篋中集 · 篋中集 全文

篋中集原序 元結作篋中集成，問曰：「公所集之詩，何以訂之？」對曰：「風雅不興幾及千歲，溺於時者，世無人哉！嗚呼！有名位不顯，年壽不將，獨無知音，不見稱顯死而已矣。誰雲無之，近世作者更相沿襲，拘限聲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為詞，不知喪於雅正然哉！彼則指詠時物，會諧絲竹，與歌兒舞女生污惑之聲於私室可矣。若今方直之士，大雅君子聽而誦之，則未見其可矣。吳興沈千運獨挺於流俗之中，強攘於己溺之後，窮老不惑，五十餘年。凡所為文皆與時異，故朋友後生稍見師效能。佀類者有五六人，嗚呼！自沈公及二三子，皆以正直而無祿位，皆以忠信而久貧賤，皆以仁讓而至喪亡，異於是者顯榮當世。誰為辨士，吾欲問之。天下兵興於今，六歲人皆務武，斯為誰嗣。已長逝者遺文散失。方阻絶者不見近作，盡篋中所有，總編次之。命曰《篋中集》，且欲傳之親故，冀其不忘於今，凡七人詩二十四首。時乾之三年也。（闕） 沈千運四首 感懷弟妹 今日春氣〈日耎〉，東風杏花拆。筋力又不如，卻羨澗中石。神仙杳難凖，中壽稀滿百。近世多夭傷，喜見鬂發白。杖藜竹樹間，宛宛行舊跡。豈知林園主，卻是林園客。兄弟可存半，空為亡者惜。冥冥無再期，哀哀望松栢。骨肉能幾人，年大自踈隔。性情誰免此，與我不相易。唯念得爾輩，時看慰朝夕。平生茲已矣，此外盡非適。 贈史修文 故人阻千里，會面非別期。握手於此地，當歡返成悲。念離宛猶昨，俄已經數朞。疇昔皆少年，別來鬂如絲。不道舊姓名，相逢知是誰。曩游盡騫翥，與君仍布衣。豈曰無其才，命理應有時。別路漸欲少，不覺生涕洟。 濮中言懷 聖朝優賢良，草澤無遺匿。人生各有志，在余胡不激。一生但區區，五十無寸祿。衰退當棄捐，貧賤招毀讟。棲棲去人世，迍躓日窮廹。不如守田園，歲晏望豐熟。壯年失宜盡，老大無筋力。始覺前計非，將貽後生福。童兒新學稼，少女未能織。顧此煩知已，終日求衣食。 山中作 棲隠非別事，所願離風塵。不辭城邑逰，禮樂拘束人。邇來歸山林，庶事皆吾身。何者為形骸，誰是智與仁。寂寞了閒事，而後知天真。咳唾矜崇華，迂俯相屈伸。如何巢與由，天子不得臣。 王季友二首 別李季友 棲鳥不戀枝，喈喈在同聲。行子遲出戶，依依主人情。昔時霜台鏡，醜婦羞爾形。閉匣二十年，皎潔常獨明。今日照離別，前途白髮生。 寄韋子春 出山秋雲曙，山木已再春。食我山中藥，不憶山中人。山中誰余宻，白髮惟相親。雀鼠晝夜無，知我廚廩貧。依依北舎松，不厭吾南鄰。有情盡棄捐，土石為同身。 於逖二首 野外行 老病無樂事，歲秋悲更長。窮郊日蕭索，生意已蒼黃。小弟發亦白，兩男俱不強。有才且未達，況我非賢良。幸以朽鈍姿，野外老風霜。寒鴉噪晩景，喬木思故鄉。魏人宅蓬池，結網佇鱣魴。水清魚不來，歲暮空彷徨。 憶舎弟 衰門少兄弟，兄弟唯兩人。饑寒各流浪，感念傷我神。夏期秋未來，安知無他因。不怨別天長，但願見爾身。茫茫天地間，萬類各有親。安知汝與我，乖隔同胡秦。何時對形影，憤懣當共陳。 孟雲卿五首 古樂府輓歌 草草閭巷喧，塗車儼成位。冥冥何得盡，戴我生人意。北邙路非遙，此別終天地。臨穴頻撫棺，至哀反無淚。爾形未衰老，爾息猶童稚。骨肉安可離，皇天若容易。房帷即靈帳，庭宇為哀次。薤露歌若斯，人生盡如寄。 今別離 結髮生別離，相思復相保。如何日已遠，五變中庭草。渺渺天海途，悠悠呉江島。但恐不出門，出門無遠道。遠道行既難，家貧衣裳單。嚴風吹積雪，晨起鼻何酸。人生各有志，豈不懷所安。分明天上日，生死誓同觀。 悲哉行 孤兒去慈親，遠客喪主人。莫吟辛苦曲，此曲難忍聞。可聞不可見，去去無形跡。行人念前程，不待參辰沒。朝亦常苦飢，暮亦常苦飢。飄飄萬餘里，貧賤多是非。少年莫遠逰，遠逰多不歸。 古別離 朝日上髙台，離人愁秋草。如見萬里天，不見萬里道。含酸欲誰訴，轉轉傷懷抱。君行本迢遠，苦樂良難保。宿昔夢同衾，心憂夢顛倒。結髮年已遲，征行去何早。寒暄有時謝，憔悴難再好。人皆筭年壽，死者何曽老。少壯無見期，水深風浩浩。 傷懷贈故人 稍稍晨鳥翔，淅淅草上霜。人生早艱苦，壽命恐不長。二十學已成，三十名不彰。豈無同門友，貴賤易中腸。驅馬行萬里，悠悠過帝鄉。幸因弦歌末，得上君子堂。眾樂互喧奏，獨子備笙簧。坐中無知音，安得神揚揚。願因髙風起，上感白日光。 張彪四首 雜詩 富貴多勝事，貧賤無良圖。上德兼濟心，中才不如愚。商者多巧智，農者爭膏腴。儒生未遇時，衣食不自如。久與故交別，他榮我窮居。到門懶入門，何況千里余。君子有褊性，矧乃尋常徒。行行任天地，無為強親踈。 神仙 神仙可學無，百歲名大約。天地何茫茫，人間半哀樂。浮生亮多惑，善事翻為惡。爭先等馳驅，中路苦瘦弱。長老思養壽，後生笑寂寞。五榖非長年，四氣乃靈藥。列子何必待，吾心滿寥廓。 北逰還酬孟雲卿 忽忽望前事，志願能相乖。衣馬乆羸弊，誰信文與才。善道居貧賤，潔服蒙塵埃。行行無定心，壈坎難歸來。慈母憂疚疹，至家念棲棲。與君宿姻親，深見中外懷。俟余惜時節，悵望臨髙台。 古別離 別離無遠近，事歡情亦悲。不聞車輪聲，後會將何時。去日忘寄書，來日乖前期。縱知明當返，一息千萬思。 趙征明三首 回軍跛者 既老又不全，始得離邉城。一枝假枯木，步步向南行。去時日一百，來時月一程。常恐道路旁，掩棄狐兎塋。所願死鄉里，到日不願生。聞此哀怨詞，念念不忍聽。惜無異人術，倐忽具爾形。 輓歌詞 寒日蒿上明，淒淒郭東路。素車誰家子，丹旐引將去。原下荊棘叢，叢邉有新墓。人間痛傷別，此是常別處。曠野多蕭條，青松白楊樹。 思歸 為別未幾日，去日如三秋。猶疑望可見，日日上髙樓。惟見分手處，白苹滿芳洲。寸心寜死別，不忍生離憂。 元季川四首 泉上雨後作 風雨盪繁暑，雷息佳霽初。眾峰帶雲雨，清氣入我廬。颯颯涼飆來，臨窺愜所圖。緑蘿長新蔓，褭褭垂坐隅。流水復檐下，丹砂發清渠。養葛為我衣，種芋為我蔬。誰是畹與畦，瀰漫連野蕪。 登雲中 灌田東山下，取藥在爾休。清興相引行，日日三四周。白鷗與我心，不厭此中逰。窮覽頗有適，不極趣無幽。憀然歌採薇，曲盡心悠悠。 山中曉興 河漢降玄霜，昨來節物殊。媿無神仙姿，豈有陰陽俱。靈鳥望不見，慨然悲髙梧。華葉隨風揚，珍條雜榛蕪。為君寒谷吟，嘆息知何如。 古遠行 悠悠遠行者，羈獨當時思。道與日月長，人無茅舎期。出門萬里心，誰不傷別離。縱遠當白髮，歲月悲今時。何況異形容，安湏與爾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