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心靈成長 · 潛意識自我:整體的象徵

如果一個人嚴肅認真,長期堅持不懈地全力解決阿妮瑪(或者阿尼姆斯)問題,他或者她已不再與它的任何程度上認同,那麼潛意識將再次改變其主要特徵,並以一種新的象徵性形式出現,用來代表潛意識自我,心靈的內在核心。在女人的睡夢裡,這一核心常常被擬人化為一種卓越的女性形象——女祭司、女巫師、大地母親、自然女神或者愛情女神。在男人的睡夢中,它表現為一種男性的傳道者和保護人(印度宗教的格魯 37 )、表現為智慧老人,表現為自然的精靈以及諸如此類的形象。這裡有著兩個民間傳說,具體形象地說明了這類人物可以扮演的角色,第一個民間傳說是一個奧地利的傳說: 一位黑公主中了魔法。國王命令衛兵夜間守衛在她中了魔法的身體旁邊。當到午夜時分,黑公主便坐起身來,殺死看守的衛兵。最後,輪到一個衛兵守夜。他感到沒有生的希望,便逃進了森林。在森林裡,他遇到了一位「老吉他音樂家,他就是我們的主。」這位老音樂家告訴他在教堂的何處藏身,教導他怎樣行動,這樣一來,黑公主就無法攫取他了。在神的幫助下,這個衛兵實際上設法為黑公主解除了魔法,使她恢復了原貌,並與她結為伉儷。 顯而易見,從心理學的意義上看,「那位本身是我們的主兒的老吉他音樂家」,是潛意識自我的象徵性化身。在他的幫助下,意識自我避免了毀滅的災難,並消除了他的阿妮瑪的極為危險的特徵,甚至還能夠化險為夷。 正如我所說的,在女人的心靈中,潛意識自我以女性的種種化身呈現。第二個故事,一個愛斯基摩人的民間傳說形象地說明了這一點: 一位在情場上失意的孤獨女郎遇到了一位乘坐銅色帆船漫遊的非凡的奇才。他是「月亮的精靈」,他將所有的動物都賜予了人類,同時在狩獵中,他賜給人類以好運。他把那個孤獨的女郎誘拐到天界。一次,當月亮的精靈離開他誘拐的女郎時,女郎參觀了靠近月亮幽靈廣廈的小房子。在那裡,她發現了一個小不點兒女人,小不點兒女人穿著「長著鬍子的海豹的腸衣」。她警告女郎說要提防月亮精靈,她說,月亮精靈準備殺死她。(他好像是藍鬍子之類的生靈,專門殺害女人。)小不點兒女人編制了一條長長的繩索,在新月出現之時,女郎可以順著這條繩索下到地球上去,而每當新月出現,小不點兒女人就能削弱月亮精靈的力量。女郎沿著繩索下去了,但是,當她到了地球上時,她並沒有按照小不點兒女人的吩咐去做——快速地睜開眼睛。由於她沒有迅速睜開眼睛,於是就變成了一隻蜘蛛,再也不能變成人了。 正如我們所注意到的一樣,第一個民間傳說中的神明音樂家是「智慧老人」的體現,是潛意識自我的典型化身。他與中世紀神話傳說里的巫師麥爾林,與希臘的赫爾默斯神頗為相似。那位身穿古怪的腸衣的小不點兒女人是一個與其相似的人物,象徵出現在女性心靈中的潛意識自我。老音樂家從具有毀滅性力量的阿妮瑪手裡救出了主人公,小不點兒女人保護孤獨女郎,免受愛斯基摩人的「藍鬍子」之害(月亮精靈形態的「藍鬍子」是她的阿尼姆斯)。不過,在這一例子中,意外的情況發生了。待會兒,我將論述這一點。 然而,潛意識自我並非總是以男性智慧老人或者女性智慧老人的形態出現。悖論式的種種擬人化形態是表現某種並非完全蘊容在時間之中的東西——某種既年輕,同時又古老的東西的嘗試。在一位中年男子的夢中,潛意識自我作為一位青年人出現: 一位青年人從街上走來,騎馬進入了我們的花園。(宛如在真實生活中一樣,花園裡沒有灌木叢,沒有柵欄,花園向人大開著。)我弄不太明白他是有意到這兒來的,還是那匹馬違背他的意志,把他馱到這裡來的。 我佇立在通往我的工作間的路徑上,觀看騎馬的青年人的到來,感到賞心悅目。青年人騎在美麗的馬上的情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是一匹矮小的馬,它野性十足、威力巨大。它是能量的象徵(相當於野豬),它長著濃密的、生長旺盛的、銀灰色的皮毛,青年人騎馬從我身邊經過,走到工作間與起居室之間。他翻身下馬,小心翼翼地把馬牽到一邊,這樣馬就不會踐踏長著絢麗的紅色鬱金香和橘紅色鬱金香的花壇。這座花壇是我的妻子新近製作栽培而成的(這是一個夢的事件)。 這位青年人象徵著潛意識自我。伴隨著潛意識自我的出現,生命復甦了,一種創造性的生命活力出現了,一種嶄新的精神途徑展現在人的面前,萬物生機盎然、充滿生命的活力。 如果一個人聽從他自身潛意識的教誨,那麼潛意識就會賦予他這種改變生命方式的智慧,這樣,那曾經是鬱悶平庸、枯燥乏味的生活,突然之間就會一變而為豐富多彩的、無始無盡的內心探險,其中充滿了種種創造未來的可能性。在女人的心靈里,這同一個充滿青春活力的潛意識自我的化身將會以一種具有超人稟賦的少女形象出現。一位年近五十歲的女人的夢就是明證: 我佇立在一座教堂前,用水清洗著道路。接著,我沿著街道飛跑,就在這時,高中的學生們放學了。我來到了一個死水微瀾的河邊,看到河上架著一塊木板或是一根樹幹;就在我試圖沿著木板過河之際,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學生在木板上跳來跳去,木板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弄得我差點兒掉進河裡。我衝著他大聲喊道:「白痴!」在河的對岸,三個小女孩正在嬉戲,其中的一個女孩向我伸出手來,好像要幫助我。我以為她的手嬌小、無力助我,可當我握著她的手時,我才發現她足以勝任。她不費吹灰之力,便把我拉了過去,一直拉上河岸。 做夢的人是一位宗教信徒,根據她所做的夢,雖然她竭盡全力使通向教堂的道路清潔,但她卻不再能夠置身於(基督教新教)教堂之中了;事實上,她仿佛業已失去了進入教堂的可能性。她的夢告訴她,她必須此刻越過死水之河,這暗示著,生命的流動由於宗教問題未能得到解決已經停滯下來。(穿越過河通常是態度之根本改變的象徵性意象。)做夢者本人將學生釋義為她先前有過的思想的化身——她試圖通過上高中來滿足自己的精神渴望的想法。顯而易見,夢對於這種想法不以為然。當她鼓起勇氣,獨自一人穿越過河之際,那瘦小而具有超自然力量的潛意識自我的化身挺身助了她一臂之力。 然而,人的形態,無論是青年人還是老年人,皆不過僅僅是潛意識自我在夢中或者幻景中展現自身的眾多形式之中的一種形式。潛意識自我呈現的各種各樣年齡的形象表明,它不僅在整個生命的過程中伴隨著我們,而且它的存在超越我們有意識現實化的生命之流的領域——正是它使我們獲得對於時間的體驗。 潛意識自我並不完全為我們關於時間的意識化經驗(我們時間—空間維度的意識化經驗)所蘊涵,在同一時刻,潛意識自我是無所不在的。此外,它常常以一種暗示其獨特的無所不在性的形態出現。也就是說,潛意識自我將自身顯現為一個碩大無朋的、象徵性的人的形象,它蘊涵包容整個宇宙。當這種意象出現在一個人的夢中時,我們可以指望他將會獲得一種具有創造性的、解決他的衝突的辦法,因為為了克服困難,此刻那充滿生機的心靈核心已被激活(即整個生命已被濃聚為一體生命)。 這種宇宙人的形象出現在為數眾多的神話和宗教教義之中,人們對此絲毫也不感到奇怪。通常,他被描繪為某種樂善好施、具有積極特徵的人物,他表現為亞當,表現為波斯的伽亞謨,表現為印度的普魯薩。人們甚至會把這一人物描繪為整個世界的本原始祖。譬如,古時的中國人認為,在混沌初開、天地未生之前,有著一個巨大的神人,他名叫盤古。盤古創造了蒼天和大地,他的眼淚變成了黃河和長江;當他呼吸之時,大風平地而起;當他說話之際,霹靂雷鳴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當他舉目四望,閃電發出耀眼的光芒。假如他心情愉快、天就晴朗、風和日麗;如果他痛苦悲傷,天上就會陰雲密布。盤古死時,他的身體四分五裂,化為中國的五嶽。他的頭變成了東嶽泰山,他的軀體化為中嶽嵩山,他的右臂成為北嶽恆山,他的左臂成為南嶽衡山,而他的腳卻變成了西嶽華山。他的眼睛變成了太陽和月亮。 我們已經看到,那些仿佛隸屬於個體化過程的象徵性結構的基礎好像是數字四的主題——像是意識的四種機能,或者是阿妮瑪或阿尼姆斯的四個階段。在此,潛意識自我以盤古的宇宙形態重新呈現。只有在具體的情境之中,數學的其他組合形式才會表現為心靈的材料。潛意識自我的天然的、未被歪曲的種種表象的典型特徵是四重性——也就是說,它們是四個劃分區域,或者它們是某種其他的從四、八、十六以及諸如此類的數字系列中衍生的結構。數字十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因為它是由四個四組成的。 在我們的西方文化里,與之相似的有關宇宙人的觀念隸屬於人類始祖——亞當的象徵。一個猶太民族的神話說,上帝在創造亞當之時,他首先從世界的四個角落裡將紅土、黑土、白土和黃土聚合在一起,這樣一來,亞當便「從世界的一個盡頭到了另一個盡頭」。當他彎下身去時,他的頭在東方,而他的腳卻在西方。據另一猶太民族的傳說講,從一開始亞當就是整個人類的蘊體,這意味著每一個人的靈魂都將生生不息。因此,亞當的靈魂就「宛如是由無數股絲線組成的燈芯。」在這一象徵里,超越一切個體的、所有的人類生命的完整一體特徵得到了明晰的表述。 在古代的波斯,這同一個本原人類始祖——他叫作伽亞謨——他被描繪成放射光芒的巨人。當他謝世時,各種各樣的金屬從他的身體裡飛出,而從他的靈魂里飛出的是金子。他的精液撒落在大地之上,從他的精液中,人類的第一對夫妻誕生了,他們的形象宛如大黃灌木叢。令人感到驚異的是,中國的盤古同樣也被描繪成宛如掛滿枝葉的植物。也許這是因為,人們認為人類始祖是自然生長的、生命的有機體,他的存在之中沒有任何動物性的衝動或者自我意志。時至今日,在底格里斯河兩岸生活的一些人中間,亞當依然受到他們的頂禮膜拜,他們依然將他視為全體人類的隱秘的「超然靈魂」或者神秘的「保護精靈」。這些人說,他生自一棵棗椰子棕櫚樹——這是植物主題的另一再現形式。 在東方以及在西方的一些信仰諾斯替教的團體中間,人們很快就清晰地認識到,宇宙人更像是一種內在心靈意象,而不是一種具體的外在現實。例如,根據印度宗教的傳統解釋,他是生活在人類個體生命中的存在,是唯一不朽的存在。通過創造歷經磨難,這種內心中的偉大的人拯救個體,帶領他重新返回他的本原的永恒生命領域。然而,只有當個體清晰地認識他的存在,並從睡夢中醒來,心甘情願地遵循他的教誨時,他才能夠做到這一點。在古代印度的一些象徵性神話里,這一人物常以普魯薩著稱,普魯薩是一種名字,簡單地說,它的意思是「男人」或者是「女人」。普魯薩生活在每一個體的心裡,但與此同時,他又遍布整個宇宙。 從大量神話的例證來看,宇宙人不僅僅只是一切生命的伊始,而且他也是所有生命的最終目的——創造的總體目的。中世紀的聖賢邁斯特·埃克哈特(Meister Eckhart)說:「一切穀類的本質意味著麥子,一切寶藏的本質意味著黃金,所有世代的人們意味著人類。」如果人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段話,這段話毫無疑問是正確的。每一個體內在的整體心靈現實最終必將指向潛意識自我的這一原型象徵。 從現實的意義上講,這意味著,用飢餓、強力、性慾、生存、種族的延續,以及諸如此類的孤立本能或者目的性機制永遠無法圓滿地解釋人類的生命存在。換言之,人的主要目的不是吃喝,而是要成為人類。我們的內在心靈現實超越於種種本能的內驅力之上,它意在表現一種生命的神話,這種神話只能用象徵來表現。為了表現生命神話,潛意識常常選用無比強大的宇宙人的意象。 在我們的西方文化里,宇宙人在很大程度上被視同為耶穌基督,而在東方,人們把宇宙人視同為訖哩什那(Krishna) 38 或者是佛陀。在《聖經·舊約》里,這同一個象徵性人物作為「人類之子」出現,在後期的希伯來神話里,他被稱之為亞當·卡德蒙(Adam Kadmon)。在晚期的一些宗教運動中,人們乾脆把他稱之為安斯羅波斯(Anthropos,希臘語,其意為人)。宛如所有的象徵一樣,這一意象暗示著一種無法知曉的秘密——暗示著人類存在的最終無法得知的意義。 正如我們已經注意到的一樣,某些文化傳統表明,宇宙人是創造的目的,然而這一目的的實現不應該被理解為一種可以設想的外部事件。譬如從印度教徒的觀點上看,並不是外部世界有朝一日將化為本原的偉大的人,而是指向外部世界的意識自我的外傾態勢將會隱遁而去,為宇宙人的到來鋪平道路。當意識自我融入潛意識自我時,這種現象就會發生。當與內心中偉大的人相邂逅時,意識自我的迂迴曲折的表象之流(從一種思想流向另一種思想)和蜿蜒曲折的欲望之流(從一種對象移向另一種對象)就會停止運動。的確,我們應該永遠牢記,只有當我們有意識地感受外部現實的存在時,外部現實才真正存在。我們永遠無法證明外部現實的存在「是自明和自在的」。 不同時代的各種各樣文化中的大量例證表明,偉大的人的象徵普遍存在。他的意象出現在人們的心靈之中,這意象是我們生命的目標,是我們生命的本原神話的表征。由於這一象徵相當於總體和完整的生命,因而,人們常常把它構想成一種雌雄同體的生命。偉大的人的象徵以這種形式將最為重要的心理對立體——男和女統為一體。在夢中,這種統一體同樣也經常以神的、皇家的、要不然就是非同尋常的伉儷的形態出現。下面的這個四十七歲的男人的夢,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表明了潛意識自我的這種特徵: 我佇立在一個平台上。向下俯視,我看到下面有一隻美麗的雌熊。她個頭兒很大,全身黝黑。她長著粗糙的皮毛,但卻梳理精心,她正用後腿站立著,並在一塊石板上磨拭一塊扁平的、橢圓形的黑色石頭。隨著不斷的磨拭,這塊石頭變得越來越光亮。不遠處,一頭母獅和獅仔也在磨拭石頭,不過,它們正在刨光的石頭要更大些,形狀更圓些。過了一會兒,那隻雌熊變成了一個豐腴的、裸體的女人。我向她靠近,做出色情挑逗的動作。為了抓住我,她突然之間向我身邊移動過來。我嚇了一跳,慌忙逃到我先前所在的、帶有腳手架的建築物上面。後來,我到了許多女人中間,她們一半兒是原始人,有著濃密的黑色秀髮(她們仿佛是由動物變化而來的);另一半兒是我們文明世界的女人(她們與做夢者是同一個種族),她們有著金色的或者是棕色的頭髮。原始的女人們用一種憂鬱悽慘的高音唱著一首令人傷感的歌曲。此刻,一輛高貴華美的馬車展現在我的面前,車裡坐著一個青年,他頭戴金色的王冠,王冠上鑲嵌著閃光耀眼的紅寶石——這是一幅美麗的圖畫。在這位青年的身邊,坐著一位金髮碧眼白膚的妙齡女郎,大概是他的妻子,不過她卻沒有戴王冠。這對伉儷仿佛是由那頭母獅和獅仔變化而成的。他們是那群原始人中的人。現在,所有的女人(原始的女人和文明的女人)齊聲合唱一首莊嚴的歌曲,那輛皇家的馬車向著地平線慢慢駛去。 在此,做夢人的心靈內在核心首先在瞬間即逝的皇家伉儷的幻象中顯現自身,這一幻象從他動物本性的深處,從他的潛意識的原始層那裡生現出來。夢的伊始處的雌熊是一種形式的母親女神。(譬如,在古代希臘,人們將阿爾忒彌斯當作雌熊來崇拜。)雌熊所研磨、刨光的黑色橢圓形石頭大概象徵做夢人的內心生命,他的真正的人格。研磨、刨光石頭是世人皆知的、極為古老的人類活動。在歐洲,人們在很多地方發現了「神聖的」石頭,它們被用樹皮包起來,藏在洞穴里;古代人把它們視為神力的蘊體,或許它們就是石器時代的人們保藏的聖石。時至今日,一些澳大利亞的土著人仍舊相信,他們死去的祖先作為善的力量和神的力量在石頭中依然繼續存在著。如果他們摩擦這些石頭,對於生者和死者有益的神力將不斷增大(宛如這些石頭充滿電荷一樣)。 我們所討論的做夢人迄今拒絕與一個女人締結婚姻契約。在夢中,他害怕被生活的這一面抓住的恐懼促使他從熊—女人那裡逃開,躲到旁觀者的平台上,從那兒他可以消極地觀望事態的發展,而不捲入其中。通過雌熊磨拭石頭的主題,潛意識力圖向他說明,他應該允許自身與生活的這一面發生接觸;通過與婚姻生活的摩擦,他的內心生命便可獲得構形,變得光彩奪目。 當石頭被磨光時,石頭將宛如明鏡一樣明光閃亮,這樣,那頭雌熊便能夠從鏡子裡看到自身;這意味著,只有接納現實性的接觸,歷經苦難,人的靈魂才能轉化成為一面鏡子,諸神的偉力才能從這面鏡子裡窺見自身。然而,做夢的人卻逃離開去,跑到一個較高的位置上——即遁入各種各樣的反思之中,憑藉這種反思,他得以避開生命的種種需要。這個夢此刻向他表明,如果他迴避生命的種種需要,他的靈魂的一個組成部分(阿妮瑪)將依然處於原始的未分化狀態,依然處於那種由分裂為原始人和文明人的一群沒有特徵的女人所象徵的狀態。 母獅和她的獅仔這時出現在夢境之中,他們體現了由他們打磨圓形石頭的工作所暗示的、朝向個體化的神秘的強烈衝動。(圓形石頭是潛意識自我的象徵。)獅子和皇家伉儷是整體的象徵。在中世紀的象徵主義體系里,「點金石」(人的整體的卓越象徵)體現為一對獅子,或者體現為騎著獅子的人間伉儷。從象徵的意義上看,這一現象暗喻著這樣一種事實:通常,朝向個體化的強烈驅力以一種化妝的形式出現,隱藏在一個人可以感受到的對另一個人的強烈的愛情之中。(事實上,強烈的愛情超越愛戀之情的自然極限,其最終目標在於創造一種融為一體的神話。這就是為什麼當一個人強烈地愛上他人之時,他會感覺到,與他人融為一體是一個人生命的唯一有價值的終極理想。) 在這一睡夢裡,只要整體的意象以一對獅子的形象表現自身,那麼整體的意象便仍舊蘊涵在這類壓倒一切的強烈愛情之中。然而,當獅仔和母獅變成國王和王后時,個體化的強烈衝動就到達了意識實現的層位,這時,意識自我即能認識到,它是生命的真正目的。 在獅子轉化為人之前,只有那些唱歌的原始女人,她們用一種感傷的調子唱歌;這也就是說,做夢人的種種感情依然位於一種原始的、感傷的層次。但是,為了向人化了的獅子表示祝賀,原始女人和文明女人齊聲合唱同一首讚美歌。他們以一體化形式宣洩的情感表明,阿妮瑪的內部分裂此刻業已轉化為內部和諧。 此外,另一種潛意識自我的具體化形態出現在一個女人關於所謂的「積極想像」的報告之中。(積極想像是一種運用想像進行冥思的具體方法,通過這種方法,人能夠有意識地與潛意識發生接觸,並將意識與心靈材料聯為一體。積極想像是榮格最為重要的發現之一。從某種意義上講,積極想像類似於東方式的冥思,諸如佛教禪宗的參禪、坦特里克瑜伽的入定或者類似於西方實用耶穌教的沉思。積極想像具有自身獨有的特徵,即冥思者依舊完全迴避一切意識目的或預想。這樣,冥思就變成了一個獨立個體的我向思維試驗,它與把握潛意識的定向嘗試截然相反。然而,這裡並不是對於積極想像進行詳盡分析的地方;在榮格關於「超越的機能」的著作里,讀者將會看到他對於積極想像的一種描述。) 在這位女人的冥思中,潛意識自我表現為一隻鹿,它對意識自我說道:「我是你的孩子,也是你的母親。他們稱我為『聯繫動物』,因為一旦我進入人、動物甚至石頭裡面,我就把他們彼此聯為一體。我是你的命運,是你的『目的性主體自我』。當我出現時,我就會將你從生命的無謂災難中拯救出來。在我內心燃燒的火將燃遍整個宇宙自然。一旦人失去了這種靈火,他就會變成自我中心式的人,他變得孤獨、迷茫,變得軟弱無力。」 動物通常象徵著潛意識自我,動物代表著我們的本能屬性以及與周圍環境的天然聯繫。(這就是為什麼在神話和童話里會出現那麼多樂於助人的動物的原因。)潛意識自我與一切周圍自然乃至宇宙的這種聯繫可能依據這樣一種事實:我們心靈的「核原子」被織入整個內部世界和外部世界之中。從某種程度上看,一切生命的更高一級的形式皆與周圍的時空連續統一體和諧一致。例如動物,它們有著自己特有的食物、有著自己獨特的棲居建築材料,有著自己具體的生活領域,這一切正是它們的本能類型與之相適應、相協和的東西。時間節奏同樣也起著作用,我們只需回想一下這樣一種事實:大多數食草動物產仔的時間恰恰正是一年中茵草最豐盛最繁茂的時刻。因此,依據這種觀點,一位著名的動物學家向人們說道,每一動物的「內在稟性」深深地滲進它的周圍世界,並將時間和空間「心靈化了」。 與之相似,我們的潛意識以種種依然不為我們所理解的方式與我們的周圍環境——我們的群體、總體社會協調一致,此外,還與超越這一切的時空連續統一體以及整個自然協和一致。因此,納斯卡皮印第安人的偉大的人並不僅限於揭示內心的真理,而且給予在什麼時刻到什麼地方去狩獵的暗示。這樣一來,納斯卡皮獵人用來吸引動物的巫魔之歌的歌詞和曲調就從他們的睡夢中誕生了。 然而,潛意識並非僅僅只將這種具體的援助給予原始人。榮格發現,夢同樣也給予文明人所需要的教誨,幫助他找到解決他的內心生活和外部生活問題的途徑。事實上,我們的很多夢皆與我們的外部生活和我們的周圍世界的細節密切相關。像這類事物,如窗前的樹、一個人的自行車或者小汽車,或者漫步途中撿起的石頭,通過我們的夢幻生活,皆能升華到象徵的層位,從而變得具有意義。一旦我們悉心關注我們的夢幻生命,而不是生活在一個冷冰冰的、沒有人情味的、毫無意義的偶然相緣世界裡,我們就能夠進入我們自己的世界之中,這個世界裡充滿了意義豐富的、秩序神秘而井然的事件。 然而,一般來說,我們的夢幻與我們對於外部生活的適應並不相關。在我們的文明世界裡,我們的大多數夢與由意識自我所促成的、對於潛意識自我的「正確的」內心態度的發展演進緊密相關,因為與原始的人們相比,在我們的心目中這種關係已經嚴重地受到了現代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方式的不良影響。原始人一般直接依據內在生命的指令生活,而我們則糾纏在外部的、令人完全陌生的事件之中,意識本末倒置,因此,潛意識自我很難將其旨意轉送給我們,我們的意識心理繼續不斷地創造出形體清晰的幻象,創造那使大量其他的知覺受阻的、「真實的」外部世界。不過,我們的潛意識本原生命力又使我們與我們的心靈環境和物理環境神秘地連為一體。 我業已提到過這樣一種事實:通常用來象徵潛意識自我的是石頭的形狀、寶石或者是其他石頭的形狀。在雌熊和獅仔磨拭石頭的夢境中,我們看到了這種現象的一例。在為數眾多的夢中,核子中心、潛意識自我同樣以水晶石的形象出現。水晶石的數學意義上的精確排列在我們內心中喚起一種直觀感覺:即使是在所謂的「沒有生命」的物質之中,也有一種精神的有序化原理在工作。因此,從象徵的意義上說,水晶常常代表著極端對立物——物質與精神的統一體。 也許由於水晶和石頭具有「本來如此」的特性,因而,它們與潛意識自我的象徵特別切近。很多人會情不自禁地拾起那些顏色或者形狀稍有特徵的石頭,並把它們收藏起來,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仿佛石頭之中蘊涵著一種生命的奧秘,這一奧秘使他們心醉神迷。早在遠古時代,人們便開始採集石頭,顯然他們認為,某些石頭是生命力的蘊體,它們涵蓋著一切生命的奧秘。例如,古代的日耳曼人相信,死者的靈魂將繼續活在他們墓碑石之中。將石頭置於墳墓之上的習慣可能在某種程度上起源於這樣一種象徵性觀念:死者的某一永恆的部分將繼續存在,而用石頭代表這種永恆部分可能最為恰當。誠然,人類的生命與石頭迥然不同,但是,人類內心的生命核子卻以一種神奇而獨特的方式與石頭密切相連(也許這是因為石頭象徵純粹的自在,遠離種種情緒、感情、幻想以及自我意識的散漫思想)。從這種意義上看,石頭所象徵的可能是那最單純的、最深刻的體驗——那種當他感到不朽和永恆的時刻,他所具有的有關某種永恒生命的體驗。 那種強烈的衝動,那種我們事實上從各種文化中發現的、為緬懷傑出的人們、為紀念重要事件發生的地點而建樹石頭紀念碑的衝動,可能同樣也來源於石頭的這種象徵性意義。雅各放在他做過非同尋常的夢的地方的石頭,純真無邪的人們放在地方聖賢、英雄墳墓上的石頭,表明了人類表現衝動的本原特性,表明了只能用石頭象徵表現的而不能用其他方式表現的生命體驗。毫不奇怪,為數眾多的宗教崇拜運用石頭來代表神或者用石頭標示崇拜之地。伊斯蘭世界的最為神聖的殿堂是供有黑石的石造殿堂,麥加的黑石是一切虔誠的伊斯蘭教徒渴望膜拜的聖石。 從基督教的教會象徵體系上看,耶穌是「匠人拒絕使用的石頭,」這塊石頭變成了「房角的頭塊石頭」(《聖經·路伽福音》第二十章:第十七節)。根據另一種說法,他被稱為「靈魂之石,生命之水從那裡噴涌而出」(《聖經·哥林多前書》第十四章第四節)。中世紀的鍊金術士們運用一種前科學的方法,探索物質的秘密,希望發現存在於其中的上帝,或者至少能夠發現神的活力運動。他們相信,這一秘密在他們的「點金石」中被具體化了。然而,一些鍊金術士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他們竭盡全力覓尋的石頭是某種東西的象徵,這種東西只有在人的心靈裡面才能找到。一位年逾古稀的阿拉伯鍊金術士——莫里埃努斯(Morienus)說道:「這種東西(煉金石)是從你那裡提取的:你是它的礦石,人可以從你內部找到它;更為明確地說,他們(鍊金術士)從你那裡提取點金石。如果你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對於點金石的愛和讚美便會在你的心中萌生。你要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不應該有一絲懷疑。」 煉金石(the lapis)象徵某種永遠不會失去的、永遠不會消解的東西,某種永恆的東西,一些鍊金術士把它比喻成一個人自身靈魂深處的有關上帝的神秘體驗。燃盡遮蔽點金石的所有浮面上的心理組成部分通常要使人遭受漫長歲月的苦難。然而,在人的一生中,大多數人至少也能感受到某種深刻的潛意識自我的內心體驗。從心理學的觀點看,一種真摯的宗教心態包含著一種要發現這種絕無僅有的體驗,並逐漸與這種體驗保持和諧的努力(點金石因本身是某種永恆的存在而與之相關),因此,潛意識自我就成了將注意力連續不斷地轉向它的個體的內心伴侶。 潛意識自我的至高無上的、出現頻率最高的象徵是一無機物質的對象,這一事實暗示著有待人們探索和思索的另一領域:這就是那依然尚不被人知的兩者之間的關係,我們稱之為潛意識心靈與我們稱之為「物質」之間的關係——這是身心醫學力圖解開的一個奧秘。在研究這種尚來界定、尚無解釋的關係的過程中(可以證明,「心靈」和「物質」其實是同一現象,一個從「內部」觀察,而另一個從「外部」觀察),榮格博士提出了一種新概念,他稱這一概念為同步性。這一概念的意義是,外部事件與內部事件的「有意義的巧合」,而這兩種事件之間並無因果關係。關鍵詞是「有意義的」一詞。 如果我正在擤鼻子,一架飛機在我眼前墜毀,那麼這一事實便是沒有意義的事件的巧合。它僅僅是某種發生在同一時刻的偶然事件。但是,假如我買一件藍色的上衣,由於弄錯了,商店給我送來了一件黑色的上衣,而在這一天,我的一位近親逝世,那麼,這將會是一有意義的巧合。這兩件事並無因果聯繫,但是我們的社會賦予黑色的象徵性意義使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 從個體的生命之中,榮格博士觀察到了這種有意義的巧合。人在哪裡觀察到這類巧合,相關個體的潛意識之中的一種原型仿佛就會在那裡被激活(正如相關個體的夢所揭示的一樣)。我使用黑色上衣一例來說明這一點:在這一事件中,收到黑色上衣的人可能也會做一個有關死亡主題的夢。事實仿佛是:潛在的原型同時在內部事件和外部事件中顯現自身。常見的起著支配作用的是以象徵形式表現的旨意——在這一事件中是關於死亡的旨意。 一旦我們注意到某些類型的事件「喜歡」在某些時刻簇擁在一起時,我們就會開始理解中國人的心態,他們的醫學理論、哲學,甚至建築皆依據一種有意義的巧合的「科學」。中國的古典著作並不詢問什麼是什麼的原因,而是詢問什麼「趨向」「與什麼一起發生」。從占星學中,人們可以看到大致相同的潛在主題,從各種各樣的文化依存於探問神諭、關注預兆的方式中,人也能看到潛在同一主題。所有這些都是為巧合事件提供解釋的嘗試,它們與依賴直接的因果關係的解釋迥然相異。 在提出同步性觀念的同時,榮格博士粗略地勾畫出一條途徑,通過這條途徑,我們可以深入到心靈與物質的內在關係之中。石頭的象徵看起來所暗示的恰恰正是這種關係。然而,這是一個完全公開的、有待於人們充分探索的問題,是未來時代的心理學家和物理學家必須面對的問題。 看起來我關於同步性的討論仿佛誘使我偏離了重要的主題,不過我感到,有必要給讀者做一起碼的導言性的簡要介紹,因為同步性現象是榮格所做的假設,而這一假設仿佛充滿了未來探索和應用的可能性。除此之外,同步性事件幾乎無一例外地在個體化過程的關鍵階段出現。然而,人常常對於它們視而不見,因為個體尚未學會根據他的夢的象徵體系的關係來觀察這類巧合事件,並使它們具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