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 · 第二幕

曹禺 《橋》
第一景 同日,夜十二時,愁華鋼鐵公司煉鋼廠的辦公室。 辦公室設在廠中二樓,有窄長望台可以俯瞰全廠。廠中裝設化鐵爐①,鼓風機②,蒸氣鍋爐③,預熱爐④,以及其它大大小小煉鋼的機件。最觸目的是三座貝氏迴轉爐⑤,其中最小的有二噸容量,準備今夜吹鋼⑥,其餘兩座正在趕裝,有許多鉗工①在附近工作。廠中遍地鋪滿了細砂,和兒處一堆堆的鐵塊,火氣炙人,驟然進來滿耳都是鳳激、輪滾、軸轉、氣爆,以及各種震人耳鼓的衝擊、撞碰、爆烈的聲音,紛亂,喧囂得看不出一點條理。 溽暑蒸人,到深夜還沒有一絲風,廠中更是無比的醋熱窒悶。在亂鬨鬨的響聲中,所看見的是煤氣機②噴著火,電焊器③閃耀刺眼的藍光,鍋爐間同鼓風間④明亮如晝,爐口吐出使人昏眩的火焰,輪子急轉如飛,冷風壓進三丈多高的化鐵爐內,煙囪轟轟響,冒出黯淡的紅光。爐旁翻砂模⑤里流滿了橘紅色的溶鐵,模邊砂地上一堆透紅的煤滓還在游移浮動著黃藍的小火舌,澆錠坑⑥剛剛燒過了焦炭,小工們沿著坑的邊緣在扒撈那熊熊的餘燼。 這些地方連腳下的砂也都是滾燙的。站在廠中高處望得見全廠的員工在火光下穿校般地來來去去,正在緊張地工作中。遠在廠的盡頭,另外一座貝氏爐附近,兩座巨大的汽錘⑦上下衝撞,周圍還有幾座打鐵的紅爐⑧,鎯頭起伏,火星亂射。 廠頂鋼樑上裝設鐵罩電燈,燈光青亮。兩架起重機橫跨在鋼骨水泥的兩面厚壁上由地面吊起碩重的爐殼、鋼板、鋼桶、岡模,和其它的機件,在人們頭頂上徐徐行駛。 觀眾看到的是廠中二樓的工程師辦公室。室為斜方形,面對觀眾最寬的一面牆——即正牆——是斜的,左右——以演員左右為左右——兩牆即直形折下,左牆較右牆約寬一倍。正面斜牆左邊有一排鋼框六扇對開門,占全牆寬度的一半。門外是二尺余寬的窄長望台,圍著矮矮的鐵欄。起重機與望台間距離只一尺左右,行駛時,起重譏上司機台的邊緣正從望台前掠過。開著門,人們從室內可以瞭見一些屋頂、鋼樑,對面熔鐵爐的上端,兩噸容量的貝氏爐上的爐罩,起重機活的吊索,和來往於望台前的起重機司機台的下段,甚至可以看見,開起重機的人的腿和腳從眼前過去。望台左邊短牆上有兩排白色電瓷箍,黑① 貝氏煉鋼法需先將生鐵於化鐵爐內化成溶液(鐵水)再行傾入貝斯麥爐內。 ② 化成之鐵水溫度甚高,用鼓風機打入空氣,使鐵水內雜質與空氣中之氧化合成渣、有氧化作用且可發生熱力。 ③ 鼓風機之原動力系用蒸氣機拖動,蒸氣則由鍋爐燒水而發生者。 ④ 用作鑄鋼件之模子,需干預熱爐中預熱之,以免鋼水傾入時遇冷影響鋼之品質。 ⑤ 貝氏煉鋼法之煉鋼爐,在煉製過程中常有迴旋動作,亦稱為貝氏迴轉爐(Bessemer Cofnverter )。 ⑥ 貝氏煉鋼法因需將空氣打入鐵水之爐中,雜質被吹出,故爐口火焰甚高,通常稱之為「吹鋼」。 ① 修理及裝配之技術工人。 ② 需預熱者有過大或不便放干預熱爐內,可用煤氣直接燃燒以預熱之,所用煤氣則由煤氣發生爐供給之。 ③ 用電力發生弧光借其熱力以焊接鋼鐵之機器。 ④ 裝置鍋爐及鼓風機之房間。 ⑤ 用耐火泥砂做成之模型俾能耐高溫度,以澆鑄鋼件。 ⑥ 煉成之鋼水先澆成長方形之鋼鐵,(半成品)而後加以軋製成為各型之成品(如鋼軌,元條等)澆鑄鋼錠時所用之鋼錠各模型放於較低之澆鋼坑內,以便於工作。 ⑦ 蒸氣操縱大鐵錘,以鍛制鋼胚成各種形狀。 ⑧ 鍛制鋼胚需先放「紅爐」內燒紅後方可使之變形。 橡皮線由這裡拉出去。左牆並開二門,近台口的通庫房,靠後的通下麵廠地,門外有帶著鐵欄的洋灰梯階。右牆僅開一窄長的鋼隔窗。窗下擺著一個放焦鐵樣品的鴿籠式灰漆木架,每一格的邊上都標註了品名和號碼。架上放著茶壺茶杯,和一把正在嗬嗬地響著的電風扇。架前地上放一個有圓秤盤的磅秤,秤旁邊堆了一些裝「脫氧配料」①,如錳鐵鏡鐵①之類的小麻袋,袋口白線繩上束著料名的卡片。正面料牆的右半邊,即六扇鋼框門之右,陷進二尺余深,與左邊門外望台平行。陷進處放著一個三尺寬的長條灰漆連櫃化驗台,櫃門關閉。檯面上右端有一座如橫倒的圓柱子似的電炭爐③,爐身下有電線聯在牆上的電閘板和嵌在櫃門上的變壓器,電流計及伏特計。爐兩頭聯通瓷管、皮管、U 形管以及各種複雜的玻璃瓶管,盡頭處又與右邊地上立著半人多高的鋼製氧氣筒相聯,兩三個「坩鍋」①和「瓷舟」①散放在爐前,台面左端正燃著小煤氣管,管上有鐵架,架著為化驗焦炭用的細頸瓶、玻璃管。靠牆也立著一排排的玻璃瓶和試管,裡面裝著化驗用品及正在分析中的試樣。台子中間略靠牆放一具有玻璃罩子的精細的天秤。台子上面牆壁掛著溫度顏色指示圖,和兩張鑲著黑漆鏡框的貝氏爐的設計藍圖。在化驗台與左邊的一排門之間,略近門處牆壁上,懸有紅色水柱風壓表,細管從門框邊特挖的小隙孔通到望台下的鼓風間。近化驗台處掛著一面黑板,上書「一號兩噸貝斯麥爐於今夜十二時一刻首次開爐」,旁邊則是臨時記下與焦炭有關的數字。板上牆壁掛了一個圓鍾,正指十一時半。通望台門左掛著紅漆震旦滅火機,下面堆著待修的齒輪、軸滾、風葉子、活塞杆③之類的零件。再前又有一堆工人用的避人帽、圍裙、手套、包腳布,和木鞋。左牆兩門之間的壁上,分上下掛兩塊橫方木板,板上四排鐵釘,整齊而密密地掛著竹製的小牌子,用楷書寫著廠中吝班工人的名字,分式吹鋼、鑄鋼、平板、翻砂、紅爐、配備④??種種班別,近台口的門框上釘著庫房的木牌。 正中兩張辦公桌微斜著對面拼在一起,桌上有電話機,兩座綠漆鐵罩檯燈、算盤、文具、計算尺、丁字尺、按鈴、藍圖、玻璃杯、工程師戴的避火圓草帽等。桌前相對吝放一把藤椅。桌端有一專放模型的矮桌,正接近觀眾面前,上面放一座二尺高俱有全套附屬設備的貝氏爐的模型,如鼓風機、化鐵爐和鋼樑上的起重機等,製做精巧,各部皆可自動,所有式樣裝設與廠下實物天異。 〔開幕時通望台的門是完全敞開的,下面馬達、鼓風機、起重機、遠處汽鍾、工人叫喊,各種聲音紛至沓來,使得屋子裡人們說話都有些聽不清楚,望台下人光照耀,起重飢在望台的矮欄前來往徐駛。屋內電扇急轉,兩座檯燈通亮,辦公桌與化驗台前都有人在工作。 〔左牆靠後,通廠下的綠鐵紗門,時常有工人推開走進。門外鋼架上裝設著兩盞鐵罩電燈,向四處射出刺眼的光芒。 門外,門上角磚牆上,橫著兩排白晶晶的圓形絕緣電瓷箍,粗黑橡皮電線由對面電杆上拉過來,又越過望台引到廠下。絕緣電瓷箍下有一架小小鑽床①,連著一具小型馬達。 〔門前梯階最上一層的空地,較梯階本身寬出一倍,鐵欄彎過來圍著。這小方空地上特為放著工人們飲水的茶缸和自來水龍頭,沿著屋檐有洋鐵皮頂覆蓋著。從紗門裡亦隱約望見各種工作的工人往來不絕。時常有大汗淋漓,但仍未忘隨身帶著自己工作的工具——如「簽① ②以免鋼水過分氧化之還原劑。 ③ 以電力化驗鋼內炭素成分之儀器。 ① ②裝化驗之用具。 ③ 汽缸內推動活塞任復上下之杆子。 ④ 配備原料。 ① 鑽孔之工具。 子「②、鏨子。扒子之類——的工人跑上來;扭開龍頭,從頸上拉下汗漬的毛巾,用水浸透,從頭臉到肩背,痛快地淋洗一遍,喝兩口水和同伴們隨便回答幾句話,又將水浸的毛巾圍在頸上,拾起工具,匆勿跑下階去。 〔室內化驗台前站著一個瘦小身材,三十模樣的化驗員王振洪。他在睇視那正燃燒中的液體;由於他的凝神,手中的扇子時揮時停。他有時把試驗管放在天平上稱,又數次地俯身在台子上用鉛筆計算,然後將黑板上的數字塗改了一個。他頻頻回首看那通望台的門,顯出煩躁的神情,終於走過去把門掩上,才覺得梢梢安靜些。 〔撲在辦公桌上寫東西的,是才進廠不久,二十三歲的工務員田啟賢,胖臉圓圓的,戴著玳瑁邊眼鏡,時常浮著一層似天真而又世故的笑容。因為胖,就特別怕熱,額上的汗不住地向下淌,溜過眼角,甚至溜到鼻頭,滴在紙上。他頻繁地取下眼鏡來擦,並忙著揮扇,這動作幾乎占了他工作的一半時間,可是又不得不割捨手中的扇子來填寫那些加工單,工料檢查表之類的文件,又得隨時取過算盤,迅速的敲一遍之後,才蓋章存檔。 〔工人們從近台口的臨時庫房走出,把領到的物件交給他看過之後點核,再把領物單交給他蓋上章存了底,然後才拿著物件和單子走出通廠下的門。同時又有工人正好剛從門外進來,拿著領物單請他蓋章後,向庫房領物。 [現在他桌邊正站著一個戴草帽,滿臉落腮鬍子,又黑又矮的工人,他利用了所有的方法,很為難地拿著兩把「皮老虎」①,兩身「圍裙」,一把一人高的鋼勺和簽子,鏨子。還有一包茶葉這些東西。 田啟賢(看著領物單)你是吹鋼班的? 吹鋼工人(抽出烏黑一團的破毛巾,揩著頸上的汗)吹鋼班的,田先生。 [此時由通廠下門又進來一個身穿漏洞背心,上面滿是油漬的高個子工人,從容不迫地也遞上一張領物單子。 機工田先生。 田啟賢(望望他,然後低頭查看他交上的單子)汽缸油①三磅——機工「帶扣子」②兩副。 田啟賢(蓋上圖章,把單子交給他)庫房領。 [機工持單向庫房走去。 田啟賢(轉對吹鋼工人)東西領齊了? 吹鋼工人(很禮貌地伸出手裡的東西)簽子,鏨子,圍裙,勺子,這都是我們吹鋼班用的。兩把皮老虎有一把是翻砂班的,這把鋼勺是顏先生叫多預備的,剩下還有這包茶葉——田啟賢(有點詫異)茶葉?外面不是有你們的茶缸嗎? 吹鋼工人(慢條斯理地)這是替臨時搭的那四盤紅爐子領的。廠子大,紅爐班在第三號貝氏爐那頭。上下手也有十來個人趕活。天太熱,打鐵的師傅們沒茶也拿不起挪頭。 田啟賢以後還是叫他們自己來領好了。 吹鋼工人(連聲答應)哎哎,哎。 (吹鋼工人規規矩矩對田啟賢鞠一躬抱著東西下。 〔田立刻抓起扇子止想起來走動一下,剛巧從庫房又進來一個短小精幹的鉗工,手② 用以使鐵水暢流之工具。 ① 皮製,以兩手操縱之小鼓風器。 ① 減少氣缸內之摩擦,同時摩擦發生熱、由油吸收。 ② 連接皮帶兩端之扣子。 拿著「扳手」、「起子」和「石棉」①。 田啟賢(用力扇了兩下,將扇子丟在一邊,噓了口氣坐正,接過他遞來的領物單)你是——鉗工(乾脆地)喬興福,本廠第三號貝氏爐的鉗工。 田啟賢(核對領物單)都領了? 鉗工(舉起手中物件)十二英寸扳手一把,三號的起子兩把,石棉一捆。 田啟賢對了。 [鉗工點頭示禮,持工具下。 田啟賢(掏出手帕,滿臉揩了一陣,匆匆登記後,連拍桌上的按鈴,將筆一放,隨即立起)喝,真熱! (一個穿土布上衣的雜役工友走進。 工友田先生。 田啟賢你把地上那堆圍裙,手套,包腳布,草帽,立刻送給吹鋼股顏先生。 (拿起領物單)請他在這張單子上簽字蓋章,跟著就拿回來。 工友是。 〔工友抱起那些避火物件,拿著單子下。 田啟賢(那把幾扇門又打開,提著手襯衫的背面用力揮扇,看看望台外的起重機駛來駛去,不覺轉頭向正在做化驗的王先生看了一眼,一半是自言自語)這會兒還好,起重機沒出什麼亂子。 王振洪(低頭工作,隨口說)按說,出點亂子也不能怪,這麼熱的天,又是新手,更容易昏頭。 田啟賢(走上望台。 向外瞭望)小王,這一會寒暑表多少度? 王振洪(抬頭看看)一百零二。 田啟賢(伸伸舌頭)我的天,還是晚上十一點哪! 王振洪(也暫時停了工作,揮起扇來)哼,就跟白天一樣熱。 田啟賢(望著下面,低聲數著)一,二,三,四,五??王振洪你數什麼? 田啟賢(掉頭看了他一下)一共是八個火頭,各種火都有!(又回頭注視)電火,煤火,炭火,柴火,還不算遠遠那四盤紅爐。(更探身向下望,忽然)喂,「眼中釘」來了。 王振洪(莫明其妙)啊? 田啟賢(拖長聲音)楊味齋! 王振洪你別這麼大聲叫,現在「眼中釘」也是我們的老闆了,楊董事了。 你小心他——田啟賢他,董事? (方才進庫房的機工提著油桶和帶扣子走出來。 機工田先生。 田啟賢(走回來接過領物單)你的名字? 機工劉宗秀。 田啟賢鼓風間的? 機工是,機工,夜班的。 [先前送東西出去的雜役工人上,把簽了字蓋了章的單子交給田即下田啟賢(接過來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又對機工)你們領班的名字? ① 耐火材料。 機工張德望。 田啟賢東西都領對了? 機工(很不滿地)庫房韓先生只發了兩磅,還是「紅車油」①。 田啟賢(不大相信)我去問問。 [田走進庫房,飢工剛要跟下去。 王振洪(忽然停下工作,走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表)喂,你等等。(遞給機工) 這是改訂的工作表,副廠長看過,說是交給你們鼓風間的。 機工(接下,一望而知他覺得這工作非常吃力)喝! 王振洪今天貝氏爐第一次開爐自然先不說。明天早班起,副廠長說要完全按表輪班。你先交給張領班貼上。回頭顏先生會到鼓風間,當面跟你們談。(又走回化驗桌前) 機工(老油子的口氣)好吧,研究研究。 (田由庫房走出。 臼啟賢(自語)奇怪!(時機工)美罕三號汽缸油這兩天都叫人收了。(一面說,一面坐下改正領物單上的數字,加蓋自己的圖章)市面上就弄來一點三A 牌紅車油,公司好幾個廠分著用。沒法子,你先領這兩磅去吧。 機工(詰問)可是明天夜班的? 田啟賢(無法)明天再說。 機工(硬硬地)就明天再說。 [機工持油桶和帶扣子下。 [機工前腳出去,顏起緊接昔匆匆上。顏起,一個廿四歲左右的青年,精明、能幹、性格倔強、富有自信,非常理智而急於進取,整個學習的過程,全賴自己的堅定由刻苦中掙扎得來。離開學校不久,即走入社會,與人共事一徑是「合則留,不合則去」的作風,不過對他所真正敬佩的人,他倒甘於虛心接受,也能勤謹專誠不陸地工作。另一方面,由於年輕。也由於家境一直是艱難。 沒育人注意,顧及他的修養和學習,因之待人接吻還不能做到如一個所謂「有教養」的人那樣得體。對一些粗心的,不能隨心應手的工人,他的脾氣缺少一點忍耐,甚至不免流於過分的急躁。相反的,在必要時,卻又很能以理智來抑止自己。 他膚色白皙,長長臉,眼眸黑而靈活,當他無意約束自己時,就會露出一點驕做,並且過分自信的神色。他身材瘦長,穿一套洗得很舊,卻十分潔淨的公司中的藍布制服,式樣與學生服大致相同。手中拿著避火草帽。 顏起(擦著汗,對田)沈先生呢? 田啟賢他一直在下面忙著沒有上來。 顏起(從桌上拿起一卷藍圖,匆促地)我們貝氏爐旁邊沒有他。 王振洪(也回過頭來)那一定又到化鐵爐後面看上料去了。 顏起(正低著頭注視攤開的藍圖,隨著手指仔細尋找,聽見王的話)怎麼? 王振洪(轉身)「爐料」①下去,化出來的鐵水不夠熱,不能吹鋼。 顏起(抬頭驚急》哦?那現在怎麼辦? 王振洪焦炭換了,——田啟賢(已經放下筆在聽,這時接下說)重新配料,第一爐的鐵水拿去翻砂。 王振洪剛才用的焦炭現在又從頭化驗。 田啟賢(憤慨)這就是楊味齋介紹的焦炭! ① 減少摩擦之油料。 ① 裝進化鐵爐之原料。 顏起化驗什麼,查他們送來的規格單,跟公司的化驗報告就是田啟賢(輕蔑地) 他們的單子還有不合規格的?他們迭來的試佯,規格,都對,送來的貨就變了樣了。 顏起(焦急地)可是這第二爐的鐵水——? 王振洪第二爐的鐵水還不知道怎麼樣。現在煉鐵廠的吳廠長也在那裡幫忙。 顏起可是剛才我還看見楊味齋拉著他在廠里到處看呢。 田啟賢個王八蛋,他還要人陪? 王振洪「眼中釘」是坐地虎,我看公司也是怕得罪他。 顏起(不耐地)不聽,不聽!人事,政治,干工程的人一遇見這些,就等於碰見鬼。我就干我的工程,一輩子不談人事,不談政治! 王振洪(識趣地將話收住)喂,扇子在這兒。(順手拾起一把扇子扔給他) 顏起(接過扇子,迅速地揮著。看一下手錶,坐在辦公桌前面,忙忙從抽屜中取出一把計算尺——Sliderule ——按照圖上的數字計算;同時用鉛筆記錄,一個人搖著頭自語)沒有錯,決對沒有錯。 〔田替他把他面前的檯燈扭開。 顏起(點點頭)謝謝,(依然在忙碌) 田啟賢怎麼貝氏爐也出毛病了? 顏起沒有什麼,管世才又沒有完全按照藍圖裝機子。 田啟賢(笑著)是不是你手下那個開口閉口「三十年」的老領班? 顏起(氣惱地)就是他!我的老祖父!他硬說我的藍圖錯了。你想這麼一個簡單東西,爐子上的人工迴轉機!你,——(長噓一聲,又低頭核算) 王振洪(也有同感,加入)用這幫經驗太多的老領班,就是這點麻煩。他有他那一套,決對固執,決對不聽說——,並且一田啟賢(爽快地)瞧不起我們這批剛從大學出來的毛孩子。 [廖再興由外上。 廖再興(大模大樣)楊董事在這兒沒有? 田啟賢(也大模大樣)幹什麼? 廖再興(像煞有介事)利生煤礦的吳總經理有電話來,(加重)二先生公館轉未的。 顏起(發煩)不在!不在! [寥自認「碰見了鬼」,瞪了他們一眼,走出去。 王振洪(回頭見廖走出)聽見沒有?一定為著利生的焦炭,有點不放心。 [話未說完,廖隨即又上,王迴轉身。 廖再興楊公館的人說楊委員是在煉鋼廠參觀升爐。 顏起(抬起頭煩厭地瞪了一眼)不在,不在,不是說過不在! 廖再興(走到桌前一副翻臉不認人的神氣)顏光生,都是同事,說話你怎麼這麼不客氣? 顏起(依然,冷冷地)我們不認識什麼楊委員,楊董事,我門趕著開爐,出鋼,軋鋼軌。我們在拚命,你們——廖再興(不聽他的話,臉一沉,拿出最後的武器,低聲著重地)喂,喂,喂,電話是二先生那兒轉來的。 顏起(倔強,輕蔑地)誰是二先生?廠里就認識爐子! [下面喊:「顏先生!顫先生!」 王振洪(聞聲,到望台探頭向下看,轉對顏)顏起,副廠長找你!(又對下大聲)顏先生就來,沈先生! 顏起(慢慢推開廖按在藍圖上的手,故意客氣地)對不起。廖先生,請讓開點。 〔顏拿起藍圖,由通外門走出。 廖再興(目送顏出門,壓著無可奈何的悶氣,一時惡意的尖笑)怪不得這樣惡呢,原來是沈副廠長的紅人! (楊味齋與吳大長由外上,楊穿灰紡綢長衫,白絲襪,古銅色細草編織的四川涼鞋。手中揮一把磨光烏木摺扇,不住地打開,闔上。吳天長穿廠中制服,腳上依然穿著他的厚皮鞋。 背上衣服汗濕了一大塊,滿臉紅紅的,有一點酒意。 楊味齋(撇不掉四川口音,笑著說)哎呀,這個地方,硬是孫悟空過火焰山,火熱,火熱,熱得人要發痧! 廖再興(立刻緊張)外邊的!倒茶,快打手巾把來! 〔廖急忙走出門。 楊味齋要得。(搖頭)這些工人的汗臭硬是難聞嘍!(忽對吳)天長兄,這一下可忙倒你了。 吳天長(大聲說著他的山東話)好說,好說!(指著給楊介紹)田先生!王先生!(又轉對田、王二人,嘻嘻哈哈地)這是我們的地主,楊委員,楊董事,楊紳糧! 從前熱心農業,現在熱心工業。今天晚上特別熱心鋼鐵,要我講講出鋼。咱就借這辦公室,講它個五分鐘的!(回頭對楊)可是楊董事,我們都是過火焰山的,五分鐘以後我可就不奉陪嘍。(廖又上,自己拿著手巾把,後隨工人,捧著茶。 楊味齋(接下手巾擦臉,對廖點點頭,一面答覆吳的話)好,要得,要得。 吳天長(見廖也向他遞過手巾,瞠目而望,不相信地對廖)我的?哎呀,廖先生,今天可太客氣咧。 廖再興(不經意〕哪裡話。(對楊,肅然有禮地)楊董事,二先生公館裡來了長途電話。 楊味齋(驀地扔下手巾,又急,又懊惱)為什麼早不講噢?哪裡?哪裡?哪裡去接? (匆忙向外走) 廖再興(跟在後面)是利牛煤礦借的電話。 楊味齋(忽然止步)哦,利生煤礦的! 廖再興利生煤礦吳元亮吳總經理——楊味齋(又有些興奮)哦,吳總經理! 廖再興(連忙)不,不是,吳總經理派煤礦黃科長打來的。 楊味齋(掃興)他啊!那麼,你替我接好了。你對他說沒有問題。 廖再興他問楊董事那個焦——楊味齋(瞪著他,有點不耐)曉得,曉得,你對他講楊大爺替二先生說的話總是作數的,吳總經理不得吃虧,二先生也不得給他虧吃。就對他講沒有問題,決對沒有問題。 吳天長(急於脫身,乘機)算啦,講「啥子」(山東日音的「啥子」,四川話「什麼」的意思)煉鋼噢,楊董事,你還是接你的電話去吧! 楊味齋不,不,我要領教的,要領教的。 廖再興(猶疑)不過他問的——楊味齋(更不耐)曉得,曉得,你照我的話傳給他聽,他就「瞭然」(明白的意思)!好,好好,去吧。 (廖由通外門下。 吳天長(故意看看錶)這一下就去了兩分鐘!(嬉笑怒罵的諷刺面孔)還講不講?不講了吧! 楊味齋(笑著拍吳的肩膀)講,講,抓到了專家、豈能輕輕放過? 吳天長(也無可奈何,拖長語氣)好!就講!(把模型推過來)來,來,來,那麼,楊董事咱們就講他個三分鐘的,煉鋼這個小玩意。(用手一指,以說西洋景的架勢,有聲有色地)看準嘍,這就是今天晚上要出鋼的貝氏爐全套模型。(正要順勢講下去) 楊味齋(忽然打斷,用一種詭密的耳語的神氣)喂,喂,怎麼樣?老同學,老學長,你說利生的焦炭是否用得? 吳天長(大聲笑起來)哎呀,楊董事,你這樣稱呼,我可擔當不起。要提到你介紹來的焦炭哪——楊味齋(先聲奪人,也扯起喉嚨喊)自然。利生的焦炭成色好,那是出了名的。 吳天長(微笑)出名咧倒是真的。好不好我可就不知道咧。 楊味齋(限尷尬地)嚷,嚷,嚷,老同學,一句話,你看公司用不用呢? 吳天長(搖頭,乾脆)不知道。 楊味齋(不惜再探聽)那麼,以你老哥的眼光來看呢? 吳天長(依然笑嘻嘻)還是不知道。想打聽那焦能不能用,那要找沈工程師,可現在沈工程師不會說;同化驗室吧,比驗室也不會講;其實最明白,最想報告給楊董事聽的,只有它(指著那模型),這齣鋼的爐子,可它一肚子的話又哭不出來。(忽然急轉直下,哈哈大笑)哎呀,公司的公事不是我這小小的工程師跟你這「老大個兒」的董事門談的。咱們還是出鋼,談出鋼!(快刀削蘿蔔,朝著禿光光的腦袋刷地一擦,大聲喝醒那心不在焉的楊味齋)請楊董事注意!(一把拉過楊味齋,指指點點,信口開河他說起來)今天出鋼一共用兩種爐子,一種叫「化鐵爐」,就是這個高的,用焦炭的。 一種叫「貝斯麥爐」,就是這個矮的。像墨水瓶子的。不用焦炭的。 楊味齋(只好打起興會)哦,(連連點頭)哦。哦。 吳天長要煉鋼,先得把鐵化成鐵水。這鐵水的溫度可有個講究,要一千二百度以上才能用。我們先在這個化鐵爐裡面一層一層裝上好焦炭,好石灰,好灰口鐵。 楊味齋(恍然大悟)哦,灰口鐵,那想必就是那上鐵。 吳天長(非常讚嘆這位先知的「聰明」)對,對,對,就是「土鐵」!(忽然聲音稍低,一臉圓滑的輕蔑神氣)可不是何董事長介紹的那種「土鐵」。 楊味齋(忍不住又乘機刺探)那麼這焦炭呢? 吳天長(故作不懂)現在裝的? 楊味齋嗯。 吳天長(依然故我)那我還是不知道。(看著楊董事要出神,立刻)來吧。 楊董事,咱們還是出鋼!(又指化鐵爐)上了料,點起火,開上鼓風機,烏啊烏的一個勁兒地打進風。這爐子就呼啊呼地熱咧,冒煙咧,出火咧。(手一指,著重地) 第一次,四十分鐘!一千二百度的鐵水就下來咧,我們就把鐵水放進一個大包子裡。 楊味齋(漸入神,至此愕然)「包子」? 吳天長(忙解釋)包子不是你吃的豬肉包子,雞肉包子,是咱們這些出臭汗的天天吃的鋼包子。(指著模型上起重機吊著的一個小小的「挹注桶」)就是這個桶,外面是鋼,裡面是耐火磚,洋話叫1adle ①,工人們平時「牙祭」 ②打少咧,一看這個就叫——「包子」! 楊味齋(拉起衣裾,對著下面不住地揮扇,渾身擺動,十分欣賞)幽默,幽默,天長兄真是幽默大師。 吳天長(將眼一棱)「啥子」幽默,楊董事,我們就是肉缺點!好了,(又指點起來、這個「包子」滿滿裝著鐵水。高熱鐵水,我們就甲這起重機吊起來,嗚地一開,就開到這個爐子面前,這個貝——楊味齋(一直點頭)哦,哦。(偶然望見黑板上的字)貝斯麥爐。 吳天長對,貝斯麥爐。(轉身指望台那邊)就是望台下面不遠的那個大爐子。(又回指模型)這個貝斯麥爐有兩個轉動爐子的機器,一個是電「吹」的,叫電力迴轉機,(指著右手爐子承軸的地方)在這邊。一個是人工的,叫人工迴轉機(又指一下)在那邊。方才那一包子的鐵水不是吊到爐子面前啦嗎?我們就開機器,轉爐子。這是爐口,(用手指輕輕一推那玩具似的電閘,爐身上的小迴轉機嘶嘶轉動,爐身漸次傾斜)你看,烏啊嗚地爐口就轉斜了。 起重機一提包子底下的吊鉤,看著,(一根粗手指塞進那起重機上的小司機台里,慢慢一推電閘,那小挹注桶底下的鐵鉤緩緩地被絨繩一般粗細的鐵鏈拉起,眼看著桶口對著爐口傾倒)這包子裡的鐵水不就這麼流進去麼? 楊味齋(連聲稱讚)嗯,巧妙,巧妙! 吳天長這還不算巧妙,真正的巧妙還在後頭咧。鐵水一進了爐,鼓風機就開車向爐子裡打風,緊跟著轉正了爐子,(自已也說得忘形,愈說愈快愈有勁)緊跟著又加急打風。 楊味齋(也緊張起來)哪裡打,哪裡打? 吳天長(匆匆忙忙在爐邊一指,一口氣說下去)這爐子邊上有進風道,高壓的冷風打進去;爐子裡沒有煤,沒有焦,沒有燃料;打進去是冷風,出來是熱火;冷風吹進去,是越吹越熱,越熱我們就越吹;不過十分鐘,溫度倏地就一千六百來度!一會兒看吧,可好看咧,從這個爐口裡噴出一丈多的大火,喝,一會兒綠,一會兒紅,到處都是火花,越噴越大,越噴越大,不到十五分鐘,嘩地火從爐口忽然降下去。從頭至尾一塊焦炭也不用。爐子一倒就是鋼,「低炭軟鋼」①,軋出來就是「輕磅鋼軌」②,(忽然低聲,眼睛一擠,神秘地)換法幣! 〔田、王二人在一邊聽著忍不住偷偷地笑。 楊味齋(聽得出了神)巧妙,巧妙,硬是巧妙。 吳天長(突地泄了氣,長嘆一聲,非常惋惜地)巧是巧啊,可惜不是俺吳天長發明的,這是我們的者同行貝斯麥貝先生髮明的。 楊味齋(望著模型,余夢未醒,尚在出神,自語)了不得,了不得,科學萬能,科學萬能。(忽然一個提議)你們該呈請二先生頒發獎勵才對喲。(又很關懷地) 那麼這位貝先生現在公司哪一部分做事? 吳天長(沒料到)你說貝老先生? ① 為工作方便計,故將煉成之鋼鐵水注入,大桶內,即稱之為挹注桶,此桶可以用起重機(吊車)任意移動至需澆鑄鋼品之部分。 ② 四川土話為大吃一頓意即「牙祭」 ① 鋼內含炭素較少者,性質較軟。 ② 運輸用之中小型剛軌,每碼重量在三十五磅以下者。 楊味齋(嚴然要人的神氣)嗯嗯,斯麥兄。 吳天長(忽然一本正經地)報告楊董事,貝斯麥兄跟邱吉爾邱同志是同鄉。九十年前,他發明這個爐了以後,本想來中國找二先生請獎金,可是汽划子沒趕上,回家一生氣連吃了五個鋼包子,給噎死咧。 楊味齋(先一愣,繼而又不得不掩飾的笑出來)啊,幽默!幽默!天長兄,你硬是不愧為幽默大家。 吳天長(看一下表笑著)五分鐘完畢。(像煞有介事地)不知道楊董事還要吩咐天長講些什麼地方? 楊味齋天長兄,老同學,你怎麼這樣拘泥喲!不過,天長!——吳天長(誇張地)是,楊董事。 楊味齋(高談闊論)不瞞你老兄說,我一生最喜歡科學,也最喜歡提倡科學。 (感嘆)老同學,今日何日噢?今日是科學萬能時代!是「物質不滅」 的時代!凡是中國人,要救中國,必需使中國科學化,工業化,時代化。(一轉)方才你說這個貝斯麥爐,只吹冷風,不加煤炭,就發起火來,這是何以故呢? 吳天長(笑著搖頭)這個講來話長,天機不可泄漏。(故意做一副愁苦的面孔)楊董事,楊人紳糧,米可又漲嘍!一擔一擔的法幣坐著賺還嫌不夠本的,辦銀行,做生意,囤東西,弄得布漲,油漲,五金漲,現在連焦炭都漲了。(又笑起來)我若果把這點天機也傳授給你,日後萬一冷風也跟著有了行市,漲了價,我們干工程的不是連鋼包干都吃不成咧?(拍拍楊的肩)得了,楊先生,您一向貴忙,我們要開爐,我們還得幫著出點臭汗。說不定易協理還等著跟你談點生意。(連忙喊)廖先生,廖先生!(不見到來,趕忙打發)得,我陪你出門! 楊味齋(有點不快)天長兄,你這會子可不大幽默喲。 吳天長得了,等到此地的天氣更熱了,到了個一百五六十度,我到你府上再打攪幾斤辣乎乎的大曲,那時我再給你多多幽默幾句,給你去去暑氣!(又對門口大喊,推著楊味齋,故做聲勢)開門,楊董事下來了。 [通外門倏地打開,匆匆促促走進沈承燦。 楊味齋(瞥見)沈少翁! 沈承燦(點點頭,對吳)喂,吳先生——吳天長(不理,依然喊)開門,開門,(門口雜役連忙開門,吳推著楊的背一路走出)開門! (對門外正走上來的工人)站開點,別熏著我們! 沈承燦(向王、田)他這是怎麼回事? [吳又打開紗門。 吳天長(伸進頭)我就上來。 〔吳天長又縮身出去。 田啟賢(笑著)也許吳主任又喝了兩盅去暑的酒。 沈承燦(放下汗透了的藍制服上身,用手中的草帽揮扇)王先生,焦炭試樣化驗怎麼樣? 王振興(正在抄寫算清的結果)就完。 沈承燦(對田)今天夜班工作程序表? 田啟賢(遞給他)這裡。 沈承燦(一目了然)明天日班的? 〔田遞給他。 沈承燦(閱過)請你把吹鋼跟澆鋼部分對調一下,還請顏先生值班,再辛苦一次。領班工頭要徐福順,這兩天先選經驗多的用。 〔吳天長跑上。 吳天長(如釋重負)我可把這個孽障打發走了。(抹去額頭的汗)喝點水!喝點水! 喝點水! 〔吳快步走到沙濾缸前倒水。 沈承燦(微笑)怎麼樣?累了吧? 〔田遞過來一疊文件,燦又忙著簽字,蓋章,改正文件上偶然的錯誤。 吳天長(一面倒水,回頭)不累,就是一見他心裡就堵得慌。他要我講出鋼,我是葷著猴兒猻逛博物館,給他亂講了一泡。這個孽障!他哪裡是要聽? 他就是打聽他介紹的焦炭我們用不用就是咧。(一仰脖喝了半玻璃缸水,抹抹嘴角。 端著水走近桌邊〕怎麼樣,化鐵爐現在情形如何? 沈承燦(把文件又遞過去給田,放下筆)我看第二次上料以後的情形還好,你指點給包先生做的,他領著工人都做對了。 吳天長(完全脫去方才玩笑的態度)那麼風壓呢? 沈承燦還是一磅。 吳天長風量呢? 沈承燦改成一分鐘七十五立方公尺。 吳天長現在風眼亮不亮? 沈承燦(望望他)自然亮。不過你廠里過來的那個「爐頭」(此處系指管化鐵爐的領班)——吳天長你放心,那「爐頭」是個熟練工人,跟我多少年啦,上料,出鐵都沒有問題。跟公司在本地招來的大不相同。 沈承燦(推敲)現在爐子設計沒有錯,燃料比例沒有錯,石灰石不錯,那麼錯——吳天長錯就錯在這個倒霉的焦炭上咧。 王振洪(這時拿著化驗結果從後面遞過來)大概吳先生說對了,副廠氏,焦炭化驗報告。 [吳與燦同時看報告單。 沈承燦(平靜地)灰分百分之三十五。(放下單來,頓,嚴重地)那麼「硫」推想可能在百分之四以上。 吳天長天!這個跟他們送的規格單至少差了一半,這也叫做焦炭?送到紅爐打鐵都沒有人要。 沈承燦〔氣極,對王)這是幾個試樣的平均數? 王振洪三個。 沈承燦(氣得說不出話來,望吳半天)想得到麼?這種工業道德! 吳天長(憤然把玻璃杯向桌上一放,育聲有色地)氣什麼?這些東西才是「爛荷葉,破蒲包,雞毛蒜皮,泔水桶,驢屎馬糞琉璃球」,一句話,都不是個東西! (忽然又樂觀起來。滿面春風)彆氣,老弟,這一下,有咧,反正焦炭換啦。我們下一爐化出的鐵水是成咧,沒有問題咧。(大嘴一咧)老弟,現在是幾分鐘上一次料? 沈承燦(沉思)五分鐘。 吳天長(兩眼眯成一道縫)已經上了幾批? 沈承燦九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低頭扯下便條就寫) 吳天長(一下拍在燦的背上,笑呵呵)那麼再上兩批就出鐵咧,十分鐘!出鐵水! 趕緊準備!老弟,我去看看就來報告。(跑出兩步,又回來)再喝口水。 (把玻璃缸中剩下的水一口喝盡)我就來。 〔吳由通外門匆匆下。 沈承燦(點頭)好,好。(拿起電話)接總經理住宅。(對王)王先生,請你把第一爐用的焦炭再撿三個試樣。(對電話)是總經理住宅麼?請總經理說話。我是沈承燦。(又對王)連著我們的化驗單一同送到公司總化驗室,請你——(接電話)餵——(同時對王)對不起,等等。(對電話)我是承燦! 哦,爸爸!我沒有料到關於那焦炭,(頓,望著手中的化驗單,赧赧然)還是您說對了。(忽然握著拳頭)他們送來的焦跟他們自己的規格試樣也完全不同。現在我把這可怕的焦炭再送到公司總化驗室,請求張先生再做一個正式化驗報告,明天一見早送到總經理室。??那麼,明天上午利生煤礦的合同沒有法子簽訂,嗯,不能簽訂了。??嗯,現在離吹鋼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您來看?歡迎您來,大家也希望您來,就是此地太熱。歸小姐睡了吧???哦,爸,不要帶她來看!好吧?嗯,還有十二分鐘可以出鋼!? 嗯,等著您開爐! 田啟賢總經理要來? 沈承燦(笑著)嗯,老頭子高興,也要來看看。王先生。請你把試樣同這封信現在就交公司化驗室。做正式報告。 〔王先生拿著信件由通外門出。 沈承燦田先生,請你打電話給鼓風間。 叫他門預備貝氏爐鼓風機,吹鋼風壓,我要再Chcck 一下。(此時望台鐵欄外兩架起重機交替吊著許多鑄模(MaotMold),下注底板①,翻砂模子,大大小小的挹注桶(ladle )以及遠處尚未裝好的貝氏爐的鋼板材料和爐殼,往來徐駛。樓下廠中火花照耀,人聲嘈雜,煤氣發生機和鼓風機同時開車,這聲音使得空氣都為之震動。承燦一腳蹬著那矮矮的鐵欄,一手遮檔從廠內樑上射下來刺目的電光,向下探望。室中,田先生立刻向鼓風間通電話。 沈承燦(探身下望,尋找)魏先生,魏先生!魏——(燈光向身邊逼近,忽然感到起重機從右邊壓來,立刻抽回身,站直,起重機司機台恰恰從眼前擦過) [下面鬧聲中有人幫著喊:「老魏!老魏!沈先生找你。」 沈承燦(復探身對魏擺手)魏先生,澆綱組準備!十一點五十分貝氏爐開爐。(下面應聲:「是,沈先生。」燦又直對樓下近處)顏起,顏先生,你聽見啦?吹煉組準備,十一點五十分貝氏爐開爐。(又朝較遠處)魏先生,那兩噸半的Lad1e已經預熱②多久了? 〔下面聲音:「半點鐘了。」 沈承燦現在煤氣發生情形怎麼樣? (下面:「現在完全好了。」 沈承燦澆鑄鋼模都檢查過了沒有? 〔下面聲音:「完全查過,早已放進預熱爐里去了。」 沈承燦記著!澆鋼的時候教給工人儘量減少Splashing ③。大件甲F1oat ①放置燒制鋼錠模型之底板,使鋼小分別流入各模內。 ② 即用煤氣發生爐之煤氣燒熱之意。 ③ 濺開。 ①,Nozz1e ②要乾淨,別忘了我告訴你的Pouriag Time③!穩穩的,老魏,澆的時候我在你旁邊。 〔下面:「嗯,嗯,曉得,曉得,好,好極了!」 〔四下里熱氣騰升,燦不住地用避火草帽揮扇,忽然瞥見下面須著「幫工」④們工作的平板班領班。 沈承燦喂,王師傅!王師傅!(在一片工作聲中,看見一個人站起身來)不是你!(搖手)不是你!我叫王阿福王領班。「 〔下面一個上海口音的人對遠處喊:「阿福!阿福!沈工程師喊儂!」立刻一個寧波日音的人來到窗下:「沈先生!」 沈承燦王師傅,現在烤的Ladle 你怎麼砌的?那個兩噸的Ladle ? 〔在下面的是一個十分老練的領班:「阿是個兩噸的『包子』弗啦?」 沈承燦(點頭,改用他們的術語)我就是說那兩噸的「包子」。那包子底下的「出鋼眼」⑤你上得牢靠不牢靠? 〔下面笑嘻嘻的:「牢靠,包依牢靠。」 沈承燦「火磚拴子」⑥跟「出鋼眼」扣得緊不緊? 〔在下面:「緊!」 沈承燦包子上的「槓桿」⑦靈不靈? 〔在下面:「靈,都靈,就是澆鋼個辰光,起重機上的朋友弗大靈,個要觸霉頭格——! 忽然大聲叫喊——喂,慢!慢慢!「 (燦倏地立起,那座起重機險些從燦探出的背上輾過。 沈承燦喝!(望著那起重視駛去,忽轉向下面近處)顏起,爐子的進風口檢查過沒有? 一會兒就要試風! 田啟賢鼓風間已經準備。方才下面電話報告化鐵爐化鐵情形經過良好。 沈承燦嗯。Bessemer 第一爐的脫氧配料①吹煉組拿下去沒有? 田啟賢拿下去了。錳鐵二十公斤,矽鐵十五公斤,鋁兩公斤①。 沈承燦好。請把Bessemer 第四爐的錳鐵換本地的SpiegeI Eisen (鏡鐵)③試一試,配量三十公斤。(田領首) [小工由通外門進,把右面秤磅旁邊一堆一堆的個袋配製搬下。 沈承燦(拿起電話)接鼓風間,(轉對田)告訴顏起,叫他發信號給鼓風間,準備開風。 田啟賢(走到望台上,向下喊)老顏,開信號燈,準備開風。 沈承燦(對話機)鼓風間?張領班麼?嗯。準備二號蒸氣鼓風機。鍋爐汽磅燒① 便於多量鐵水暢流之設備。 ② 澆口。 ③ 澆鑄時間——快慢對於鋼質有關係。 ④ 尚熟練之技術工人。 ⑤ 挹注桶內鋼水由底部一孔流出,此法可免鋼水表面浮渣與鋼水同時流出,移動挹注桶時,該孔需緊密以免漏出。 ⑥ 用火磚做成之圓形塞子在出鋼水孔上,可控制其流出。 ⑦ 用槓桿操縱「火磚拴子」可控制鋼水流出與否。 ① ②脫氧配料有錳鐵、砂鐵及鋁等皆可主除鋼水中過分之氧,鋁與氧之結合性較強,故加鋁可與鋼水中多餘之氧化合可減少過分氧化。 ③ 鐵與錳之合成品。雲面甚光,故稱鏡鐵系用作還原劑。 足了沒有——?一會兒貝氏爐吹風,頂大照四百轉開,顏先生把每檔的轉數給你講明白了吧——?④啊???不是的。不,第四檔最大風壓每平方英寸四磅,風量每分鐘八十立方尺——。(那面說的不明不白) 啊?你只要轉數對就成了。好,現在按照檔數再對一下。下邊顏先生髮信號,準備開車。(對田)發第一檔信號! ④ 鼓風機打出之風,壓力大小視鼓風機之轉速而定,而轉速則憑操縱之檔數決定。 田啟賢(朝下喊)發第一檔信號! [當下貝氏爐口風聲漸起。隨著調速器的檔數增加,聲音逐漸兇猛。後來廠中其他聲音都埋入這撼人心魄的風聲。 [牆上風壓表的木銀柱逐漸壓起。 沈承燦(對田)站開點,你擋住了風壓表!(田連忙躲開。燦盯著風壓表,聽著耳機上的報告,點頭答應)嗯,嗯,嗯,(一面向田)第二檔! 田啟賢(對下面)第二檔!(下面顏起開始聽不清楚,田大聲)第二檔!(用手指表示) 沈承燦(也用手指)第三檔! 田啟賢(大喊)第三檔!第三檔:(伸出三個指頭搖晃)第三檔! 沈承燦(對田)第四檔! 田啟賢啊? 沈承燦(掩著另一隻耳朵,聽耳飢的報告)啊?嗯,嗯。(對田大喊)第四檔! (才想起要衝指頭)第四檔! 田啟賢(急呼〕第四——(索興對下面反覆伸著四個指頭) [這時古恭憲由通外門進來。他穿黃咔嘰布舊西褲,翻領短袖的貼身線衫,露出毛茸茸的胳膊和胸膛。拿著菸斗,挾著上衣,怒沖沖地拉著一個上身穿一件破坎肩,腳下卻是一雙新草鞋的個工走上來。這個小工剛剛提下幾袋配料下去,現在大汗淋漓,手裡緊緊抓謄一隻漏水鐵桶,還不住地滴答著水。不知誰送池一身油污毛藍布西褲,他莫明其妙地前後反著,用一根麻繩牢牢紮起。第一次進來時,一卷破布衫掖在腰後,現在布衫拿在手裡,於是箍得緊緊的屁股上露出西褲前面的一排白扣子。褲管高高捲起,兩隻泥上顏色的粗腿挺得筆直。他說一口四川土話,——但是為著有些地方在演出上了解的方便,相仿意思的國語也寫在每段對白後面。 小工(無可奈何地望著古,大聲叫著)你「朗格」嘛?你要「朗格」嘛?你「古倒」我上來,你要「朗格」嘛?(相仿的國語:「怎麼啦你?你要怎麼?你死乞白賴地拉著我上來,你要於嘛嗎你?」) 古恭憲(緊緊拉著他的胳膊,菸斗連連在辦公桌上敲,一口廣東官話,愈急愈說得人糊塗)喂,喂,Dr. 沈!Dr. 沈!警告他!懲罰他!這個小工是不是你廠里的小工? 沈承燦(望著兩個互相對叫,不知究竟,此時鼓風情形已檢查完畢,於是對田)停風!(兩手揮動,示意停止) 田啟賢(揮手大叫)停風! [霎時風聲漸息。廠中其他工作聲叉乘隙由台外傳來。 沈承燦(放下耳機,對田)告訴顏先生,很好。(轉對古)他怎麼啦?古先生? 田啟賢(對下面〕老顏,很好。 古恭憲(對燦,指著那小工的臉,結結巴巴)他,他是不是你們的小工?罰他!要罰他! 小工(連連翻白眼)做啥於?做啥於?我朗格哪嗎?你嘰嘰喳喳說些啥子話喲? 「古倒」我上來,你要朗格嗎?(相仿的國語:「幹嘛?幹嘛?我怎麼啦嗎?嘰里咕嚕你一個勁兒他說硬擺(把)我弄上來,你要於嘛嗎你?」) 田啟賢(喝住小工)別說話!(對才)古廠長,他是我們廠里的工人。 古恭憲DR,沈,(大叫)個個嘢!(「這個人」的意思,個個嘢!一定要開他! 開他! 小工(不示弱)我惹倒你嗎朗格?大氣朗,格大,我們下力人在地上潑點水,你為啥子朗格惡喲?(相仿的國語:「我是惹著你啦怎麼?老陽這麼毒,我們賣苦力的就地上潑了點水,你就該這麼凶啊?」) 沈承燦(立起)潑水? 小工(看見燦也認為嚴重,有點氣餒)潑點水,大家涼快些,有啥十關係嚜? (相仿的國語:「灑點水,大家舒但,也不大要緊哪!」) 古恭憲(忽然逼到個工的面前,眼睛瞪得滴溜圓)我不是你的廠長,我看你開著龍頭,叫水在地上流,我就要管你。(更迫近)你曉得不曉得?水流在地上,碰見鐵水,就會炸起來,叫你看不到你的老婆的。 小工(一肚子的人漸漸嚇回去,連說〕我們鄉壩頭,我們鄉壩頭,??(相仿的國語:「我們鄉里,我們鄉里??? 」) 沈承燦(對著小二)這是你錯了。(平和地)你叫什麼? 小工劉海青。(這是一個四川工農常用的名字。——指仿的北方名字:「劉德旺。」) 沈承燦劉海青! 小工(在壯丁隊中學來的一聲)有!(棺仿的國語:「有!」) 沈承燦你下次開龍頭用水,非關不可。廠里到處是鐵水,涼水碰見鐵水。 一炸起來,——田啟賢(插一句四川腔調的話)就像日本飛機「窩」(「下」的意思)炸彈! 沈承燦(笑著)嗯,嗯,就大家都完了。 古恭憲(指著)Dr. 沈,Dr. 沈,你「睬睬」(「看看」的意思)。 他提著一桶水,四處亂潑,說了他,他還要潑。 沈承燦你原先做什麼的? 田啟賢(又是他的四川話)你原先經營啥子?(相仿的意思:「問你原先於什麼的?」) 小工鄉壩頭幫「邱二」。(相仿的國語:「幫人種莊稼。」) 古恭憲(睨視,連連問田)咪嘢?咪嘢?(「什麼,什麼?」的意思) 田啟賢就是長工。 小工(笑著)對頭。(相仿的國語:「滿對!」) 沈承燦以後呢? 小工當泥水匠。 古恭憲(不耐)DR. 沈,你應該把他交工務科開除。 沈承燦古先生,現在廠里大半都是這樣沒有一點經驗的工人,在後方,只好慢慢訓練。你在哪一部分? 小工我在澆鋼組。 古恭憲你跟哪一個學的? 小工爐頭叫我跟到他,倒滓子,拿扒子,用簽子。 古恭憲哪個叫你穿草鞋? 小工(抱歉地)生活高了,一雙草鞋十大十塊錢。在鄉壩頭下田,還不是天天打光腳板?鄉壩頭人哪個買得起你先生們的皮鞋?(相仿的國語:「東西貴了。 一雙草鞋就上十塊。鄉里種田的還不是成天光著腳,誰還買得起先生們的皮鞋呀?」) 沈承燦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指著小工手中的上身)你先把衣服穿上,把褲管也放下。 小工(莫明其妙)先生,天氣熱得「惱火」喲!(相仿的國語:「好傢夥,還穿?」) 古恭憲(威嚇)不穿?一會兒吹起鋼,滿廠都是火星,飛下來燙死你!(小工望望他,只好慢吞吞地穿。 沈承燦不要嚇他。(對小工)你不要怕。鋼水並不可怕,可你應該穿衣服。穿上。(指著他的褲子)放下褲管。(小工彎身撂下褲子)田先生,領他進庫房,再叫他穿上大圍裙。 小工(吃一驚)還要穿? 沈承燦戴上避火帽,臉罩,手套,??小工(忍不下)要「抓」(「做啥」的諧音)子噢?(相仿的國語:「這幹嘛?」) 沈承燦(不理他)包腳布,木鞋,把「爐頭」用的,全套給他穿上。 小工(嚇住)先生,那不要「整」(「治」的意思)死人嘍?(相仿的國語:一一自語——「喝,耍猴兒啊這是?」) 沈承燦去吧。(對田)以後所有的工人都先這麼訓練。 田啟賢(指著庫房)走吧。 [小工望望田,先走入庫房。 沈承燦(招呼田)哦,問他在什麼地方灑的水,叫人趕緊用沙墊上。告訴領班,叫他們特別小心初來的工人到處潑水。 田啟賢嗯。 (田走入庫房。 古恭憲(搖頭)Dr. 沈,你對他們太好,太好,在我軋鋼廠,這樣子不成的。 沈承燦(一腔熱誠的理想)這是少數從日裡來的莊稼人。他們慢慢就學會工廠人的習慣,慢慢就會養成一種新的意識,新的看法。這些基本的規矩自然就滲到他們的腦筋里。告訴他們,教他們,接近他們,他們都可以成很好的工人。現在中國沒有那麼多的技工,農人們能來,肯來,難道因為一個個沒有經驗就都趕出去麼?ProfessorHens1owe 提到中國工業化問題,就說過,他說——古恭憲(大不喟然)得了。Dr. 沈,你的老師Hens1owe 到德國來,我在Krupp 見過他——(一筆抹煞)哈,你的老師是個理想家,大炮,激烈分子,一個不是正路的鋼鐵專家。用他們美國後來說,他才真正是一個——沈承燦(不等他說完,佛然)Dr.古,我們是好朋友。可你認識ProfessorHenslowe )幾天?你根據什麼可以亂批評他:他的理想你根本不會懂?他的事業你無法明白,他在鋼鐵發展史上的發明! 古恭憲(輕藐,慢吞吞,一字一字地)他——有——發——明麼? 沈承燦( 溫怒, 突然立起, 冷冷地) Jetzt , Herrn Doktor. WasKannichlhnenmachen?(德語,口氣是「那麼,博士先生,現在我能為你做什麼吧,」) 古恭憲(想不到他會這樣發脾氣)Ach Coti!(搖頭)好了,Dr. 沈,我們不談這個。 (重修前好)好了,我倒是來向你暫時借兒個技上的。 沈承燦(伸手)名單子? 古恭憲遞給他。 沈承燦(看一下)可以,明天?還有? 古恭憲你們不用的Stcam Hammcr(汽錘)請借給我們。 沈承燦(簡捷)可以。 古恭憲再熱爐的焦炭也要惜。(順手遞過單子) 沈承燦(看後)也可以,還有什麼? 古恭憲沒有什麼。(有一點尷尬〕謝謝你。(立起)今天晚上出鋼情形? 沈承燦起先不順利,現在很好。 古恭憲出鋼不會有問題? 沈承燦(決定)明天天亮准把鋼錠送過去軋鋼。 古恭憲(眼裡忽然浮出天真的喜悅)那麼,出鋼軌了! 沈承燦(也露出笑容)嗯,出鋼軌了。 古恭憲(興奮)我們又過了一個難關。(伸手)Dr.沈,忘記我方「才說過的話。 沈承燦(也有力地握手〕好,忘記,再見。 (古取起菸斗上衣向外走,這時顏起拿著藍圖由通外門古恭憲(瞥見顏起,突有所感,目不轉睛地瞪著他,顏也愣住。寸忽然轉身又走到燦的前面,滿臉「骨鯁在喉,非吐不可」 的神色)Dr.沈,我,我,我又有一句你,你不愛聽的話。我覺得現在大學畢業生簡直沒有用。少學一點「微積分」,多拿幾次鉗子;少讀幾本「鋼鐵學」,多開幾次爐子;這對鋼鐵生產要有用得多。Dr.沈,我覺得好領班比壞工程師對中國工業化有貢獻得多!再見。 (古三步兩卡地由通外門下。 顏起(望他出門)古先生為什麼要對我們這樣? 沈承燦不要理他,他是個內行,就是偏見大多,大實際又太不實際。 顏起(沉肅)沈先生,我們真這樣沒有用麼? 沈承燦(和藹)顏起,你記一句話,鋼不是一次煉成的。你我都不是萬能博士。我們有根基,我門就更要跟著最低的入學習。顏起,那貝氏爐的電力迴轉機你弄好了吧? 顏起(放下藍圖)您說對了,毛病查出來,(指模型)是在下面第三個齒輪,現在速度對了。(悻悻然)不過沈先生,我覺得我沒有錯。 沈承燦(委婉)是的。你的藍圖一點沒有錯。但是管師傅的裝法為著將就現在的材料是決對可以的。只是他歲數大了,裝寬了第三個齒輪,然而你不可以對他發那麼大的脾氣。你必需跟領班合作,跟工人打成一片。腦子發的命令如果手腳行不通,你要想法於改正,適應,解決。 想想,如果手腳不是你的,只是這個腦筋,又有什麼用? 顏起(領首)嗯,沈先生。 沈承燦(減懇)你心裡信我的話麼? 顏起信。 沈承燦(笑起來)你還想辭職不? 顏起(凝視)方才古先生罵得好,我不想走了,我要證明一下我們所受的教育。 沈承燦對,好!(指著模型)那迴轉機上的馬達你仔細檢查沒有? 顏起檢查了,沒有問題。 沈承燦(追問)自動電閘靠得住? 顏起看八靠得住。 沈承燦(握著一根膠尺輕輕敲著桌角)那麼乘沒有上料吹鋼以前,叫管開關的機匠再練習開幾次。告訴他們鋼水煉成。開了電閘(不覺觸動模型上貝氏爐電力迴轉機的開關。爐身漸次向下傾倒)倒鋼的時候。 這時候電閘絕對不能壞。一出毛病,閘不住爐子,兩噸多重的鋼水壓看爐口(猛地按下模型上的爐口) 呼地向下倒!鋼水管不住,一流出來,見水就炸,見東西就燒,再遇見沒有經驗的工人,這是很危險的。 顏起我已經囑咐過他們。 沈承燦那麼(指模型上爐坑)爐於下面爐坑烤乾了沒有? 顏起烤乾了,昨天晚上就烤乾了。 沈承燦(過細地)裡面沒有水分啦? 顏起(自信)當然。 沈承燦(對著模型,忽然指著)爐子這邊的人工迴轉機你方才找工人試了沒有? 顏起(躊躇)我,我沒有。 沈承燦(搖頭,和婉的責備)哦,先生,你應該試的。 顏起(有點不服輸地解釋)我已經根據藍圖審查了一遍,並且前天也叫人轉了試過。 沈承燦(堅執)不,在開爐之前你還要試,你要定下哪幾個上人管人工迴轉機。 顏起(自解〕是,定下了。 沈承燦(嚴重地〕不,你還要叫他們練習,熟練,看看實際上要幾個人才不費勁地轉得動這個爐子,不費勁地「煞」得住這個爐子。沒上料,爐子輕的時候怎麼樣?上了料,爐子重的時候又怎麼樣?這些小地方我們在開爐以前心須注意,疏忽不得。 顏起(耐不住過於謹慎,笑著辯駁)其實,我覺得現在爐子右邊既有了這部電力迴轉機,左面這部人工迴轉機簡直可以不用了。 沈承燦(意在說服)那麼萬一電力迴轉機出了毛病呢? 顏起(乾脆地)仔細檢查後自然不會出毛病。沈先生,我覺得我們應該抽出精神來注意如何「去磷」,如何「加炭」這些更重要的事情。 沈承燦(善意解說,沉重地)不,顏起,我告訴你,我們工程師固然第一是為人民生產,然而其次也是為人民培養力量。所以任何工程事業我們必須注意到安全。我在C.I.T.讀書,離開學校去實習以前,我的父親忽然打一個電報,叫我非學一門課程再去實習,那門功課叫(頓)SafetyEnginecr-ing,「安全工程」。 就是這個道理。顏起,艱難危險,我們干工程的人決不怕。古往今來科學家為著他的科學,真理,真是從容就義,不知犧牲多少生命。死,為真理,為人民,是應該的,快樂的。但是糊裡糊塗,因為自己的疏忽死掉,對於一個學科學的人,那是絕對可恥的!(說得十分興奮。拍拍顏起的肩膀)好了,你再去試試那電力迴轉機!(又一字一字。堅決地)人工的更要試!照我說的試!(微笑)好不好? 顏起(有決心而高興地)好!沈先生。(正向通外門走) (田啟賢由庫房上。 田啟賢(忍住笑)出來吧! [劉海青穿著爐前工人的全副武裝非常狼狽地走出來。他的土布短衫上罩下一件由頸脖圍起的粗麻圍裙,淨戲台上的甲冑,兩肩隆起,拖到腳趾,嚴密地遮護著前心後背,只露出後面屁股上一排白扣。腳下靸著木鞋,上蓋厚「包腳布」,褲管和包腳布緊扎在一起;雙手戴上無指的麻布手套,長至時節,用繩紮緊;頭頂一個黑漆箋編的救火帽,鼻嘴上也封上一塊悶死人的土布。他一手拿草鞋,一手提著鐵桶,通身上下不透風,只看見一對烏黑的眼珠滴溜滴溜地望著田啟賢。 (顏起由通外門下。 田啟賢(眨眨眼)走吧! 劉海青(取下嘴上的厚布,滿臉汗珠,出人意糾的一聲)這一哈安逸嘍!(相仿的國語:「這一下可涼快!」) [吳天長由通外門急上。 吳天長(一撿喜色)老弟!(見著劉,一愣)這——(劉已經走出。田正欲隨下。 沈承燦(記起劉提著的水桶,忽然)田先生,告訴顏起,再檢查爐坑,怕有的小工無意中倒進了水。 (田應聲即下。 沈承燦(期盼)怎麼樣? 吳天長(笑呵呵)可以出鐵了。 沈承燦鐵水? 吳天長一千二百五十度! 沈承燦(高興地跑到望台,吳也跟去)準備,顏起。(望望牆上的鐘)迴轉機試開五分鐘,貝氏爐開爐。(大聲)要放鐵水了! (下面立刻一陣緊張的騷動。 吳天長(瞭望)喝,怎麼公司的人都來看來啦? (在下面的魏先生:「沈先生,吊包子吧?」 沈承燦當然!魏先生,叫閒人們站開。 [下面魏先生:「先生們,讓開點!讓開點!」 沈承燦(對下面參觀的人)諸位先生們,請你們散開,這沒有什麼看頭,還是請走開吧! (立刻起重機又從右面駛過,在下面的王阿福:——寧波口音——「沈先生,起重機還吊到二號貝氏爐爐殼。」 沈承燦等等再裝。 吳天長(性急)吊鉤放下,換上包子! (一陣譏鏈絞動的聲音,隨著台左起重機的吊鉤上下前後的移動,王阿福用他的南腔北調在發號施令,兩三個工人跟著喊:「向前一點!向前點!再向前點!再向前(尚未說完) ——嚷(集體惋惜的嘆氣)又過啦!「 吳天長(開始有點不耐,長嘆)唉喲! [燦沉默]下面:「向後來!再向後來!(寧波口音)慢慢!(輕聲)再來! (鼓勁) 對,對的,對!(寧波口音的四川話)要得!要得!「 吳天長(張嘴探身,隨著下面的號令,頭一點一點地)對,對!好,好!很——好,很好! (下面忽然一聲失望,集體地咒罵出來:「戮娘的!阿熱昏!又過啦!」 吳天長(不覺也仰望起重機上司機台的人,失望地敲著腦殼)艾唷,我的奶奶喲! (這時下面爽性對著司機老老實實地稱呼:「赤佬!再向前吧!向前吧!」於是又喊一聲機器動一點,「向前,再向前,一點,一點,(大聲喊)別動,好了,正對!」大家噓一口吳天長(低聲,下巴向下一點,——一點,——替機器用力,很重的山東口音)一丟丟,一丟丟,(「一點點」的意思)一丟丟,(也鬆了一口氣,快慰地)對「里啊」(諧音,對燦)以後大概沒有問題了。 [在鋼索鐵鏈的聲音中,隨著吊鉤的移動,一面跟著喊:「落,落,向下!落,落,落,落!(驟然一聲驚恐的吼叫)慢慢!」 沈承燦(同時對司機喊)煞車?——吳天長[話猶未了,一聲巨重的鋼件和鋼件相撞的震動!棺顧寂然,但立刻隨著一陣暴雨似地咒罵,你一句,我一句,台上的司機也著了慌。 吳天長(對燦,指著上面,氣極)這是我的老子,我得把他供在家裡當菩薩! 沈承燦(對下面)傷了人沒有?魏先生? (魏的聲音:「沒傷人,可是鋼鏇子整個撞癟了!」 吳天長(焦急)這不成,這不成!一會兒兩三噸的鐵水一包子一包子地吊在半空,他這麼慌慌張張地,你,你,你叫他怎樣把包子裡的鐵水倒在爐子裡!? 沈承燦難怪他,老黃忽然病了,這是個新手,只訓練了四天,現在我們這裡勉強能開的人又脫不開身,——(瞥見顏起,忽然)顏起,你——吳天長(大嘴一咧,擺擺手)得了,老弟,今天開爐,我來吧! 沈承燦(愕然)你? 吳天長(笑嘻嘻)叫我那老子少受點罪吧! 沈承燦(喜極)那——,(牽起他的手)老吳,謝謝你!(對起重機上的人)趙秉有,放開弔鉤,開到這邊來!吳主任替你。(對下面的顏起等)你們別急了,我們現在請吳先生開起重機! [像忽然知道一個有趣的熟朋友就要登台演戲一樣,下面一陣熱烈的歡呼。 吳天長(點點頭)你聽,名角出場!(抖擻精神)來,咱也露一手,把衣服先脫囉!(脫著上衣,回頭)出了鋼,要請我喝酒噢! 沈承燦(笑)當然! (起重機開到台前。 吳天長(對上面)趙師傅,你打梯子下去吧,我就從這兒上去,(對燦,眨眨眼) 我說要喝喜酒噢。 沈承燦(笑著推他)得了,老吳,上去吧。 (司機台上,一個人翻過欄杆爬下去。 吳天長(一手扶著司機台上的御板,一面蹬著望台的矮欄,忽對燦招手,又眨眨眼,氏聲)保長來了沒有? 沈承燦(莫明其妙)什麼保長? 吳天長歸小姐。 沈承燦(微笑)怎麼她是保長? 吳天長(戳戳他的胸坎)你是壯丁,她怎麼不是保長? 沈承燦(依然迷惑)我不懂。 吳天長(自言自語,神氣活現地)放心,老弟,她會來,一定來,保長沒有不來拉壯丁的。(說完一下翻上去) 沈承燦(沒奈他何)你真是一個老蘑菇! 吳天長(起重機動了一下,他又探出身來)喂,先喝點水! (燦把桌子上一懷冷開水遞給他。 吳天長(一氣喝盡,山東口音的——)「要得!」(轉身開車,對下面招招手,下面又一陣歡呼,起重飢立時又快又穩地向原處駛去) [燦仍在望台上諦視。 吳天長(在外面對著機下的人喊〕吊上爐殼,爐殼擱好,再上包子。 [在下面的魏先生:「吳先生,你要用什麼手勢打招呼?HOH ma N①?」 吳天長(大叫)沒練好,書上的法子用不得。我眼睛花,咱們還是痛痛快快用嘴打招呼吧。 (於是下面又喊起來:「走!」吳開起重機由望台前駛過。 開向右面。這時通外門打開,梁愛米姍姍走進。 ① 人名,彼曾規定起重機操縱之手勢。 [她穿一件藤蘿紫的「麥綢」花襯衫,下身是淡灰肥褲腳的西裝褲。長鬈鬘垂,搖著一把個小的紗摺扇,手上那隻Kimberleg 的藍鑽。不住隨著搖扇閃出燦爛的冷光。風吹來,輕衣飄飄然。這一切做成了她像是不經意修飾而要叫人覺得自有奪人的風采。 梁愛米(曼聲)承燦。 沈承燦(回頭,頓,出語唐突)你——你又到此地來做什麼? 梁愛米(走進,十足嬌氣)咦,我有興趣。 沈承燦(譏諷地)愛米,你的興趣太廣了一點! 梁愛米(粲然)有什麼法子?連峨嵋山的道士我都感覺興趣。(由褲袋掏出一隻金框透明的Plastic 質的小煙盒) 沈承燦(看勢頭不對)Emmy,我實在忙,對不起,我找一個人來陪你。(反身就走) 梁愛米(打開煙盒,曼向)沒有洋火? 沈承燦哦,有。(好容易忙忙地在辦公桌上找著了,又連連擦不著。擦著了,——)你一個人下來的? 梁愛米(嘴「對」過去)嗯,(又滅了) 沈承燦(又換一根擦)你山上沒有客人?(擦著了) 梁愛米當然有,(嘴又「對」過去)讓他們自己玩就是了。(又滅了) 沈承燦(煩躁)鬼! 粱愛米什麼? 沈承燦洋火。(又換一根——) 梁愛米(若無所見)今天我家裡來了一位最要緊的客人。 沈承燦(擦著了)哦。(為她點好了煙,點一下頭)再見愛米!(拔腳就走) 粱愛米(慢聲慢氣)歸小姐到我那裡去了。 沈承燦(驚愕)怎麼? 梁愛米(噴著煙)我請她去的。 沈承燦(走近地,沖頭沖腦地)你為什麼帶她到你那裡? 梁愛米(逗弄)咦。我住的地方是地獄?(又長長吸一口煙) 沈承燦(望著她)你真叫我想不到!(焦慮而又有些厭惡地)你那些客人也介紹給她啦? 梁愛米(昵笑)Whynot?我的客人就不是人?就不能在一塊玩? 沈承燦那些人!一起玩I ?(對她無法,憤極〕你——(到她面前,重重地) You stin kingliitle eool!(一氣而走) (易范奇由通外門上,正想與燦寒暄兩句。想不到他睬也不睬,跑下去。 易范寄(訝異)怎麼啦,沈先生? 梁愛米(十分聰明地笑起來)誰知道?他一氣就愛翻洋話! 易范奇(熱誠)梁小姐,怎麼回事?一轉身就跑到此地來啦,梁愛米(嘲弄自己,笑了一笑)哼。 心血來潮!(把煙放在那擱玻璃杯的盤子裡) 易范寄(殷勤)梁小姐,沒有什麼不舒服吧?要不要再聞一聞? (從袋中取出一隻玲瓏晶瑩的,淡紫色的香水瓶) 梁愛米哦,(摸摸口袋)你撿去了? 易范奇(讒笑)你只顧跟工人們問東問西,掉在化鐵爐旁邊了。 (濕枯粘的汗手遞過瓶子) 梁愛米(從他手裡去接,像是才聞見甚麼刺鼻,難忍的狐臭)易先生,不用麼?LcwenderSnlellig Sait . 易范奇(喜滋滋地接下手一聞,忽然一副尷尬面孔)阿莫尼亞。 梁愛米(點點頭)裡面是歐薄荷香水泡著。Coty 公司的。 (廠中火光一亮一亮閃上來。 易范奇(再聞一下,覺出好來)真好,臭雖臭,但是真香,梁小姐。 梁愛米(壓不下的諷刺)不是。香有點香。可是真臭,易先生。(明媚的眼睛立刻動人的笑起來)你拿去吧,送給你啦。 易范奇(盯著地,受寵若驚〕真地?給我? 梁愛米(不在意)我還有很多呢。(回手取方才放在盤內的紙菸) 易范奇(出人意料,走近愛米,低聲,諂媚而多情地)梁小姐,你真聰明,真有風趣,真是叫人不得不梁愛米(望著他正緩悠悠地吸著煙,仿佛才察覺什麼不對,取下紙菸)討厭! 易范奇怎麼? 梁愛米(看看紙菸)煙濕了,(扔下又掏出煙盒換了一根) 易范奇這裡有火。(連忙拿起桌上的火柴擦點) 粱愛米(取出金質的打火機點了煙)謝謝,我有。(對著有些失望的易笑了笑)抽不抽? 易范奇(搖頭)不,不會。(忽然)也好,吸一根。(「大膽」地從她煙盒取出一根煙,愛米嚓地打開火送到他面前,易把嘴「對」過去)謝謝,謝謝!(一面就著點菸時的親近,又——)密司梁,你真美,真了不得!真[起重機由右面滑來,忽然停止。 吳天長(探頭,低聲)喂,保長來了沒有,老弟?——(瞥見,笑嘻嘻地)哦,梁小姐!(想不到易在旁邊,冷起面孔,點點頭)易先生! (吳又縮回去,十分熟練地把起重機開走。 易范奇(十分掃興,但又做出「若無事然」的樣子)何先生,梁小姐常見吧? 梁愛米嗯,有時候。 易范奇這個——[由外走進一個滿頭大汗的僕役,捧著一本書進來。 僕役(恭恭敬敬遞上去)協理。 易范奇唔。(接下,點點頭) (僕役下。 易范奇(對米,沾沾自喜)這是一本《范奇論文集》。 第二集的,昨天才出版。 (掏出手帕,撣拂書上的汗漬,翻開封面)你看,誠心請你指教,我早就把名簽好。 梁愛米(接下)不敢當,下敢當!(不覺翻翻書中的目錄) 易范奇(靠在她身後,揮著涼扇,指指點點)關於中國戰後全盤工業化的問題我在報紙上很發表了幾篇,都在此地。我方才談的目前工業的危機,和戰後工業復員的困難在我這一篇文章我認為說得很透徹啦!(米微微頷首) 不過這一篇是我最得意的,——(易越談越近,米不由得取出手帕掩著鼻孔。易毫無所感,機密地)我用一根刺輕輕放在這些官僚商人的眼睛裡,(得意萬狀)叫他門覺得有點痛,有點痛。 [這時廠中不知那裡又添上一部馬達轟轟地響起來。沈蟄夫推開通外的門,讓歸容熙先走進來,沈隨上。歸容熙簡簡單單穿了一件洗淡了的粉紅夏布旗袍,拿一隻細草編的小手包,臉上沒有脂粉,而紅潤自然,像剛摘下來的飽滿的果實。沈蟄夫穿白紡綢翻領襯衫,白嗶嘰西褲,白皮鞋,手持一細長拐杖,進門就拿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手帕輕輕揩擦額上的汁珠,微微有些喘。 梁愛米(望見容)咦,我們又碰見了。 歸容熙(點點頭,笑著)嗯。 梁愛米(對沈)沈伯伯。 沈蟄夫(頷首)你來了。(轉對易)哦,范奇,你曉得方才焦炭的事情了麼? 易范寄已經有報告。 沈蟄夫這件事我們出了鋼以後就談,現在我們一同先下去看工作人員,好吧? 易范奇(自覺重要)也好,鼓勵鼓勵他們。 沈蟄夫(對容與米,和藹地)你們兩個就在此地等等,不要下去。下面熱,也容易有危險,我就上來陪你們在此地看。你們隨便坐。 易范奇(恭而有禮)再見,兩位小姐。 [易推開通外門,與沈先後下。 [望台下一陣陣的火光。 梁愛米(一時想不出話來)走累了沒有? 歸容熙沒有,(感覺「新鮮」)這個廠真大。 梁愛米人也真多。 歸容熙(欣欣然)來的時候路上聽見山上一陣一陣的音樂。 梁愛米(譏諷地)那一定是我的那些了不起的客人在跳舞了,(想起)容熙,你唱得真好。 歸容熙不。 梁愛米我真羨慕你有這樣的喉嚨。 歸容熙(微笑)練練就成了。(更亮的火光閃著)要出鋼了吧? 梁愛米(意在言外)今天是承燦最快活的日子。 歸容熙(望著台外,率真地)他應該快活,辛苦了這麼久。 [燦由通外門急匆匆上。門響,容回顧,燦進門就望見她。 沈承燦(愣住)啊——梁愛米(笑著)咦,沒有想到吧? 沈承燦(對容)你還沒有睡? 歸容熙(抱歉似地)我也想看看出鋼。 沈承燦(雖不贊同,心中卻著實高興)這有什麼看頭?在後方什麼都是將就,湊和,沒有標準。(開玩笑地)倒不如看看Emmy 家裡的跳舞好。 歸容熙(老實地)是啊,我是想,可是梁小姐不許我看就催我走沈承燦哦? 梁愛米(眼神一轉)容熙,你鋼琴彈得也真好。 歸容熙(愉快地微笑)不,不,不過這是我在後方頭一次彈著好鋼琴,在那麼一間安靜的屋子裡。 梁愛米(一臉聰明相的捉弄,笑出來)可惜聽眾就有我一個。容熙,你看我多凶啊! 關起來叫你彈,彈夠了就趕你走。(忽然對燦)哦,二狗,你不怪我太沒有禮貌吧? 沈承燦(又氣,又急,又喜歡,追向前)哦,Emmy.(米趕緊退後) 歸容熙(驚愕)怎麼? 梁愛米(笑著對容)我怕他又要翻洋話。 沈承燦(瞪她一眼)對不起,就要開爐,我是來拿Pyrometer ①的。 ① 測溫度器。 (走到辦公桌拿出一隻像放手提攝影帆的皮盒,內裝「光溫度計」,套在脖頸上。順手取出幾塊Co1org1ass②,遞給她們)這裡有幾塊藍玻璃。吹鋼的時候你們在此地看,千萬不要下去。(跑了兩步,忽然轉身對容)你,你明天早上一定走麼? 歸容熙(點頭)嗯。 沈承燦不,不能夠——? [起重機又滑過來。 吳天長(探七頭,慢慢一口山東腔調的——)這一下可真的要出鋼「里啊」!(諧音。 縮回去就開走) 沈承燦(望了吳一眼,立刻匆忙地)對不起,我走了。 歸容熙(忽然)等等,等等。(燦停住)我有一件東西要給你。(在自己的小手包里亂翻,笑著)可找著了!(取出一個永安堂的藥包)這是老太太叫我給你吃的八卦丹。 沈承燦(瞪大了眼)八卦丹?叫我吃?(搖搖手要走) 歸容熙(抓著他)不,不,老太太怕你中暑,囑咐了又囑咐,叫我非看你吃點不可。 沈承燦(執拗)我不! 梁愛米(又抓到捉弄他的機會)「二狗——!」 沈承燦(向米)Emmy! 梁愛米(模仿)「——奶奶要你吃。來,倒水灌!」 歸容熙(善意地勸)吃了吧,又不難吃。 沈承燦(轉頭望容)給我,我拿著,(接下來,笑著)出了鋼吃,好吧? (燦由通外門下。 梁愛米他一小就怕吃藥。 歸容熙可是老太太說他吃奶的時候梁愛米(插嘴)每天給他吃兩顆同仁堂的萬應錠。 歸容熙(奇怪)你怎麼知道? 梁愛米(俏皮)奶奶疼孩子什麼事見人都得說兩遍的。 (沈由外上,後隨古恭憲和王振洪。 沈蟄大(四望)哦,承燦不在這兒? 梁愛米他剛下去。 沈蟄夫(轉身)王先生,請你叫沈工程師再上來一趟。 王振洪是,總經理。 [王下。 沈蟄夫(介紹)這是軋鋼廠古廠長。梁小姐,歸小姐。(古硬生生地點了點頭。沈對米與容)就要吹鋼了,我領你們到望台去看吧。回頭請古廠長給你們講講。(下面鼓風機又響起來,各種工作聲音逐漸增多。米與容低聲交談,他一邊走,一面對古問詢)古廠長你覺得這個爐子的設計怎麼樣?(米與容踱上望台。沈立門邊與古談話) 古恭憲(愣頭愣腦)你的兒子的先生我不佩服。可是這個學生實在學得很好,我認為他的設計不錯。 沈蟄夫那麼安全——? ② 管理煉鋼之員工必需佩戴有色眼鏡,以免煉鋼時目光注視溫應甚高之鋼水及火焰。 目力受過分刺激。 (室中電燈忽然暗下來,電扇轉動也轉速度。 古恭憲安全? 沈蟄夫(詫異)怎麼忽然電壓低了? 古恭憲(牢騷)沒有法子,這是中國的戰時動力!(聳聳肩)噓)電力公司的事情,國家的事情,政府的事情! 沈蟄夫(擔心)可是如果正在出鋼的時候吉恭憲(一句沈怕聽的話)電流停了——沈蟄夫那麼爐子上迴轉機的電閘不是不靈了麼? [米與容回首諦聽。 古恭憲這種將就的機器當然有點麻煩。 [燦由外跑上。 沈承燦爸爸! 沈蟄夫(指著)這個電——沈承燦不要緊,只是電壓低了一點。 沈蟄夫(沉肅地)不過萬——沈承燦不,不會,電不會停,不應該停,我們已經通知過電力公司。 沈蟄夫(仔細)可是萬一停了呢? 沈承燦我們有人工迴轉機。 沈蟄夫哦,承燦,爐子周圍沒有水吧? 沈承燦(笑著)當然沒有,您放心吧!(轉身即走) 沈蟄夫燦兒!(也微笑)記著「安全工程」嘍! 沈承燦當然,爸爸:梁愛米(忍不住)Good Luck 沈承燦謝謝! [燦由通外門跑下。 (鼓風機停止,下面頓時沉靜下來。他們都走上望台。起重機的滑車吊著滿滿兩噸重鐵水的「包子」徐徐由左駛來,烈火逼人,斜停在望台前面。電燈又暗了一點,他們向下望,滿臉照耀著火花,他們不住地揮扇。 梁愛米啊,好熱! 歸容熙(低聲)下面人真多。 梁愛米(四顧)天,他們真緊張,一點聲音都沒有。 [觀眾望得見起重機司機台上的一雙腳,機上的滑車和三四條粗重的鋼繩緩緩移動。 (在下面——(燦的聲音:顏先生,電力迴轉機!(頓)轉爐子! [貝氏爐徐徐轉下聲。 [顏的聲音:轉,轉。 轉,轉! (燦的聲音:好!(對上喊)吳先生。「包子!」 [爐轉聲序止,起重機略向中間移動,對著爐口,緩緩移下「包子」。 (燦的聲音:好的。(對上喊)提小吊鉤! (起重機下一根鋼繩緩緩向上提動,立刻聽見沉重的鐵水向爐口傾注的聲音。 梁愛米(緊張)鐵水進爐子了! 歸容熙(忘記了揮扇)啊呀,好兇的鐵水! (在下面——(燦的聲音:顏先生,叫他們開風,第一檔! 歸容熙(低聲,擔心地)不會停電吧? 梁愛米不。 歸容熙(望古)不,不會——[古搖搖手。 [鼓風聲音漸起,「包子」里的鐵水傾入爐內,呼呼作響。 (燦的聲音:(隨著爐內容量的加重,加強鼓風)推第二檔!要慢! [古回頭望風壓表。 沈蟄夫(自語)鐵水完全倒進去了。 [燦的聲音:(對上喊)開走。 (起重機落下「包子」低下的鋼繩,「包子」擺正後,提起吊鉤,向左開走。 [燦的聲音:轉正爐! [顏的聲音:(對機匠)轉正爐子。 [爐子向上轉正的聲響。鼓風激起少量的煙子火星,由爐口噴出。轉正時爐口的火焰,濃煙由下而上,遠遠衝著望台,掃過了他們的臉。熱氣窒人,他們微微讓了一下。 [燦的聲音:(高聲)加風。 [古低頭看看腕上的表。 [顏的聲音:(高聲)第三檔! (燦的聲音:慢慢來,第四檔! [顏的聲音:第四檔,慢慢! (古由桌上取來那幾塊藍玻璃分散給他門。 [這對鼓風轟轟吹進爐身,爐口噴出巨柱的黑煙,由爐罩下漫出。濃煙下黯弱的褐色人焰像一個短短的尖錐,呼呼自爐口叫囂,夾雜少許的火花。散射爐旁。 沈蟄夫(點點頭)現在是正式吹鋼了。(微笑)古廠長,開講吧! (講時,四人陸續拿起藍玻璃對著火焰瞭望。屋裡電燈更暗,外面一片濃煙和光焰。 古恭憲(清一清喉嚨開始他南腔北調的廣東官話)現在正在吹鋼了。吹鋼分三期,普通一共用十二分到十八分鐘。你們看見沒有?這火焰上面有很濃的煙子,火焰是短的,尖的,不很明亮的,顏色是淡紫紅的,有閃光的火星的,這是第一期的現象。 (舞檯燈全暗,只看見外面爐口噴出的人焰。噴火聲幾乎蓋住台上古恭憲說話的聲浪,爐上濃煙漸少。焰光漸明。 (古的聲音:你們看見沒有?這發光的火焰是鐵水裡面的矽在燃燒,所以這火焰叫Sill conFlame ,矽的火焰。這時鐵水裡面也有些少少的碳開始氧化,鐵水裡面的錳也在氧化??(光焰更長,更亮,囂聲益宏。 (古的聲音:現在爐溫不算高,有一千三百多度,爐子正在造鋼滓,所以這也叫做「成滓期」,這是第一期。這第一期,請注意要用六分到十分鐘。 (焰光漸成黃色,漸長,漸亮,聲勢有些逼人。 [古的聲音:你們看:這火焰漸漸變式黃的,長起來,寬起來,這表面鐵水裡面的碳已經燃燒起來,這是第二期就要開始了。 (隨著他的話,火焰的氣勢逐漸、猛恐怖,爐口噴著十幾尺不可響跡的白熱的大火,喧囂如雷,像無數的巨神鎖在爐里,進衝激突,咆哮呼吼。光焰中一葉爆聲。驟雨似地火花四處瀉下,一千五百多度的鐵渣鐵粒隨聲亂噴。 (舞台光漸明,望台上沈和古吝持藍玻璃瞭望。容熙緊緊握著愛米的手,倚在一處,一朵火花濺下來。「唔!」的一聲,愛米一閃,沈遞給她一頂避火帽。爐口裡更大一聲噴爆,又一片火花,她們笑著叫了一下,慌忙避到另外一頭。 漢蟄大(正拿手帕揩汗)不要伯!不要怕!沒燙著? 歸容熙(同時)沒有。 梁愛米梁愛米(撣撣衣服,噓出一口氣,笑著)咦,是有點可怕喲。(用避火帽不住對臉上揮扇) 歸容熙(蒲扇襠著臉,笑望米)這邊更烤得慌。 梁愛米(眼光四處搜尋)咦,承燦呢? 歸容熙(指下面最亮的地方)那不是?離著爐子很近,拿著鏡子看的。 梁愛米(欣喜地點著頭)嗯,嗯,是他!(忽然向下面大叫)喂,火! 歸容熙(探身,正要喊叫,而需要警告的事情已經過去,抽回身,搖搖頭,讚嘆地望著下面的燦) 他真專心! 粱愛米(驚笑)這個呆子,火灑在身上,他都不跑。 古恭憲(正俯首看錶,抬頭)跑才是呆子呢!(又看錶)請注意,現在已經過了八分半鐘。你們吞見沒有?現在冒出來的火星不再閃光,煙子很少了,火焰非常明亮,很高,很大,有十四五尺。爐子裡面的鐵水已經滾開,噴出來鐵渣鐵粒,這是第二期的現象。(燦的聲音:(高聲)顏先生,減少風量,放風!第三檔!慢慢開。 古恭憲現在主要是鐵水裡面的碳在燃燒,所以現在的火焰叫做CarboiiFlame,碳的火焰。這一期普通要五六分鐘,這叫做沸騰期,這是第二期。 (燦的聲音:放風!慢慢,第二檔! [舞台光全暗。火焰依然在呼吼。 不久焰光漸淡。 火苗似平有降落的模樣。 [燦的聲音:(高聲)注意!加風!第三檔! (舞台光漸明。沈獨立一端,搖著扇子。古站在兩位小姐右邊。 古恭憲(俯首視表,又開始高聲講解)現在又過了六分鐘,這是第三期了,這叫做精煉期。這一期碳還在燒,但是碳量少了,響聲也小了。請注意,這期只有一分多鐘,火焰一落就要立刻停風,差了一點鋼就不好!這要個老手判斷,原來顏起負責,今天是Dr. 沈指點。(看錶)注意!快了! 這一期已經過了一分八秒,一分十二秒,一分十六秒,一分計秒,一分——[燦的聲音:減風!慢慢!慢慢!慢慢!(忽然)轉爐子!——停風! (恰在燦的號令發完的時候,光焰倏地下去。剎那間,爐子一斜,使爐內「邊吹」①風管口正在鋼水之上。鼓風立刻停止。方才一陣山崩海嘯此時靜下來,只有遠遠「紅爐」班還在一下一下地打鐵。 古恭憲(不由得)好,真系(是)好! 歸容熙(疑問,其實是讚揚)是他判斷得一點沒有錯? 古恭憲(翻翻眼)嗯,當然。(噓出一口憤懣的冷氣)可是在外國。這是領班的事情!——現在應該將爐子再向下轉。 [下面工人工作聲音開始。 (燦的聲音:顏起,「爐頭」準備取試樣,(對上〕起重機準備。 人工迴轉機準備![起重飢吊著一隻空「包子」由窗口駛過。 (人工迴轉機上的工人過去操持機輪。 ① 貝氏爐有兩種,一種進口裝於爐底,風壓需較高,一種風口裝於爐旁,風壓可較低。 (燦的聲音:(連叫)劉海青! (劉的聲音:有! [燦的聲音:站在顏先生後面! (同時——梁愛米他指揮得很好。 沈蟄夫(稍感寬慰)可員工們也真是辛苦啊。 歸容熙(關切)沈伯伯,以後沒有問題了吧? 沈蟄夫(含含糊糊)嗯,嗯。 古恭憲(劈頭又一句)我想電不會停的,爐子總可以轉的。 梁愛米(回望屋內)怎麼電燈還這麼暗啦? (古不理。 (燦的聲音:(同時)顏先生,電力迴轉機注意,大家注意。開電閘! [爐子向下隆隆轉動。這時燈一暗——梁愛米(提心弔膽)哎呀,電——(屋內電燈忽然大亮,懶洋洋的電扇像發了寒熱病嗬嗬地飛轉起來。 歸容熙(欣慰)好了,電燈亮了。 (話未說完;下面一陣慌亂。 梁愛米(驚愕)怎麼? 沈蟄夫怎麼回事? 粱愛米(轉向古)怎麼爐子突然向下沖?(古正以全神注視) 歸容熙(也向古〕怎麼?怎麼?(古只擺擺手) (顏的聲音:(急喊)保險絲斷了。 電閘不靈了。 古恭憲(自語)保險絲斷? (燦的聲音:用手搖! (下面一陣騷動,此後逐漸緊張。工作緊迫的「杭唷」聲不斷,夾雜用盡氣力卻又止不住爐子倒下的著急,氣喘的聲音。吳天長也在上面忍不住地喊叫。 梁愛米怎麼辦?怎麼辦? 古恭憲(冷冷望她一下)現在用人工迴轉機!(又回頭注視) [工人們的聲音:(七嘴八舌,合在一道)不成!不成!要不成!??用勁哪!拿出勁來呀!??(四川話)先人!要「著」!(要完的意思:「先人」是一種詛咒語)??(上海口音)沈先生,爐子太重! [燦的聲音:添人!添人!劉海青! [顏的聲音:上去! (劉尚未到爐旁,下面員工合聲驚叫。 歸容熙(喊出,指)鋼水! 梁愛米(恐懼)怎麼辦?鋼水要流出來? (沈不做聲。 [下面有許多人向外跑。 歸容熙(指)看的人在跑? (燦的聲音:(大叫)剔跑、別亂跑! (跑的人不聽。 古恭憲(氣憤,頓足)「丟那媽!」叫你們不要亂跑,聽見沒有? 梁愛米(同時,著急)為什麼跑?為什麼跑? 歸容熙(掩著嘴,低聲急而促)哎呀,爐子又向下倒! (燦的聲音:(大吼)別跟著跑!人工迴轉的人!別跑!劉海青!回去搖!別怕!別——歸容熙(叫出)鋼水! (下面一群「喝」的一聲!一攤鋼水流入爐坑,突然爆出聲音,人們更形騷亂。 古恭憲(驚恐)坑裡有水! 沈蟄夫(愣住)水?! 古恭憲(椎她們下去)快躲開! 歸容熙(雙足如同生了根,只一味痴望)他上去了! 梁麥米(也望著)他在幫著搖! 沈蟄夫(管不住地叫)承燦! 古恭憲(對著她們大喊)爐子已經管不住了!你們離開。 沈蟄夫(走下望台,拉過她們)快來! [四人方由望台避開,廠下轟然一響,鋼水亂飛,滿廠是火星,濃煙,蒸氣。 一片呼喊。 火星、熔鋼在空中劃出千萬道光彩,穿過鋼樑由頂上灑入望台與室內。 (有人在喊:(微弱地)砂子!砂子!墊砂子! (古冒著煙塵,踏滅火星,又沖向望台,預備關門。下面又一聲較小的爆炸,古避開,接著兩聲更小的。同時田啟賢由外跑進,衣服沾滿了泥砂,兩三處已經燒破。 田啟賢(瘋了似地捶著自己)我怎麼忘了說?我怎麼忘了說?(四處亂找)哪兒? 哪兒? 古恭憲(跑去抱下滅火機)滅火機在這裡! 田啟賢(昏惑地)不,不。(由辦公桌後提出一個釘著皮帶的救急箱) 古恭憲(厲聲)來! 田啟賢哦,哦,(跑過去) [田挾看救急箱,又幫同古搬著滅火機由通外門跑下。 沈蟄夫(鎮定地對她們)我去看看,就上來帶你們下去。 (這時望台外起重機迅速開來停下,吳天長逃進屋來。滿臉砂土煙污,袖口燒破,手中避火草帽已為飛來的熔鋼燒燃。 吳天長(瞥見沈,揮著草帽)總經理,不要下去了,不,不要緊!不要緊! 梁愛米(同時)帽子! 歸容熙吳天長(才軍覺)哦!(連忙扔在地上亂腳踩熄) 沈蟄夫外面怎麼樣? 吳天長(喘息)爆炸過去了,火可以撲滅。 沈蟄夫(急切)人們呢? 吳天長(指手劃腳)煙氣太重,上面看不清,大概有一兩個工人受了傷。 梁受米(同時)承燦? 歸容熙他? 吳天長(對沈)我看見沈工程師從火里跑出來,(頓)跑了兩步,(頓)就摔在地下——[米「啊」一聲由通外門跑下。 歸容熙(盯著吳)傷——吳天長(沈重)像是不輕。 [容一聲未響走下。 沈蟄夫(匆匆走上望台)有人照護沒有,吳天長(隨後應聲)楊工程師,余處長都來了。 沈蟄夫(俯瞰,長噓一聲)嗯!(轉身下來)醫院大遠,重傷的先抬到樓上辦公室,請你告訴他們我就下去。(走向電話) [吳出門。 廖跑上來幾乎與吳沖個滿懷。吳下。 廖再興(氣極敗壞的神邑)報告總經理,——沈蟄夫(正拿起耳機)什麼事? 廖再興報告總經理,這,這都怪這些剛出學校的小工務員不小心,報告總經理,再興早,早,早就看出他們,他們——沈蟄夫(雙目威稜,叱責)你不去救人,還過來批評什麼? 廖再興(想不到)啊——沈蟄夫下去!(搖電話) (廖造巡溜下。 沈蟄夫(對話機)我是總經理,接線生,請你立刻打電話,通知城裡李大夫,請他馬上就來!車子就會派去! (在外面一片呼痛救急的聲中,沈放下話機,匆匆由通外門下。 (舞中暗) ——幕閉 第二景 翌日上午十一時,仍在辦公室二樓辦公室。 陽光由狹長的窗射進來,電扇吹著急風,人還是淌汗。對望台的六扇門已經關閉,廠中機聲、鼓風聲,不斷侍來,從鋼門上的厚玻璃望見起重機要時來往經過。兩張辦公桌移靠門前,貝斯爐模型放在桌上。一張藤椅移放在「庫房」門前。沿化驗桌邊搭起一張帆布床,床頭放著那以前擱置模型的矮桌,上面有藥膏罐、消毒紗布、棉花和各種換藥與鹽水針的器械等。床腳下有一張藤椅。外面水缸已經移走,很少的工人由門外經過。 (開幕時承燦躺在床上,床頭忱與被高高墊起。他的左手臂纏滿繃帶,夾上木板,左手也裹著繃布,左額上橡皮膏交叉著貼了一塊小小的白紗布,面容突見消瘦。他正在昏睡,口裡含著溫度針,李大夫——一位五十上下鬢髮灰白的老醫生,穿一套白西裝——一正彎著腰用聽管仔細診視。床頭立著歸容熙,低首望著承燦的臉。沈老太太也立在床腳下,不住地用手帕揩擦眼邊的淚痕,身後沈蟄夫為老太太揮扇,眼睛望著大夫面上的表情。顏起立在屏風後,焦灼地等待大夫最後診斷的結果。 [靜默中通外門緩緩打開,總務處余處長走進來。 顏起(匆忙過去,低聲)正在看,等一會吧。 余滌凡(連連點頭)哦,哦。 (余退下,輕輕掩上門。 [容看了看錶,望望醫生。 李大夫(診視中歪著頭,低聲)可以啦。 [容由燦口中取出溫度針注視。 沈蟄夫多少度,歸小姐? 歸容熙三十九度零五。 李大夫(注視著病人,卻——)嗯,嗯,退了一點。(挪動聽管,閉目細聽) [容拿起矮桌上的病況表記下來。通外門又輕輕打開。吳天長剛邁進一步,看見大夫正在診視,又提起足尖輕輕退縮回去。他立在綠紗門後候望。 李大夫(收下聽管立起,噓出一口氣,容遞過一把扇子,一面扇,一面笑著講)老太太,您放心,不要緊,決不會有什麼危險。不要怕,燒得重一點,年紀輕,體質好,不會有什麼影響。 [沈老太太,沈蟄夫的母親,承燦的祖母,六十八歲,表面似乎有一點嚴厲,不苟言笑,事實上她開心的時候可以笑厚出眼淚,並且甚至於為了逗弄幼年的孫兒而做得出很有趣的怪相來。她既不十分精明,又不十分能幹,她的慈藹在事實的行動上才奉現得出來,嘴上地是不善於說好聽的話的。性情直爽,有一點任性的倔強,但並不固執,心直口快,遇到不如意時,就忍不住的要把她的不滿,叨叨不絕他說出來才釋然,但是說出後就很容易忘記。因此她時常在無形中得罪了人,自己還毫無所覺。遇到必有的反應,她還奇怪這擺在她眼前的反應的來由。 但是多半知道她脾氣的人也並不和她計較。對人好惡分明,喜歡一個人她心甘情願地拿出她所有的好心腸來,但是厭惡一個人時,她也儘量拿出她的一半賣老,一半天真的惡作劇。 不過一個人的好或者惡,在她的眼裡有時是沒有多大差錯而十分準確的。同時她還有一個特長,就是和一個人接近時,很短的時間她就能抓到這個人的幾個特別的習慣和動作,當別人認為她說得對時,她也很高興,並且覺得很有意思。不懂得太深的人情,所謂世故的人情,如同叫她為了自己的利益去特別關心地對某個人要好,表示好感,她就不會做,不是說她固執,而是在不知不覺中她依然故態復萌設法違背她的本意。 丈夫早亡家境競也狠艱難,生活的清苦和兒孫的撫養,確實給她不少的憂愁焦慮,和種種折磨。她的一向不善於應付人,應付事,更增加許多多餘的苦惱難堪。盼望了多少年的兒子娶了媳婦,更使她快慰的又生了孫兒,誠然這正是她該放下肩上的擔子安心享受一點晚年應有的天倫之樂時。偏偏不幸媳婦又故去。這真給了她一個不小的打擊。唯其如此,這可憐的老人就對孫兒過分的寵愛,一切一切都得她親自來管,甚至於連蟄夫的愛護還嫌不夠,地時常責怪他對承燦太嚴了,於是要從兒子的手中搶過來,更多多加以愛撫。祖母愛孫本是常情,但這位老太太確是超乎了常情。是一個心腸非常軟弱,而看起來卻很直很硬的好好老人。 [她身材高矮胖瘦合宜,臉型有點像她的兒子蟄夫,只是眼光少一點堅定銳利,而更多一點柔慈。下齶有點伸出,人中相當長,一般的說法,是個長命相,牙齒未完全脫落,頭髮卻已大半斑白,尤其兩鬢白如銀絲。皮色白淨,臉上皺紋顯明,刻出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飽嘗了多年滄桑的痕跡。她全身整潔,穿著一件深灰湘元紗長衫,袖長未及腕,洗褪色的淺色襪子,半舊的黑緞鞋,腦後挽一個差不多全白的小髮髻,看出來原來梳得很光,現在卻有些搓毛了。眉雖未皺,但滿臉是心痛憐惜焦急之色。 沈老太太(呆呆望著大夫,似信不信地聽完了他的話,又踱到床前,低喚他的小名,仿佛非如此叫,不能表達出地滿腔擔心的疼愛)二寶,二狗子,聽見奶奶叫你沒有? (李大夫走到沈蟄夫面前,望望病人,對沈遞了個眼色。嚴重地皺皺眉頭。 沈老太太(老淚縱橫,忍不住——)二寶,二寶。 李大夫(回頭)老太太不要叫他。 歸容熙(也婉轉地)讓他安靜一會吧,他痛了一晚上。 沈老太太(連連點頭)嚷,嚷。 (轉對醫生盡訴地)李大夫。真的不要緊?(又望望兒子)你們不要騙我。 沈蟄夫媽,當然,(強打起笑臉)您放心,二寶就是胳膊摔壞了,可以好,生命沒有危險的。 沈老太太(向李)是沒有危險? 李大夫(一向是沈家的老醫生,溫和而體貼的口吻)哎呀。 老太太,我什麼時候騙過您? 老太太,我看您回去休息休息吧。快七十的人,累了一晚上。 沈蟄夫(輕輕勸說)回去吧! 歸容熙(打起高興,移動身子)我送您回去。 沈老太太(祈求而慈藹地)不,不,你還是看著他吧,歸小姐,你心真好。可憐,你也累了一晚上了。 沈蟄夫(蹙著眉)回去吧,媽。 李大夫老太太,該歇歇啦。 歸容熙(同情地望著)您走吧。 (沈老太太淒淒地望著他們,嘴裡「嗯,嗯」,向前挨了兩步。 沈蟄夫(拿起床頭靠著的拐杖)媽,您的拐杖。 沈老太太(顫巍巍地又走過來,低聲)二寶,二寶。 (吳輕輕低聲推開門上,焦的地凝望。 李大夫(忙走來,低聲)別叫他,這樣不好。 沈老太太(望著燦一身的傷,又揩揩眼淚)真是疼死人啊!什麼鋼呀,鐵呀,把孩子糟踏得這樣! 沈蟄夫(遞給拐杖)走吧,媽! 沈老太太(怕人嫌她頌絮,擦擦眼,強自露出笑容)李大夫,我又要問啦,他能不能搬回家去養? 李大夫(口裡支吾,卻故意鎮靜而有把握的樣子)好,好,我們看看。 沈老太太(接下拐杖)有什麼事就隨時告訴我,李大夫。(嘴角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無助的目光望著大夫。幾乎是哀懇)孩子交給你啦,你要用心治啊!用心治啊! (李大夫點頭微笑,她轉過頭)歸小姐,你,(非常感激地目光望著她,微微顫抖的手輕拍著容的肩頭,愛憐地向下拍撫,想不出話來表示,才——)一會兒回來吃午飯哪。 我等著你啊! 歸容熙嚷。 沈蟄夫(驀地)您等等,我叫人來送。 吳天長(走前)我來送老太太。 沈蟄夫也好,勞神吳先生啦。 沈老太太(點頭)又麻煩吳先生啦。 吳天長不,不。 [沈老太太又要回去再看承燦。 沈蟄夫(揚揚手緩緩止住她)好,您先去歇歇吧。 (沈蟄夫扶著老太太出去,吳隨在後面,李大夫又走到矮桌前,拿起體溫記錄看,同時顏起走到床邊看燦。燦很重地在喘,李大夫望望他,就拿矮桌上的打針器具,到辦公桌,點著酒精燈,重煮針具,又在自己帶來的藥包里,翻找什麼。 顏起(焦灼地)怎麼樣,沈先生? 歸容熙發這佯高的燒總像不大好。 顏起(非常關心)歸小姐,您一會兒就要走麼? 歸容熙(為難地)我,我要走的。來了電話,飛機改下午開。 顏起哦,可是——(田啟賢由通外門上。 田啟賢(內疚的目光)頤起,下面吹鋼又該準備了。(見顏起來到面前,自己走去)顏起,你還怪我麼? 顏起張領班也告訴了我,還是剛來的領班沒有經驗,在坑裡倒了水、不過我們——嗐,走吧。 (田回頭不住地望著燦。 意似不舍,被顏拉出。剛出門,沈又開門進來。 沈蟄夫(急迫)李大夫,怎麼樣,究竟怎麼樣? 李大夫(放下器具,轉過來〕蟄夫先生,不要太著急,不過情形是不能不說嚴重的。 (容正想過去聽,燦又哼了一聲,容走回床頭低頭探視。 李大夫與沈蟄夫也轉過來身來。 [余處長推開紗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報告。 余滌凡總經理,利生煤礦劉副經理從城裡訂合回來了。 沈蟄夫嗯,請他們先等一等。由易協理先同他們談吧。 余滌凡這是公司化驗室送來的焦炭分析報告,試樣是沈副廠長昨天派人送去的。 沈蟄夫(接下來看)嗯,嗯。 余滌凡(關懷,低聲)副廠長好些沒有? 沈蟄夫還好,謝謝。 [此時容又走來,挨近沈、李。 余滌凡(客氣地,轉身)歸小姐,一會兒有便車進城,急的話,您搭利生煤礦的車也可以。 歸容熙好,謝謝。 [余處長由通外門下。 歸容熙(走近李大夫面前)李大夫? 李大夫(鄭重地)那麼,我們仔細研究一下好不好?(沈也湊攏來)燒傷不算重,有熱度是燒傷以後可能的現象。 歸容熙但他燒得這樣高? 李大夫(搖頭)不,不,你放心,這不是血中毒的緣故。離受傷還不到十二小時,變化沒有這樣快。 沈蟄夫不過我怕。 (又忙忙覷了燦一眼)他的內部! 李大夫也不是,他的內部也沒有摔傷。輸了足夠的血。生理鹽水也打了五百C.C.現在看,是沒有什麼意外的問題。不過——沈蟄夫他的胳膊? 李大夫(沉重地)斷了,肌肉骨頭完全粉碎,這是頂重的Compound Fracture ,出血太多,(緩重)大血管斷了。並且裡面儘是泥土,很容易引起其他更壞的變化,現在必需要一個緊急的手術,不然——沈蟄夫怎麼? 李大夫真正受了其他的傳染,或者成了破傷風,這是很,很討厭的。而且現在大血管斷了以後,整個右膀沒有血供給,自然會壞死,胳膊已經沒有用了——。 歸容熙(驚痛地互相望了一眼)哦!(沈盯望著醫生的嚴重的臉。沈蟄夫容回頭睨視承燦,耳中仿佛又聽見李大夫接著說話,才慢慢轉過頭來) 孿大夫那麼,為著,以後的安全,我看——歸容熙(壓著心頭的恐懼)必需要施行手術? 李大夫嗯,並且最好要在八小時以內! 沈蟄夫(低聲)是,是怎麼樣一種手術? 李大夫(自己做比指著)要從此地鋸。 沈蟄夫鋸? 歸容熙這整個的右膀? 李大夫(愛莫能助的搖搖頭)沒有法子。要快,不然——沈蟄夫(望著他)嗯? 李大夫總之愈快愈好。 歸容熙(哀憐地)沒有別的辦法? 李大夫(堅決地)沒有。(躊躇)那麼誰去告訴他?是我,是沈老先生? (容踱到望台前默立。 沈蟄夫(半晌)我來說吧。 李大夫我方才給他打的鎮痛麻醉劑,大概還可以支持半點鐘,搬到醫院以前,我再給他一針強心劑,沿路是沒有問題的。 (承燦哼了一聲,逐漸由昏昏地沉睡中醒來,他們都湊過去) 沈承燦(痛苦地)我渴得很。 [容過去倒水給他喝。 李大夫(走近)怎麼樣,覺得? 沈承燦痛,(強笑著)不過現在忍得住了。 李大夫還怎麼樣? 沈承燦有點點想吐。 李大夫想吐,還——沈承燦有點點暈。(望著沈)爸爸,奶奶走了? 沈蟄夫嗯,不著急,孩子!不著急! 沈承燦告訴奶奶不要緊的,我,我,不要緊的。 沈蟄夫李大夫,剛才你說——?(沈拉李走到辦公桌邊低聲商談) 沈承燦(想把手抬起)容,你累了。 歸容熙(趕緊過來)不,不。(把他的手又放回去) 沈承燦(關切)一夜你都在這兒,一直沒睡。 歸容熙(強笑著)放心,你一定很快地好的。 沈承燦(仰望著她)你是明天一見早的飛機麼? 歸容熙(想要告訴他更要提早的消息)我,我——(卻又忍住,半晌)嗯。 沈承燦(伸出手,吃力地)容熙,你可不可以再——沈蟄夫(仿佛已經商談完畢,對李)嗯,嗯,就這樣辦吧。(走近歸,低聲)我想跟承燦說幾句活。 (客點點頭,立起緩緩向外走,忍不住拿出了手帕,掩著鼻子,由通外門走出。 (李在屏風後輕輕徘徊。 沈蟄夫(挨近床邊,慢慢坐上藤椅的邊緣)孩子!(像什麼塞住了喉嚨,半晌) 覺得好些嗎? 沈承燦(痛苦地微笑)好,好。 沈蟄夫(想想又停止)孩子。 沈承燦(著急)爸,怎麼,是怎麼回事? 沈蟄夫(緊抓著床沿)孩子,我的孩子! 沈承燦(掙扎,注視)醫生說——? 沈蟄夫(撫慰)危,危險是沒有的。 沈承燦嗯。 沈蟄夫(目光澀澀)可是摔傷的地方很嚴重,大血管已經斷了。 沈承燦(猜著一大半)那麼是不是要——? 沈蟄夫(點點頭)是要動手術。 沈承燦(睜大了眼)可是,從哪裡?——沈蟄夫(指著自己)從這兒起,(握緊燦的腿)孩子,不要怕,不要緊的。 沈承燦(黃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流下來)李大夫。 (李大夫過來。 沈承燦真的,大夫? 李大夫(點點頭)沒有別的辦法,為著以後的安全。 沈蟄夫為著你的將來。 沈承燦(無力地)將來? 沈蟄夫孩子! 沈承燦爸爸,(振起一絲微笑)別著急,這,這也沒有什麼。(閉上眼)只是冤枉! 李大夫(低聲,輕輕地)那麼救護車一來,我們就搬到醫院去。 沈承燦(閉緊眼,點點頭)好! 李大夫我到下面安排一下。 沈蟄夫(咬著嘴唇)嗯。 [余處長由紗門上,李大夫點點頭下。 余滌凡總經理,通中銀行的陳先生來了。 沈蟄夫(詫異)哦? 余滌凡就在下面煉鋼廠會客廳。 沈蟄夫借款合同說好是明天簽的。 余滌凡不,總經理——(遲疑)他口氣上像是借款的銀團發生一點變化,並且聽說鋼軌——沈蟄夫(揮揮手)出去談,我們出去談。 [歸容熙悄悄由紗門上,凝眸的神情中似乎閃耀著又是勇敢,又是希望的光輝。 瞥見沈,就低下頭來預備走過。 沈蟄夫(輕輕止住她)歸小姐! 歸容熙(抬望)沈——沈老伯。 沈蟄夫(說不出的情感)我,我真感謝你,請你為我還陪他一會。 (容點頭。 [沈與余由紗門下。 [容踱到床前。 (燦睜開了眼,無目的地望著。 歸容熙(輕輕坐下)你要不要再喝點水。 沈承燦不。 歸容熙(溫婉)痛得很吧? 沈承燦有點。(轉過頭,低沉地)車子有啦? 歸容熙有。(握住他的左手) 沈承燦(吁了一口氣)那,走吧,就走吧。 歸容熙(愴痛)怎麼? 沈承燦(不敢看她的眼,又閉上)醫生說的,你知道啦? 歸容熙(低頭)知道。 沈承燦(摸著她的手緊緊握著,緩緩睜開眼)原來想再留你。再留你幾天,也許,也許你——(痛苦地)可是現在我不應該再留你了,我不留你了。 歸容熙(滿眶的眼淚)承燦。 沈承燦(進發)一個學工程的,忽然丟掉了右手,哦,我怎麼可以丟掉右手怎麼可以丟掉了右手啊!(左手蒙著臉抽噎起來) 歸容熙(立起,移近枕邊)承燦,承燦!不要難過,不要難過!(把他的手,從臉上緩緩移開)看著我,承燦,承燦。(微笑著,眼淚從面頰上緩緩流下來)你丟了一隻手,現在,又添了兩隻手了。 沈承燦(目不轉睛)阿! 歸容熙(撫慰地握著他的手)承燦。 沈承燦(如在夢裡)不定了,你? 歸容熙(滿眼的憐愛)不,不走,我要陪著你。 沈承燦容熙,你——(眼淚奪眶而出) 歸容熙(探身為燦拭淚)我喜歡,我也喜歡,安靜一點吧,承燦,(燦更哽咽起來) 安靜一點吧。 (沈眉頭重鎖,由通外門上。容熙立起。 沈蟄夫(愕然)怎麼? 沈承燦(滿臉淚痕卻笑著,興奮地〕爸爸。她,她不走了。 沈蟄夫歸小姐! 沈承燦(望容)嗯,容熙她不走了,她永遠不走了。 沈蟄夫(驚愕,逐漸露出欣喜)歸小姐,你,你永遠——(走到容面前) 沈承燦是吧,容熙? (容微微一笑。 沈蟄夫(拉起她的手)歸小姐——容熙,(深摯地)好,好,你真是個好——承燦,爸爸恭喜你! 沈承燦爸爸。 沈蟄大(向容快樂地)恭喜你們! [古恭憲又叫又跳地由通外門上。 古恭憲Hello ,Dr,沈,恭喜,恭喜,Congratulationst沈蟄夫什麼事? (燦與容聽著一怔。 古恭憲(手舉一塊鋼軌的切段)總經理,你看,他煉的鋼成功了,很好,很好,軋出的鋼軌完全合乎規格,政府一定會滿意的。 (容高興地接下切段,遞交燦手。 古恭務(興奮地)化學成分Carbon(碳)0.45,Mangcnite (錳)0.80,Sllicon(矽)剛剛0.20,Phosphorous (磷)恰恰0.10,正合美國A .R .E .A . 的規格,你用這麼一種七拼八湊的設備,煉出這樣的鋼!My boy youdld marvellousworks :我是政府,我滿意你。 沈承燦(愉快地)好,我們接著出。 古恭憲嗯,大量地出,其餘三噸,五噸的爐子趕快裝好,趕快開爐。 沈蟄夫(微笑)先不忙,先不忙,關於產量,我們等等看看。 古恭憲(莽撞地)啊,總經理,這用不著等的。(忽然)哦,Dr.沈,你的傷怎麼樣了,不要緊吧? 歸容熙不要緊,還好。 古恭憲那就好極了,再見,Dr. 沈! [易由通外門上。 古恭憲(一把抓住)啊!易協理,我正有事找你! 易范奇沈副廠現在好點沒有? 沈蟄夫還好,謝謝。 古恭憲易協理,那個焦炭——易范奇我就是為焦炭事情來的。總經理,(逼出)「人可」先生又有信來。 沈蟄夫不管,那個焦炭絕對不能買。 易范奇(忍不住)可是通中銀行已經——沈蟄夫(負氣地)合同絕不訂。並且現在已經定的焦炭我要退掉。 沈承燦好,爸爸! 易范奇(搓捻起手指)再,楊味齋——沈蟄夫(尖銳地)請你見見他,對他說我就是這個意見,不管是什麼先生什麼長的電話,或者信。 易范奇(斜眼望著他,慢吞吞地搓著手指)不過我怕我們要略微顧忌一點日後的市場。為著貸款,銷路,或者運輸,「人可幫」的意見是不能不稍加以顏色的。 沈蟄夫(氣憤憤地)你說給他們什麼顏色看? 易范奇不過總經理,我想您早知道,這兩天隆山鐵路政府已經決定不修了。 杏恭憲啊! 易范奇鋼軌完全沒有銷路。 沈蟄夫嗯,嗯,(望古與燦) 吉恭憲什麼?鋼軌不用了?不修路鐵了?Dr. 沈,跑到燦的床前,對燦大喊)你的鋼,我的鋼軌白廢了!我們這一大堆人,這一大堆設備,又要停工了。(連敲腦殼)停工,停工,Ach 6ott!又停工! 沈承燦(怔了半天,才一一)爸爸,真的? [大家面面相覷。 沈蟄夫(沉重地)嗯,這消息,我已經知道有兩天了。我怕影響你們的工作情緒,沒有立刻告訴你們。這是萬萬想不到的,大家千辛萬苦,在這樣艱難的條件下出鋼,他會給你這麼一個(忽然激昂)打擊。不過,我不相信這是致命的。現在我們已經過了一大半河,我們沒有退回去的可能。(望望他們)這兩天我正在跟橋樑公司商量訂長期合同。 沈承燦爸爸,不過做橋——沈蟄夫嗯,做橋用鋼少!不過我們要先借橋先渡過我們的難關,我們要慢慢找出路來,慢慢找出市場,(威稜的眼睛挑釁地)我不相信為著建設一個新中國,抗戰這麼幾年,民營鋼鐵,只銷了兩萬噸就夠了的。 古恭憲(懾)可是總經理,這錢! 沈蟄夫錢,我再告訴你,銀行貸款銀團又變了卦,由八千萬減到三千萬。 記住,這是「人可」先生的大面子!我們不能眼看著一個國家的重工業剛一開始就去停頓。所以,古廠長,軋鋼廠的設備還是照樣添。承燦,煉鋼廠的馬丁爐還是照樣辦。我決定把我剩下的財產全部放在裡面。擔子讓我來擔,你門先樂觀做,積極做。實行公司已定的計劃。 我們先打出一段路,是一段路!(拿出報告交給易)易協理,關於利生煤礦的焦炭,這是我們公司化驗室的報告。請你仍然照我的意思對他們講,告訴他們,信,兒封董事的信,「人可」的信和電話都接到了。 不過合同是不能簽的。 易范奇(眼睛轉了轉)總經理,我認為措詞上——沈蟄夫不用多說什麼,也無須婉轉,把報告給他們看就成了。易范奇(立刻又謙恭地)好吧。 (易與古由紗門下。 (辦公桌上電話鈴響。 沈蟄夫(拿起電話)是,是我,哦,光斗,好,好得很,我就來。(放下電話,回身對燦)凌伯伯來了,在我辦公室,他就要來看你,他已經帶著振華橋樑公司的人來了。 (汽車飛馳而來,突然停止聲。 沈承燦好! 沈蟄夫容熙,你跟他到醫院去麼? 歸容熙是的。 沈蟄夫好,很好,我就來。 [梁愛米捧著一大束鮮花由外門跑上。 梁愛米(急匆匆)沈伯伯,他好一點沒有?好一點沒有?(走到床前)我把世界上最好的治傷藥(非常高興地舉著藥盒)第一次帶到中國的Peneq111in 弄到於了!(輕聲)承燦,你好點沒有? 沈承燦(微笑著,搖搖頭)晚了Emmy. 梁愛米(驚愕)怎麼? 沈承燦我完全好了。 梁愛米你——沈蟄夫(笑著把容熙推上前)Emmy. 讓我介紹日後我門家裡的一個人。 梁愛米啊! 沈蟄夫(笑著)未來的Mrs.沈。 梁愛米(驚訝得說不出話)你,你們,你們已經——(忽然平伏了激動的心情。非常欣喜地)哦,承燦。 恭喜,(拉起她的雙手連連搖著)容熙,我恭喜你。 (忽然承燦在床上呼起痛來。 沈承燦哎唷! 歸容熙(跑去)怎麼? 沈承燦(咬著唇)又痛,痛起來了。 (李大夫匆匆由紗門上。 李大夫救護車就到。(瞥見病人在掙扎)怎麼?怎麼?(步到床前) 歸容熙(指)他! 李大夫(對他們)不要緊,現在先再打一針麻醉劑,本來也要打的。(立起身來) (望台下鼓風飢忽然轟轟響起來了。窗外貝斯爐又噴起火。 李大夫(驚顧)怎麼?這是怎麼? 沈蟄夫(沉靜地)他們在煉鋼。 [轟轟吹鋼聲中,台外閃耀眩目的白光。室內李大夫跑到桌前預備針藥。容、米倚塵床邊,兩個都盡心地扶護昔承燦,目光庫的,不停地注視著燦扭動的臉。他似乎忍制著劇烈的庸苦。 ——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