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劍下遼東 · 鄭證因論
張贛生
在民國武俠小說北派四大家中,鄭證因代表著技擊武俠小說一派。
鄭證因(1900—1960),原名鄭汝霈,世居天津西沽(北運河與子牙河交匯處)。傳說他的祖輩以經營木材為業,頗稱殷富。全族分東、西、南、北四大院,鄭證因屬西院一支第十六代。清代後期,戰亂頻繁,鄭氏家庭日漸衰敗,到鄭證因幼年,已靠借貸度日。以上傳說「經營木材」云云,不盡可信,天津木材業興起於清末,鄭氏家族之興旺當另有緣故。
鄭證因一生大多在貧困中掙扎,幼年也曾讀過四書五經,旁及詩詞曲賦;二十歲左右曾教過塾館;大約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中期前開始為報刊投稿,得與擔任編輯之宮竹心(白羽)相識。白羽在《話柄》中說:「《十二金錢鏢》初寫時,我不懂武術,邀友人證因幫忙。」他在《十二金錢鏢》初版《後記》中又說:「舊雨鄭證因,通武術,工文章,時共商榷,承其指正,於此謝之。」這是1938年的事,既稱「舊雨」,自非新交,從白羽自傳所述辦報經歷推測,鄭證因與白羽的相識大約在1932至1934年間,可惜我未能查到鄭氏那時發表的作品。
鄭證因與白羽的合作,對鄭氏一生的事業有重要意義。1937年冬,白羽由霸縣返回天津,為了生活,他一面著手寫《十二金錢鏢》,一面籌辦正華學校(小學),當時曾在新聞界工作過的鄭證因也正生活無著落,兩個在困境中掙扎的人便走到一起了。白羽邀鄭氏代他撰寫《十二金錢鏢》初稿,他則為鄭氏校改《武林俠蹤》。此書出版後,鄭證因始初露鋒芒,奠定了他一生事業的基礎。
鄭證因代白羽撰《十二金錢鏢》,只寫到第二章的前半部分,就「另有辦法」,與白羽分手,去經營別的「生意」,不久經營失敗,1939年復應白羽之邀,協助經辦正華出版部。大約在1940年左右,鄭證因遷居北京和平門外,過著清貧的筆耕生涯,在此後十年間,他寫出了《鷹爪王》《女俠燕凌雲》等一百多部作品,一躍成為北派武俠小說四大作家之一。
上世紀五十年代初,鄭證因在北京的通俗讀物出版社做校對工作,1957年反右鬥爭時受波及,後被調至保定,在河北省文化藝術學院圖書館工作,於1960年病逝。鄭證因無子女,1945年7月喪偶,後半生獨身生活,病故後其侄鄭華增由北京赴保定辦理喪事,所遺除日常用品外,別無他物。
關於鄭證因何時開始武俠小說創作,因為迄今未找到實據,不能確知其起始年代和最初作品。葉洪生在他批校編定的《近代中國武俠小說名著大系》中,根據作品的藝術水平推測《女俠黑龍姑》是鄭氏初期之作,實則此書於1942年始連載於《新天津畫報》,其時正當鄭氏的代表作《鷹爪王》在《369畫報》連載,名噪一時。或許鄭氏因集中精力撰著《鷹爪王》,而對《女俠黑龍姑》不暇推敲,草草交差,也是情理中事。總之在未見實據之時,尚不能斷定。從白羽所說「舊雨鄭證因,通武術,工文章」和《十二金錢鏢》初版首二章的實際情況來看,鄭證因當時已較熟練地掌握了武俠小說的寫作技巧,不能說是初學乍練的新手;但是,鄭氏流傳於世的作品,都產生於1938年以後,這些作品中最早問世的是《武林俠蹤》,在《十二金錢鏢》卷一初版所附預告中說:「《武林俠蹤》,鄭證因作,白羽校讀,已編成三卷。書敘武當劍俠鐵傘先生一生遊俠故事,夾敘江湖一切黑暗無法之組織,生面別開,出人意表。全書百萬言。」實則此書合《武林俠蹤》《鐵傘先生》《雲中雁》三部總計,也只約為預告字數的一半左右,可見預告時此書尚在寫作中,這似乎也意味著鄭氏的事業實際是以1938年為起點,前此大抵屬於摸索、嘗試階段,而他以技擊武俠自樹一派,則是在1941年《鷹爪王》問世之時。
《鷹爪王》可稱為集鄭氏小說特色之大成的代表作。其中最主要的一點特色便是對中國武術的專注。中國武俠小說作家中真正通曉武術者並不多,稱得起是武術家的只有平江不肖生向愷然,但向氏醉心於傳聞軼事,未將描寫武術作為藝術創作的重點。並且,向氏作為武術家,他重視的乃是武術之實用價值,沒有著意去尋找武術在武俠小說藝術中之恰當作用。到鄭氏方將粗獷的豪氣、多彩的武術和驚險的情節融為一體,構成了技擊武俠小說的完善形態。
中國人把搏鬥作為一種技術,加以規範化的訓練,已有久遠的歷史。且不說先秦,《漢書·藝文志》所載《劍道》三十八篇和《手搏》六篇距今也有兩千年,當時已明確稱之為「兵技巧」,並曰:「技巧者,習手足,便器械,積機關,以立攻守之勝者也。」至南朝劉宋時,已有「武術」之稱。中國的武術不僅是古代實用的戰鬥技術,它早已在舞蹈化,在轉化為人們的審美對象,鴻門宴上的項莊舞劍,公孫大娘的舞劍器,都是著名的例子。由此更演化出武術中半真半假、無實用價值的「花拳繡腿」一派,甚至動作的名稱都被詩意化,如「燕子穿雲」、「蜻蜓點水」、「白鶴亮翅」、「丹鳳朝陽」等,這些名稱在讀者心目中喚起的是一種詩化的意境,絕非簡單的比擬;所以,中國武術本身就具有很高的審美價值,特別是形諸文字比目睹形象更能引起豐富的聯想。鄭證因的成功就在於充分發揮了這方面的藝術魅力。
鄭證因也把筆觸伸向社會生活,但他不像白羽那樣廣泛地涉及人情世態,而是集中展示了幫會的內幕,這恐怕與他本人的經歷有密切關係。鄭氏世居的西沽一帶,緊傍北運河與子牙河,是南方漕運入京的必經碼頭。在清末時,這一帶是斗店(糧商)聚集地之一,也是「腳行」、「混混兒」出沒的地區之一。天津的黑社會勢力,最初就是由「混混兒」和「腳行」把持。「混混兒」又稱「鍋伙兒」,最初是漁霸,後又把持搬運業,成為「腳行」把頭,也有些搖身一變為官府差役。這些人橫行霸道,逞強一方,故此天津人又稱之為「雜霸地」。到了二十世紀初,河道漕運停廢,水手們登岸加入腳行的隊伍,又把原在船工中傳布的「青幫」組織擴大到其他行業,更增強了天津黑社會組織的氣焰。鄭氏世居於這樣一個地區,對於黑社會有較深的了解,所以在他的筆下能把黑社會的陰慘刻毒以及神秘的禮儀一一描繪出來。
就文字風格來看,鄭證因既不同於還珠樓主,也不同於白羽,鄭氏沒有還珠與白羽的那種文采,他的文字不大考究。這主要是由於兩個基本原因:一是鄭氏受評書的影響很深,二是他用天津的土語來寫作。
至於鄭證因的直書天津方言,外地的讀者或許不易察覺,只是讀起來感到拗口,感到文字不順暢,舉個例子,在鄭氏的某些作品中常能發現「這個難子」一語,使現今的校點者摸不著頭腦,搞不清是什麼意思,不明白是對是錯和錯在哪裡。其實這個錯卻是由天津方音造成的,鄭氏遷居北京後,有些作品是由他口述、別人筆錄,天津方音把案件之「案」讀作「難」的去聲,聽來是災難的「難」,於是「這個案子」便寫成了「這個難子」,今天的校點者再把「難」讀為艱難之「難」,就益發弄不明白了。我曾和幾位編輯說起此中緣故,都不禁啞然失笑。而這個錯誤從記錄稿到刊於報紙雜誌,再進而印成單行本,竟一錯再錯,始終未加改正。可見鄭氏不但未審閱記錄稿,且刊出後也未再看,他對寫作的態度於此可見一斑。
總之,無論有何種原因,鄭氏對文章的不考究是事實。只是由於他善於描寫武術,很能駕馭情節的起伏變化,又有一種粗獷的氣勢,足以吸引讀者,才使他卓然成家,獨樹一幟,與還珠樓主、白羽同享盛名。
鄭證因一生寫了一百多部武俠小說,《鷹爪王》是他最著名的作品,《天南逸叟》—《黑鳳凰》—《淮上風雲》—《離魂子母圈》—《女屠戶》—《回頭崖》—《續鷹爪王》(為《鷹爪王》後傳)、《閩江風雲》《巴山劍客》—《金刀訪雙煞》《鐵拂塵》—《鐵筆峰》—《大俠鐵琵琶》—《邊荒異叟》—《青狼谷》《七劍下遼東》(原名《一字乾坤劍》)、《丐俠》《女俠黑龍姑》(即《礦山喋血》)、《牧野英雄》—《龍江奇女》—《白山雙俠》—《鳳城怪客》《貞娘屠虎記》《崑崙劍》諸書,其中某些人物、情節,或多或少與《鷹爪王》有點關係。此外,《武林俠蹤》—《鐵傘先生》—《雲中雁》三部曲也很有名。《女俠燕凌雲》《邊城俠侶》《五鳳朝陽刀》等也寫得頗有特色,或寫江浙船幫,或寫關東牧場,都頗有氣勢。除以上所說之外,尚有《黃衫客》(即《終南四俠》)—《峨嵋雙劍》《風塵三傑》(即《荒山俠蹤》)、《大漠驚鴻》《綠野恩仇》《子母金梭》《龍虎鬥三湘》—《南荒劍俠》《五英雙艷》—《龍虎風雲》《鐵獅王》—《鐵獅鏢》—《鐵獅旗》—《野人山》《劍門俠女》《烏龍山》—《火焚少林寺》《雙鳳殲仇》《嵩嶺雙俠》《金梭呂雲娘》—《雪山四俠》—《鐵鈴叟》《邊塞雙俠》—《天山四義》《龍鳳雙俠》—《一字劍》—《萬山王》—《幽魂谷》《錢塘雙劍》《弧形劍》《蓉城三老》《鐵燕金蓑》《鐵馬莊》《燕尾鏢》《苗山血淚》《風雪中人》《岷江俠女》《尼山劫》《柳青青》《太白奇女》—《秦嶺風雲》—《小天台》—《鐵指翁》—《黑妖孤》《塞外驚鴻》《孤雛殲虎》《戈壁雙姝》《霜天雁影》《鶴頂春回》《火中蓮》。他的《琅琊島》寫海邊漁民反霸故事,在他的作品中屬於較平庸的一種。
以上所列作品,如《天南逸叟》《淮上風雲》《閩江風雲》《巴山劍客》等,故事或人物多半與《鷹爪王》有直接或間接的聯繫,這就產生了一種奇妙的作用。如姚民哀當年所提出的,幾十部作品形似連環套,大環上套著許多小環,小環間又相互勾連,這部作品總留一點未了之事給那部作品,那部作品的故事來龍去脈又會牽涉許多別的作品,相互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使讀者看過一種便想再看看別種。同時,讀者看過一兩種後,對情節人物有一定的了解,再看別種便很容易被吸引,對故事和人物的背景較熟悉,便能從一開頭就順利地讀進去。乍看去各自獨立成篇,實則是藕斷絲連。還珠樓主、白羽、王度廬的一些作品也有此種情況,但由於鄭證因作品的種數最多,所以在這方面更顯得錯綜複雜,上列書名間用連接號標示的作品,即是此類,真是把姚民哀設計的「連環格」小說藝術結構的魅力發揮得十分精彩。
還有一點值得提及的是:鄭證因的作品種數雖遠遠超出別的作家,但總字數卻少於還珠樓主。鄭氏有不少作品都是六七萬字的中篇,除《鷹爪王》之外,鮮見鴻篇巨構,合三四十種,其字數也僅相當於一部《蜀山劍俠傳》,可是鄭證因的這種做法也自有其長處。還珠樓主的長篇巨作,氣勢奔放,一瀉千里,但若無較充裕的時間一口氣讀完,便不暢快。鄭證因的中篇不過薄薄一冊,每一冊都有相對的完整性,夠得上「一賣」,略有空閒便能翻閱一遍,也自有方便讀者處。這或許並非鄭氏原意,而是出自書賈生意眼的要求,篇幅少,定價低,有利於多銷。姚民哀也早就預見到了這一點。
鄭證因還寫過偵探小說,但鄭氏的那種說書人的傳統表現方式不適於表現嚴密的推理,他的嘗試失敗了。他也寫過社會小說,同樣由於他的文風的局限性而未能引起讀者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