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劍下遼東 · 第十二章 黃沙汀七劍困天龍

鄭證因 《七劍下遼東》
東海漁夫谷壽民和李天民等聚到一處,頭前引路,向那亂石如林的一片高崗上飛縱過來。到了高處,谷壽民指點著道:「老師們,請看這黃沙汀是不是一個死地?這種地方,不明白近海一帶淤灘水勢的,絕不敢在這裡停船;何況這上面土脈非常薄,只產些硝磺、火石之類。所以這上面的樹木,始終長不起大片的茂林來。不過正因為沒有人能在這裡停留,荒地也沒有人來墾殖,所以多年來只隨著天然的形勢,把這一帶形成了一個荒島,誰也不肯在這裡留戀,尚不知這裡隱藏著多少毒蛇野獸了。我們搜尋進去,可得略微布置一下,只這麼一齊往裡排搜,雖說是地勢不大,在這一帶的四十多個島嶼中算它最小,方圓也有二三里地,還是有很多隱身之所。我們這麼合到一處,向裡面搜尋他,我們從東面搜過去,他能從西面隱蔽。倘若再被他找尋著十分隱秘的地方,潛伏在裡面,那一來,他只要有乾糧支持,也能和我們耗三兩天,敵暗我明,我們可有些耗不過他了。我想還是分為三路往裡面排搜,更用些疑兵之計。只要我們所過的地方,叫他不敢向這面逃來,那一來,我們能夠把這裡面面積越擠越小,易於搜索。他非得仍然從海面脫身,這種地方萬不容他再逃出手去了。」 孤松老人李天民忙答道:「谷老師,現在一切只請你任意安排,不用再和我們商量,這疑兵計怎樣布置?」東海漁夫谷壽民道:「我這裡有一點東西,也算是我早懷惡念。我原本就打算石城島是一個萬惡淵藪,神拳葉天龍只要在那裡立住腳,實在是將來心腹之患。所以我安心要把他石城島除了。我這裡預備了些極厲害的引火之物,我們把它分開了,每走到一處,隔個十幾丈遠,給它散在草木上,自己引著了,煙火立刻布滿這一帶。任憑葉天龍厲害膽大,諒他也不敢向有火光之處逃來。好在這裡是沒人煙的地方,葉天龍能燒石城島,難道我們就不能燒黃沙汀麼?」孤松老人李天民等一聽這種辦法,點頭道:「好!」谷壽民才伸手向他肋下擱的那布囊時,一轉身之間,忽然咦地驚呼了一聲:「你們看!海面怎麼有一條黑影,走得那麼快?」眾人聽到谷壽民這個話,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在西北海面上那波濤起伏中,果然有一個很小的黑影,在水面上走得十分快,眾人全看不出來究竟是什麼。因為這種波浪洶湧的黑夜間,可能是很小的船,那也太危險了,並且這個船走得那麼快,也不合情理。彼此在猜疑之間,那點黑影竟自在波濤中消逝了。 鐵臂蒼猿朱鼎忙說道:「谷老師,依我看,那黑影絕不是船隻,恐怕是海中的大魚吧?」谷壽民面色變著,正在凝想,把頭微搖了搖道:「怪事!我不信是巨魚在這時恰巧出現,可惜我現在沒有工夫糾纏,我們先動了要緊。」谷壽民立刻把肋下的布囊摘下來,從裡面取出來一個個的圓球,上面用紙包裹著,每人分給了兩個,餘下的也仍然挎在身上,向李天民等說道:「這種硝石、硫黃所制的煙火彈,力量很大,揀到了適宜的地方,不論是草上樹上,把它扔出去,有一些力量就能震破;只要一破開,火焰自起,不過不要扔在離身軀過近了。等到一燃著了時,這火球往四下濺,四周六七尺內,除了石頭和水,就是那陰濕的草木,這東西落在上面,也能叫它燃燒,所以濺在身上容易被它燒傷。不過把那適宜的地方用這煙火彈引著之後,可不要在那裡停留。這黃沙汀是一個產生硝磺之地,恐怕遇到了那種含著硝磺的所在,被這火焰一勾,容易爆裂起來。這種情形雖未必有,可不能不防。」 孤松老人等全點頭答應,各自把煙火彈帶在身上。東海漁夫谷壽民指點著,令大家散開。他帶著終南劍客陸達夫,從眼前起身處,往東、西要搜尋一箭地,再往裡蹚;請孤松老人李天民和擒龍手厲南溪往北沿著黃沙汀的邊上搜尋下去,轉到東北角,再往黃沙汀的中間翻;請鐵臂蒼猿朱鼎、武當大俠蕭寅從黃沙汀轉下去,直轉到西南角,再往當中排搜下去。這樣一來,這黃沙汀四處布置了疑陣,任憑葉天龍狡詐多謀,也叫他在這裡存身不得。即或他是潛身隱秘所在,就是一時搜尋不著他,但是四下里火起來,把草木引著之後,這黃沙汀完全被烈火燃燒遍了,也叫他在這裡不能立足。恐怕到那時天光已亮,這惡魔再想從海面上脫身,終成妄想。 擒龍手厲南溪十分佩服東海漁夫谷壽民這種老謀深算,大家真箇尊敬他,連那孤松老人李天民平時那麼不肯服人,此時也敬謹受命,竟自帶著擒龍手厲南溪,各自把寶劍撒出來,從那亂石堆、荒林野草間搜尋下去。鐵臂蒼猿朱鼎執斬魔雙龍劍,蕭寅亮青萍劍,順著黃沙汀邊向西南搜尋下去。東海漁夫谷壽民跟終南劍客陸達夫一個亮鎮海伏波劍,一個亮白虹劍,卻從眼前向左右先行排搜一下,然後往當中聚攏,順著那起伏嵯峨的亂石崗,往當中排搜下去。 這時,靠正北一帶已然見了火光,正是孤松老人李天民,他已經在那裡散下了疑兵。東海漁夫谷壽民躥往陸達夫的頭裡,身手輕靈,凡是所到的地方,全把形跡十分隱秘著,腳底下輕巧異常。陸達夫看到這位老前輩這身功夫,驚嘆異常,看起來自己雖得一鷗子的傳授,比起這位老前輩來真有霄壤之隔。自己若能重返師門,定要苦心鍛煉下去,以求深造。 這時東海漁夫谷壽民已經縱上一段亂石坡,忽然把身形往一叢荒草中退下來,終南劍客陸達夫也趕忙把身形隱起。只見面前是一道很長的山溝,比自己立足處矮下去有丈余,下面儘是那枯枝亂草、荊棘蓬蒿。在這黑夜間,只仗著天上的斜月疏星那點微光,越發地看著這條山溝形勢險惡。陸達夫見這死沉沉亂草溝中並無異狀,再看東海漁夫谷壽民離開自己身旁丈余遠,隱身在一片蓬蒿下,連動也不動,分明是有所見聞,看到了什麼。自己依然潛伏著不動,仔細注目望著那條亂草溝。 可是,陸達夫耳中忽然聽到嘩啦啦一聲響,在溝頭那邊一個斜坡上面,突然飛縱起一條黑影,落在了亂草溝的對面一叢樹下。卻跟著輕輕地擊掌,在他掌聲中,突然離開四五丈外荒草中,又是唰唰一陣響,一條黑影身形很快,眨眼間,也和先前那人聚在一處。這時,終南劍客陸達夫已然看出這兩人竟是石城島逃出來的匪黨,這才知道神拳葉天龍一切的行為,完全是奸謀詭計。他散山散夥全沒有那回事,依然有一班死黨們和他結合一處,想要對付赴會的一般人。逃到黃沙汀來,這般人依然跟隨在他身旁,可見他並不是安心脫身逃走,遠走高飛。 這兩個一個是千里追風卞壽山,一個是夜鷹子杜明,這兩人集合一處,竟自低聲商量著。只聽那夜鷹子杜明說道:「卞老師,咱們隨著葉島主來到這黃沙汀,自己可要掌穩了舵柄,現在入了這種絕地,若是沒有十足把握,毀不成人,反要把自己毀在這裡,那可白在江湖上闖蕩這些年了。不是我姓杜的沒有志氣,怕死貪生,畏刀避劍,我認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石城島雖然失敗,我們只要有這三寸氣在,將來總有復仇之日。若是這麼毀到底,未免不值得,我可不敢深信他准有把握,更不明白他究竟是用什麼手段,敢對付這種勁敵。」這時那千里追風卞壽山道:「事到如今,我們說了不算了。我們自己認定了對得起他,他若是不顧別人的死活,拿著我們弟兄的性命好作他脫身之計,那可太對不起我們了。」那杜明更是一口咬定:「只要對頭肯入這黃沙汀,他自有辦法收拾來人,就怕他們不敢進來,那可就得說最後一拼,分生死存亡了。我們既被派到這,把守著這條亂草溝,我們現在幫忙幫到底。那小靈狐李玉倒是狡詐多謀,咱們何妨看看他的手段。」 這兩人說著話,可把身形隱蔽到荒草內,終南劍客陸達夫聽他們所說的話,也不由有些心驚,這分明神拳葉天龍並不是事敗圖逃,到現在依然是沒想脫身一走,逃到黃沙汀尚有毒謀詭計,這惡魔真是萬惡滔天了!這時,忽然見那東海漁夫谷壽民猛往起一聳身,已經飛縱起來,往夜鷹子杜明跟卞壽山隱身之處落了下去。可是才往那一著腳時,又復騰身而起,往這亂草溝南邊溝頭那裡一落,卻自言自語道:「這群猴兒崽子們,分明已經進了這黃沙汀,怎麼搜尋半晌竟自不見,我就不信找不著他們。」陸達夫知道谷壽民是故意引逗賊人。果然,這時那卞壽山已然從荒草中往起一長身,揚手發出暗器,一支亮銀鏢向谷壽民的背後打去。谷壽民正在背著身子向前張望著,暗器從身後打到,他卻喲了一聲,往前一伏身,這支鏢從頭上打過。他一翻身已經躥了回來,口中卻在喝罵著:「好!猴兒崽子們,敢跟老爺動這種手段,我看你還往哪兒逃?」身形撲過來,可是那卞壽山已經縱身往北退下去,那夜鷹子杜明卻猛然從草堆里也一長身,竟自抖手打出一支長門釘,他那獨門暗器卻不肯用。這並不是他心裡還存什麼忠厚,手底下還想留情,只是他和葉天龍並沒有那過命的交情,他焉肯就輕易為葉天龍賣命?所以他梅花透骨針不肯在這種地方輕易使用。當時長門釘一出手,谷壽民身形往上一仰,倒翻出來,已經斜退出丈余遠。可是腳下才往那亂草溝的斜坡一落時,兩腳的腳尖一踹,已然二次撲過來。夜鷹子杜明竟自騰身而起,也向北逃了下去。谷壽民卻低聲向陸達夫隱身之處招呼了聲:「我們追!」陸達夫也跟蹤飛縱出來,往北追趕過來。 這種荒島中,全見不著一些正式的道路,到處里荒草布滿,除了荊棘,就是藤蘿亂草,腳下稍一大意,就容易失足。往北追出有半里地之遙,谷壽民見兩個賊人一味飛逃,不肯動手,已經明顯地要引誘他們到一個所在了。相隔稍遠,腳下略一慢,容得陸達夫跟蹤趕到,忙招呼道:「你可要留神腳底下,這群猴崽子們又生惡念,分明是要在這裡對我們下手,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什麼高明手段。」陸達夫忙答道:「老師父,可得小心一些,賊子們勢敗窮途之下,什麼手段全許施展了。」 這時,眼看到東北那邊已經有一團烈火湧起,只眨眼間,已經蔓延開十幾丈長,火光和那濃煙已經竄起丈余高來。跟著一陣草梢響處,竟有兩條黑影如飛而至。谷壽民往前一縱身,迎頭喝問:「什麼人?趕緊答話!」那兩條黑影身形一頓,已經答了聲道:「發話的敢是谷老師麼?」谷壽民忙答道:「李老師,你們怎麼也趕到這裡來?」現身的來人正是孤松老人李天民跟擒龍手厲南溪。谷壽民和陸達夫全湊到近前。因為這裡和所約定的奔黃沙汀中央的道路相左,這兩撥人彼此全覺著可疑。孤松老人李天民首先問道:「谷老師,你怎麼竟奔這裡?」谷壽民卻笑道:「我也正要想這麼問李老師,現在不用細說,李老師你追趕什麼人?」厲南溪一旁答道:「並沒辨別清楚,此人始終沒轉過臉來。他稍露形跡之後,竟自奔這邊逃來,我們看出實有引逗我們之意,只是現在任憑他再有什麼手段,焉能再叫他任意施為?只好看看他到底還有什麼陰謀毒計。」谷壽民道:「很好!我倒也是這麼打算來,不過我們可得提防著,四面放布火焰,想要搜尋他們,不要反被他所利用。他的人多,我們沒有他力量足。葉天龍這匹夫尚還不知他隱身哪裡,這真叫人可恨。我們正追趕那卞壽山和杜明兩個惡賊,到這裡已然被他藏匿起來。」 才說到這兒,忽然四五丈外一片亂樹叢中,有人哈哈一笑說:「老兒死在眼前,還敢賣狂!這裡給你們預備好了葬身之地,不信時往這裡來。」東海漁夫谷壽民怒叱了聲:「我就不信你這鬼吹燈的招兒。」腳下一頓,燕子翻雲,縱得輕功往起一拔,就是三丈多高,飛縱了過去,直撲那亂石內。谷壽民已然在身形縱起時,鎮海伏波劍已從左手中換過去;劍隨人落,那片小樹林子在往下一落身之下,被谷壽民削去了一大片。可是跟著又是一聲狂笑,在那枝葉紛飛中,一個夜行人將將往起縱身,這次卻往偏西南逃了下去。李天民、厲南溪、陸達夫也全各自擺掌中劍撲了過來。可是暗中這人身形好快,一起一落,輕巧異常,眨眼間,已經出去了六七丈。谷壽民頭一個跟蹤趕到,李天民緊隨在身後,厲南溪、陸達夫也全提著劍趕下來。出來沒有多遠,前面逃走的那條黑影突然往橫下一縱身,轉奔正南。 這時,谷壽民追得可近了,相隔他也不過兩丈左右,谷壽民喝聲:「不爭氣的賊子,既敢在黃沙汀替姓葉的賣命,你為什麼不敢和老爺們動手?」谷壽民腳下一點,用足了力量,飛撲過去,已到了這人的背後,猛然往外一抖腕子,鎮海伏波劍已遞出來,向那人的背後刺去,身形和掌中劍到的是真快。那人猛然往左一上步,身形卻是右肩頭反往後一擰,已經邁出去的右腳,卻往回一撤,掌中一對判官筆,已經用足了十分力量,從下往上翻起來,向谷壽民的伏波劍上砸去。 谷壽民一劍刺空,此人翻身動手,接招,谷壽民左臂往起一揚,身形往右一轉,左手劍訣往外一探,二指向他右臂的骨環上便點,可是掌中劍也隨著向右翻出,向他雙腿上削去。這種招數是掌和劍連合運用,十分厲害。這人往起一個「倒捲簾」式,身形猛翻過來,倒轉著身軀,躥出了有丈余遠;往地上一落時,二次騰身縱起,已經竄入一片蓬蒿亂草間,身形隱去。東海漁夫谷壽民向孤松老人和厲南溪、陸達夫招呼了聲:「任憑他有什麼惡謀,我們也要多見識見識他了,倒要看看這葉天龍還有什麼手段?」在喊聲中身形縱起,撲了過去。 孤松老人、厲南溪、陸達夫全各擺手中劍,隨著東海漁夫谷壽民的後蹤搜尋下來。這時,隱隱聽得偏東北一帶,連著起了兩聲呼哨,遂循聲搜尋,轉奔東北這邊。谷壽民縱眼往四周看時,正南、正北靠這黃沙汀的邊上那兩處火全著得很旺,似乎連那附近的草木全引著了。可是又搜尋出來一箭多地遠,絕不見匪黨的蹤跡。眼前是一帶陡起的高崗,這片高崗也不過是丈許高,上面滿布著荒草,在上面還得緊自留神。才撲下這高崗的一個斜坡,突然斜刺里竟有人冷笑一聲道:「你們這才是自尋死路,怨不得姓葉的手底下黑了。」谷壽民等身形一停,各自往下一矮身,壓劍查看發聲之處。就在這時,斜坡幾株矮樹旁,陡然有人喝了個「打」字,只見一點寒星,竟向谷壽民的面門打到。發出來的是一支瓦面透風鏢,鏢風勁疾,鏢身上光華才現,鏢已到了。 谷壽民一低頭,掌中劍斜著一翻,把這支瓦面透風鏢打過斜坡上。可是「嗖」的一股子暗器風聲,反從背後打過來。谷壽民右腳忙往身後一撤,一甩肩頭,一支袖箭「嗖」的從耳旁打過去。谷壽民憤怒十分。這時,孤松老人李天民已經一個「燕子穿雲」式往山坡上那幾株小樹後撲過去,終南劍客陸達夫卻向谷壽民身後兩丈外一片荒草中撲了過去,劍隨人落,向那草中猛劈下去。裡面果然有人潛伏,不過陸達夫劈的地方不對,這一劍落下去,裡面潛伏的人已經飛縱起來,向斜坡下落去。谷壽民喝了聲:「猴兒崽子,我看你哪兒走?」已經縱身撲下斜坡。 李天民往那小樹前一落時,猛聽得小樹後面竟有人喝道:「葉天龍你還想逃麼?」那樹後嗖嗖的一陣亂草折斷的聲音,有一人從樹後躥起來,從樹頂子上過來,往下一落。正好李天民趕到,見出來這人正是搜尋多時不見的葉天龍。孤松老人李天民焉肯再容他走開?掌中天罡劍往胸前一合,往前一探身,「玉女投梭」,竟向葉天龍胸前刺去。那葉天龍腳才沾地,猛然往右一偏身,復往地上一撲,往左一晃肩,身形反向左縱出六七尺來。他往腰間一伸手,噗嚕抖出一條九合金絲棍。這兵刃亮出,手底下是真快,身軀尚在向左矮著,猛然一振腕子,把九合金絲棍從左往右猛翻起來,反向孤松老人頭頂上砸來。 李天民一劍刺空,葉天龍身形一撤,兵刃亮出來,反向自己砸到。李天民左手劍訣往左一領,左腳一滑地,身隨劍訣轉,由左往後一個旋身,右掌的劍削到。他九合金絲棍砸下去時,這口天罡劍竟向他棍身上橫砍下來。那神拳葉天龍棍往下一倒時,已經見李天民竟安心要傷自己的兵器,他這腕子上暗中一坐力,少林棍法實有絕妙的功夫,竟能用別派中所沒有的力量!他猛然腕子往左一帶,把倒下去的棍式,竟硬給向橫下翻過來,「烏龍捲尾」,「玉帶圍腰」,橫著往孤松老人攔腰打來。這種兵器的厲害,能軟能硬,能當作杆棒用,能當作少林棍用。這種橫打過來勢疾力猛,棍已到了李天民的腰際。李天民竟自身形往右一側,身軀好像向右倒下去,右腳也隨著身形滑出去,肩頭幾乎要挨到地上。這條九合金絲棍帶著風聲卷過去,可是孤松老人的掌中劍卻猛然從右往回下一帶,人和劍完全從他棍底下向左猛撞過來。只在一長身之間,劍已遞到了葉天龍的右肋下。那葉天龍棍又打空,身軀正在半轉,李天民的劍到,他竟自猛然往左腳底下一滑,身軀只微微的向左一傾,棍已經帶回來。他把棍頭接在左掌中,右手順著棍尾猛往上一滑,把棍尾退出尺許來,棍身合在虎口上,手底下猛然用力向自己右肋旁一抖棍尾。這種變招,任你李天民的劍怎樣快,沒有他這一招疾了,竟向劍身上猛砸了過來。當的一聲,劍和棍尾一撞之下,李天民怒不可遏,隨著劍身一震之勢,猛然一個「鷂子翻身」式,天罡劍卻往下翻起,隨著身形從左往後縱起來;一轉身時,向葉天龍的右肩頭猛然劈下來。這種身形,跟這劍一齊往下落,變招也是十分迅疾。 葉天龍眼看就得傷在這一劍之下,他知道不容易閃開,努著力右肩頭往後一擰,雙臂猛一抖,棍在雙手裡合著,斜著向上崩來。就在他九合金絲棍往起一抖,那擒龍手厲南溪認為,這葉天龍不能再叫他逃出手去了,到此時還顧什麼有以多勝少之嫌?竟自一縱身,身隨劍進,伏蛟劍竟自猛地向葉天龍背後刺來。葉天龍九合金絲棍往上一封,孤松老人恐怕被他把天罡劍磕飛,正在要換式為「倒轉陰陽」,往回一抽劍;厲南溪這時一到,葉天龍眼看要被厲南溪的劍尖刺上的一剎那,突然在暗影中有人喝聲:「打!」跟著兩股暗器同時打來,一支金鏢、一支袖箭奔往孤松老人李天民、擒龍手厲南溪打來,暗器是十分勁疾。厲南溪已經預備劍傷葉天龍之下,迎面這一暗器來得太疾了,不由得不趕緊撤步抽身。 這一來,葉天龍竟趁勢一縱身竄了出去。孤松老人把這一鏢閃開之下,認為暗中這人暗器發出,他絕不會就把身形撤開,自己正在一晃身之間,已向左側一片荒草中撲過來。擒龍手厲南溪也因為這一袖箭只差著不及半寸就打在太陽穴上,這一劍只要中上,休想逃得活命。也縱身撲過去,眼角一掃之下,早已看出暗算自己的這人,立在身右側的幾株矮樹後。撲過來得很快,可是身形向這裡一落時,突然小樹後又喝一聲:「打!」厲南溪一閃身時,並沒有暗器發出,只有一條黑影從那矮樹後凌空拔起,飛縱出去。擒龍手厲南溪哪肯把他再放出手去?一斜身擰身追趕過來。孤松老人身形撲到時,這人已經飛身逃走,所逃走的方向,正和那神拳葉天龍全是一路逃下去。這邊孤松老人、厲南溪連東海漁夫谷壽民、終南劍客陸達夫也全撲奔了西南。才追出沒多遠來,和鐵臂蒼猿朱鼎、武當大俠蕭寅全聚合一處,這六人分散開,緊自追趕下來。 眼前突起一道高崗,約略著已經快到了這黃沙汀的西南近水的地方,因為隱隱已經聽見波浪之聲。往這片高崗上追趕過來時,再看那葉天龍離著沒有多遠,只見相隔著七八丈。他所逃奔的去處,和這片高崗正相反,是一片低凹的盆地,形如一道山溝,往下是越走越深,比較這道高崗矮著兩三丈。這般俠義道到這時候,哪能容他再逃出手去?見他們那三條黑影,頭也不回,直向那道山溝縱躍如飛,拚命地逃走。東海漁夫谷壽民道:「我們得各憑本領,把這惡賊追上,現在我們的形勢可不對了,我們絕不該全聚到一處,他這海邊上倘若另有船隻,定要被他逃出手去。無論如何,不要失了他的蹤跡才好。」 孤松老人李天民頭一個躥下高崗,武當大俠蕭寅和朱鼎也騰身縱起,厲南溪、陸達夫全仗劍飛縱下高崗。這六人前後散開,各自留開閃避的地勢,可全進了這道山溝。這種地方,這般久走江湖的俠義道一追下來,早已注意到山溝兩旁的形勢。因為兩旁最高處不過三丈,在這般人眼中,還不放在心上,所以絕不懼怕他把山溝兩旁堵塞起來,中他什麼惡毒之計。這山溝可沒有多長,裡邊是亂草叢,看不見實地,腳落處全要踏在亂草上。這時,武當大俠蕭寅已經躥到頭裡。 谷壽民此時把腳下的功夫儘量施展出來,認定了他們眼前只有三人。只要把他們攔截住,六口劍一齊動手,葉天龍焉能逃出手去?這時追的已近,相隔只有三四丈。那神拳葉天龍忽然好像腳底下登滑了,身軀往前一栽。這種地方只要稍一停頓,後面的人立時追近。跟隨他逃下的那兩個同黨,在葉天龍身形往地上一撲時,他們嗖嗖的連連縱身,已經躥了出去。那葉天龍也往起一縱身,又飛縱起來。這時谷壽民、蕭寅已經和他身後相隔只有一丈左右,這雙俠腳下一著地,正要往起一縱身時,突然聽得這道山溝上面有人發著極大的喊聲,谷壽民、蕭寅猝然一驚之下,身形一頓。這時鐵臂蒼猿朱鼎、擒龍手厲南溪、孤松老人李天民、陸達夫也全先後趕到,可是上面這喊聲之下,竟自悠悠的從上面飛下兩塊巨石,向谷壽民面前丈余內砸下來。 可是這兩塊石頭落下去時,溝底的荒草隨著往下沉去,這兩塊石頭落下去很深的地方,才聽得極大的水聲發出。這種巨響震得兩邊全發著回聲。可是跟著又從上面連續著落下五六塊大石來,順著這山溝向前砸去,竟自把兩丈多遠的溝底全塌下去。原來,這是一道極深的山澗,上面用樹木的枝幹支架起來,鋪上亂草,又是在夜間,任憑你是多精明的人,既然已見他們從這裡逃過去,只要你跟蹤向前一縱身,沒個不陷入裡面。這種情形,這一班俠義道是又驚又怒。可是方才上面救應的人,究屬何人,尚不知曉,並且這樣叫葉天龍逃出手去也太不甘心。鐵臂蒼猿朱鼎說了聲:「我們這麼放手,也太丟人現眼了!難道我們就過不去這段山澗麼?」他說話間,已經飛身縱起,向左邊這段壁立的山崖猱升上去;蕭寅、厲南溪跟隨在他的身後,從左邊往上圍;李天民、谷壽民、陸達夫也從右邊山壁上飛縱上去。上面兩下相隔不過五六丈。趕到兩邊的人已經全上來之後,向前查看,只見浮擺著的幾塊巨石,並不見人跡。此時知道再一遲延,定要被葉天龍脫身逃去,兩下里順著山頭上如飛地追趕下來。 這種地方情形也十分奇怪,山溝下面深陷下去的地方,只有這一段,再向前出去沒多遠,已經望到山溝出口處。可是竟見在那山溝口的附近,有三條黑影,忽左忽右,那情形是已被什麼阻擋住。東海漁夫谷壽民以及商山二老等,全認為這神拳葉天龍到了日暮途窮之下,沒有絲毫悔過之心,依然這麼生惡念,想把這般俠義道全毀在黃沙汀,到這時再難容恕他了,一齊撲了過來。此時已查看明白,下面山溝內並沒有埋伏陷阱,這六位俠義道從上面齊撲下來,高聲喝喊:「葉天龍,你自作孽不可活,你還不束手就擒!」這三條黑影此時完全把身形停住,果然是那葉天龍跟卞壽山、石兆豐兩個親信的黨羽。這種情形,谷壽民等全覺著可疑了,遠遠望到他們一陣往山溝外闖,到大家追近時,竟放著那條出路不趕緊逃出去,反要等著大家趕到,難道他要做最後一拼麼? 東海漁夫谷壽民頭一個縱身過去,厲聲說道:「葉天龍,你可認識老夫?」葉天龍冷笑一聲道:「我早知你不是善良之輩,在我石城島附近屢次地興妖作怪。我若還知道你這老兒和我為難,我焉能容你活到今日?」谷壽民冷笑一聲道:「葉天龍,你這叫惡貫滿盈!你占據石城島,東海一帶沒有抗擾的地方,我才能容你在那裡立足。不想你驕狂過甚,妄大自尊,我正想除掉你;趕上這般人和你來清算舊債,正好把你這惡魔警戒一番。你應該自知過去的罪惡,在大勢已去之下,你無論怎樣設法逃命,那還是人情所許。你竟自用這種卑鄙毒辣的手段,葉天龍,你還想逃得出東海漁夫手內麼?」谷壽民左手劍訣一壓,鎮海伏波劍猱身而進,一抖腕子,向葉天龍刺來。那葉天龍哪肯束手就擒?抖起九合金絲棍立刻向伏波劍上便封。他那兩個親信黨羽石兆豐、卞壽山一個是厚背鬼頭刀,一個是判官筆,卻左右往上一撲,齊下毒手。這時商山二老和武當大俠蕭寅等全恨透了他,兩次險些遭到他的毒手,立刻招呼了聲:「厲南溪、陸達夫,不斬這惡魔還待何時!」立刻這五口劍往上一圍,把這三個匪徒團團圍住。 這葉天龍此時自知已經不容易逃出手去,他已經算是豁出死去做最後一拼。這條九合金絲棍施展開,真也夠別人對付的。東海漁夫谷壽民和李天民這兩口劍把他纏住,鐵臂蒼猿朱鼎和厲南溪把卞壽山包圍上,終南劍客陸達夫和蕭寅把石兆豐圍住。這一番死斗,最不易的是這種地勢,展不開手腳;並且那神拳葉天龍更是豁出死命去拚鬥,把這條金絲棍只要施展開,一兩丈內叫你遞不進招去。不過,此時谷壽民和李天民也把掌中劍術儘量地施展開,工夫不大,葉天龍已堪堪要毀在這兩口劍下。他突然一眼望到山溝出口,那裡仍然是空曠無人,適才帶著卞壽山、石兆豐連闖了兩次,全被暗器擋回,這時他要冒險地再闖一下。可是石兆豐、卞壽山也跟他同樣的打算,這兩人的武功本領沒有他功夫純,可安心從兩邊山壁上脫身。 就在葉天龍動念的一剎那,石兆豐已然一聳身,向左邊山壁半腰一縱。他一抖手,就是一鏢,向陸達夫門面打到。他在這一緩式之下,已經二次縮身,竟被他翻上山溝的頂子上。哪知道蕭寅也跟蹤而起,已經躥上來,才往山壁上一落,陡然聽得上面喝聲:「老朋友下去了。」悠的一下子,那石兆豐竟自從上面翻下來。蕭寅趕緊腳下猛地一踹山壁,倒翻下來,可是那石兆豐已經落到山溝內。這時,那葉天龍卻用了手「烏龍倒卷尾」式,把谷壽民、李天民迫得往後一退身時,他腳底下用足了力量,托著九合金絲棍,往山溝口縱過來。腳下才一沾地,猛然一條灰影落在他面前,一口冷森森的劍向他劈來。 葉天龍實非弱者,他在這種情勢下,身形猛然往左一沉,右手的九合金絲棍一振腕子,往左一帶,把棍甩出去,一翻右臂,向迎面遞劍這人的頭頂上便砸。棍打出去,耳中聽得一人喝聲:「孽障,你還敢逞凶!」這一來,把葉天龍驚得目瞪口呆,棍尾已被人接住。可是迎面遞劍的這人,已把身形撤開,可是劍鋒已經搭到自己的肩頭。這條九合金絲棍被人一振之下,竟自從手中被人奪出去,並且震得突突作疼。葉天龍這才看出拿棍的竟是一個老和尚。赤手空拳,自己的這條棍竟落在人家手內,葉天龍在這種情勢下,自知難免,不過心不甘服,他竟猛然嗥了聲:「我葉天龍算完了!」身軀往地上一倒,左肩頭一找地,在這山溝口斜坡往下一滾。 可是這賊子手底下是真厲害,竟在這種情形,他已把暗器取出。仗劍的這人喝道:「葉雲,你還想逃麼?」可是話聲沒落,葉天龍已經身軀往起一挺,並沒有站起,只跪在山坡上,雙手向外一抖,一支三棱亮銀釘、一支透風鏢同時打出。他是最後的掙扎。這兩件暗器全帶出風聲來,耳中聽得當的一聲,兩件暗器全被那仗劍的人用劍打落。這時,那卞壽山也受傷倒在山溝內。商山二老李天民等全趕了過來。終南劍客陸達夫遠遠地就招呼著:「師父,我可報仇了!」陸達夫這種發喊聲中,也正是葉天龍兩支暗器打出之時。陸達夫縱身過來,認為他已經受傷,自己要親手結果他。哪知身形還沒落穩,掌中劍沒遞出來,那葉天龍身形猛往起一縱,竟自躥起來。他安心是要和陸達夫同歸於盡!他把全身的力量,完全貫到雙臂上,不管陸達夫的劍刺中他否。他是猛撲過來,這種雙撞掌更是隨著縱身之勢,就是讓陸達夫的劍紮上,也擋不住他了。 神拳葉天龍這一手還是十分厲害,身軀已然撲過來,陸達夫劍也遞到,這兩下已然撞到一處。可是神拳葉天龍的身軀微偏了一些,陸達夫的白虹劍,劍身已經貼著他的右肋扎空,可是葉天龍的雙拳已經遞到。就在這剎那之間,葉天龍忽然聽得背後一人猛叱了聲:「孽障,你還敢逞凶!」他只覺得兩肩頭被人輕按,「肩井穴」上已經被人點中了,雙臂一麻,這雙掌力量一卸。終南劍客陸達夫就在這時,往裡一合腕子,要橫斬葉天龍的左肋。這種地方是毫無躲閃,可是葉天龍的身形竟如電光石火一般,橫著往右飛過去,呼的一聲,身軀撞在石溝旁的石壁上,立刻倒在地上。陸達夫的劍已橫著斬空。 面前忽現一位僧人,正是堵著山溝口現身的那個和尚,口中卻在說著:「無怨相報,幾時方休?陸施主,你可以趁此罷手吧!」這時,那一鷗子上官毅也到了面前,陸達夫趕緊把掌中劍往左手一遞,跪倒地上,口稱:「師父,你老人家竟自來到遼東,弟子的事還望師父主張,我二十年的深仇不能不報了!」陸達夫因為已看出這個和尚是跟隨師父一道來的,自己要手刃葉天龍,竟被他阻擋住,分明是不准自己動手,所以向師父這樣的叩求。 這時,武當大俠蕭寅、商山二老、東海漁夫谷壽民、擒龍手厲南溪全到了近前,不約而同的,全是左手倒提著劍,一同向終南派掌門人一鷗子行禮。這位一鷗子老人已把他掌中劍納還劍鞘,拱手答禮道:「老師父們全這麼慷慨仗義,助小徒下遼東尋訪不共戴天的仇人,如今竟能叫他如願以償。老朽只有向老師父們永志銘感之意。」這時,孤松老人李天民卻向一鷗子上官毅問道:「上官老師,這位大師是哪座名山寶剎的高僧?上官老師何不為我們引見一下。」上官毅往旁一閃身道:「這位上人是為的這惡魔葉天龍而來,這是南海少林伽藍院慧可上人,說起來,料師父們定然明白上人的來意。十年前,馬頭山伽藍院圓寂的那位慧真禪師,是這位上人的師兄,只為十二欄杆山火雲嶺白蓮寺白蓮大師那次指示你們機宜之後,知道這惡魔在關東三省已經是根深蒂固,不容易殲除。更為得他南海少林派出了這種敗壞門規的惡魔,不把他正了門規,也算是為南海少林開派以來的一樁恥辱。所以飛柬到南海少林寺,請求這位慧可上人主持此事,趕到遼東,了卻他本門中這樁孽債。」 「上人已經知道,現在和這惡魔不兩立的人是我終南派繼承衣缽的弟子。他們以門規所限,絕不容這惡魔落在別人的手中。上人自己前來恐生誤會,這才約同我一同趕奔遼東,只是中途略有耽擱,險些誤了大事。我們趕到石城島,那裡已經煙消火滅,於是我們跟蹤躡跡,來到黃沙汀,更查知惡魔在這勢敗途窮之下,仍然不肯稍息惡念,還要施展陰謀詭計,把你們斷送在黃沙汀。是我和上人把他這個奸謀給破露了,這才把惡魔納入網羅。如今只有聽由上人把這惡魔帶到南海少林寺,在佛祖前明正其罪,以少林寺的門規處置他。至於小徒陸達夫和他二十年的冤讎,也只好在今夜放手了。」 陸達夫聽到師父這個話,自己不禁失聲哭著說道:「恩師!你老得替我向上人請求,無論如何我得手刃這惡魔!我全家慘死,要叫我就這麼放手,我死不甘心!」一鷗子上官毅正色說道:「陸達夫,現在葉天龍既然已在這黃沙汀被擒,雖則不叫你親手結果他,可是上人把他帶到少林寺,也正是他重轉輪迴之時,那不和你親手報仇是一樣麼?」陸達夫叩頭說道:「我求師父恩典,允許我跟隨這位上人同返南海少林寺,在他們宣布門規之後,我要親手取這惡魔的心肝,到我故鄉慘死一家人的墳前祭奠一番,我才算交代了我為人子的心愿。不能這樣答應,弟子我總然身遭殘殺,也不願意叫上人把他帶走了。」這時,慧可上人卻念了聲:「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遂向陸達夫道,「這位陸施主,你不要怪罪貧僧只為自己門戶著想,把陸施主你不共戴天之仇置於不顧。那麼我倒要勉從尊意,在這黃沙汀,我要代替本門宣布門規,立時處置。陸施主,你可以替代行刑之人,這總可以解卻你二十年的仇恨了。」陸達夫叩頭說道:「這是上人的慈悲,弟子感恩不盡!」 這時,一鷗子上官毅卻向陸達夫說道:「達夫,你可不許這麼固執,那上人是南海少林寺監院的禪師,在佛門中是有修為有成就的人。此番葉天龍已經落到他手中,絕不會再叫他逃得活命。上人要把他帶走,這正是為你本身解脫了宿世冤讎。我們雖非佛門中人,也略明『因果』二字。佛說『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來世果,今生做者是』。你和葉天龍論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只為當年那段遇合,造成了一番慘劇,你一家老少完全斷送在他手中。所以佛家看來,這正是宿世的冤孽。現在他落到這種結果,也正是他一生作惡的報應,臨頭你總然要他剖腹挖心,也不過是一死,可是你們這種冤孽牽纏,就要沒有完了之時。他離開浙南,竟利用他那份聰明狡詐,蒙蔽了少林派慧真禪師,更造成了他一身的罪孽。如今慧可上人要把他帶回南海少林寺,用佛門的戒律把他處治了,你也總算是全家之仇已報。可是你不親手殺他,他也沒逃開天理循環之報應,怎麼你連這一點全看不開麼?好糊塗的陸達夫!」 陸達夫此時聽到師父的這番話,竟如當頭棒喝,自己確然猛醒:「雖然現在不能學那世俗的見解,把他的心挖出來祭奠死去的陰魂,可是此番葉天龍究竟算死在我的手內,群俠不下遼東,他又焉能落到這個結果?」遂向一鷗子叩頭道:「弟子愚昧無知,師父的教誨,弟子明白了,就請上人把他帶走吧!」這時慧可上人點點頭道:「一鷗老人雖是俗家,頗明因果,我把他帶走,可是我也不能就叫施主們空來一趟。」說著話,向一鷗老人一伸手說道:「上官施主,我借你那柄蒼虬劍一用。」上官毅伸手把劍撤出鞘來,倒捏著劍尖遞與慧可上人道:「大和尚,你可不要借劍殺人,把罪孽加在我身上。」這位慧可上人把蒼虬劍接過去,向上官毅打了個問訊道:「上官施主,一切罪孽,貧僧全替你們擔承。我是要給這位陸施主留一點信物,叫他也好去迴轉故鄉,祭奠他家中那一班屈死的冤魂。」 說到這,一轉身把劍一舉,向著東南,左掌打著問訊,躬身一拜。口中卻在祝告道:「弟子慧可求佛祖的慈悲,要在這黃沙汀一申我佛門戒律,叫他們看看善惡分明。」跟著一斜身,向山溝旁一縱,已到了神拳葉天龍倒臥之處。蒼虬劍一舉一落,葉天龍原本昏迷在地上,此時卻一聲慘叫,身軀連滾了兩個兒,竟自如同死去一般。他那條右臂已被慧可上人砍下來!跟著一伏身,把葉天龍的衣服割下一大片來,把那隻斷臂包起,一轉身縱到一鷗子面前,把蒼虬劍往這斷臂包上一橫,雙手捧著獻到了一鷗子面前道:「上官施主,當年他作惡多端,大石橋絕天理,慘殺陸氏全家,就是他這條右臂助成他那麼惡暴。二十年後依然叫他這條右臂去還這筆債,這是他自作自受!也正可看出天道好還,善惡分明了。」一鷗子往旁一撤身,卻不來接他這個包兒。終南劍客陸達夫趕忙搶步到面前,雙手接過來,向慧可上人道:「老師父這才是大慈大悲了。」慧可上人向一鷗子和商山二老等合十一拜道:「冤孽牽纏,到今夜今時一筆勾銷,貧僧要先行一步了。」 他說著話,轉身一縱,到了那血跡淋漓的葉天龍身旁,一伸手攔腰把他抓起,騰身一縱,躥出了山溝,向那海邊如飛而去。這裡一班風塵劍俠,看到上人把葉天龍弄走,全不禁慨然嘆道:「真是善惡到底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葉天龍雄踞石城島,曾幾何時,竟做了殘肢斷體的人。」一鷗子上官毅看了看四下里已成野火燎原,這黃沙汀早晚會燒個一片焦土,遂向東海漁夫谷壽民等說道:「我們還在此留戀些什麼?趁著天色未明,離開此地吧!」大家此時全是默默無言,一同離開這山溝,趕奔這停船之處。 一鷗子上官毅卻向陸達夫說道:「現在你居然大仇得報,冤債得伸!你趕緊回到嘉興故鄉,祭奠過一班死去的冤魂。你要趕緊回到終南玉柱峰,我有關係著本門興衰大事向你交派。你不要儘自耽擱。我還有我的事待辦。眾位老師父此次慷慨相助,我上官毅沒世不忘,永銘肺腑!眾位老師父若有閒暇,在中秋節能夠趕到玉柱峰,我這窮老頭子要預備些佳釀,略表寸心。更請你們老弟兄看看我終南派繼承我上官毅衣缽之人。」商山二老等竟全含笑說道:「我們到時候定當叨擾。」一鷗子向陸達夫道:「你要牢記著我的囑咐,至晚要在中秋節前,你要趕回玉柱峰。」陸達夫敬謹答應著。一鷗子又向東海漁夫谷壽民抱拳道:「再會了。」只見他從海邊上往南縱躍如飛,出去有二十丈遠,向一處斷崖下落去。跟著水面上有一條黑影衝波逐浪而去。 這裡,谷壽民的船只有他所部的弟兄看守著,眾人仍然登船離開黃沙汀。這時,黃沙汀上已然火焰四起,煙氣騰騰。這隻船仍然是迴轉莊河廳。走出有一里多地的水程,船面上的水手忽然向艙中招呼道:「首領你快快出來。」谷壽民聽得部下弟兄這一招呼,知道是定有所見,遂趕緊來到艙前面。船頭的一名弟兄說道:「首領你看,偏東北那裡有一隻帆船,走得很快,後面更是一隻小船如飛地追趕下去,這種情形,這種時候,絕不是平常的船隻。」谷壽民仔細看時,果然一隻大船風帆滿升,走得很快,後面一隻小船追趕已近,忽然大船的船尾上竟有弩弓連響之聲,可是小船上飛縱起一條黑影,相隔四五丈遠,已到大船上。跟著就見那船上的水手們連續著被拋入海中三四名。 谷壽民招呼水手們:「趕緊斜舵,我們趕上去要查看一下。」船頭轉過來,直衝過去。相隔著還有十幾丈遠,突見大船上飛縱下一人,落在小船上,這隻小船竟自把船頭轉過來,反向谷壽民這隻船如飛地盪過來。這時,商山二老等全出艙查看,因為這種情形可怪,一個個暗自戒備著。眨眼間,這隻小船已然衝過來,谷壽民喚問:「來船趕緊說明來意,不答話我們可對不起了。」那小船上,見有一人哈哈一笑道:「官兒全不打送禮的,我給你們送一份好禮來,難道還不好好接待我麼?」這時,大家雖然認為這小船的行動怪異,可是大家也不懼怕它。兩下接近,那小船上忽然又高聲喊道:「禮物已經送上去了,不要辜負了我的好心。」他的話聲中,悠的黑乎乎一件東西拋上船頭,撲通一聲,砸得船頭往下一沉。原來竟是一人!可是同時,孤松老人李天民驚呼道:「周老師,你這是弄的什麼玄虛?還不請上船來麼?」鐵臂蒼猿朱鼎、終南劍客陸達夫全看出小船上站定這人,正是鐵筆鎮東邊周三畏,想不到他竟在黃沙汀出現。 周三畏哈哈一笑道:「有勞眾位老師父仗劍下遼東,助我們終南派門下復仇懲凶!不過未盡全功,這小靈狐李玉依然要逃出手去。此賊狡惡尤甚於葉天龍,是我恰巧趕到,把他擒了回來,免得叫他在江湖上再逞凶作惡。適才遇到一鷗子,叫我趕奔大散關五丈嶺,去為老友炊餅叟辦理一件大事。我不便耽擱,現在兩個元兇就擒,石城島其餘的餘黨亦不足為慮。我們中秋節終南玉柱峰再會了。」他說著這話,已把船頭掉轉,划槳如飛,小船徑直在波濤洶湧中疾駛而去。 武當大俠蕭寅和這位終南大俠鐵筆鎮東邊周三畏,並沒有會過面,這時聽到他提出炊餅叟三字,向船頭上搶過一步來,高聲招呼道:「周老師,炊餅叟可是有什麼急難麼?我蕭寅和他是患難之交,周老師可否停一停,他究竟有什麼事故發生?我也願隨周老師走一遭。」這時,周三畏把小船的雙槳倒翻了幾下,回頭答道:「蕭大俠不必擔心,他眼前的事,我周三畏尚能替他料理,不勞大俠掛懷了。」跟著雙槳翻動,船行如飛,眨眼間已經隱入煙波中。蕭寅只好回身來。 這時,大家已然看明船頭上倒臥的正是那小靈狐李玉,他已經人事不知,奄奄一息。東海漁夫谷壽民向陸達夫道:「你這位師伯,真箇行為奇怪!他送來這件禮物,叫我們怎樣消受?」鐵臂蒼猿朱鼎說道:「這老頭子更是可惡,他這分明是借刀殺人,把這賊子交到我們手中,叫我們做劊子手,我還是趁早地把他打發了,免去多少麻煩。」陸達夫道:「這個賊子也實在留他不得,我和厲師兄在萬福驛和他相遇,若不叫他逃出手去,石城島也不至於這麼費手。我們險些葬身火窯,幾乎斷送在葉天龍手中,還不是這惡賊所作成的麼?我們索性成全他,教他落個全屍,不要污了谷老師的船隻。」 陸達夫雙手把他抓起來拋入海內。可憐小靈狐李玉,自入綠林以來,自負聰明過人,狡詐多謀,陰險萬端,哪想到臨死落個糊裡糊塗。 陸達夫把小靈狐拋入海內之後,他們這條船已來到莊河口。大家和谷壽民作別。厲南溪隨著商山二老一路迴轉江南,那武當大俠蕭寅卻因為周三畏口風露出老友炊餅叟有急難臨頭,心中放心不下,趕奔大散關。陸達夫迴轉故里。七劍下遼東至此結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