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心靈成長 · 神諭之夢

一些人往往有一種幾乎是令人費解的迷信傾向,這些人完全依賴他們的理性思維,忽視或者壓抑他們心靈生命的每一種表象。他們聽信神諭和預言,很容易受到巫師和法術士的影響,遭到他們的矇騙。因為夢補償人的外部生活,因此,這些人對於他們的理性的強調便被夢抵消了,在夢裡,他們與非理性邂逅,並不可避免地受到它的影響。 在其分析的過程中,亨利感覺到了這種現象的存在,這種現象令他難以忘懷。依據這類非理性的主題,四個非同尋常的夢代表著他的精神發展過程中具有決定性意義的里程碑。這些夢裡的第一個夢在分析開始的大約十周之後出現。下面是亨利對於這個夢的描述: 我孤身一人遊歷南美,正置身在一次充滿艱難險阻的旅途之中。終於,我感到那種渴求返回家園的願望出現了。異國他鄉,在一個坐落在山區的城市裡,我正朝著火車站趕路。我本能地感覺到,火車站位於城市中心的最高處。我害怕自己可能太遲,趕不上火車。 然而,幸運的是,一條拱形的通道穿過我右側的一排房屋,這條通道構造密實,宛如中世紀建築中的通道一樣,它形成了一堵無法穿越的牆。在牆的後面,我或許能夠找到車站。整個情景給人提供了一幅非常動人的圖畫。我看到朝陽的、粉刷油漆的房子的大門,以及黑色的拱道。在拱道陰影的遮蔽中,四個衣衫襤褸的人坐在道路上。我鬆了一口氣,急忙朝著拱道走去;就在這時,一位陌生人,一位用器具狩獵的那類人,突然之間出現在我的前面,顯而易見,他也同樣懷著這種願望:趕乘火車。 當我們走近那四位把門人時,我們發現,他們原來是中國人,他們跳起來擋住了我們的去路。在隨之而來的搏鬥中,我的左腿被其中一位中國人左腳上的長指甲劃傷了。一位神諭者必須做出判斷,或者道路向我們洞開,或者我們的生命必須被拿去。 我是第一個等待神諭裁斷的人。當我的同伴被捆著帶到一邊時,中國人用小象牙杖向神諭請教。神諭的裁斷對我十分不利,不過我獲得了再次恭候神諭裁斷的機會。就像我的同伴剛才的遭遇一樣,我被捆了起來,帶向一邊。這時,他站在我原來的位置恭候神諭。我的第二次機會到了。神諭必須當著他的面決定我的命運。這一次神諭對我有利,我得救了。 人立即便可注意到,這個夢具有獨到的特徵,出人意料的意蘊,大量的象徵,而且這個夢極為簡潔。然而,亨利的意識心理好像卻渴望對這個夢視而不見。因為他懷疑自己潛意識產物的真實性,因此為了避免夢遭到理由化的威脅,讓夢在沒有其他任何介入的情況下對他產生影響是至關重要的。這樣,一開始我沒有為夢釋義。我僅僅只是提了一條建議;我建議他(就像夢中的中國人一樣)去閱讀然後請教著名的中國神諭之書——《易經》。 《易經》這部所謂的「變化之書」,是一部非常古老的智慧之書;它起源於神話時代,而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易經》形成於公元前三千年。據理察·威廉姆(Richard Wilhelm,他把《易經》翻譯成德文,並在書中增進他寫的令人讚嘆不已的評述)說,中國哲學的兩個主要分支——道學和儒學——皆起源於《易經》。這部書依據的是這樣一種假設:人與周圍宇宙的渾然一體,互補性的陰陽兩極的渾然一體(即:女性本原與男性本原的渾然一體)。它由六十四個「符號」組成,每一個符號由六條線畫成的圖表示。這些符號涵蓋一切陰與陽的可能存在的結合形式。直線被看作是陽,斷線被看作是陰。 每一符號描述人類境遇或宇宙境遇中的變化,每一符號用一種圖畫語言,規定在變化發生之時所應遵循的行動方向。中國人以一種在既定時間裡標明哪一符號與境遇相關的方式求助於這種神諭。他們以一種相當複雜的能夠給出既定數字的方式求助神諭。(順便提一句,亨利說,他曾經可能是從榮格關於《扶乩秘笈》的評述中讀到過一種奇怪的遊戲——一種中國人有時用來探知未來的遊戲。) 在今天,更為經常地為人用來求教於《易經》的方法是使用三個硬幣。三個硬幣的每一次投擲產生出一線。「頭」代表著陽性線,計數為三;「尾」則象徵著一條斷開的陰性線,計數為二。人們一共投擲六次,投擲產生出的數字表示應該求教的符號或者六線型(即六條線的總體排列)。 然而,對於我們這個時代來說,這類「算命」具有什麼意義呢?甚至就連那些接受《易經》是智慧源泉的觀點的人也相信,求教於神諭比神秘試驗具有更大的意義。由於生活在今天的普通人有意識地將一切占卜方法輕率地視為已成陳跡的、毫無意義的把戲,因此,人們更難相信這種活動具有更多的意味。然而,這種活動並非毫無意義。正如榮格博士向人們說明的一樣,占卜活動的依據是,他所稱謂的「同步性原理」(或者,說得更簡明些,是有意味的巧合)。他在自己的一篇文章里描述了這種令人費解的新思想,這篇文章是《同步性:一種非因果關係原理》。這種原理依據於這樣一種假設:一種內心的潛意識知識將一種物理事件與一心理情狀聯為一體,因此,某種看起來好像「偶然」或者「巧合」的事件事實可能具有實際意義;而且通過夢,通過與事件巧合的夢,它的意義通常被象徵性地標示出來。 在研讀《易經》的幾個星期之後,亨利(滿腹狐疑地)接受了我的建議,投擲硬幣。他在書中所發現的一切對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簡言之,他所查閱的神諭與他的夢,與他的總體心理狀況有著種種驚人的關聯。由於非同尋常的「同步性」巧合,硬幣投擲類型所標示的符號是稱之為「蒙」(即蒙卦)——或曰「童蒙」的符號。在這一符號所示的章節里,有著一些與談論中的夢主題對應的意象。據《易經》的經文說,這一六線型(瘙棧)的三上線象徵著山嶽,具有「保持靜默」之意;同樣,它們也可以被解釋成一道門。下面的三條線象徵著水流、深淵,以及月亮。在亨利前面的夢裡,所有這些象徵都已經出現了。在很多其他仿佛可以用來分析亨利的論述中,有這樣一段告誡:「就青年人的愚蠢而言,最為無望的是將其自身糾纏在空幻虛無的想像之中。愈是固執地抱住這類空幻虛無的幻象不放,將要承受的屈辱愈加確定無疑。」 通過這種和其他的複雜途徑,神諭仿佛與亨利的問題發生了直接的聯繫。這使亨利感到震動。開始,他試圖用意志力壓抑它產生的作用,但是他卻無法避開其影響,或者避開自己的夢。雖然《易經》用於表述意義的語言使他感到困惑,但是,《易經》中的這一段文字卻深深地觸動了他的心。那種他長期以來否認其存在的非理性逐漸壓倒了他。時而沉默無語,時而煩躁不安,亨利閱讀著那些仿佛與他夢中的象徵不可思議的巧合的話,他說道:「我必須把這一切再徹底地思索一遍。」接著,在我們會面的時間結束之前,他就離去了。由於他患了流感,他用電話取消了他的下一次會面,他沒有再出現。我等待著(「保持沉默」),因為我相信,他可能尚未理解神諭的意義。 一個月過去了,終於,亨利又出現了。他激動不安,感到倉皇失措。他告訴了我在這段時間裡所發生的一切。起初,他的理性(直到那時他極端信賴的理性)受到了一次巨大的震動——一次他開始力圖壓制的震動,然而,很快他就不得不承認,神諭的昭示正在向他逼近。因為在他的夢中,他兩次求教於神諭,所以他打算再次求教於《易經》。然而,《易經》的「蒙卦」一章的經文卻明確地禁止提出第二個問題。整整兩天晚上,亨利在床上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但是,到了第三天晚上,一個表現巨大能量的光彩奪目的夢意象突然之間出現在他的眼前:一個頭盔和一把浮在虛無空間中的劍。 亨利立即再次拿起了《易經》,他打開書隨手翻到第三十篇即「離卦」的一段評述那裡,使他感到萬分驚奇的是,他讀到了下面的這段話:「離為火,它意味著鎖子鎧甲、頭盔;它意味著長矛和劍。」此刻,他明白了為什麼第二次有意識地求教於神諭是被禁止的道理。因為,在他的夢裡,意識自我被排斥在第二個問題之外;第二次求教於神諭的是那位用器具狩獵的人。同樣,潛意識地向《易經》提出第二個問題的,是亨利的半意識化的行為,他隨意地打開了書,遇到了與他的夜晚夢中幻象巧合的一個象徵。 顯而易見,亨利受到了深深的震動,而為那促成轉化發生之夢釋義的時刻已經到了。細觀夢中的事件,顯然我們應該將夢的內容解釋為亨利內心人格的內容,把六個夢中的人物解釋成他的諸心理特徵的化身。雖然這類夢相對來說比較罕見,但是一旦它們的後效果真出現,其效力便更為巨大。這就是為什麼這類夢可以被稱之為「轉化之夢」的道理。 由於夢具有這類栩栩如生的表現力,做夢者本人通常很少有個體性的聯想。亨利所能提供的聯想是,他最近試圖在智利尋找工作,但是他遭到了拒絕,因為他們不雇用沒有結婚的男人。同樣,他也知道一些中國人讓他們的左手的指甲長成長指甲,並把長指甲看作是這樣一種標誌:他們沉浸於冥思,而不是投身於工作。 在夢中,亨利未能在南美獲得一份工作的失敗得到了表現。他在夢裡被運到了一個炎熱的南部世界——一個與歐洲相比,他願意稱其為原始的、隨心所欲的、充滿情慾的世界。這個夢表現了一幅絕妙的代表潛意識領域的象徵性圖畫。 這一領域是與統治亨利的意識心理的文明化理性和瑞士的禁欲主義截然相反的領域。實際上,它是他天然的「陰影王國」,那是他渴望進入的王國;然而,過了一會兒,在那裡他仿佛感覺到不太舒服。從(由南美象徵的)原始的、陰暗的、母性的力量那裡,他在夢中又重新回到光明、他的母親和他的未婚妻那裡。他突然之間認識到,他離她們是多麼遙遠;他發現自己孤獨一人置身於一個「異國的城市」之中。 這種意識的增強在夢中被象徵為一個「更高的層位」;城市建在一座山上。因此,在「陰影的王國」里,亨利「攀登」上一個更高的意識層位;他渴望從那裡能夠「找到回到家園的路徑」。這一從山上下來的問題在初始之夢中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除此之外,在聖人與娼妓之夢裡,在大量的神話傳說里,一座山通常象徵啟示之地,在這裡,轉化和變遷得以發生。 「山上的城市」同樣也是一種廣為人知的原型象徵,它出現在我們文化的各種不同形態的歷史之中。在其地面圖形方面與曼達拉相對應的城市,象徵著「靈魂的疆界」,在這一疆界的正中央,潛意識自我(心靈最深處的中心和整體)有著他的棲居之地。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亨利的夢裡,潛意識自我的所在地表現為人類總體的交通中心——一個火車站。這大概是因為假如做夢者是一位青年人,其精神發展的層次相對而言比較低,那麼通常用來象徵潛意識自我的則是來自於他的個體經驗領域裡的一種對象——一種與做夢人的遠大抱負相抵消的平庸事物。只有在成熟的人之中,在那些熟知自己靈魂的意象的人們之中,潛意識自我才能被現實化為與其獨一無二的價值相對應的象徵。 儘管亨利並不真正知道火車站在哪裡,但是他卻相信它位於城市的中心,位於城市的最高處。在這一夢中,正如在以往的夢裡一樣,他接受了來自潛意識的幫助。亨利的意識心理與他的作為工程師的職業相認同。因此,他希望將自己的內心世界與文明的理性產物——像是火車站聯為一體。然而,他的夢卻排斥這種心態,並指出了一條迥然相異的道路。 這條道路通向一個黑暗拱道之中和拱道的「下面」。一條拱形通道同樣也是入口處的象徵,它象徵著潛伏危機之地,一個同時分離和併合之地。亨利沒有找到火車站——它將原始的南美與文明的歐洲連為一體,但卻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黑色的拱形通道前面,在那裡,四個衣衫襤褸的中國人橫臥著,擋住了道路。夢沒有表明他們的特徵,因此他們可以被視為一男性整體的四種尚未分化的組成部分。(數字四是總體和完整的象徵,代表著一種原型,榮格曾在自己的著作里對這一象徵進行過詳盡的論述。) 四位中國人代表著亨利的潛意識男性心靈的組成部分,亨利無法逾越這些部分,因為「通向潛意識自我的道路」(即通向心靈中心的路)被他們阻斷了,而這條路又必須向他大開。因此,只有當這一問題被解決之後,他才能夠繼續旅行。 亨利依然尚未意識到臨近的危險,急匆匆走向入口處,指望最終能夠到達車站。但是,在途中他遇到了自己的陰影——自己那被忘卻的、原始的一面,它以一世俗的、粗陋的用器具狩獵的人的形象出現。這一形象的出現可能意味著,亨利的外傾(補償性)的一面介入了他的內傾型的意識自我,他代表著亨利的被壓抑的情感和非理性的特徵。這一陰影人物越過意識自我,進入前景;而且因為他體現了潛意識特性的活動和自主,所以他就成為了命運的本體承受者,通過他一切事情都將發生。 夢接近了高潮。在亨利、器具狩獵者與四個衣衫襤褸的中國人之間的搏鬥中,亨利的左腿被四個中國人中的一個的左腳上的長指甲劃傷。(在此,仿佛由於亨利的自我極端對立,他的意識自我的歐洲特徵與東方古代智慧的具體化形式發生衝突。中國人來自完全不同的心靈大陸,來自「另一面」,亨利幾乎完全不熟悉這個大陸,而它仿佛對於亨利具有威脅力。) 我們同樣也可以說中國人代表著「黃土地」;因為很少有人像中國人那樣與黃土地有關。亨利所必須接受的正是這種與土地有關的、原始神秘的特徵。他在夢裡所遇到的他心靈的潛意識男性整體擁有一種原始神秘材料構成面,而這正是他的理性的意識一面所缺乏的。因此,亨利認出四個衣衫襤褸的人是中國人這一事實表明,他已經獲得了更多的有關自己的諸對手本性的認識。 亨利曾經聽說過,中國人有時喜歡讓他們左手的手指甲長得很長。但是在夢中,指甲卻長在左腳上;也就是說,它們是爪子。這可能暗示著,中國人具有一種與亨利的觀點截然不同的觀點,而這種觀點使他受到了傷害。據我們所知,亨利有關原始神秘和女性的意識觀點,有關他本性材料來源的深層的意識觀點是極不固定的,是互相矛盾的。由他的「左腿」象徵著的這種觀點(使他依然感到恐懼的、有關他的女性的、潛意識的一面的觀點或者「立場」)受到了中國人的損害。 然而,這種「損害」本身並沒有給亨利的內心帶來變化。作為前提條件,每一種變化皆要求「一個世界的終結」——一種舊的生命哲學的破產。正如漢德森博士在本書前面的章節中指出的一樣,在進入成年的儀式上,青年必須經歷一種象徵性的死亡;然後,他才能作為一個成年人獲得新生,並作為一位合格的成員為部落所接納。這樣一來,亨利工程師的科學的、邏輯的觀點必須衰亡,為一種新的觀點讓位。 在工程師的心靈中,一切「非理性」的東西都可能會受到壓抑,因此非理性常常在夢的世界的戲劇性荒謬中顯露自身。這樣,非理性在亨利的夢裡表現為異族本源的「占卜遊戲」,這種遊戲具有一種駭人的、令人費解的決定人的命運的力量。亨利的理性自我沒有任何選擇餘地,它只能無條件地屈從,做出真正意義上的理性犧牲。 然而,對於這樣一種行為,像亨利這樣沒有經驗的、尚未成熟的人的意識心理並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他在占卜的遊戲中輸了,他的生命將被拿去。他陷入了困境,不能繼續沿著一條熟悉的路行走或者返回家庭——逃避他作為成人所應肩負的責任義務。(通過這一「重要的夢」,亨利所應獲得的正是這種洞察力。) 緊接著,在原始的器具狩獵者獲許以自己的身份求教於神諭的同時,亨利的意識的、文明化的自我被捆了起來,棄之一邊。亨利的生死將由這一神諭的結果來決定。但是,當意識自我被囚禁在孤立無援的境地中時,那些體現為陰影人物的潛意識內容則可能會提供幫助和解決問題的辦法。當人清楚地認識到這類內容的存在,並感受到它們的力量時,這種情況就會發生。到了這時,它們就可以成為我們的意識所接受的忠實伴侶。因為器具狩獵者(亨利的陰影)以他的身份在求教神諭的遊戲中獲勝,亨利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