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被絞死的人 · 巴爾加莫特和加拉西卡

安德列耶夫 《七個被絞死的人》
在正式的官方場合,人們管伊凡·阿金季內奇·巴爾加莫托夫叫「佩戴號牌No.20的警士」,而在一般非正式場合,大家就簡單地叫他「巴爾加莫特」——這倒並不是因為他天生有什麼缺陷。在省城奧勒爾市的一個城關,居民們因為居住的地段(他們住的那條街叫普什卡爾(1)街)都被稱為普什卡爾人;又由於這些居民的精神氣質,他們還得了個「被打破了腦袋的炮匠」的綽號。他們所以把伊凡·阿金季內奇的姓改作巴爾加莫特,無疑並不是因為他具有佛手柑這種水果又細又嫩的特點(2)。從外貌上看,巴爾加莫特更像一頭劍齒象,或者說像某種可愛的然而已經絕種了的受造物,打從這個地球上擠滿了孱弱的芸芸眾生以後,這類受造物因為無處棲身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巴爾加莫特長得高大、肥壯、有力,說起話來,聲音洪亮得像雷鳴;要不是肥厚的體壁限制了他心靈的發展,要不是他過於貪睡,他必定早已在警察局裡官居要津,成為一個顯赫的人物了。外界的印象通過巴爾加莫特那雙眼皮肥厚的小眼睛進入他的心靈之前,一路上磨損了全部的稜角,喪失了全部的力量,待到達目的地時,已殆然無存,只留下一些軟弱的反光和余容了。求全責備的人說他只不過是一團肉,警察分局的巡警們則誇他是根木棍,雖然這根木棍不撥不動;而對於同他有切身利害關係的普什卡爾人來說,巴爾加莫特卻是個持有大權、威風凜凜的重要人物,理應享受各種榮譽和普遍的尊敬。凡是他已經知道的東西,他倒記得很牢、很清楚。就拿警察守則來說吧,當初他使盡那龐大身軀的全部吃奶的力氣,終於把守則背得滾瓜爛熟,從此就牢牢地印在他笨拙的腦袋瓜里,即使被烈性的伏特加酒灌得爛醉如泥的時候也不會忘記、搞錯。同樣牢牢地印在他腦袋裡的,還有為數不多的幾條憑實際生活經驗得來的、無條件地約束著當地居民的一般道理。巴爾加莫特對於自己不知道的一切,總是保持沉默,而且這種沉默是如此莊重、如此不可動搖,以至於知道的人反為自己知道得比他多而感到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最主要的,是巴爾加莫特力氣非常大;而在普什卡爾街,力氣就是一切。住在普什卡爾街的,儘是些皮鞋匠、洗麻工、裁縫以及其他自由職業者。這條街上有兩家下等酒館,每逢禮拜天和禮拜一,男人們把全部空餘時間都用來打群架,直打得天翻地覆、人仰馬翻。他們的妻子連頭巾都不戴,披頭散髮地拽開自己的丈夫,也直接參加進去打,小孩子們站在一旁看著,為姑姑、阿姨們的勇敢而歡呼喝彩。可是只要堅不可摧的巴爾加莫特一出現,醉醺醺的普什卡爾人掀起的這股狂亂的毆鬥熱浪就像撞在岩石的壁壘上那樣,碎成泡沫。巴爾加莫特伸出他那雙粗大有力的手,抓住兩個打得最兇狠的人,親自送他們去「究辦」。而那兩個傢伙則乖乖地聽任巴爾加莫特擺布他們的命運,雖然嚷嚷著表示抗議,卻只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 巴爾加莫特在對外關係方面,就是這麼行事的。他在對內政策方面也同樣令人肅然起敬。巴爾加莫特同他的妻子生有兩個孩子,住在一幢歪歪倒倒的陋屋裡。那小屋勉強才容得下他那笨重肥大的身軀,但它實在已經破舊不堪,以至於巴爾加莫特每次在屋裡走來走去時,它總是嚇得索索發抖,擔心自己支撐不住。不過,多少年來它居然平安無事,這與其說是因為它自身的木頭基礎牢固,還不如說是這個家庭聯盟的基礎堅實。巴爾加莫特是個勤奮的、精打細算的人,一有空就去菜園子裡幹活,對家人十分嚴厲。他教育妻兒也同樣採用體力手段,這倒並不是他們有這樣得加以教育的實際需要,而是因為他要恪守印在他那個大腦袋的某個角落裡的、連他自己都不甚了了的家規。然而,這並不妨礙他那還顯得年輕漂亮的妻子瑪麗雅一方面尊敬自己的丈夫,因為他是個規規矩矩、從不酗酒的人;另一方面又隨心所欲地支使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而且不費吹灰之力,這是嬌弱的女子所特有的本事。 在一個溫和的春夜,十來點鐘,巴爾加莫特像通常一樣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就在普什卡爾街和第二波薩德街的拐角上。這時,巴爾加莫特的心情壞透了。明天就是復活節,是基督復活的正日。此刻人們都紛紛上教堂去,而他卻得站在這兒值勤,要值到半夜三點鐘開齋前才能回家。巴爾加莫特並不想去祈禱,但是這安靜、冷清得異乎尋常的街道上那種節日的歡樂氣氛卻觸動了他。他不喜歡這個一天又一天無聊透頂地站了十多年的地段,他也想同其他人一樣,去干點過節的事兒。他蒙矇矓矓地感到不滿和厭煩。再說,他又飢腸轆轆了。今天,妻子根本沒有給他做什麼吃的,他只得喝了點麵包渣湯。大肚子裡早已空空如也,迫切要求填點東西進去,可是到開齋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呢! 「呸!」巴爾加莫特啐了口唾沫,卷好一支煙,不情不願地抽起來。家裡有本地段一位雜貨店老闆送來的好菸捲,但是連那煙也得等到開齋後才能打開來抽。 過了不多久,普什卡爾人也打扮得整整齊齊,氣派十足地紛紛向教堂走去。他們在紅紅綠綠的絲綢襯衫外面套上坎肩和西裝上衣,腳上穿著打滿皺摺的尖高跟長筒靴。這些華麗的衣著,到了明天,一部分將被送到小酒館的櫃檯上換酒喝,一部分將在為一架手風琴而爆發的友好的毆鬥中被撕得粉碎。但是今天,普什卡爾人個個喜氣洋洋,容光煥發。他們每個人都小心地提著個小包裹,裡邊包著過復活節吃的甜奶渣糕和大圓甜麵包,誰都不去注意巴爾加莫特;而他呢,也並不特別親熱地望著他的這些「教子們」。他已模模糊糊地預感到,明天他又不得不在他管轄的地段內奔波忙碌了。他內心實在羨慕這些人,他們可以自由地到那個燈燭輝煌、熱鬧、歡樂的地方去,而他卻像一個無家可歸的人,枯守在這兒。 「我站在這兒可是為了你們這些酒鬼啊!」他總結著自己的想法,又啐了一口唾沫,心口感到隱隱作痛。 街道上已經空無行人。做彌撒的鐘已經敲過。在一陣沉悶、憂鬱的大齋鐘聲後,教堂排鍾齊鳴,顯得分外歡樂,悠揚婉轉的鐘聲向普天下報告基督復活的喜訊。巴爾加莫特脫下制帽,用一隻手畫了個十字。很快就可以回家去了。巴爾加莫特想像著家裡的桌子已經鋪上乾乾淨淨的檯布,上面擺著大圓甜麵包和雞蛋,不覺高興起來。回到家裡,他要不慌不忙地和一家人互吻三次,祝賀基督復活(3)。家裡人會把萬紐什卡喚醒,抱到他跟前來。這孩子頭一件事,一定是向他討紅雞蛋;關於紅雞蛋的事,他同比他有經驗的姐姐認真地討論了整整一個禮拜。當兒子看到爸爸給他的不是用洋紅顏料染的易褪色的雞蛋,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大理石雞蛋時,一定會驚喜得嘴巴都合不攏;這枚大理石雞蛋也是那個善於拍馬溜須的雜貨店老闆送給他的!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一種近乎父愛的溫情,從巴爾加莫特的心頭油然而起,他於是得意地笑了。 但是巴爾加莫特愉快的心情,被極端可惡地破壞了。從街角那兒傳來踉蹌的腳步聲和嘶啞的自言自語聲。「是哪一個王八羔子?」巴爾加莫特一邊想,一邊朝街角處看了看,頓時整個心靈都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原來是加拉西卡這小子!這個無藥可救的酒鬼——真不是個玩意兒!天還沒有亮,他是在哪兒喝醉的,真是叫人猜不透!反正他醉了,這是千真萬確,絕對沒有問題的。他的行為對於其他人來說,是神秘莫測的,可在巴爾加莫特說來,卻了如指掌。他摸透了所有普什卡爾人的心理,包括加拉西卡下流的本性。加拉西卡一向喜歡走馬路中央,可此刻卻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所驅使,離開街心,趔趔趄趄地走到路邊柵欄的緊跟前,用雙手死命抓住柵欄,神情緊張地凝視著面前的牆。他搖晃著身子,以便積聚力量同這道出乎意料的障礙物做新的較量。經過一番並不太久的緊張考慮後,加拉西卡用力一推,離開了柵欄,倒退到街心,猛地一個急轉身,大步朝空地走去。這空地原來並不像人們所講的那麼大,而且被許多街燈團團圍在中間。加拉西卡一頭就撞在第一盞街燈的柱子上,立刻親密地同它熱烈地擁抱起來。 「啊,街燈!」加拉西卡終於認清了擺在眼面前的事實。跟通常的情況相反,這次加拉西卡的心情特別好,所以沒有狠狠地咒罵這根街燈柱子,而只是帶幾分親昵地埋怨了它幾句。 「站住,小傻瓜,你往哪兒跑?」加拉西卡嘟噥著說,剛剛離開燈柱子,又立刻同這根柱子撞了個滿懷。他的鼻子差點兒沒有被那又冷又潮濕的燈柱撞扁。「喔,是這樣,是這樣!……」加拉西卡半個身子已經順著燈柱子滑了下去,但總算及時站住了,陷入了沉思之中。 個子高大的巴爾加莫特,輕蔑地撇了撇嘴唇,居高臨下地看著加拉西卡。在普什卡爾街,沒有一個人比這個醉鬼更使他憎惡的了。從表面上看,這傢伙弱不禁風,可是打架鬧事全城關卻數他第一。他是個災星而不是人。別的普什卡爾人喝醉了,胡鬧一陣子,在警察分局裡關上一夜,就千恩萬謝、堂堂正正地走了。可是這個加拉西卡啊,幹什麼都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而且講話尖酸刻薄。他常常被打得半死,甚至被關進警察局裡餓飯,可是連這種辦法對他也無濟於事,怎麼也改變不了他惡言傷人的習性。他往往站到普什卡爾街上最受尊敬的人家的窗口,無緣無故、沒來沒由地破口大罵。傭人們跑出來抓住他,一頓亂打,圍觀的人都哈哈大笑、火上加油。至於對巴爾加莫特本人,加拉西卡更是罵得刁鑽促狹,巴爾加莫特甚至都聽不大清加拉西卡尖刻的謾罵都含有什麼意思,他只覺得比挨了一頓打還難受。 加拉西卡到底做何生計,就像他的全部生活一樣,對普什卡爾人來說是個謎。誰都不曾看到他有過酒醒的時候。有個年輕的保姆使得小伙子們神魂顛倒,誰只要迷上了她,身上就會發出一股酒味,可加拉西卡在還未迷上她以前,身上就酒氣衝天了。至於說加拉西卡的住所,也就是說過夜的地方,有時是在人家的菜園子裡,有時是在堤岸上,有時是在小樹林裡。冬天一到,他就不見了,可是一到開春,他又出現了。在普什卡爾街,誰都打他;要是說有誰沒有打他,那也只是因為懶得動手。可他卻總是到普什卡爾街來,怎麼也攆不走他。到底是什麼東西吸引了他那神秘的心靈,這又是個令人莫解之謎。大家斷定他是個小偷,而且並非沒有根據;但是誰也沒有當場捉住過他,打他只不過是憑一些間接的罪證。 這一回他想必也經歷了一段並不輕鬆的道路。那身襤褸的衣衫看上去倒還能遮沒他枯瘦的身子,上邊沾滿的稀泥還沒有來得及焐干。那耷拉著的大紅鼻子無疑是他生活顛沛流離的標誌之一。他臉上滿是油膩,稀稀拉拉地長著一些鬍子。這張臉正是他酗過酒及挨過同夥的拳頭的物證。靠近眼睛的面頰上,有一處地方被抓傷了,這顯然還是不久以前的事。 在最後要同街燈柱子分手的時候,加拉西卡看到了默不作聲的巴爾加莫特魁梧的身軀。他高興了。 「巴爾加莫特·巴爾加莫迪奇(4)!您老,好啊!……貴體別來無恙吧?」加拉西卡說著,本想做一個特別親昵的手勢,但身子一個趔趄,險些摔倒,為防萬一,他馬上就把背靠牢在街燈柱上。 「你上哪兒去?」巴爾加莫特板著面孔,悶聲悶氣地問道。 「我走的是正路……」 「去偷東西嗎?想進警察局?壞蛋,我這就把你送進去。」 「休想。」 加拉西卡本想做一個滿不在乎的手勢,但他理智地克制住了自己,只是朝地上啐了一口,隨即伸出一隻腳在地上蹭了幾下,裝出把痰擦掉的樣子。 「走!咱們到警察局去談!」巴爾加莫特說著,一隻有力的巨掌立即落到了加拉西卡油膩的領子上。這領子是那麼骯髒、破爛,看來,巴爾加莫特顯然不是指引加拉西卡走上改邪歸正的艱難道路的第一個人了。 巴爾加莫特把抓在手裡的醉鬼輕輕地晃了幾下,使他的身子站站好,轉向該去的方向,然後像一艘強大的拖船拽著一隻小帆船那樣,將加拉西卡往既定的目的地拖去;不料已經到了港灣口上,小帆船卻出了事故。他本來可以下班歇息了,可現在卻得把這個醉鬼押解到警察局去,這使他大為惱火。哎!巴爾加莫特真想動手揍他。但是他意識到在這麼盛大的節日這樣做似乎有些不合適,所以沒有動手。加拉西卡雄赳赳地大步走著,自信得令人吃驚,甚至在順從中流露出不服帖的架勢。他顯然有自己的想法,並且開始用蘇格拉底的方法(5)來表現這種想法。 「警察先生,告訴我,今天是什麼日子?」 「你還是給我閉嘴吧!」巴爾加莫特輕蔑地回答說,「天還沒有亮,你就喝醉了。」 「大天使米哈伊爾的排鐘敲過了嗎?」 「敲過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那就是說,基督已經復活了?」 「是啊,復活啦。」 「那麼,請允許我……」加拉西卡本來是半側著身子同巴爾加莫特交談的,這時候突然猛地轉過身來,和巴爾加莫特臉對著臉。 加拉西卡那個古怪的問題引起了巴爾加莫特的好奇心,不由自主地鬆開了那隻緊抓著油膩的領子的手。加拉西卡因此失去了支撐點,身子一晃,還沒有來得及把剛從口袋裡取出來的東西給巴爾加莫特看,就栽倒在地上了。加拉西卡用手支起身子,朝地下看了看,立刻撲倒在地上,像娘兒們哭喪似的號啕大哭起來。 加拉西卡哭了!巴爾加莫特感到奇怪。「準是又想出什麼新花招來了。」他這樣想著,同時興致勃勃地注視著事態的發展。加拉西卡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像狗那樣嗚嗚咽咽地哭著。 「你是裝傻還是怎麼的?」巴爾加莫特用一隻腳踢了踢他。 加拉西卡仍一個勁兒地哭著。巴爾加莫特摸不著頭腦。 「你丟了什麼啦?」 「紅——雞——蛋!……」 加拉西卡繼續哭著,不過聲音比剛才小了點。他坐了起來,高高地舉起了一隻手。那手上沾滿黏糊糊的漿液以及一些紅雞蛋的碎殼。巴爾加莫特還是摸不著頭腦,但他已經開始感覺到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 「我……我好心好意……想過復活節……紅雞蛋……而你卻……」加拉西卡激動得語無倫次地講著,可巴爾加莫特卻弄明白了。原來,加拉西卡是想按照基督徒的習慣用紅雞蛋慶賀復活節,而他巴爾加莫特卻要把人家送警察局。本來這個紅雞蛋他出警察局時也許還能帶在身邊,可現在卻被打破了。所以他哭了。 巴爾加莫特想,如果自己為萬紐什卡那麼小心地保存著的大理石蛋也被砸碎了,不知自己會多麼懊惱哩。 「真是沒有想到。」巴爾加莫特搖搖頭,看著撲倒在地上的醉鬼,不覺可憐起他來,覺得他跟親兄弟一樣,可這個親兄弟卻遭到了自己骨肉兄弟的欺侮。 「他想慶賀基督復活……可見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靈魂呀。」警察喃喃地說。他竭盡愚笨的腦袋瓜的全部智力得出了這個明確的結論。一種交織著羞愧和憐憫的複雜心情使他越來越感到歉疚。「而我卻竟然……把他送警察局!可真是!」 巴爾加莫特難過地哼哧著,在加拉西卡身邊蹲了下來,軍刀咣當一聲,碰到了石墁的路面。 「餵……也許,雞蛋沒有砸碎?」他不好意思地瓮聲瓮氣地問道。 「哼,還沒有砸碎呢,你也許想把我的整個腦袋都砸碎吧。狠心的傢伙!」 「你這是怎麼啦?」 「怎麼啦?」加拉西卡模仿他的口氣說,「人家好心好意向他祝賀復活節,可他卻……要把人家送警察局。紅雞蛋我就只有這麼一個,知道嗎?蠢貨!」 巴爾加莫特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他絲毫沒有因為加拉西卡辱罵他而感到生氣。警察整個愚鈍的心靈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既像憐憫又像後悔,在他五大三粗的身軀的內心深處,有樣什麼東西執拗地刺痛著他,折磨著他。 「像你這種人還不該狠狠地揍一頓嗎?」巴爾加莫特問道,但鬧不清這「你」是指自己還是指加拉西卡。 「嗨,你啊,真是個菜園子裡的稻草人。你要知道……」 看來,加拉西卡已經恢復了常態。在他已經有幾分清醒過來的腦子裡,湧現出了一大堆最引人入勝的罵街的話和侮辱性的綽號。但就在這時候,管自在哼哧哼哧喘著粗氣的巴爾加莫特,做出了不容分說的斷然決定。他宣布說: 「走,上我家去開齋。」 「要我上你這個大肚皮魔鬼家裡去,虧你說的!」 「聽我說:走!」 加拉西卡大為驚訝。他不情不願地站立起來,由巴爾加莫特挽著胳膊走了。「上哪兒去?」這可不是去警察局,而是去巴爾加莫特本人家裡,而且是去他家裡……開齋!這件事實在太突然,使得他的酒完全醒了。於是,他腦子裡閃過一個誘惑力很強的想法——這就從巴爾加莫特身邊溜走。但是他腳下的那雙鞋子不爭氣,處於最糟糕的狀態中,怎麼也不聽使喚,兩隻鞋不是你絆著我,就是我絆著你,仿佛發誓非要糾纏在一起不可。再說巴爾加莫特又和氣得出奇,說實在的,加拉西卡已經不再想離開他溜走了。而巴爾加莫特呢,則絞盡腦汁,吃力地找話講,顛三倒四地一會兒向加拉西卡講述警察守則,一會兒又回到打人和警察局這個基本問題上來。他是肯定打人和警察局的作用的,但同時又加以否定。 「您說得對,伊凡·阿金季內奇,不打我們這號人是不行的。」加拉西卡甚至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為巴爾加莫特今天實在太和善了。 「不,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巴爾加莫特嘟噥著說。顯然,他那個笨拙的舌頭都在嘮叨些什麼,他自己比加拉西卡理解得還要差…… 他們終於到家了。加拉西卡已經不再感到驚訝。瑪麗雅看到這對不尋常的夥伴,開頭眼睛瞪得大大的,可是根據丈夫驚慌失措的臉色,已經猜到不必加以反對了;她憑著女人特有的軟心腸,完全明白現在該做些什麼。 加拉西卡傻乎乎地、一聲不響地坐在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餐桌旁邊。他羞愧得無地自容。他為自己襤褸的衣衫、骯髒的手感到羞恥,為自己醉醺醺的樣子、下流齷齪的生活,以及自己的一切,感到羞恥。他喝湯時燙了嘴,那湯漂著一層葷油,燙得厲害,一不留心,湯水就潑到了檯布上;女主人雖然客氣地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可他卻窘得不知怎麼才好,結果把更多的湯水灑到了桌子上。又粗又硬的手指哆嗦個不停,加拉西卡生平第一次發覺自己的手指甲有多長多髒。 「伊凡·阿金季內奇,你給萬紐什卡帶回來了什麼料想不到的……好禮物?」瑪麗雅開口問道。 「先別談這個,等一會兒再說……」巴爾加莫特急忙回答說。他喝湯時也燙了嘴,所以正一邊吹著湯勺,一邊莊嚴地捋著鬍子。透過這莊嚴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同加拉西卡一樣感到吃驚。 「請吃呀,吃呀,」瑪麗雅好客地邀請著說,「蓋拉西姆(6)……您的父稱叫什麼?」 「安德列奇。」 「請吃呀,蓋拉西姆·安德列奇。」 加拉西卡正竭力想把一口湯咽下肚去,結果哽在喉嚨口了。他扔下湯勺,一頭伏倒在桌面上,就伏倒在剛才他自己潑出油湯的地方。從他的胸膛里又發出那種不久前在路上使巴爾加莫特不知所措的、可憐巴巴的、粗野的號哭聲。孩子們本來已經不去注意客人了,此刻也都扔下湯勺,把他們高音部的童聲同客人的男高音交織在一起。巴爾加莫特露出可憐巴巴的神色,驚慌失措地望著妻子。 「您這是怎麼啦,蓋拉西姆·安德列奇!得啦,別哭了。」女主人寬慰著號啕痛哭的客人。 「用父稱……有生以來沒有聽到過有誰用父稱……稱呼過我呀(7)……」 1889年 (靳戈 譯) (1)普什卡爾原意是炮匠(本書腳註均為譯者所加)。 (2)巴爾加莫托夫一姓的詞根「巴爾加莫特」意為佛手柑,狀似梨,有異香,肉質細嫩。 (3)東正教徒在復活節的鐘聲響起後,人們不管相識與否,見面時都要互相道賀,說:「基督復活了!」「真的復活了!」並互吻三次。 (4)巴爾加莫特的名字和父稱是伊凡·阿金季內奇,這裡是加拉西卡酒後胡謅的稱呼。 (5)蘇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的方法一般指通過接二連三向對方提問題,迫使對方承認自己的無知,然後引導對方認識真正的美德。 (6)蓋拉西姆是加拉西卡的正式名字。 (7)俄國人用名字和父稱稱呼對方,表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