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被絞死的人 · 在地下室里
一
他因為酗酒,丟掉了飯碗,失去了親戚朋友,只好搬到地下室里,同小偷、妓女們住在一起,靠變賣最後的一點東西度日。
勞累的工作、內心的痛苦和伏特加酒,把他折磨得氣息奄奄,全身沒有一絲血色。死神已經像一隻白天閉目養神、一到夜裡就目光炯炯的灰色猛禽,緊緊守伺著他。死神白天躲藏在陰暗的角落裡,晚上就悄悄地出來,久久地坐在他的床頭,安安靜靜地、耐心地、頑強地坐著,直等到天明。拂曉最初一點亮光出現時,他就從被子下探出頭來,臉色死白,一雙眼睛像是受了傷害的野獸。房間裡空空蕩蕩的,但他不像其他人,他不相信這種騙人的空虛。他疑慮重重地張望著各個角落,機靈地猛然朝背後瞥一眼,然後才用胳膊支起身子,仔細地、久久地凝視著那夜怎樣隨著黑暗漸漸地消散。而在這時,他看到了別的人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東西:一個灰色的、形態模糊的龐然大物搖搖晃晃地出現在他眼前,令人毛骨悚然。這是一個透明的龐然大物,籠罩了整個房間,它體內的一切仿佛只隔著層玻璃牆,畢露無遺。然而,現在他並不怕它,它正在離去,留下了冷徹骨髓的足跡。它要到下一個夜晚才來呢。
他又迷迷糊糊睡著了一會兒,做的夢荒誕而可怕。他夢見房間裡一片煞白,白色的地板和白色的牆壁都被白光照得亮晶晶的,一條黑漆漆的蛇正從門縫裡游進來。這蛇游著,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好像是在竊笑;它把又尖又扁的頭貼到地板上,扭曲著身子,接著很快就遊走,不知鑽到哪兒去了,後來門縫中又露出蛇的扁平的黑鼻子,蛇身像一根黑色的條帶伸展在地上。如此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又消失。有一次,他在夢中見到一件叫人開心的東西,於是笑了起來;但那笑聲很古怪,又像是被壓抑的號哭,又像是體內深處的某個地方在笑,又像是人已死去,軀殼已不能動彈,可靈魂卻還在哭泣,叫人聽了毛骨悚然。
漸漸地,他終於甦醒過來,聽到了正在誕生的白晝的聲音:過路人嘶啞的談話聲,遠處開門的吱嘎聲,看院人的掃帚掃除窗台上積雪的沙沙聲,總之,他聽到了大城市清晨醒來時的那種模糊不清的嘈雜聲。而這時他最害怕的那件事也隨之到來了:他無情地、清清楚楚地意識到,新的一天又要開始,自己過一會兒就得起身去為生活而鬥爭,而這是一種毫無勝利之望的鬥爭。
應當活下去。
他翻過身去,把背朝著亮光,一把抓過被子來蒙住腦袋,不讓哪怕是一絲最微弱的光線照射到他眼睛裡。他把整個身子縮成一小團,雙腿抵住了下巴,就這樣,像木頭人似的躺著,不敢動一動,不敢把腿伸直。為了抵禦地下室里的寒氣,他把衣服像一座山似的壓在自己身上,但他並不感到沉重,只覺得身體冰冷冰冷的。每聽到一息象徵生活的聲音,他就覺得自己目標太大而又沒有東西可以遮蔽。於是他把身子縮得更小,默默地呻吟著,但並不是用聲音,也不是用思想呻吟;因為此時此刻,他害怕自己的聲音,害怕自己的思想。他在祈求著什麼人,別讓白天到來,讓他可以永遠躺在這一大堆破布片下面,既不動彈也不思想,而以自己的全部意志去阻擋正在來臨的白天,促使自己相信黑夜還在繼續下去。這時他最希望的,就是有人從背後用手槍抵住他後腦勺上凹進去的地方,朝他開一槍。
可是白天還是來臨了,它是遍及各地的,不可遏制的。它不容分說地召喚人們去生活,於是整個世界都開始動起來:人們開始說話、幹活、思索。在地下室里,頭一個醒來的是女房東瑪特蓮娜,她已經是個老婆子了,卻有一個二十五歲的情夫。她先在廚房裡走來走去,後來又到希茲尼亞科夫房門口忙活著什麼,把水桶碰得叮噹亂響。希茲尼亞科夫感覺到她已近在咫尺,於是屏住呼吸,決定如果她叫喚他的話,一句也不理睬她。但她沒有叫他就走開了。過了兩個來小時,另外兩個房客醒了,一個是妓女杜妮雅莎,另一個是老太婆的情夫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後者雖然還年輕,但大家都這樣尊敬地稱呼他,因為他是個大膽、機靈的小偷,此外還在幹些什麼,不過人們只是有所猜疑,誰也沒敢談論過。希茲尼亞科夫最怕的就是這兩個人醒來,因為他們倆有權要把他怎麼樣就怎麼樣;他們一醒來,就可以隨隨便便走進他屋來,坐在他的床沿上,用手捅他,勾起他思索,引他談話。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同杜妮雅莎不知怎的相好上了,還答應要娶她;雖然她當時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真的以為他愛上了她,便處處庇護著他。這杜妮雅莎是個愚蠢、邋遢的姑娘,一身臭味兒,常常給抓進地段警察所里過夜。而同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呢,他們三天前還曾在一塊兒喝得醉醺醺的,互相擁抱、親吻,並發誓結為終身好友。
門口響起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生氣勃勃的、爽朗的講話聲和他輕快的腳步聲。這使希茲尼亞科夫害怕得愣住了,他期待著,忍不住出聲地呻吟起來,於是益發感到害怕了。他們一起喝酒的情景,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兩個人坐在一家小酒館裡,店堂里只有一盞燈,周圍又昏又暗,黑壓壓的顧客們不知為什麼都壓低著聲音說話,於是他們兩個也一樣悄聲地交談著。當時,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的臉色蒼白而激動,怨天尤人地抱怨做小偷的艱難,並且不知為什麼伸出一隻手來,讓他摸摸沒有接合準的斷指骨。希茲尼亞科夫吻了吻他,對他說:
「我喜歡小偷。他們都是勇敢的人。」他說著,就舉杯同對方挽臂而飲,從此誓同手足,雖然他們之間早就以「你」相稱了。(1)
「我也喜歡你。你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又諒解干我們這一行的哥兒們,」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回答說,「你看看我這隻手:嗬,什麼樣的手啊!」
那隻白白的手又伸到他眼前。這手以它的蒼白而招人憐憫。希茲尼亞科夫當時突然若有所悟,只是現在已記不清所悟的是什麼,而且也不可能再記起了。他當時吻著那隻手,而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則自豪地嚷道:
「這就對啦,我的兄弟!我們寧肯死,也決不屈服!」
這以後,他就覺得天旋地轉起來。他眼前一片混亂,人們叫著,嚷著,吹著口哨,燈光在跳動。當時,這是一種歡樂,而現在,當牆角落裡躲藏著死神,而白天正從四面八方步步逼近,迫使你必須生活、必須行動、必須為著什麼去鬥爭、必須有所祈求的時候,這使他感到痛苦,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害怕。
「你還睡著哪,老爺?」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在門外譏諷地問道,可是沒有得到回答,便又加了一句,「好吧,睡你的去吧。」
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的熟人很多,都來找他。一整天,大門吱吱嘎嘎響個不停,不斷傳來低沉的談話聲。那門每響一次,希茲尼亞科夫都以為這是來找他,要把他帶走;因此,他在被窩裡愈縮愈緊,並久久地諦聽著,分辨到底是誰在說話。他等待著,痛苦地、全身戰慄地等待著;雖然世界上誰也不會到他這裡來找他。
過去,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總之很久以前,他曾經有過一個妻子,但已經死了。在妻子去世前很久,他曾有過兄弟姐妹,而更早一些時候,還有過一位美好的、他稱之為母親的人,但形象已經依稀、模糊了。現在,他們都死了;也許,他們之中有的還活著,但也都已經消失在這茫茫無際的世界中,似同死了一般。他自己也很快就要死了——這一點,他很清楚。今天,他要是從臥榻上起來,兩隻腳將哆哆嗦嗦地站立不住,雙手也將不聽使喚,盡做一些奇怪的動作——這就是死。但在死來到之前還得活,而這一點,對於一個身無分文、患著病而且失去意志的人來說,實在是一項可怕的任務。因此,希茲尼亞科夫完全陷入絕望之中。他甩開蓋在身上的被子,雙手猛地朝身背後彎過去,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出長長的呻吟;這呻吟仿佛是從數千個受折磨的胸膛中同時迸發出來的,所以聽起來充滿著難以容忍的、已經到了極限的痛苦。
「開門,魔鬼!」杜妮雅莎在門外一邊叫,一邊用拳頭擂著門,「不然的話,我會把門砸爛的!」
希茲尼亞科夫哆哆嗦嗦地搖晃著身子,走到門口,把門打開,然後連忙退回去,幾乎像摔倒似的躺回床上。梳好髮結、搽了粉的杜妮雅莎緊挨著他坐下來,把他擠到了牆邊上。她蹺起二郎腿,神氣活現地說:
「我給你帶來了一條新聞。卡佳昨天把靈魂獻給了上帝。」
「哪一個卡佳?」希茲尼亞科夫問道。他感到自己的舌頭很笨重,不聽使喚,好像這舌頭根本不是他的。
「看你,忘了吧,」杜妮雅莎笑了,「就是在我們這兒住過的那個卡佳。她離開這兒才一個星期,你怎麼就忘啦。」
「她死啦?」
「是啊,人人都要死的,她死啦。」
杜妮雅莎伸起一個短短的指頭蘸了蘸唾沫,擦掉睫毛上的香粉。
「她為什麼要死?」
「大家為什麼要死,她也為什麼要死。誰知道她為什麼要死。我是昨天在咖啡館裡聽說的。人家告訴我,卡佳死啦。」
「她生前你喜歡她嗎?」
「當然喜歡她啦。這還用得著問!」
杜妮雅莎那雙愚蠢的眼睛,呆呆地、淡漠地望著希茲尼亞科夫,一條肥胖的腿不停地搖晃著。她不知道還該說些什麼好,只是竭力用那種含情的目光盯著躺在身邊的人,以表示自己對他的愛;為此,她稍稍眯起一隻眼睛,抿起厚厚的雙唇。
白天開始了。
二
這一天是星期六。天氣可真冷,中學都停課了,原定的賽馬也改期舉行了,免得馬凍出病來。娜塔麗雅·弗拉季米洛芙娜手上抱著出生才六天的嬰兒,從助產醫院出來。一開始,她感到高興,因為已經傍晚了,濱河街上空無一人,誰也不會看見她這個還沒出嫁的姑娘,手裡竟抱著個嬰兒。她腦子裡在想,只要她一跨進門檻,一大幫人,包括她爸爸——一個老是流口水、患有麻痹症並且完全像個瞎子的人,以及她認識的大學生、軍官和小姐們,一定會立刻對她大叫大嚷地起鬨,用手指頭指著她說:「看哪,就是這個姑娘,才念完中學六年級,認識的都是聰明、高尚的大學生,平常一聽到粗話就會臉紅,可就是她,六天以前竟同別的一些墮落女人一起,在助產醫院裡生了個孩子。」
但這時濱河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那徹骨的冷風呼呼地吹著,把灰溜溜的、由於上了凍變得像針一般刺人的積雪像飛塵似的卷到半空中,淹沒了道路上一切有靈和無靈之物。冷風發出輕微的哨聲,圍著柵欄上的一根根鐵欄杆盤旋,使得這些鐵欄杆像是被摩擦過似的發出寒光,顯得又冷又孤獨,叫人看著就心裡發疼。姑娘感到自己也同這些鐵欄杆一樣寒冷,一樣脫離人群和生活。她身上穿著一件平日滑冰時穿的短棉襖。這件短棉襖是她已經感覺到臨產的陣痛急忙離開家門時匆匆忙忙披上的。那風撲面吹來,把她那薄薄的連衣裙吹得貼緊在兩條腿上。她感到頭部特別冷,害怕自己會凍壞。於是,她剛才對那一大幫人的恐懼感消失了,展現在眼前的是無邊無際的、冰天雪地的荒原,既沒有人,也沒有光明和溫暖。兩顆熱騰騰的淚珠奪眶而出,這淚珠立即就變得冰冷冰冷的了。她低下頭去,把臉湊到手裡抱著的那個圓不圓方不方的小包裹上,將淚珠擦掉,更快地朝前走去。現在,她既不愛自己也不愛這孩子;她覺得她和孩子兩個人的生命都是多餘的。但是,有一個地址卻頑強地推動著她奔向前去,那個地址仿佛不是印在她腦中,而是跑在她前面,給她領路,不斷地召喚她:
「涅姆契諾夫斯卡婭街,拐彎第二幢房子。涅姆契諾夫斯卡婭街,拐彎第二幢房子。」
六天來,她躲在床上餵嬰兒吃奶的時候,一直牢牢記著這個地址。這個地址意味著,她應當到涅姆契諾夫斯卡婭街去,那裡住著她的同乳姐妹——一個妓女;現在,除了這個姐妹外,在其他任何人那裡都無法為她自己和她的孩子找到棲身之所了。一年前,一切還都很好,她常常又笑又唱那會兒,曾去探望過患病的卡佳,曾經資助過卡佳一些錢;而現在,這個卡佳成了她唯一的一個可以去投靠而無須害羞的人了。
「涅姆契諾夫斯卡婭街,拐彎第二幢房子。涅姆契諾夫斯卡婭街,拐彎第二幢房子。」
她走著,風在她周圍惡狠狠地翻滾。而當她上了橋時,那風竟兇猛地直撲她的胸膛,用它的鐵爪抓她冰冷的臉。風勝利了,呼嘯著順橋而下,在積滿冰雪的河面上迴旋,然後又騰空而上,展開冰冷的、顫抖的雙翼,把道路遮蔽了。娜塔麗雅·弗拉季米洛芙娜停住了腳步,無力地靠在橋欄杆上。河中有一個冰窟窿,像一隻黑魆魆的、暗淡的眼睛,從橋下深邃的地方朝上直盯住她——這目光神秘而又可怕。耳邊又響起那個地址,頑強地呼喚著她繼續往前走:
「涅姆契諾夫斯卡婭街,拐彎第二幢房子。涅姆契諾夫斯卡婭街,拐彎第二幢房子。」
希茲尼亞科夫雖然已經穿好衣服,卻又躺回到床上。暖和的大衣一直裹到眼睛;這件大衣是他剩下來的唯一的財產了。屋裡很冷,牆角落裡都結上了冰。他因為是蒙在羊羔皮的大衣領子裡呼吸的,所以人感到又暖和又舒服。他整天都在欺騙自己,說是明天就去尋找工作,懇求人家錄用他;而眼下,他卻消消停停地什麼也不去想,只是每聽得隔牆有人提高嗓門講話或者什麼地方的門砰的一聲關上時才打個冷戰。他就這樣消消停停地躺了很久,後來,響起了敲大門的聲音,那聲音時輕時重,顯得膽怯、慌亂、急促,好像是用手背在敲。他住的那個房間緊靠大門,所以他側過腦袋,豎起耳朵來聽時,就能清清楚楚地聽出大門口發生的事情。瑪特蓮娜走過去打開大門,有個人走了進來,隨即又把門關上了。接著是一片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
「您找誰?」瑪特蓮娜用嘶啞的嗓門不友善地問道。一個陌生、溫和、正在變嗓子的聲音,惘然若失地回答說:
「我找卡佳·涅恰耶娃。卡佳·涅恰耶娃住在這兒嗎?」
「在這兒住過。您找她幹什麼?」
「我有急事要找她。她不在家嗎?」聲音顯得驚恐不安。
「卡佳死啦。我跟您講:她死了。死在醫院裡的。」
又是一陣久久的沉默。沉默得那麼長久,以致希茲尼亞科夫的脖子都伸得酸疼了;因為只要外邊沉默著,他就不敢把頭縮回來。後來,那陌生的聲音終於溫和地、毫無感情地說:
「那就告辭了。」
但是,她顯然並沒有走,因為過了一會兒,瑪特蓮娜又問:
「您手裡拿的是什麼?可不是帶給卡佳的吧?」
像是有人跪倒在地上——因為響起了膝蓋著地的聲音,只聽那陌生人一面急急忙忙地說,一面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您收下吧!收下吧,看在上帝份上。收下吧!而我……我這就走。」
「這是什麼東西啊?」
接著,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和輕輕的哭泣,一種斷斷續續的、絕望的哭泣。這哭聲流露出死一般的疲憊和完全的絕望,恰像有人用倦怠無力的手撥弄一件名貴的樂器上的最後一根弦線,這根弦線如果斷了——那麼溫柔、哀傷的樂聲也就永遠消失了。
「哎呀,您差點兒沒有把他悶死!」瑪特蓮娜粗魯、生氣地叫喊起來,「瞧你,也配生孩子。難道能這樣包?有誰這樣包孩子的!跟我來。好啦好啦,我說,我們走吧。難道能這樣包?真是的。」
大門口靜了下來。希茲尼亞科夫又聽了一會兒,就高高興興地躺了下去。他感到高興,因為不是到他這兒來的,不是來找他的,他搞不清楚,也不想去搞清楚,剛才發生的是件什麼事。他已經開始感到夜的來臨,並指望有人把燈開亮些。寧靜已經從他心裡逝去,他咬緊牙齒,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東想西想:過去的一切都是骯髒的,墮落的,可怖的——未來也將同樣可怖。他開始逐漸縮緊身子,想把自己的雙腳和雙手藏匿起來。這時杜妮雅莎進來了,穿著件出門時才穿的大紅短上衣,帶著幾分醉意。她神氣活現地坐在床沿上,拍了拍兩隻又短又小的手:
「哎嘿,你呀,我的上帝!」她搖晃了一下腦袋,笑了起來,「帶來了個孩子。才這麼大一點兒,可是哭起來嗓門卻大得像個警官。真的,跟警官一模一樣!」
她一邊傻裡傻氣地罵著,一邊賣弄風情地用手指頭去彈希茲尼亞科夫的鼻子:
「我們看看去吧。真的,幹嗎不去呢?我們去看看吧,大家都在那兒呢。瑪特蓮娜已經擱上水壺在燒水,想給孩子洗個澡。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也在那兒轉來轉去地忙著——真好玩!而這個孩子呢,一個勁兒地哭:『哇,哇……』」
杜妮雅莎的臉做出她所想像的嬰兒啼哭的模樣,又一次尖著嗓子學著嬰兒的哭聲:
「哇!哇!完全像個警官。真的!我們走吧。你不想去——那就隨你便!那你就像個凍僵的蘋果,在這兒爛掉得啦。」
說著,她就像走舞步似的走了。半個小時後,雙腳軟弱無力的希茲尼亞科夫,搖搖晃晃地走到廚房門邊,抓住門框,猶豫不決地打開廚房的門。
「快把門關上,會凍著孩子的!」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嚷道。
希茲尼亞科夫進去後,連忙把門關上。他歉疚地朝屋裡掃了一眼,發現誰也沒有注意他,這才安下心來。廚房裡因為有爐子,正燒著水壺,又擠滿了人,所以很暖和,一團團上升的熱氣正在不斷沿著冰冷的四壁爬著。嚴厲的瑪特蓮娜板著臉,在木盆子裡給嬰兒洗澡。她一邊用青筋飽綻的手給孩子身上潑水,一邊說:
「小寶貝!好寶貝!洗個澡,又乾淨又雪白。」
孩子不哭了,不知是因為廚房裡又亮又快樂呢,還是因為溫暖的水使他高興了。他的紅通通的小臉蛋皺了起來,好像是要打噴嚏。杜妮雅莎的目光越過瑪特蓮娜的肩膀,看著澡盆,捉了個冷子,用三個手指頭很快地把水潑到孩子身上。
「走開!」老太婆威嚇地嚷道,「誰要你來插手?沒有你別人也都知道該怎麼辦,我也生過孩子。」
「是啊,別來礙手礙腳的,」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接茬兒說,「嬰兒嬌嫩得很,碰不起的,得要在行。」
他坐在桌子上,又滿意又自豪地看著嬰兒紅得像玫瑰花似的小身子。嬰兒小小的手指頭微微地扭動著。杜妮雅莎高興得要瘋了,禁不住搖頭晃腦地哈哈大笑起來:
「完全像個警官,真的!」
「你什麼時候見到過在澡盆子裡洗澡的警官的?」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問道。
大家都大笑起來。希茲尼亞科夫也露出了笑容,但這笑容又立刻驚慌地從他臉上消失了。他看了一眼嬰兒的母親。她滿面倦容地坐在一條長板凳上,腦袋往後昂著。一雙因為受到疾病和痛苦的折磨而變得又大又黑的眼睛裡,露出安詳的目光。蒼白的嘴唇上,隱隱約約地掛著做母親的自豪的微笑。希茲尼亞科夫看到嬰兒母親的笑容後,也出聲地笑了起來,但這時別人已經不笑了,所以只有他一個人在笑:
「嘻——嘻——嘻!」
他一邊笑著,一邊同樣自豪地朝四周圍看著。瑪特蓮娜把嬰兒從澡盆子裡抱起來,用床單裹著他,給他揩乾身子。嬰兒聲音洪亮地哭了幾聲,馬上又停止了。瑪特蓮娜一邊把床單解開,一邊靦腆地笑著說:
「看這小身子,真像天鵝絨。」
「給我摸摸。」杜妮雅莎央求說。
「你倒想得美?」
杜妮雅莎突然全身發抖,跺著雙腳,急得上氣不接下氣,想摸一摸嬰兒的欲望幾乎使她發了瘋。她大聲叫喊起來,這樣的叫喊聲,誰也不曾從她那兒聽到過:
「給我摸摸!……給我摸摸!……給我摸摸!……」
「就給她摸摸吧!」娜塔麗雅·弗拉季米洛芙娜驚慌地請求說。杜妮雅莎立刻安靜下來,臉上露出微笑,用兩個手指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嬰兒的肩背。接著,阿勃拉姆·彼得羅維奇也溫和地眯細著眼睛,去撫摸嬰兒紅通通的小肩膀。
「千真萬確,嬰兒嬌嫩得很,碰不起的。」他說著,好像是為了證實他剛才說過的話。
大家都撫摸過後,希茲尼亞科夫也上去試了一試。當他撫摸到柔軟嬌嫩得像天鵝絨般的小身子時,那纖弱、溫柔的肌膚使他覺得自己的手指頭也不像原先那樣,而是變得柔嫩了。就這樣,這些小偷、妓女,以及孤獨、垂死的人,都伸長脖子站著,臉上煥發出驚訝、幸福的微笑。這個幼小、脆弱的生命,正像草原上的一點星火,朦朧地照亮著他們,給他們帶來一種美好的、光明的和永存的希望。幸福的母親自豪地看著這些人,而在低矮的地下室的天花板上面,高聳著沉甸甸的磚砌的大樓,那些寂寞無聊的富人正在這大樓寬敞的房間裡百無聊賴地踱來踱去。
這一天的夜降臨了。它像所有的夜晚一樣,漆黑,兇狠,可惡。黑暗鋪天蓋地籠罩著白雪皚皚的曠野;那些首先迎接朝陽的樹枝已經凍僵,孤零零地、充滿恐懼地聳立在那裡。人們用熒熒如豆的燈光同黑夜作鬥爭,但兇惡有力的夜卻把孤零零的燈光團團圍困起來,把黑暗和苦悶注入人們的心頭,使得許多人心中潛在的一點微弱的火星熄滅了。
希茲尼亞科夫沒有睡著。為了躲避寒冷和黑夜,他蜷縮在一堆像山一般高的破衣爛衫的下邊。他在哭。但這哭既不用力,也沒有痛苦和戰慄,他只是像所有心地純潔的無罪的孩子一樣地哭著。他可憐自己縮成這麼小小的一團,他感到他還可憐所有的人和整個人類的生活,而這種憐憫心又使他感到一種隱秘的、深沉的歡樂。他看到了一個嬰兒的誕生,於是他覺得這誕生的嬰兒就是他,他要開始過新的生活了,活得很久,很美好。他愛這種新的生活,珍惜這種新的生活;這讓他感到高興,於是他笑了,抖掉壓在身上的破衣爛衫,問道:
「我幹嗎哭?」
他沒有找到原因,於是回答說:
「原來是這樣。」
這個簡短的回答卻包含深刻的意義,它使得一個生活得這麼悲哀、這麼孤獨的人的疲憊的胸中又翻滾起熱淚來了。
而狡詐的死神已經不聲不響地、悄悄地坐在他床頭,它在等待——安靜地、耐心地、頑強地等待著。
1901年12月
(靳戈 譯)
(1)按照俄羅斯傳統的習慣,彼此以「您」相稱表示尊敬,以「你」相稱則表示關係親密;彼此挽著對方胳膊喝一杯酒,是一種從此結好的表示,此後相互以「你」相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