,嗯,喬伊斯小姐幾歲了?她能告訴我嗎?」 「六歲了。」她被逗樂了,但仍顯得有些降尊紆貴。 「六歲!好。來往上數,數到六好不好?好,是個聰明的姑娘,聰明啊。要是讓她喝下一勺藥去,她一定不會抱怨吧?我敢說不會的。她可不像有些別的小姑娘啊。啊,什麼?」 「要是媽媽要我喝,我一定喝。」 「哦,說的是。就該這樣。我就愛聽一個砍傷了腿躺在床上的姑娘這麼說話。該這樣。」 這位悠然自得又囉里囉唆的醫生包紮好傷口,囑咐小姑娘臥床休息、注意飲食。他認為,過一二周傷就會好的。幸虧沒傷著骨頭和韌帶,只傷了皮肉。他兩三天後還會來的。 喬伊斯放心地臥床休息了,玩具堆了一床。爸爸常跟她玩兒。醫生第三天來了,對傷口的癒合很滿意。傷口在癒合,可孩子還需臥床。過了兩三天他又來了。溫妮弗萊德有點不安了。傷口好像只是表面癒合,可傷勢很重,有點不對勁兒。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艾格伯特。 「艾格伯特,我敢肯定,喬伊斯的傷口長得不對勁兒。」 「我覺得沒什麼,不是挺好的嗎?」 「我希望溫醫生再來,我不滿意。」 「你總往壞處想,其實沒什麼。」 「你愛怎麼說都行,不過我要給溫醫生髮張明信片。」 醫生第二天就來了。他檢查了腿傷。不錯,傷口發炎了。可能是血液中毒,會的。孩子發不發燒? 兩周過去,孩子開始發燒,膝蓋開始腫大起來。疼得更厲害了。她夜裡哭了起來,媽媽必須陪她才行。艾格伯特仍堅持認為這沒什麼,會好的。可他心裡著急。 溫妮弗萊德給她爸爸寫了信。星期六老頭子就來了。一見到這位穿灰衣服、身材短粗的老頭兒,她就忍不住要求說: 「爸爸,我對喬伊斯的治療不滿意,我對溫醫生不滿意。」 「好了,溫妮,親愛的,你要是不滿意,咱們再想想法子不就得了?」 這位壯老頭兒邊說邊走上樓,他的聲音震得屋子直發響,好像刺穿了這緊張的空氣一樣。 「你好哇,喬伊斯,小寶貝兒。」他對孩子說,「還疼嗎?心肝兒?」 「有時會疼。」孩子靦腆,對他挺冷淡。 「寶貝兒,這可真讓人不好受。希望你忍住,別讓媽媽太操心。」 孩子沒回答。他看看膝蓋:又紅又腫,都不能打彎兒了。 「話又說回來了,」他說,「咱們是得再請別的大夫來試試,乾脆說干就干。艾格伯特,是不是騎車去賓郡找韋恩大夫?他曾給溫妮的媽媽治過病,我對他挺滿意的。」 「您覺得必要,我就去。」 「當然必要。就算沒什麼大不了的,請他來看看我們也就放心了。我看是非去不可。可能的話,我希望韋恩大夫今晚就來。」 艾格伯特騎著車頂風走了,就像是個跑腿兒的孩子一樣。岳父是一位信心十足的頂樑柱,他在家陪著溫妮弗萊德。 韋恩醫生來看了孩子的病情後,臉色變得很陰沉。孩子的膝蓋出了毛病,弄不好會落個終身跛足。 每個人都窩了一肚子火,又是怕又是氣。韋恩醫生第二天又來做了正規檢查,發現孩子膝蓋處的傷勢很重,應該拍X光片。 葛德弗雷·馬歇和醫生在胡同里來回踱著步。他們在汽車邊上徘徊著,邊走邊商量。他一生中有過太多這樣的商榷了。 商量完了,他回到屋裡對溫妮弗萊德說:「好啦,親愛的溫妮,最好送喬伊斯到倫敦的私人小醫院去。在那兒她可以得到很好的治療。當然,她的腿可能會出岔子,說不定她會失去這條腿的。你覺得呢,親愛的?你同意我們送她去城裡嗎?她在那兒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顧。」 「哦,爸爸,為了她,讓我怎麼著都行。這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會的,溫妮,好孩子。可惜的是已經耽誤了這麼多天。真不知道溫醫生都幹了些什麼。很明顯,這孩子弄不好會失去一條腿的。好啦,你把一切都準備好,我們明天就帶她進城。我向丹里家訂一部大車,讓車子十點鐘過來等我們。艾格伯特,你馬上給傑克遜醫生髮個電報,他的醫院是個兒童外科護理醫院,離貝克街不遠,我敢說,喬伊斯在那兒會好起來的。」 「噢,爸爸,我自個兒不能照顧她嗎?」 「啊,親愛的,要想讓她得到良好的治療,最好是在醫院,那兒有x光照射和電療什麼的,需要什麼有什麼。」 「那將花一大筆錢——」溫妮弗萊德說。 「孩子的腿,甚至生命都有危險,還什麼錢不錢的,少說這個。」老頭兒不耐煩了。 就這樣,一輛大汽車載著他們幾個人慢慢地駛離克羅克漢。可憐的喬伊斯躺在一張床上,母親守在她頭邊上,外公坐在她腳頭,這粗壯的老頭兒蓄著短短的花白連鬢鬍子,戴著頂禮帽,一副義不容辭的樣子。車子把可憐巴巴的艾格伯特甩在身後,他連頂帽子都沒戴。他的任務是鎖上門走人,第二天送家裡其他人坐火車回城裡。 接下來的日子真是既晦氣又讓人痛苦。這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啊,她遭了多少罪呀。在那家醫院的苦日子跟釘在十字架上一樣。就是這痛苦的六個星期,永遠改變了溫妮弗萊德的靈魂。她坐在這可憐的孩子床邊,孩子正受著疼痛的折磨。更可怕的是,這種時髦的治療帶來的仍是痛苦。溫妮弗萊德感到她的心死了、冷了,她的小喬伊斯,纖弱、勇敢、美麗的小喬伊斯多麼像一朵柔弱、蒼白的小花兒呀!啊,可她,溫妮弗萊德怎麼變得那麼可惡,怎麼那麼心不在焉、那麼耽於聲色呢! 「讓我的心死了吧!讓我這顆女人的心死了吧!主啊,讓我的心死了,救救我的孩子吧。讓我的心從世界上、從我的肉體中消失吧。啊,毀掉我這顆任性的心吧,讓這顆驕傲的心兒死去,讓它死了吧!」 她就這樣在孩子的床前祈禱著。就像心頭插著七把劍的悲傷的聖母 5 ,她那顆充滿驕傲和激情的心漸漸死去了,淌著血,它死了,還滴著血。她求救於教會,想從那兒得到慰藉。她求助於耶穌和聖母,但更多的是求助於偉大而不朽的羅馬天主教。她投到了教會的麾下。儘管她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但在精神上她死了。她那顆驕傲、為激情和欲望所占據的心淌著血死去了,她的靈魂屬於她的教堂,她的軀體屬於做母親的職責。 可她並沒有盡妻子的職責。作為一個妻子,她並沒有妻子的責任感,只有對那個男人的怨懟——她從這個男人那兒懂得了什麼是令人神魂顛倒的肉慾。她純粹是個「悲傷的聖母」,對丈夫,她的心緊鎖著,就像一座墳塋。 艾格伯特來看望孩子了。可溫妮弗萊德坐著不為所動,似乎她就是他那大丈夫氣和為父尊嚴的墳墓。溫妮弗萊德可真可憐,她還年輕、健壯、美麗,就像田野里的一朵鮮花兒,可奇怪的是,她那美麗、氣色很好的臉龐竟是那麼陰鬱,她強健、充滿活力的身軀竟是那麼平穩。她,是個修女!不,不是。可是她的心靈之門卻在他面前關閉了。漸漸地關閉,隨著一聲震響,永遠地把他關在了門外。她用不著去修道院,她在意志上已經是個修女了。 這孩子躺在她年輕的父母中間,纖細得就像枕頭上的一絲棉線。孩子蒼白的小臉兒上露出強忍著疼痛的表情。他受不了了,簡直難以忍受。他轉過身去了,除了轉過身去,他再也沒什麼別的法子了。他轉過身去,心不在焉地轉悠著。他仍然是迷人的,仍然令人神往,但他卻緊蹙著雙眉,好像被一把斧頭砍了一下,正砍中他的身軀,永遠留下一個印記。 孩子的腿算是保住了,可她的膝蓋卻僵了。現在讓人擔心的是,她的小腿不是萎縮了就是停止生長了。必須長期不斷地給她進行按摩理療,就是孩子出院後也要天天進行治療。這筆費用就由孩子的外公來負擔了。 艾格伯特現在沒個真正的家。溫妮弗萊德、孩子們和保姆寸步不離那座倫敦的小公寓。可他在那兒住不下去,他控制不了自己。他的村舍鎖門了,要麼就借給朋友住。他有時去自己的花園兒里修整一番,讓那裡保持整潔。夜裡,守著這些空房間,他感到心境很壞。一種挫折和徒勞感就像一條蠕動著的蛇,一點點地蠶食著他的心。徒勞、徒勞,這條可怕的沼地毒素鑽進了他的血管,把他殺死了。 白天,當他默默地在園子裡幹活時,他想聽到一個聲音。可是,沒有聲音,溫妮弗萊德的聲音並沒有從黑暗的村舍里傳出來,孩子們的聲音也沒有從遠處的田野上傳來,沒有從附近傳來。沒有聲音,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這塊土地上瀰漫著的沼澤毒氣。就這樣,他白天發瘋般地幹活兒,晚上生著火,獨自做點吃的。 他煢煢孑立,一個人打掃村舍,一個人鋪床鋪,不過他不會自己縫補衣服。幹活兒時他的襯衫肩頭撕破了個口子,肩頭的肉裸露了出來,那塊裸露著的皮肉可以感覺到空氣的流動和雨點的敲打。他會再一次放眼朝公地上望去,那兒不再有黑黝黝的荊豆叢,荊豆凋謝了,開始結籽了,那些紅石楠正綻開點點粉紅,真像祭奠時噴灑的鮮血。 他的心又回頭尋覓那古老、野性的地靈,意欲尋找古老的神明,尋找那古遠但已逝去的激情——那種勇猛的冷血蛇的激情——它們嘶嘶作響著從他身邊掠過,尋找那血濺祭壇的神話,尋找這裡原始人所有逝去的、劇烈的感受。他們的激情仍在空氣中沸騰。這沸騰的激情可上溯到羅馬人來到這兒以前好久的年月呢。逝去的、冥冥的激情在空氣中沸騰著,那些看不見的蛇。 他臉上浮現出一層奇怪、茫然但又頗為刻毒的表情。他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了。忽然,他覺得他必須飛身躍上自行車到——到哪兒都行,隨便什麼地方,只要離開這兒就行。他要跟媽媽在老家待上幾天。像任何母親一樣,媽媽愛他、疼他。可是他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略帶茫然的苦笑。就帶著這種苦笑,他騎著自行車離開了愁苦的母親。無論跟什麼告別,他都是這個樣子。 總是轉來轉去——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朋友這兒到另一個朋友那兒,與同情告別。當同情像一隻溫柔的手向他伸過來時,他立即轉身走開,本能地,就像一條不害人的蛇那樣,轉身、轉身,從伸過來的手下轉開去,他必須這樣。有時他也會走回到溫妮弗萊德身旁。 他現在讓她感到害怕,好像他是在誘惑她一樣。她把自己獻給了孩子和教堂。喬伊斯又一次站起來了,不過,可惜的是,她的腿瘸了,用鐵板支撐著,還得拄拐杖才行。真邪門兒,她怎麼變成了一個這樣頎長、蒼白、野性的小東西?痛苦不僅沒有讓她變得溫順聽話,反倒讓她生出了一股子野氣、一股子近乎狂暴了的脾氣。她才七歲,瘦長蒼白,但決不乖巧。她的金黃頭髮顏色開始變深了,她要面對長久的痛苦,心裡要長久地承受瘸子這個記號。 這烙印打在她心上。一股瘋狂的勇氣似乎充滿了全身,好像她是一支細長、充滿生氣的槍一樣。她對母親的愛護是感恩戴德的,她永遠會站在媽媽一邊的,不過父親那種溫情下掩蓋著的絕望心理也會在她心頭閃過。 每當艾格伯特看到他的女兒一跛一跛地走路——不只是跛,簡直是像個小孩子那樣蹣跚,他的心就會因為懊惱而變得死硬,如同鋼又淬了火那樣。他和女兒之間是心照不宣的:這不是我們稱之為愛的東西,而是某種打出來的交情。在他對待喬伊斯的態度中有那麼一點調侃的味道,這與溫妮弗萊德對喬伊斯的那種讓人透不過氣的、毫不掩飾的牽掛與關注形成鮮明對照。這孩子拐拐達達地來到他身邊,嘲弄、無所謂地沖他一笑作為回敬。這個奇特的輕浮表情令溫妮弗萊德更加鬱悶、心情沉重。 馬歇一家冥思苦索,費盡心思要治好孩子的跛腿,讓她活躍、自由起來。他們捨得花錢出力,他們不懈地努力著,堅信喬伊斯會得到行動的自由,尋回她那自由自在的美好身姿。不管拖多久,她終歸會好起來的。 喬伊斯的處境就是這樣,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她被嚴酷、痛苦的醫治征服了。人們為她做出了可貴的努力,她領這份情。但她那暴烈、隨性的性情純粹是從父親那兒繼承下來的,是父親照耀著她。他和喬伊斯就像某個非法秘密團體的兩個成員一樣——相互知曉,但不見得相互認識。父女兩人有著共同的感知,共同的生活秘密。可女兒是堂堂正正地待在母親的營帳里的,而父親卻像以實瑪利 6 一樣只能在外面徘徊,只是有時回家來坐上一兩個鐘點兒;像以實瑪利那樣在營火旁奇特的靜謐和拘謹氣氛中待上一兩個晚上。他心中那塊沉寂的沙漠會發出自嘲的回聲,根本不顧及家中的什麼習俗。 他的存在幾乎讓溫妮弗萊德受不了。她詛咒他的存在,詛咒他眉宇間的那條小溝,詛咒那飄浮不定的、似乎常常掛在臉上的苦笑,還有,說來道去,首先要詛咒的是他那種得意揚揚的孤獨,那種以實瑪利般的氣質。於是,他那柔韌挺拔的軀體就成了一種象徵。他站立的那個姿勢,沉靜、陰險,就像一個挺拔、柔韌的活生生的象徵。這個血肉之軀與她沮喪的靈魂對峙著,對她來說簡直是一種刑罰。他就像一個柔韌、活生生的幽靈在她眼前晃動,於是她感到似乎看看他都會遭到詛咒。 可他來了,在她這個小家裡過得挺自在。每當他一來,在她眼前靜悄悄地晃來晃去時,她就會感到,似乎她選擇的那條賴以生存的偉大的獻身法規失靈了。他正是以他的存在廢除了她的生存之法的。那他用什麼來代替這條法規呢?在這個問題面前,她橫下心來迴避了。 她不得不讓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轉悠——穿著襯衫,用他那沙啞的嗓子高聲對孩子講話。安娜貝爾對他簡直崇拜極了,他總逗她。芭芭拉那小東西對他還不太信得過,她從一生下來就跟他認生。就連家中的保姆看到他襯衫破口處露出肉來也覺得怪不像話。 溫妮弗萊德感到這不過是他對付她的另一種武器。 「艾格伯特,你還有別的襯衫,你幹嘛穿那件又破又舊的,嗯?」 「乾脆就穿爛了拉倒。」他巧妙地回答說。 他知道她是不會提出替他縫的,她不會縫衣服。哦,不是她不會幹,是不願干。她難道沒有自己要服從的神嗎?難道她能背叛他們,轉而服從艾格伯特的貝爾和阿絲塔羅斯神 7 嗎?太可怕了,他的身影,這身影就像另外一個啟示錄,似乎把她和她的信仰都湮沒了。他的身姿像一尊專對付她的熠熠閃光的偶像,這活生生的偶像很可能會占上風的。 他時來時去,而她則泰然處之。後來,大戰爆發了。他這人不會墮落,他就是不會放蕩,他骨子裡是個地地道道的英國人,就是他要豁出去變壞也壞不起來。 所以當戰爭爆發時,他完全本能地反對打仗。他壓根兒就不想戰勝什麼外國人或替他們收屍。他頭腦里就沒有什麼大英帝國的概念,大英的統治對他來說純粹是個笑話。他是個地地道道的英國人,純種。可當他是一個真正的自我時,他決不因為自己是英國人就好鬥,就像一朵玫瑰決不因為自己美就咄咄逼人一樣。 他不想抬高英國貶低德國,對他來說,德國與英國的區別不是好與壞的區別。他們之間的不同只在於他們是藍色的浮萍還是紅的、白的灌木花。只是不同而已,是野豬與野熊之間的區別。辨別一個人是好是壞要看他的本質,而不是看他的國籍。 艾格伯特有著良好的教養,這是他天然領悟能力的部分。把一個民族看作是一個整體來仇恨,這對他來說簡直是違反天性的事。有些人讓他喜歡,有人他則不喜歡,至於說大眾嘛,他可是一無所知。有些作法他不喜歡,有些對他來說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但對大多數作法,他沒有特殊的感受。 當然,他有一種根深蒂固的純粹本性,要避免自己的感情被大眾的感情所左右。他的感情是他自己的,他的認識方法也是他自己的,他決不情願違背自己的感情和自己的認識方法。烏合之眾們希望你降低自己的感知和自我去隨大流,難道因為他們希望你這樣你就這樣嗎? 毫無疑問,艾格伯特感受的微妙之處正是他岳父苦心孤詣的所在,他岳父的內心活動甚至更激烈些。這兩個男人儘管有所不同,但他們是兩個真正的英國人,他們的本性是一樣的。 葛德弗雷·馬歇要思考一下這個世界了。德國要侵略,可英國人的觀念則是自由與「和平攻勢」——工業化。即便對軍事和工業的選擇是對兩個罪惡的選擇,這老頭子當然要選擇後者,他的靈魂無法容忍強權。 而艾格伯特乾脆不去思考這個世界。他甚至乾脆不去選擇什麼德國軍國主義或英國工業主義,哪個都不要。至於暴行,他蔑視施暴者,認為那在罪犯里都算等而下之者。其實,對於犯罪,就沒有什麼民族的標準。 可是,戰爭!戰爭!僅僅是戰爭!既不是對的,也不是錯的,只是戰爭而已。他應該征戰嗎?他應該獻身於戰爭嗎?這個問題一連幾個星期在他腦子裡打轉。這倒不是他認為英國是對的,而德國是錯的。也許德國是錯的,不過他拒絕做出選擇。倒不是他受到什麼煽動,不,這不過是場——戰爭。 讓他想不通的是,他要置身於別人的權力之下,置身於一個民主國家軍隊里烏合之眾的精神統治之下。他應該獻身於此嗎?難道要他脫胎換骨,獻身於某種精神上低於自己的東西嗎?難道他應該獻身於一種低級統治的力量嗎?應該嗎?他應該背叛自己嗎? 他就要把自己置身於比自己低劣的力量的統治之下了,這一點他很清楚,他要服從於他人。他將被那些沒有正規軍銜的小老百姓和群氓,甚至有正規軍銜的軍官群氓們指揮來指揮去。他,一個生來自由並在自由中長大的人,應該這樣嗎? 他去問妻子:「溫妮弗萊德,我要去參戰嗎?」 她沉默了。她從本性上說也是堅決反戰的。在一種巨大的反感驅使下她說: 「你有仨孩子要養活,不知你想過沒有。」 這時戰爭剛剛開始三個月,可人們按照老習慣,總覺得戰爭還沒開始。 「當然想過,不過我去參戰對她們來說並沒什麼影響。我每天至少掙一個先令呢。」 「我覺得你最好對爸爸講講這事。」她悶悶不樂地說。 艾格伯特跟岳父談了,這老頭子滿肚子意見。 「我說,」他有點酸楚地說,「這是你能做的最大的善事。」 艾格伯特立即就參軍了,當了一名列兵,被編入輕炮兵團。 溫妮弗萊德現在對他有了一種義務:妻子對一個為世界盡義務的丈夫盡義務。她還愛他。只要凡夫俗子間的愛還在延續,她就會永遠愛他。不過,她是在盡義務。當他身穿咔嘰服作為一個士兵回來時,她以一個妻子的身份委身於他,這是她的義務。不過,她再也不會屈從於他的激情了。有什麼東西在阻止她,永遠地,甚至她內心深處的選擇。 他又回到軍營中去了,當個新式的兵讓他很不習慣。穿著一身又厚又粗糙惱人的咔嘰服,他那敏感的軀體被消滅了,如同死了一般。在軍營里那種醜惡的親密氣氛中,他那完美的情感乾脆被貶低了。不過,他既然這樣選擇了,他就得接受這現實。於是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承認自己墮落的醜惡表情。 報春花開了,流蘇般的花纓掛滿了榛木叢。溫妮弗萊德到克羅克漢來了。她感到,艾格伯特大部分時間裡都囚在軍營里,她該跟他和解。喬伊斯在倫敦受了八九個月的罪,回來了。一看到花園和公地,她可高興壞了。她的腿還瘸,仍用鐵板固定著,不過她使勁兒一拐一拐地走路,還挺有活力。 艾格伯特回來過周末了。他穿著粗粗的厚黃咔嘰服,打著裹腿,戴著那頂討厭的帽子。這還不算,他看上去才可怕呢。他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嘴角上略帶一絲苦笑,好像他吃喝過量,或者,他的血變得有點不乾淨了似的。軍營生活使他健壯了,卻變醜了。他不適合過這種生活。 溫妮弗萊德心懷些許盡義務和獻身的熱情等待著他,她自願獻身於作為戰士的他,而不是作為一個人的他。這讓他內心感到更醜惡。周末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讓他回憶起了軍營和軍營里的生活,甚至看到那可憎的咔嘰布裹腿對他也是個折磨。他感到這身可惡的衣服似乎進到自己的血肉中去了,給自己的血中摻了沙子、污染了它。溫妮弗萊德則欣然為當兵的,而不是為男人獻身。孩子們跑來跑去,玩著,叫著,那嬌嗔的樣子是家有保姆和家庭教師的有教養之家的做派。可喬伊斯的腿瘸了啊!從軍營回來,一切對他說來都變得不真實了。這兒的一切只能讓他生氣。於是,星期一一大早他就走了,高高興興地回到軍營里那真實和平庸的氣氛中去了。 溫妮弗萊德決不要在村舍中再見到他,他們只在倫敦見面,在那裡過世俗生活。有時,朋友們在鄉間宅子裡逗留時,艾格伯特會獨自回到克羅克漢,並在園子裡干會兒活兒。這年夏天,園子裡藍色的牛舌草和大紅罌粟盛開了,毛蕊花兒那輕柔的花纓在空中飛揚——他喜歡毛蕊花兒,伴著貓頭鷹的叫聲,冬忍散發出的香氣就像一陣陣記憶。他和朋友們及溫妮弗萊德的姐妹們坐在火塘邊唱著歌謠。他穿上了單薄的平民衣服,於是他的魅力、他的俊秀和軀體的柔韌線條又煥發出了光彩。但溫妮弗萊德不在場。 夏末時節,他去弗蘭德斯 8 真正參戰了。他似乎早已脫離了生活,超越了蒼白的人生。他已經難以記起他的生活了,就像一個準備從高處往下跳的人那樣,他只盯住要落腳的地方。 兩個月中,他受了兩次輕傷,這點傷不足以讓他離開火線。把敵軍打退了,他們也撤了下來。他是殿後的,管著三挺機關炮。整個國家都是愉快的,戰爭並未使之消沉,只是氣氛沉悶,等待著死亡。他參加的那場戰鬥是微不足道的一次。 機關炮都安置在一座村莊外濃蔭覆蓋的小山包上。間或會傳來清脆的步槍聲,說不清是從哪個方向打來的。遠處還響著炮彈的爆炸聲。這個下午天氣寒冷,像冬天一樣。 一個中尉站在梯子上的一塊小鐵平台上瞭望,報告目標,用他那尖尖的聲音機械地喊叫著。空中迴響起尖厲的命令聲,先喊預備數,然後叫聲「放!」炮彈放了出去,活塞彈了回來,隨後是山響的爆炸聲,空中聚起了一道薄薄的煙霧;接著,另外兩門炮也響了,隨之是一陣寂靜。當官的也不太清楚敵方的位置。山下那一片濃密的栗樹沒有什麼變化,只是遠處響著沉重的炮聲,不過那炮聲太遠了,足以讓人產生安全感。 兩邊的荊豆叢幽深幽深的,只閃現著幾朵黃花兒。靜謐中,他心不在焉地看著這些景物。他只穿著襯衫,寒氣已襲上了雙臂。他的襯衫肩頭處又破了,露出了肉。他又髒又邋遢,不過面容還算安詳。意識中很多東西流走了,直到我們不會再思想為止。 在他鼻子尖底下,一條大路從深深的草叢和荊豆叢中穿過。他看到了那條灰濛濛發白的路和路上深深的坑窪,兵團的人馬就歇息於此地。現在,萬籟俱寂;有聲音,但那來自外界。他這塊地方仍然靜謐、涼颼颼的。遠處樹林間的白色教堂只能說像在沉思。 一聽到頭頂上當官的尖叫聲,他即閃電般地產生了反應。機械,純粹服從的機械行動,純粹是機械地使用槍炮。這扼殺了靈魂——這在黑暗的赤裸軀體中思索著的靈魂。最終,靈魂變孤獨了,在原始的潮流上思索,就像一隻鳥在黑暗的大海上飛翔。 除了大路,什麼也看不清,十字架被擊得東倒西歪,還有就是晦暗的秋日原野和森林。某個制高點上出現了三個騎馬人,走在耕耘過的山頂上,顯得身影很小。他們是自己人,而敵軍呢,連個影兒都看不到。 仍然是一片沉寂,突然一聲令下,新的指示下達給炮手們,炮擊新的方向,隨之是一陣激烈、緊張的動作。可在心中,人的靈魂仍然黯淡無光、超然、孤獨。 即便是這樣,靈魂仍聽到了一個新的聲音。一個沉重的「嘭」,開火了,那聲音好像觸及了靈魂。他迅速操縱著炮,汗流浹背,可在他的靈魂中,迴蕩著的是這新的、深沉的聲音,這聲音比生命更深刻。 作為回應,隨著一陣可怕的微弱「嗖嗖」聲,飛來一枚炮彈,它幾乎是突然發出刺耳鑽心的呼嘯,那呼嘯把生命的記憶撕成了碎片。他的耳朵里響起了這聲音,緊張的靈魂也聽到了。炮彈飛過去在遠處爆炸了,他鬆了一口氣。他聽到了炮彈爆炸時的咆哮,也聽到了士兵呼喚戰馬的叫聲。但他沒有轉回身去看,他只看到一棵帶紅漿果的冬青樹倒在下面的路上,像一件禮品。 不是時候,不是時候啊。你去哪裡,我將跟隨。 9 他是否對炮彈這樣說了?不是對炮彈又是對誰說呢?你去哪裡,我將跟隨。然後,一聲輕嘯,又落下一枚炮彈,他的血管收縮了,血液凝固了,等著迎迓。這枚炮彈越來越近了,像一陣可怕的狂風那樣卷了過來。他的血液不再思索了,不過在懸疑的那一刻,他看見沉重的炮彈俯衝下來,落在右邊的灌木覆蓋的亂石堆中,泥土砂石騰起。他好像什麼聲音也沒聽到,泥土砂石灌木碎屑又落回到地面上,世界又恢復了原先的沉寂。德國人擊中了目標。 他們要轉移嗎?要後退嗎?會的,當官的以閃電般的速度下了撤退前的最後一道炮擊命令,一發炮彈不知不覺地急速射出去了,它打進了寂靜中,打進了靈魂思索的空間,然後是爆炸聲,隨之一片昏黑,一團憤怒和恐怖的火焰。啊,他看到那黑鳥向他飛來了,這次是飛回家來。瞬間,生命和永恆在怒火中騰起,落下的是黑暗的重壓。 黑暗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掙扎,他意識到那是他自己。他感覺到了沉重的重壓,聽到了咔咔的響聲。他知道死的那一刻是怎麼回事了!死前還要再回顧一次,這就是命運,就是死,它也不放過你。 疼痛又襲來了,像是從意識之外來的,像一隻在近處鳴響的鈴。他知道這是他自己,他必須把自己與這疼痛融為一體。又努力了一會兒,他才找到了痛之所在——在頭部,一處大傷口在轟鳴,他認出了自己,然後又失去了知覺。 一會兒他似乎又醒了過來,知道自己是在前線,他被殺死了。他沒有睜開眼,光明不屬於他。頭部轟鳴的傷痛已在意識中響徹,於是,他失去了知覺,在無以言表的厭惡中拋棄了生活。 漸漸地,他註定要知道,他的頭部被擊中了。起初只是隱隱約約地猜測,可陣痛愈來愈逼近,讓他痛苦地產生了意識,也意識到了痛苦。漸漸地,他意識到——他頭部傷了——左眉心被打中了。要是這樣,那會有血呀,左眼裡有血嗎?轟鳴聲似乎瘋狂地燒盡了他頭腦中的記憶。 他臉上有血嗎?熱血是否流下來了?或者,是否血凝固在雙頰上了?他花了好長時間去問這些問題:時間對他來說只是黑暗中的痛苦,無法計算長短。 睜開眼睛好久,他才發現自己在看什麼——什麼,什麼,他試圖回憶那寶貴的東西——不,不,不去回憶了! 那是天上黑暗中的星嗎?這可能嗎,黑暗中的星?星星?世界?哦,不,他不能知道那是什麼了!對他來說,星星和世界都已去了。他閉上了眼睛。沒有星星,沒有天空,沒有世界。沒有,沒有!只有濃黑的血。是該在痛苦中沉入濃黑的血中去了。 死亡,啊,死亡!整個世界都是血,鮮血與死亡混在一起,靈魂像黑魆魆海面上小小的光點,血之海。這光點閃爍著,衝撞著,在無風的波濤中起伏,想衝出來,但力不從心。 曾有過生活,有過溫妮弗萊德和孩子們。可是,捕捉記憶的稻草——過去的生活,這份飄忽不定的努力只能讓他十分噁心。不,不,沒有溫妮弗萊德,沒有孩子。沒有世界,沒有人。寧可要前面毀滅的痛苦,也不要努力後退的噁心。寧願要向前的可怕——溶化在死亡的黑海中,徹底極端地毀滅,也不要回頭求生。忘卻,忘卻吧!徹底地忘卻,在偉大的死亡中忘卻一切。撕碎核心,打破生活,投入一片黑暗中去,只能如此。截斷線索,溶入,再溶入黑暗中,沒什麼前思後慮,讓死亡的黑色海洋自己來解決未來的問題!讓人們的意志垮掉吧、放棄吧。 那是什麼?一線光明,那是可怕的光明!那是一個人吧?那是一匹巨馬的四肢吧?那巨馬就在他頭的上方,巨大,巨大的馬,是吧? 德國人聽到了一個輕輕的聲音,嚇了一跳。然後,在燃燒彈的火光中,他們看到在炮彈掀起的泥土中,有一張死人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