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園琴餘草簡編 · ●丁巳(咸豐七年)

夜同戴芝軒煮茗彈琴即事 小閣絕纖埃,岩隈際水隈;池波清浴月,林鶴老巡梅。茶煮團名雀,琴彈曲作雷;戴逵高興在,良夜喜同陪。 雨夜聞蛤 瀟瀟細雨養苺苔,杏臉初舒柳眼開;夜靜倍知春意好,晚風時送蛤聲來。 上巳日張筵池東軒,邀曾籋雲先生、葉松潭廣文、內弟黃翼南孝廉暨諸同好詩歌射奕,作修禊韻事 滿軒佳氣襲和融,正值蘭亭樂事同;水色浮嵐濃淡碧,花顏映日淺深紅。當筵有令人三雅,對景無詩我一中;醉後連襟池上步,又隨蜂蝶入芳叢。 題武林王棣香二尹(兆鴻)詩集並以送別 淵然性格是吾師,華翰何、劉喜並之;東野官閒聊寄跡,西湖家近稱吟脾。篇皆邁古騷人筆,句盡空前幼婦辭。尚有一行多惠政,策名正好值清時。肯從矮屋忍抬頭,中穩曾看白傅謳;濁世能廉誠雅度,高名不墜乃風流。慈祥化贊弦歌洽,淡薄交真氣味投;已覺相逢惆悵晚,驪歌倏忽又滄洲。 姿神恬默性潛沉,兩載知交泐我心;射鴨堂幽欣躡履,種松庭廣快披襟。事能持重行常穩,物到難移識轉深。何幸南行來召伯,口碑從此遍佳音。 壽芷亭大姻翁七十 祥光糾縵擁門眉,富貴雙兼壽考垂;風度曲江瞻氣概,精神潞國仰丰姿。地仙有福善清享,天爵尤全端始基。更羨傳經能繼美,彈冠早到鳳凰池(令嗣蔭坡中翰)。 蒼顏白髮眼方瞳,到處爭看矍鑠翁;班列文鵷翎本翠,健如老鶴頂新紅(時初換二品誥封頂戴)。詩書裕後傳山左,甲第開先冠海東;我亦榮施夸梓里,蒹葭叨倚玉蘭叢。 聖謨七十許懸車,況著斑衣早遂初。萬石君多賢子弟,二疏老更惠鄉閭。陰濃桃李新培渥,代盛簪纓厚澤餘;自是傳薪好家世,皋比位重共稱譽(曾為明志書院山長)。 在弧耿耿見星躔,門第端卿仰望先;百畝園居名「北郭」,七旬觴慶際中天。幔亭宴喜今朝設,海屋籌看比歲添;從此靈椿增秀茂,九如長願祝年年! 購花難行 吾生愛花真有癖,開場築圃甘形役。堪嗟僻壤小於拳,且復海陬傷風伯;唯有春時野草花,閒生雜樹連阡陌;幾雙不借踏將穿,走遍溪山覓無跡。雖然籬畔紫與黃,俗卉凡葩興莫適。袁保能司玉骨銷,河陽雖美滄波隔。吾儕本是愛花身,結習何能空晨夕!遍詢眾口皆同聲,言從海內恣求擇。求擇雖易運歸難,駭浪號風簸海舶;欲將佳植置艎倉,熱氣薰蒸無空隙。無論珠玉一登舟,舵工土視不知惜。重洋春色望年年,枉把黃金浪虛擲。無花覓句句難佳,有意求花花莫得;費盡園居早起心,替花攢眉求妙策。當時靖海收澎島,梅花一陣旋降敵;我今四訪購之歸,用多運少花終集。點譜惟無鳳閣書,累篇笑有兔園冊;春蠶燈下食葉聲,剡藤簌簌雞毛力。豈擬平泉花石綱,開列成編寄吳、越;一航囑儎十缸回,十舸運來花成百。遂把荊榛荒蕪園,化成錦繡幽香窟;雅趣並夸殷七家,高風敢併魏三宅。人生不得拓胸懷,雖壽亦夭頭空白;從此群芳解語迎,一水毋須長脈脈。抱鶴攜琴任徜徉,烹茶覓句供游息。坦腹篷窗鼓枻時,夾岸飛英落吟席。回想十年乞購難,愛護栽培比瑤璧;重申童約課園丁,桐帽棕鞋親週歷。守戶猧兒綴樹鈴,繚垣青士幔天冪。君不見顧家國園但接騷人與隱流,不容傖父和狂客? 聞揚州失守感賦 兵燹誰能浩劫逃,平山堂外雁哀嗷;三千殿腳紅頭盡,廿四橋頭白骨高。滿地狼烽摧鼓角,故宮螢火沒蓬蒿。綠楊城郭成焦土,回憶繁華首重搔! 感時 艫舳乘風趁順流,妖氛慘慘秣陵秋;如何赤纛臨江口,卻被黃巾據石頭?避敵已拋丞相節,逃生先走太師舟。東南半壁容巢穴,從此殘棋劫未休。 述癖 痂嗜何須笑古人,天將奇癖付吾身:購琴價重甘捐產,養鶴糧多肯指囷;藏酒款賓非自飲,解囊贈客不言貧;耽吟更至忘眠食,一字推敲苦費神。 登牛欄坑後山憩野人家 寒煙凝聚暮雲飛,嵐翠霏霏欲濕衣;峭壁蘿垂泉脈細,層岩竹密日光微。山多樵徑愁迷路,林有人家許叩扉。小坐暫將清茗酌,階前猿鳥亦忘機。 自芝蘭晚歸新莊 馬蹄輕健快平坡,歷落村莊近水多;乍退潮沙紋綺縠﹐暴長籬筍簇矛戈。濃雲陣陣方漫野,細雨霏霏尚隔河。行到渡頭天欲曉,待船時聽打魚歌。 雙溪即景 山禽啼罷水禽啼,煙樹雲泉愜碧棲;待得兩隄桃盡放,雙溪即是武陵溪。 夜宿觀音山 秋色蒼茫黯遠岑,亂山匼匝白雲深;雁傳寒信月千里,鴉咽啼聲霜半林。遠浦帆檣煙隱隱,下方鐘鼓夜沉沉。幽香聞道生空谷,欲譜猗蘭一曲琴(傳聞山有異蘭,無意中可遇之)。 雨後艋舺溪歸舟汎眺 蓬中朗爽似虛亭,高眄平望極杳冥;遠水併分雙澗白,遙山特插一峰青。隄前林樹號秋籟,雨後溪流帶晚腥。我亦志和懷浩落,煙波儘日汎孤舲。 宿擺接山家 勝地客樓宿,煙巒快入眸;秋深山月冷,夜靜石泉幽。引水通茶室,攜琴上竹樓;悠悠「三弄」罷,簷際白雲浮。 由芝蘭山過金包里 蠶叢行十里,勞頓漸難禁。嶺峻人如豆,山荒草似林;澗泉奔瀨急,岩徑入雲深。小憩茅亭下,烹茶許細斟。 棲雲崖晚眺 遠望生吟興,山深景倍幽:斜陽修竹外,疏柳板橋頭;港小舟成市,崖高屋比樓。豁然開眼界,憑眺起長謳。 遙望長隄外,清波自淺深;潮回沙漸隱,雲暝日將沉。漁火明孤嶼,岩鍾度遠林。俄看涼月吐,幽趣契胸襟。 官渡舟夜 澗雲銜日孤鳥度,欲落未落天已暮;何來耳畔櫓搖聲,煙水蒼茫不知處! 青潭晚泊 晚泊澄潭上,遊蹤寄短篷;溪煙生落日,野燒極遙空。艇小閒漁父,牛高穩牧童;自然成習慣,所業在其中。 官渡舟行 十里平波碧似油,一帆風好送輕舟;悠然獨倚篷窗望,看貪青山不掉頭。 雙溪口號 石田茅屋正當溪,綠葉陰森萬木齊;一徑飛泉懸峭壁,夕陽時節過山西。 駕石為橋竹作笆,縈紆流水護人家;輕風幾陣清香送,開遍田間晚稻花。 雨後泊劍潭作 雨晴添霽色,天氣又晴和;橋岸垂疏柳,溪沙養綠■〈艹紗〉。半林鴉背日,十里鴨頭波;何處滄浪笛,隨風和櫂歌? 推篷看夜色,四望思依依;酒斾前村隱,魚燈遠岸微。鐘聲催客枕,月影度漁磯。領略清宵趣,吾生久息機。 秋夜宿劍潭寺 怪石澄潭繞徑長,登臨鎮日任相羊;著衣欲濕皆嵐翠,度水尤清是桂香。松引岩雲環客榻,竹招山月下禪房。停琴品罷支公茗,又鼓談經廿一章(琴曲釋談二十一章)。 偕戴山人宿棲雲岩 泠然聽罷戴逵琴,翹首寥空互嘯吟。一榻松雲秋瑟瑟,半簾竹月夜沉沉;丹崖境靜清塵夢,碧澗泉幽證道心。相約明朝游眺去,安排笻屐上層岑。 宿內湖祖師岩 道人棲隱處,高在白雲端;竹露滴清籟,松濤生暮寒。靈猿眠石洞,老鶴守香壇;夜靜來明月,瑤琴獨自彈。 薄暮潭底道中 霽景豁吟眸,身閒愛浪遊。波光搖落日,山色淡深秋;遠樹籠僧舍,歸雲擁戍樓。徘徊驢背上,詩思更清幽。 雅集新莊別業賞菊 賞菊持螯互品評,清秋日日接群英;對花我愧陶元亮,把酒誰為阮步兵?聊藉高吟抒雅趣,敢從豪飲得狂名!興酣擊缽摧聯句,燭盡三條百韻成。 霄里曉發 雞聲三唱後,攬轡度征郵;殘月溪村曙,清霜野徑秋。聞鍾驚旅夢,看劍起離愁;曉色蒼涼甚,風來撲馬頭。 冒雨曉行新埔道中 林際雨冥濛,郵程一徑通;衝寒嘶健馬,破曉逐征鴻。山色涼雲外,溪聲宿霧中;欲尋沽酒處,茅店記橋東。 自金門溪晚歸 山容環列幛,雲氣薄於羅;夕照明煙樹,風寒亞晚禾。渡頭芳草斷,牛背暮鴉多。村舍蔥蘢里,誰家起晚歌? 曉發上杞林,避寒憩莊家書屋 扶夢上箯輿,猶戀黑甜美;睡眼尚朦朧,倏行二、三里。犬吠曉煙中,泉鳴陰澗里;平楚日未升,前村人乍起。衝寒涉重溪,霜風捎兩耳;苔石險且滑,奔流互爭駛。輿夫腳瘃皴,凌競不敢履;歷盡礌硠途,力疲欲暫止。瞥見一星光,殘燈深竹里;少憩共圍爐,簷前息行李。啟口答主人,欲言猶震齒。 客有自程鄉來,雲黃香銕(釗)先生已歿於江右撫州任內;驚悼之餘,作長歌哭之香銕先生我岳伯,讀書萬卷長為客。囊中傑句天無功,筆下顛書風借力;文章立綴咄嗟間,紛紛餘子無顏色。嘗聞生長自吳中,姿神瀟灑多其風。十六歸鄉應童試,玉樹翩翩眾譽同;生花不律三峽瀉,如錐脫穎驚文宗。謂折桂枝如拾芥,燒尾龍門嗟屢敗;日向長潭事嘯游(長潭,為鎮邑最名勝。先生家居,與諸韻士游詠其間),岩花社酒亦稱快。五羊城裡中副車,落寞頻年意不如;鴻文只作成均貢,從此才名競應徐。例同過夏三冬貯(會試留京者,古時謂之過夏),京兆賢書欣得舉;南官報罷陸莊荒(先生數上不第,家園又遭水荒),欲去仍留同首鼠。可憐一第費經營,昔日黃童已得名;詼諧能動公卿色,詩句曾傳粉黛情。萬卷鵰龍吟律細,一閒揮塵論衡精。到處逢迎珠履趿,諸侯賓客幕中入;宰相堂前許縱談,將軍麾下容長揖。晚筵客散獨留髡,入座重聞絲竹急;倦還遽授一官歸,廿載潮陽列絛幃。皋比復設韓山院,春官桃李成芳菲。天下廣文官獨冷,先生裘馬何輕肥!天下廣文飯不足,先生黍稷滿囷圍。先生平生嗜俠義,當仁強項無趨避;京邸歸來見末由,詢公行止感公誼。詩篇自昔雞林通,題名處處碧紗籠;鄭虔事業子云札,杜牧情懷短簿容。天性由來好詩酒,諷詠杯鐺不離口;四集詩編「讀白華」(先生著「讀白華草堂詩」四集,風行海內,膾炙人口),一區寓室名「香韭」(吳太守贈先生寓室榜曰「香韭老人之室」)。丹青嘗畫醉禪圖,高聳吟肩復露肘;蒲團箕踞赤雙趺,笥腹便便光禿首。一浮三白作鯨吞,掌上癭瓢大若斗;天花醉里落繽紛,神女維摩互纏糾。白鶴朱霞幻合離,龍象爭拏獅子吼;嘻笑怒罵皆文章,狡獪中間戒律守。詩佛同登彌勒龕,智珠一串菩提手;興豪走馬章台街,折得春風兩枝柳(會有巨公贈買二姬人,為先生晚年最得意者)。詩人少達而多窮,揮霍如公復何有!晚年需次向豫章,蠟屐廬山再徜徉;撫州司馬青衫客(先生以軍功分發江右,曾署理撫州事),又作黃粱夢一場。巫陽促赴修文召,遺金難買返魂香。鄙人本是公家婿(先岳為先生從弟),蒙公一見垂青睇;海外瞻韓益壯心,何期此日已集逝!知己不聞勝感恩,天涯哭當寢門例!太息桃夭古渡頭(先生家,門臨溪水,夾岸桃花,名桃壩;邑中八景之一),蕭寥最是鐵耕樓(先生書樓名)。抱琴鼓罷平陵曲,七條絃上一時愁;年來春日下黃路(下黃,乃先生鄉村名),唯有桃花逐水流。 讀香銕先生「白華草堂集」「感懷」題後 可憐再見永無期,曲贍高華筆一枝;名士儘多生亂世,詩人難得見清時(先生樹太平騷壇之幟四十餘年)。與花同福常關眼,對酒長春自介眉(先生有「與花同福」、「以酒自壽」之齋)。竊把先生方杜牧,情懷氣概兩相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