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心靈成長 · 潛意識自我的社會特徵
在當天,人口的無限增長將不可避免地對於我們產生一種極為消極的影響,在諸大城市,這種情況尤為明顯。我們會這樣想:「噢,我不過是住在某某地方的、一個叫某某的人,就像其他成千上萬的人一樣。如果他們中間的一些人被殺死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不管怎麼說,人實在是太多了。」當我們從報紙上讀到無數不為我們所知的、在個人感情方面與我們絲毫無關的人們死去的消息時,我們的生命毫無意義的感覺便會得到進一步的強化。正是在此時刻,對於潛意識的關注將給人帶來最為巨大的幫助,因為夢向做夢的人表明,他的生命的每一細節如何與意味最為深長的現實交織在一起。
從理論意義上講,我們大家都懂得的原理——每一事物的性質皆取決於個體的存在——通過夢幻,化為一種每一個體自身皆能體驗感受到的明顯事實。有些時刻,我們會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偉大的人渴望從我們這裡獲得某種東西,並給我們指派種種特殊的任務。通過對於我們自我的靈魂進行嚴肅的思索,我們對於這種感覺所產生的反應將能夠幫助我們獲得逆集體偏見潮流而行的力量。
毋庸諱言,這並不總是一項令人感到愉快的任務。譬如,你打算下星期日與朋友們結伴旅行,但這時你的夢卻阻止你這樣做,而要求你去做某種富有創造性的工作。如果你聽從潛意識的召喚,並遵循它的指令,那麼你就應該預料到你的意識計劃將不斷地受到干擾。其他的種種意向——那些你必須服從或者無論如何也必須認真考慮的意向,將妨礙你的意志。這就是為什麼人時常感到與個體化過程相關的責任義務在某種程度上是種負擔,而不是一種即刻而至的幸福。
聖·克里斯多福(St.Christopher),所有旅行者的守護神,是這一體驗的貼切恰當的象徵。據神話說,聖·克里斯多福力大無比,為此他感到無比自豪,並只願為最有力量的人效力。開始他為一位國王效力,但是,當他發現這位國王害怕魔鬼時,他便離開了國王,成了這位魔鬼的僕人。後來,有一天他發現,這位魔鬼害怕受難的耶穌像,因此他決定,只要他能夠找到耶穌他就會為耶穌效力。他採納了一位神父的意見,這位神父告訴他在一個小河淺灘恭候耶穌。隨著歲月的流逝,他背過這個小河的人難以計數。但是有一次,在一個漆黑的、雷電交加的夜晚,一位小孩大聲喊叫他想讓他把自己背過河去。聖·克里斯多福不費吹灰之力便把孩子扛上肩頭。但是,他每走一步都愈加艱難,腳步越走越慢,因為他肩上的負擔變得越來越重了。當他走到水流中心時,他感到「他仿佛背負著整個宇宙」。此刻他認識到自己肩上所扛的就是耶穌——耶穌寬恕了他的罪並給予了他永恆的生命。
這位神奇的聖嬰是潛意識自我的一種象徵,它幾乎使普通的人感到「壓抑」,但只有這樣他才能夠恢復原形。在為數眾多的藝術作品中,聖嬰耶穌被畫成整個世界的面貌,抑或藝術家用整個世界的面貌來描繪他。這是一種明確暗示潛意識自我的主題,因為嬰兒和地球都是普遍存在的整體象徵。
當人試圖遵循潛意識的指令時,他通常並不能夠去做自己樂意做的事情,正如我們業已看到的一樣。但是,他同樣也不能經常去做那些其他人想讓他做的事情。例如,為了發現自我,一個人必須與他的群體分離——與他的家人分離,與他的伴侶分離,或者與他其他的私人關係分離,這種情況經常發生。這就是為什麼人們有時說,傾聽潛意識的旨意使人變得反社會,變得以自我為中心。一般來看,這種說法並非屬實,因為一種所知甚微的、滲入這一心態的因素存在著:這就是潛意識自我的集體性(抑或我們甚至可以說社會性)特徵。
從一種現實的角度觀察,這種因素在這樣的個體身上展現自身:他長時期追尋自己夢的足跡,發現這些夢常常與自己和他人的社會關係密切相關。他的夢可能會提醒他不要過分信任某一具體的人,或者他可能會夢到與某人有益的、令人愉快的會見,而這個人他以往從未有意識地注意到其價值。如果夢果然以某種這類形式為我們擇取另一個人的意象,那麼這一意象就有兩種釋義。首先,這一意象可能是一種投射,它意味著這個人的夢意象是做夢人自身的內心特徵的象徵。例如,一個人夢到一位不誠實的鄰居,可是鄰居卻是夢用來表現這個人自身的不誠實的圖畫。為夢釋義的任務是,努力發現他自身的不誠實發生作用的特殊領域。(人把這種釋義稱之為主體層次的夢的釋義。)
然而,夢確切地告訴我們一些有關他人情況的事情時常也會發生。潛意識以這種方式所扮演的角色很難令人完全理解。正如其他更高一級的生命一樣,人在一種很高的程度上與其周圍的生命存在著和諧一致的關係。本能地——完全不依靠他關於其他人的意識思想,人即可感受到這些生命存在的苦難和面臨的問題,即可認識到它們的積極特徵和消極特徵、積極價值和消極價值。
我們的夢生活允許我們審視這類潛意識的知覺認識,並向我們表明,它們對於我們產生著作用。在做了一個令人愉快的有關某個人的夢之後,甚至是在沒有為夢釋義的情況下,我也會情不自禁地懷著更大的興趣來觀察他。由於我的投射,夢的意象可能會使我產生幻覺;或者它會給予我一種客觀的知識。要想發現那種釋義是準確無誤的,人需要具有一種誠實的、全神貫注的態度和一種審慎的思想。然而,正如所有的內心過程一樣,只要意識自我努力探究諸虛幻性投射,並在人的內部而不是外部來對付它們,那麼調整他的人際關係,為他的人際關係賦予秩序的,最終將是潛意識自我。正是以這種方式,精神相通、旨趣相似的人找到了彼此的生命之道,形成一個獨立於所有的社會規範性機構組織的群體,這類群體與其他的群體並不相互衝突;它只不過是與其他團體不同,具有自身獨立的特徵罷了。有意識地實現了的個體化過程由此便改變了一個人的人際關係。諸如共同的旨趣和血緣關係之類的聯繫被一種不同類型的聯繫——潛意識自我貫穿的紐帶所取代。
一切完全隸屬於外部世界的活動和責任必將有損於潛意識的隱秘活動。通過這些潛意識紐帶的聯結,那些歸屬相同的人聯合成為一個整體。這就是為什麼試圖用廣告和政治宣傳來影響人的努力都是有害的,甚至當其動機是理想主義的動機時情況也是如此的一種原因。
這為人們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人究竟能否對於人類心靈的潛意識部分產生影響?實際的體驗和準確的觀察結果表明,一個人不可能對於自身的夢產生影響。一點兒不錯,是有那麼一些人聲稱,他們可以對於自己的夢施加影響。但是,如果你仔細觀察他們的夢的材料,你就會發現,他們所能夠做的正如我讓自己那違命不從的狗所做的一模一樣:我命令它去做那些我觀察到它無論如何想做的事,這樣一來,我能夠保持自己具有一種權威的幻覺。只有為一個人的夢釋義的漫長過程,以及夢所言說的一切與他發生衝突的過程才能逐漸改變潛意識。此外,意識的諸態勢也必將在這一過程中發生改變。
如果為了這種目的,一個渴望左右公眾觀點的人濫用象徵,那麼只要它們是真實的象徵,它們自然會給大眾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是這些象徵是否能夠從感情上把握大眾的潛意識則是人無法事先算定的事,一種完全依舊是理性難以勝任之事。例如,儘管一首歌可能會具有一種暢銷的意象和曲調,但是,沒有任何音樂出版商能夠預先測定這首歌是否能夠走紅。沒有任何試圖影響潛意識的人為嘗試會產生意味深長的影響,事實仿佛是,大眾的潛意識具有一種自主性,宛如個體的潛意識具有自主性一樣。
為了表現自身的意圖,潛意識自我時常會使用一種源自外部世界的主題,而這樣一來,它便仿佛是受到了外部世界的影響。例如,我曾經碰到過為數眾多的現代人的夢,這些夢與柏林密切相關。在這些夢裡,柏林表現為心靈脆弱點的象徵——危險之地——因此,它是潛意識自我趨向顯現之地。這是做夢人被衝突分裂之點,也是他因此而得以使內心對立物統一之點。同樣,我也曾遇到了難以計數的對於影片《廣島之戀》反應之夢。在大多數這樣的夢裡,這種觀念得以充分體現;影片中的兩位戀人必須結合(用於象徵內心對立體的統一),抑或核原子彈爆炸將會發生(它象徵著完全的分裂,與瘋狂相對應)。
只有當公眾觀點的操縱者增加商業性的壓力,或者對於他們的活動施行暴力的行為時,他們仿佛才確實獲得一種暫時的成功。然而,事實上這只能導致一種真正的潛意識反應的抑制。此外,集體的抑制與個體的抑制所帶來的結果完全相同,即精神分裂和心理疾病。從長遠的觀點上看,一切試圖抑制潛意識反應的這類努力都終將失敗,因為從根本的意義上講,它們與我們的諸本能相悖逆。
從對於較高一級的動物的社會行為的研究中,我們得知,小規模的群體(約十到五十個個體組成的群體)可以創造單個動物和其群體所處的最為圓滿的生存環境。在這一方面,人類仿佛並不例外。在這樣一種社會結構中,人的生理健康、他的精神、心理健康狀態最佳;此外,他的超越於動物領域的文化能力仿佛也可得到最為充分的發展。迄今,就我所知的而言,潛意識自我顯然傾向於展現這類小型群體,與此同時創造某些個體之間的界限分明的情感紐帶,以及種種與一切人相關的情感。只有潛意識自我創造出了這些情感聯結紐帶,一個人才可能感到一種安全感,不再擔心嫉妒、猜忌、爭鬥,以及所有諸如此類的消極投射會造成群體的分裂。這樣,對於一個人自身的個體化過程的無條件專注同樣會給人帶來最為圓滿的社會適應。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當面臨緊急關頭,為了發現潛意識自我意欲給予人的個體觀點,一個人必須不斷隱退,傾聽自身的內心聲音之時,不存在觀點的衝突、互相矛盾的責任義務或者有關「正」道的不同看法。
從某種意義上講,狂熱的政治活動(而不是基本責任的實施活動)仿佛與個體化過程不能並存。一個完全致力於將自己的國家從外來政權的統治之下解放出來的人做了這樣一個夢:
我的一些同胞們一道,我走上一個通向博物館的頂樓的樓梯。在頂樓那裡,有著一座漆成黑色的大廳,看上去宛如輪船上的船艙。一位相貌非凡的中年夫人打開了門;她的名字叫作×,她是×的女兒。(×是做夢人祖國的著名民族英雄,他在數個世紀以前就試圖使自己的祖國獲得解放。他可以與聖女貞德或者威廉·退爾相媲美。在現實生活中,×沒有孩子。)在大廳里,我們看到兩位身穿繡花錦緞外衣的貴夫人的肖像。就在×女士向我們講解這些畫像時,這些畫像突然之間變成了生命;最初眼睛開始轉動,接著,她們的胸部仿佛吐出了生命的氣息。人們感到莫名驚異,他們走向授課大廳,因為在那兒,×女士將向他們解釋這種現象。她說,通過她的直覺和感受,這些畫像變成了生命;但是一些人卻感到極為生氣,他們說×女士瘋了;另一些人甚至離開授課大廳而去。
這個夢所具有的重要意義的特徵,是阿妮瑪人物的特徵。×女士純粹是夢的創造。然而,她卻有著一位著名的民族解放英雄的名字(例如,她仿佛是威廉彌娜·退爾,威廉·退爾的女兒)。通過蘊涵在名字中的隱義,潛意識指向這樣一種事實:在今天,做夢人不應該效法已經作古的×的做法,通過外部的途徑使自己的祖國獲得解放。此時此刻,夢向他昭示,阿妮瑪(做夢人的女性靈魂像)可以完成解放,她通過使諸潛意識意象獲得生命來完成解放。
博物館頂樓上畫成黑色,從某個角度看宛如船艙的大廳具有深刻的意味。黑色暗示著黑暗、黑夜,暗示著內在的轉向,而如果大廳是船艙,那麼博物館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輪船。這使人聯想到,當集體意識的大陸逐漸被潛意識和原始蠻力淹沒時,這一博物館一輪船,滿蘊生命意象的輪船,就會變成一個拯救眾生的方舟,它將會把那些進入方舟的人載向另一精神的彼岸。懸掛在大廳里的畫像通常是往昔歲月的死者殘骸,而人們也常常以同樣的方式看待潛意識意象,直到我們發現它們是活生生的、具有意味的意象。當阿妮瑪(在此以靈魂引導者的正統角色出現的人物)以直覺和感受來關注諸意象時,它們就開始顯露生命的跡象。
夢中出現的氣憤的人們代表著做夢人的一面,他受到集體意見影響的一面——代表著他心中對於心靈意象獲得生命的不信任和拒納的一面。這些人們體現了一種對於潛意識的抗拒,這種抗拒可能會以這樣方式表現自身:「假如他們開始在我們頭上扔原子彈那會怎麼樣呢?那時心理的頓悟將不會有多大用途!」
這抗拒的一面無法使自身擺脫統計學式的思維,擺脫外傾型的理性偏見。然而,夢卻指出,在我們的時代,真正意義上的解放只能始於一種心理的轉化。如果解放之後沒有具有意義的生活目標——沒有值得為之爭取解放的目標,那麼一個人解放自己的祖國又有什麼樣的結果呢?假如人在自己的生活里找不到任何意義,那麼他是在共產主義制度下還是在資本主義制度下打發時光都無關宏旨。只有當他能夠運用自己的自由創造某種有意義的生活,他才應該去爭取自由。這就是為什麼對於個體來說發現生命的內在意蘊比其他一切都更重要的原因,是為什麼人必須首先關注個體化過程的緣故。
通過報紙、廣播、電視和廣告等媒介來影響公眾意見的諸嘗試有兩種依據。一方面,它們依據於揭示「輿論」或「需求」的趨勢——揭示集體心態的標準化方法。另一方面,它們表現那些公眾輿論的操縱者的偏見、投射,以及潛意識的情結(主要是權力情結)。然而,統計學對於個體並非能夠公平相待。儘管一堆石頭的平均大小可能會是五公分,但是一個人在這堆石頭裡幾乎不會找到恰好是這一規格的石頭。
顯而易見,從一開始,它們所依據的第二種因素就不會產生任何積極的結果。但是,如果一個獨立的個體致力於個體化,那麼他就會對於自己周圍的人們產生一種感染力。而當一個人並無意要去影響他人時,並通常並不使用任何言語之時,這種情況常常會發生。×女士力圖使做夢人走向的正是這條內心的道路。
在我們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的宗教體系都涵蓋種種意象,這些意象象徵著個體化的過程,至少象徵著個體化過程的某些階段。正如我在前面所說的,在信奉基督教的國家裡,潛意識自我被具體化為第二個亞當:耶穌基督。在東方世界,與之相關的人物是訖哩什那和佛陀。
對於那些為一宗教所蘊涵的人(那些依然真正篤信其內容和教義的人)來說,宗教象徵影響著他們生命的心理調節,而且他們的夢甚至也會常常圍繞這些象徵而進行。例如當已故教皇庇烏斯七世發布聖母升天的宣言時,一位信奉天主教的婦女夢見自己成了一位天主教女祭司。她的潛意識仿佛以這種方式擴充教義的內容:「如果聖母瑪利亞現在幾乎已是一位女神的話,那麼她應該擁有女祭司。」另一位信奉天主教的婦女對於她的信條的某些枝節的、外在的特徵產生了種種抗拒心理,她做了這樣一個夢:她夢見,自己家鄉城市的教堂被推倒又被重新建造,但是人要把帶有祭神聖體的神龕和聖母瑪利亞的雕像從舊址移到新的教堂。這個夢向她表明,她的宗教的某些人為的特徵需要更新,但是,其宗教的基本象徵——上帝變為人,變為偉大的母親,變為聖母瑪利亞的象徵——將使這種變化具有更為永久的生命。
這種類型的夢生動地體現了在個體的意識宗教表征中潛意識所具有的天然旨趣。這種現象提出了一個問題:在當代人的一切宗教性質的夢中是否可能探究出一種總體傾向。榮格博士常常注意到,在我們現代的基督教文化,無論是新教文化還是在天主教文化里可以看到的潛意識表象中,有著一種活躍的潛意識傾向,這種傾向使一種第四組元,那種趨向為女性的、陰暗的、乃至邪惡的組元與我們神性的互為一體的信條融為一體,臻於完善。其實,在我們宗教表象的領域裡,這種第四組元始終存在,不過,它被與神的意象分離開來,並以物質本體(或者物質之主——惡魔)的形式成為神的對手。光明已變得過於炫目刺眼,黑暗變得過於漆黑,此時此刻,潛意識仿佛渴望將這兩極統一結合為一個整體。毋庸諱言,這是宗教的中心象徵,是神性的意象,它是為充分地向著趨於轉化的潛意識傾向展現自身。
一位西藏大寺院的住持曾經告訴榮格說,當群體的心理平衡被打破時,或者當一種具體的思想無法被釋義,因為神聖的教義之中沒有涵蓋這一思想而必須去尋求解釋時,西藏給人印象至深的曼達拉便由想像或者指向性的幻想構建。在這些言語中,曼達拉象徵的兩種同等重要的基本特徵展現在我們面前。曼達拉服務於一種維繫性目的——也就是說,恢復以往存在的秩序。然而,它同樣也服務於創造性目的,賦予某種迄今並不存在的事物,某種嶄新的、獨一無二的東西以表征和形式。也許,第二種特徵較第一種特徵具有更為重要的意義,但是,它並非與第一種特徵相衝突、相矛盾。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恢復古老秩序的東西同時涵蓋著某種新的創造的因素。在新的秩序中,古老的秩序在一個更高的層次上復歸。這個過程是一個螺旋形上升的過程,它不斷向上發展,與此同時它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同一個點上。
一位在新教環境中長大成人的純真女人畫了一幅畫,它以一螺旋形式表現曼達拉。在一個夢中,這位女人接到了繪製神性的命令。爾後(也是在一個夢中),她在一本書上看到了它。關於上帝自身,她所看到的只是他隨風飄蕩的斗篷,展現奇妙無比的光和陰影的帷幔。這一情景與蔚藍色蒼穹中穩固不動的旋梯形成了鮮明的對照。由於斗篷和旋梯強烈地吸引著她的注意力,做夢人沒能仔細地觀察岩石上的另一人物。當她甦醒時,她反覆回想這些神性人物究竟是誰,突然之間,她意識到他就是「上帝本體」。這使她感到恐懼和震驚,因為這正是她長期以來所感受到的一切。
通常,在基督教藝術里,聖靈被表現為一個火輪或者一隻鴿子,但是,在此它卻以旋梯的形態出現。這是一類新的想法,「教義之中沒有囊括的思想」,它是從潛意識之中自然生現出來的。聖靈是一種力量,它對於我們宗教的理解能力的進一步發展產生著作用,這當然不是一種新的觀念;但是,以旋梯形態出現的聖靈的象徵性表征卻是前所未有的。
接著,這位女人又畫了第二幅畫。這幅畫同樣也是受到夢的啟發而作,它向人們表現,做夢人和她積極的阿尼姆斯一起站在耶路撒冷城之上,這時,撒旦臨降的翅膀將整個城市籠罩在黑暗之中。撒旦的翅膀使做夢人非常清晰地回想起第一幅畫中的上帝隨風飄蕩的斗篷,但是,在前一個夢裡,觀察者高高在上,像是在蒼穹中的某個地方,看到在她面前的岩石之間可怕駭人地斷裂。上帝斗篷的運動是直達右邊的人物——耶穌基督所在之處的嘗試努力,不過,這種努力並未能獲得成功。在第二幅畫中,觀察者從下面——從人的角度看到了同一幕。從一個較高的角度來看,正在運動著、鋪展著的是上帝的一部分;在此之上升起的旋梯是未來進一步發展的象徵。然而,從我們人類現實的基礎那兒向上看,天空中的同一幕就變成了惡魔黑暗的、神秘可怕的翅膀。
在做夢人的生活中,這兩幅畫變得真實可信,雖然其真實的方式在此與我們並不相關,但是,顯而易見,這兩幅畫同樣也涵蓋著一種超越於個體之上的集體意蘊。它們可能預示基督教半球之上神的黑暗之臨降,但是,這種黑暗卻是一種進一步旋轉的可能性。既然旋梯的軸線並不向上運動,而是向著畫的背景深處移動,那麼進一步旋轉所指向的並不是更高的精神高度,也不是下面的物質領域,而是另一維向,它可能是這些神性人物的背景。這意味著,旋轉運動所進入的是潛意識領域。
當諸宗教象徵,那些在某些方面與我們已知的象徵迥然不同的宗教象徵從一個體的潛意識那裡浮現出來之時,人們通常害怕,它們會錯誤地更改世人公認的宗教象徵,或者使這些象徵變得無足輕重。這種恐懼甚至會導致很多人拒絕接納分析心理學和整個潛意識。
假如我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待這種抗拒行為,我將做出下列評述:就宗教而言,人類可以劃分為三種類型。第一種類型的人,是那些依舊虔誠地相信他們的宗教教義的人,無論這些教義是什麼樣的教義。對於這些人來說,宗教象徵和教義與他們在自我內心深處所感受到的一切「一拍即合」,這種契合極為圓滿,任何嚴重的懷疑絕無悄然進入這樣契合的機緣。當有關意識的思想觀念與潛意識背景相對而言和諧一致時,這種情況就會出現。這種類型的人能夠絲毫不帶任何偏見地來看待諸嶄新的心理學發現和事實,他們無須害怕這些新的發現和事實的出現會導致他們喪失自己的信仰。甚至即使他們的夢會展現某些相對而言是非正統宗教的細節,這些細節也能夠被統攝入他們的總體思想觀念之中。
第二種類型的人由這樣一些人組成,他們完全喪失了自己的信仰,並且用純粹的意識、理性觀念來取代信仰。在這些人看來,深蘊心理學僅僅意味著一種新近發現的心靈領域的引進導入,當他們從事這種新的領域的探險,探索他們的夢以檢驗其正確性時,深蘊心理學不應該給他們帶來任何麻煩。
接著,是第三種類型的人。他們中間的一部分(可能是頭面人物)已不再相信他們的諸宗教傳統,但是對於文化傳統的其他部分他們卻依然相信。法國哲學家伏爾泰(Voltaire)是這種類型的人的典型代表。他用理性的論辯(éc rasez l infame)猛烈地抨擊天主教教會。不過,據某些報道說,在他臨終的臥榻上,他卻乞求神父給他施行標準的臨終塗油禮。無論這是否屬實,他的頭腦毫無疑問是反宗教的,然而他的諸情感、心緒仿佛依然還是一種正統宗教式的情感心緒。這種類型的人使人聯想到夾在汽車自動門之間的人;他既不能抽身出來,重回自由的空間,也不能重新進入汽車。當然,這種類型的人的夢也許能夠幫助他們擺脫自身的困境;但是,由於他們不知道自己想什麼,需要什麼,因此他們常常難於轉向潛意識尋求幫助。從根本的意義上講,嚴肅認真地對待潛意識是一件需要個體勇氣和整合力的事。
那些人的錯綜複雜的境遇,那些身陷兩種心境之間的無人之地中的人的境遇部分是由這樣一種事實造成的:雖然所有的正統宗教教義事實上隸屬於集體意識(弗洛伊德稱其為超自我);但是,在很久之前的某些時刻,它們起源於潛意識。這正是為數眾多的宗教歷史學家和神學家提出詰難的觀點。他們寧願相信,過去曾經有著某種類型的「啟示」。多年以來,我致力於尋覓證明榮格關於這一問題所做假設的堅實例證;但是,由於絕大多數儀式年代過於久遠,人無法回溯它們的本源,因此尋找例證並非易事。然而,在我看來,下述的例證仿佛為人提供了最為重要的線索:
那不久前謝世的黑鹿,一位奧加拉拉·蘇族 40 的巫醫,在他的自傳《黑鹿如是說》里告訴我們說,九歲那年,他得了一場大病,在昏迷狀態中,他的眼前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幻象。他看到,四組美麗動人的馬群從世界的四個角落奔馳而來,接著,他端坐在雲霧之中,看到了六位祖父,他的部落的先人的幽靈,「整個世界的諸祖先」。為了他的族人,他們給予他六種醫治象徵,並為他指明了諸嶄新的生命之道。但是,當他十六歲時,每當霹靂風暴降臨時,由於他聽到「霹靂生靈」召喚他「快去」,他就會突然之間患上一種可怕的恐懼症。霹靂生靈使他回想起在他早年幻象中由奔馳而來的馬造成的震耳欲聾的聲音。一位年逾古稀的巫醫向他解釋說,他的恐懼症起源於這樣一種事實;他依然固守自己的幻象。巫醫說,他應該把自己的幻覺告訴給他的族人。他按照巫醫的吩咐做了。後來,他與自己的族人一道以儀式的形式用真馬表現了這種幻覺。在這種儀式表演之後,不僅黑鹿本人,而且還有很多其他的族人都感到無比痛快,感到心曠神怡。一些人甚至病症全消。黑鹿說道:「在儀式舞蹈之後,甚至就連那些馬好像也變得更為健壯,更為愉快了。」
由於過後不久部落就被摧毀了,因此,這種儀式未能得以重現。然而,在此有著與之不同的一例,一種其儀式依然具有生命的一例。一些居住在阿拉斯加(Alaska)柯爾維爾河畔的愛斯基摩部落,以下述的方式向人們解釋了他們的鷹節:
一位年輕的狩獵人射死了一隻非同一般的鷹,死去的鷹的美深深地打動了他,他把鷹製成標本,並把它當成自己的偶像來崇拜。他向它供奉祭品以向它表示敬意。一天,在狩獵期間,當他縱深到內地時,兩個動物-人突然之間作為使者出現在他的面前,並帶領他到鷹之國。在鷹之國,他聽到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擂鼓之聲,信使向他解釋說,這是死去的鷹的母親的心跳聲。緊接著,鷹的幽靈以身穿黑衣的女人形象出現在狩獵者面前。為了對她的死去的兒子表示敬意,她請求狩獵人在他的族人們中間首倡鷹節。在鷹人向他示範如何慶祝鷹節之後,他突然發現自己精疲力竭,重新又回到了他遇到使者的地方。返回家園之後,他向自己的族人傳授如何慶祝盛大的鷹節——從此以後,他們一直始終如一地慶祝鷹節。
從這類例子之中,我們可以看出,一種儀式或者宗教習慣如何能夠直接起源於由單一個體所體驗到的潛意識啟示。以此為起點,生活在文化群體中的人們發展他們各種各樣的宗教活動,進而對於整個社會生活產生無比巨大的影響。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人們運用語言和行動為原始的材料構形,不斷地重新構形,使之美化,而這樣一來,原始的材料便獲得了日益明確的固定形式。然而,這種具體化的過程有著一個重大的缺陷。越來越多的人不具備有關原始體驗的個體性知識,他們只能相信其長輩和教師所告訴他們的有關原始體驗的知識。他們不再有直接認識這類事件的真實性的途徑,所以,他們當然不知道在體驗的過程中,人應該如何去感受。
經過了無數個世紀的錘鍊,諸宗教傳統才獲得了目前的形式,因此,它們常常拒絕潛意識引發的進一步創造性變形。有時,神學家們甚至會捍衛這些「真正的」宗教象徵和象徵性教義,使它們免受潛意識心靈中宗教機能的發現的影響,他們忘記了,他們所維護的價值起源於同一種心靈機能。如果沒有接受神的種種感召啟示,用語言表述它們,用藝術賦予它們形象的人類心靈,那麼,沒有任何宗教象徵能夠進入我們的人類生命的現實領域。(我們只需想一想預言家和福音傳教士,這一點就一目了然了。)
假如有人提出異議說存在著一種本體的宗教現實,它獨立於人的心靈之外,那麼對於這種人,我只能用這一問題來回復他:「如果不是人心在說話,那麼是誰在說話呢?」無論我們如何表現自我,我們始終不可能擺脫心靈的存在——因為我們蘊藏於心靈之中,它是我們能夠把握現實的唯一媒介。
這樣一來,現代潛意識的發現便將一扇門永遠關閉上了。正如一些人所偏愛的一樣,它的確排除了那種迷惑人心的觀念:人能夠認識精神存在的本體。同樣,在現代物理學裡,一扇門被海森堡(Heisenberg)的「測不準原理」關閉掉了,它排除掉了這樣一種虛妄:我們能夠理解絕對的物理現實。然而,潛意識的發現卻補償了這些可愛的虛幻的損失,它在我們面前展現出一個巨大的、未經探索的、嶄新的實感領域。在這一領域裡,客觀的科學研究與個體的心靈探索以一種奇特的嶄新方法結合為一體。
然而,正如我在開始時所說的一樣,在新的領域裡,要想表述一個人所體驗感受到的整個現實是根本不可能的。大部分體驗感受到的現實都是獨一無二的,人只能運用語言進行部分的表述。在此,一扇排除這樣一種幻想的門也關閉上了,這種幻想是,一個人能夠完全理解另一個人,並且告訴他什麼是正確的。然而,通過發現潛意識自我的社會機能,在這一新的體驗領域中,人可以找到這類幻想喪失的補償。潛意識自我以一種隱秘的方式發生著作用,它把歸屬相同的獨立的人們聯合成為一個整體。
這樣,發生在心靈現實中的諸事件便取代了知識界的無謂閒談。因此,對於個體來說,以上所概述的方式慎重地進入個體化的過程,意味著一種全新的與以往迥然不同的對待生命的動向。對於科學家,它同樣也意味著一種嶄新的與以往截然相反的、研究外部現實的途徑。我們無法預示,在人類知識的領域以及人類的社會生活之中,它將以何種方式發生作用。然而,在我看來,仿佛可以肯定,榮格關於個體化過程的發現是這樣一種事實:未來的人們若希望避免陷入呆滯的、乃至回歸的觀念的窠臼之中,他們就應該認真看待這一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