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意識與生存 · 第一講 潛意識的世界
一、第一次心理分析
二、聯想試驗
三、病人的故事
四、精神病患者的內心世界
五、心理醫生的自我剖析
六、人的潛意識
七、宗教與宗教情操
八、醫生與病人之間
九、靈魂與信仰
十、潛意識中的過去與未來
十一、和潛意識的第一步接觸
十二、「陰邪面」的具體化
十三、對潛意識的恐懼
十四、分析的演變
十五、面對非理性
我在布爾格斯力擔任了九年的實習醫生。當時的興趣和研究重心完全放在一個主題上:「到底精神病患者內在變化的機制是什麼?」對於這個問題,我一無所知,我的同事當中,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興趣去了解。大半任教精神病這門學科的教師根本就不在乎病人想說的話,他們只關心如何診斷,如何描述病症以及收集統計資料。在當時權威的臨床觀點看來,病人的性情人格及其個別性完全不重要。相反地,你會發現醫生手裡所握有的關於某個病人的資料,只是一連串又臭又長的診斷數據和一大堆症狀的細節描述。病人一經診斷,立刻就像是被貼上標籤,蓋上印章似的,之後就算了事。精神病患者的內在世界從來就不曾受過重視。
就這點而言,弗洛伊德的研究對我的意義顯得格外重大,特別是他在歇斯底里症以及夢的解析這兩方面所做的基礎性研究。他的許多觀念引導我在作個別病例研究時進行更深刻的調查和了解。雖然他本身是個神經學專家,卻將心理學引入精神病理學。至今我仍依稀記得當時非常吸引我的一個病例。有一位年輕的女士因「抑鬱症」住進醫院。院方對她所進行的不外乎是調閱過去的病歷資料,做各種測驗、生理檢查,諸如此類,檢驗的結果是「精神分裂症」。診斷書上同時預測,她復原的可能性不大。
這個女病人正好在我們部門。剛開始時,我不敢對診療結果做任何懷疑。我當時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醫生,根本不敢魯莽地做出其他診斷,可是,一直覺得這個病例很奇怪。根據我的看法,她只不過是普通的沮喪,根本不是精神分裂症。於是我決定用自己的方法來進行治療。我當時正致力於聯合診療的研究,所以就對這個女病人做了一個實驗。借著這一方法,我發現了她的過去,這是原來診斷所忽略的一點。我直接從她的潛意識裡得到了所有想要資料,通過這些資料,揭開了一個隱秘的故事。這個女病人結婚之前曾經結識了一個富家子弟。當時許多住在附近的年輕女孩都對他傾心不已,由於她天生麗質,因此她篤定這個金龜婿非她莫屬。不過,後來她覺得這個富家子弟對她沒有太大興趣,所以她就嫁給了另外一個男人。
婚後五年,有一天,她的舊識女友來,兩人敘及過去種種。女友突然告訴她:「你知道嗎?當你結婚的消息傳出時,那個××先生真像聽到晴天霹靂般大吃一驚呢!」當然××先生正是她所暗戀的那個富家子弟。聽完這句話,她陷入極大的沮喪。就在兩個星期之後,另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由於住在鄉間,當地水源衛生條件並不理想,他們的飲用水來自山泉,而洗滌則使用河裡受過污染的水。有一天,她為四歲的女兒和兩歲的兒子洗澡,發覺她的女兒拿起洗澡用的海綿塞進嘴裡猛吸,可是她竟沒有阻止。不但如此,她還拿來一杯不乾淨的水給兒子喝。當然,這些舉動也可能是她潛意識或者半意識里所表現出來的,因為她當時的內心已經被初期的陰霾籠罩住了。過了沒多久,她的女兒因感染傷寒而夭折。這個孩子一直是她最鍾愛的。就在那個時候,她沮喪的情緒也達到明顯的階段,於是被送進療養院。
通過進行聯合診療試驗,我得到了許多有關這個秘密的細節,而且也了解她何以成為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女兇手。很明顯,這正是她沮喪的原因。基本上,她的病並非所謂的精神分裂症,而是一種由心理因素引起的不安。
那麼接下來,應該如何著手對她進行治療呢?當時,她一直在服用鎮靜劑以克服失眠症,而且她曾經幾次自殺未遂。除此之外,並未接受任何其他治療,就生理狀況而言,她健康如常。
至此,我面臨一個問題:是否應該坦白地向她說明一切,並採取治療的行動?我從來沒有處理過任何類似病例的經驗,何況又必須顧及身為一個醫生的職責。良心不斷地拷問著我,而我必須單獨來解決這個問題。如果向同事們徵求意見,他們很可能會這麼警告我:「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你千萬別把這種事情告訴她,否則她會瘋掉的。」但是我卻認為事情也很可能有一百八十度轉機。一般來說,在心理學上根本沒有所謂的法則存在。一個問題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解釋,而且一切都取決於潛意識因素的介入與否。當然我也清楚自己所冒的風險:萬一病人情況惡化,我也脫不了干係。
然而,最後我還是決定孤注一擲。我將診斷結果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這個病人,其中的過程和困難真是可想而知。要斷然控訴一個人為謀殺兇手並不是一件平常事,而要你的病人靜心聽完這個消息並且接受這個事實,則更是一件悲哀的事。但是結果卻出人意料,在兩個星期之後,她的病況有了好轉,而且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進過療養院。
後來我一直對這件事保持緘默,連對我的同事也沒有提起。這其中包含了許多其他因素,擔心他們討論此事會引起法律問題。當然不會有任何證據對我的病人不利,但是這種討論很可能給她帶來不幸的後果。命運對她的懲罰已經夠了。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她應該重新生活並且為過去贖罪補償。當她從過去的負罪感中解脫出來以後,就永遠不需要再去背負了。失去一個孩子對她已是太重的打擊,沮喪的過程以及那些監禁在療養院的日子,使她已經付出償還的代價了。
一、第一次心理分析
在許多精神病例中,病人總是隱藏著一個鮮為人知的故事,一個從來沒有開口提及過的故事。對我來講,真正的治療必須從徹底了解病人最隱私的這個故事開始。這是病人本身的秘密,也是他的致命傷。如果能了解到這個秘密,就能掌握治療的關鍵。醫生的職責正是去挖掘這個秘密。在許多病例中,只是探索病人在意識範圍內的資料是遠遠不夠的。有的時候聯合診療很可能指引一條化解之路,同樣,夢的解析以及長期耐心地和病人的直接接觸也都可能另開生機。在診療過程中,問題仍在病人身上,而非單在症狀上,我們必須提出任何對其全部人格具有挑戰性的問題。
1905年,我擔任蘇黎世大學精神病學講師,同年,也成為當地「精神病診所」的主治醫生,任職約有四年之久。在1909年我因為全心致力於個人的研究工作而不得不辭去這個職務,直到1913年才結束學校的教職。我所教授的課程除了心理病理學之外,還包括弗洛伊德的基本心理分析,同時,還有心理學的原始主義。在第一學期的課程里,我大半討論的主題是催眠以及珍妮特和弗盧努瓦的主要學說,之後,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才上場。
在有關催眠的課堂上,我通常會將病人引介給學生,並且對病人的個人背景資料作一番詳細的調查。其中一個病例給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有一天,一個顯然具有強烈宗教傾向的中年婦女在女僕的陪伴下拄著拐杖出現在我的診室。她五十八歲左右,左腳罹患麻痹症達十七年之久。我讓她坐在一張很舒適的椅子上,然後請她將一切告知我。她開始一五一十地敘述整個生病的經過以及所受的痛苦。最後,我打斷她:「好了,現在沒有時間再多說了,馬上要將你催眠。」
當我說完這幾個字,她竟然立即閉上雙眼進入了非常深的睡眠狀態,而我根本還沒對她進行任何催眠。對於這一點,我百思不得其解,但並沒有去探究其中原因。之後,她滔滔不絕地敘述一切,甚至還透露了好幾個奇怪的夢。但一直到多年之後我才了解這幾個夢正代表著她潛意識的內在經驗。當時我把她的病情認定為一種精神錯亂。而現場的情況似乎越來越難控制,尤其是面對在場觀察的二十個學生。
半個小時之後,我想使她從催眠狀態中清醒過來,但她卻似乎拒絕合作。我開始緊張起來,以為自己很可能在無意中誤入了一個潛伏的精神狀態里,最後花了約十分鐘才把她弄醒。在整個過程中,我不敢讓學生察覺出我的緊張。待她醒過來,我發現她一臉的迷茫。我告訴她:「我是醫生,你沒有什麼大礙了!」結果她竟然大叫,「我好了」,接著把拐杖丟掉,在我們面前一步步走起路來。我非常尷尬,紅著臉告訴學生:「你們瞧,這就是催眠的功勞!」可是坦白地說,我根本不知道那個奇蹟是怎麼發生的。
也就是因為這幾次相關的經歷使我放棄了催眠法。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那個女病人果真痊癒了,而且神采奕奕地離開。我要求她繼續保持聯繫,認為最遲二十四小時,她的病可能再度發作。我一再懷疑,但她的病已不再復發,我只能接受她已經完全康復的事實。
在事發之後第二年的暑期,在我第一次授課時,她又出現了。這一次她對我埋怨說,最近她的背常常疼痛,很自然的,這是問是否和我的講課有關,也許她事先在報紙上看到我的授課消息。我向她詢問這個病痛發作的原因和時間,但她卻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和解釋。最後,我猜想——她背疼一定是從在報紙上看到我授課的消息那一刻開始發作的。我確定了這個假設,但是對於那一次奇蹟似的康復卻仍然不解。我再次將她催眠——也就是說她又立即進入了昏睡狀態——然後,她的背就不再疼痛了。之後,我讓她在我講課結束時留下來以便了解更多有關她的過去,結果發現她有個精神衰弱的兒子就住在我們醫院裡。對這件事我全然不知情。因為她用的是第二任丈夫的姓,而孩子卻是她和前夫所生。這是她唯一的孩子,當然,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不幸的是,孩子年紀輕輕的就患了精神病。而在當時,我是個年輕的醫生,對她來講,代表的正是她對兒子所寄望的成功。那種強烈成為一個成功者的母親的渴望終於落在我身上。最後,她收我為義子,而且到處宣揚我治癒她病痛的奇蹟。
事實上,讓我在當地醫生中有了名氣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位女士。自從她將事情宣揚開了之後,我私下收了許多病人。而我的心理治療,竟然是由一個把我認成她兒子的女人開始的。當然,後來我將這件事分析給她聽,她接受了這個事實,而且她的病也沒再復發過。
這就是我第一次治療的經驗——應該說,第一次心理分析。至今我仍清晰地記得和這位女士的交談內容,她是個非常有智慧的女人。對於我慎重地處理她的病情以及在其中對她們母子所表現的關懷,她表示非常感激,認為這對她真的是幫助很大。
剛開始收病人的時候,我仍然採用催眠法,但過了不久,就完全放棄了,因為使用催眠只是在黑暗中摸索。你永遠都不知道病人病況的改善和療效會持續多久,而且在這種沒有把握的不確定的情形下,我也常感到良心不安,也不喜歡單獨決定病人應該怎麼做。我真正關心的是如何從病人最自然的發展里獲取更多的資料。因此,我必須更小心地分析他們的夢,以及潛意識所表現出來的行為。
二、聯 想 試 驗
1904—1905年,我在精神病診所成立了一個心理病理學實驗室。我找來好幾個學生一起做心理反應(也就是聯想)的研究。和我合作的同事有法蘭茲和李克林,魯克實范克當時正在寫他那篇有關心理反應實驗的博士論文。我則發表了一個報告,《論從心理學角度對事實的確定》。同事當中,另外還有幾位美國學者,包括弗得烈、派得森、查理士和瑞克雪,他們在美國雜誌上發表論文。也就是這個實驗計劃使我後來受到克拉克大學的邀請,專門前往作客座演講。弗洛伊德同時也受邀,我們兩人同時獲頒榮譽法學博士學位。
由於「聯想試驗」以及「膚電反應」這兩項試驗奠定了我在美國的聲望,很快有許多病人從美國來找我。有一個美國同事介紹了一個病人,他隨身帶來的病歷上寫著「酒毒性神經衰弱」,診斷欄里則寫著「康復無望」。我的同事同時還向他推薦了另一位住在柏林的治療官能症的權威醫生,原來他擔心我的治療可能不會有太大效果。
於是,我見到了這個病人。和他一席談話之後,我發現他患的只是普通官能症,並給他做了聯想試驗。終於,我了解了他的癥結所在——可怕的戀母情結。他來自一個富裕而顯赫的家庭,有一位賢惠的妻子,就物質生活而言,沒有一絲一毫的憂慮,唯一的問題就是酗酒。而酗酒只是他拚命麻醉自己忘掉所受壓力的一種嘗試。顯然,這招不太管用。
他的母親擁有一家非常大的公司,他在其中擔任一個重要職務。儘管他才華橫溢,卻難以擺脫母親帶給他的壓力,而且他也著實拋不下這個令人羨慕的職位,因此只好聽任母親擺布,任其干涉他的工作。每當這種情形發生的時候,他只得靠酒精來發泄情緒。
在經過很短的一段治療之後,他戒掉了酗酒的習慣。不過我告訴他:「如果你回到美國,面臨原來的情形,我無法保證你不再發作。」他並不相信我所說的話,然後興高采烈地回到美國。
再度處於母親的影響之下,他的毛病又犯了。不久,他的母親到瑞士,並且主動要求和我見面。她是個相當精明幹練的女人,而且果然是個地道的「權欲迷」。我終於了解到他必須承受的一切,以及為什麼他根本沒有反抗的力量。甚至在身材的比較上,瘦小的他都不是他母親的對手。因此當場我就決定進行強制性的治療。我瞞著他將一份醫生證明交給他母親,證明書上說他因酗酒過度無法勝任目前的職務,甚至建議他母親免除他的職位。他母親欣然地接受了建議,而他則對我火冒三丈。
在這兒,我所採取的做法是不會被一般人所接受的。對很多人而言,我根本就是個不道德的醫生。但是為了病人著想,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後來的發展怎麼樣?離開母親之後,他的個性終於得以彰顯,後來事業大有所成——也許正因為我對他採取的激將法。他的妻子非常感激我,因為她的丈夫不僅克服了酗酒的毛病,並且在個人的事業上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然而多年來我一直對他抱著一絲歉疚,因為那張瞞著他所開出來的醫生證明。但我知道那是唯一使他解脫的方法。而事實上,一旦他掙脫了這些束縛,他的官能症毛病自然就不治而愈了。
從事這項工作多年,我一直驚訝於人們對於潛意識犯罪的內在反應。畢竟,那個年輕女士一開始並未意識到她自己扼殺了親生孩子個性的事實。然而,她卻陷入極度的罪惡感之中。我曾經處理過一個難忘的類似病例。有一位女士來到我的辦公室,她不願意透露姓名,說只準備向我討教一次。很明顯,她來自上流社會而且自己曾經當過醫生,而她帶來的卻是一份告解自白。大約二十年前,她說自己出於忌妒和占有欲,曾經謀殺了她最好的朋友,目的是要嫁給這個好友的丈夫。當時她以為只要事情不敗露,她就永遠不會不安。因為要得到這個男人,唯一的法子就是除掉她的好友,而且她當時完全沒有考慮到道德上的問題。
而結果呢?她的確如願以償地嫁給了這個男人,但不幸的是,他在婚後不久就英年早逝。接著,發生了許多事情。她的女兒不僅早婚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最後,她終於和女兒完全失去聯繫。
這位女士非常熱衷於騎馬。她擁有數匹心愛的好馬。有一天,她發覺這些馬突然在她的駕馭之下變得暴躁不安,甚至猛烈地將她摔了下來。最後,她只好放棄騎馬。她也曾擁有一條非常俊美的狼狗,可是,好景不長,這隻狗卻突然中風。至此,她深感自己受夠了良心的譴責,非得找個人告解。於是,她才找上我。她曾謀殺了別人,同時也謀殺了自己。任何犯下了如此罪孽的人也等於毀了自己。如果一個人犯了罪被逮到,他必須接受法律的制裁,如果沒有被人發覺,也仍舊會受到良心的譴責。這位女士就是個好例子。事情終究會有結果——畢竟舉頭三尺有神明。
犯罪的結果終於使她陷入極度的孤獨中,甚至連心愛的寵物都遺棄了她。為了擺脫孤獨,她只有這樣告解才能重新找回人性,這個人必須是醫生,而不是職業性接受告解的人。對於後者,她還必須考慮對方的道德或法律上的顧慮。她已經被心愛的女兒和寵物所遺棄,更默默地承受了良心的譴責,終於,再也忍不下去了。
後來一直查不到她的真實情況,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她所說的一切是真實的。有的時候我會問自己,她後來怎麼樣了?畢竟來找我告解,並不是她生命之旅的結束。也許她被迫自殺了,我無法想像她怎樣在那樣的孤獨當中活下去。
三、病人的故事
臨床診斷能幫助醫生形成一個確切的方案,但對病人卻沒有什麼幫助。最重要的仍是病人的故事。因為這個故事同時顯示了病人的背景及其所受的痛苦。也只有在這點上,醫生才能開始實施治療。有一個病例極為有力地證實了這一點。
這個病例發生在一個女子監獄的老犯人身上。她大約七十五歲,已經臥床不起長達四十年之久。她早在五十年前就來到這所監獄了,但沒有人記得當初她是如何入獄的,因為和她同時來的人早就不在人世了。只有一個在這兒工作了近三十五年的護士長還記得一些有關她的事情。這個老太太已不能說話,而且只能吃流質或半流質的食物。她用手指吃飯,任由碎渣從嘴裡掉出來,有的時候要花上兩個鐘頭的時間才能喝完一杯牛奶。而不吃東西時,她會用雙手和雙臂做出奇怪的、規律性的動作。我不明白那些動作有什麼含義。我能夠了解精神病給人所帶來的摧殘程度,但卻無法對她的行為作任何解釋。在我講授臨床課的時候,常常把她作為早發性痴呆症的一種緊張症狀的代表。這對我卻不具有任何意義,因為我仍舊無法通過這些去了解她所做出的動作的含義。
對這個病例的深刻印象,正好說明我那個時期對精神病的態度。在我做助理醫生時,對精神病理學所代表的意義根本不了解。每當我的領導或是同事表現出十足的信心時,我就覺得很不自在,認為他們好像在黑暗中茫然地摸索一樣,而做我們這一行最主要的工作應該是去了解病患的內在世界。然而,我卻從事著一門自己都找不到出路的行業。
有一天夜裡,我正走過監房,結果看到那個老婦人又在重複著那些神秘動作,於是再度自問:「為什麼她非這麼做不可呢?」我禁不住跑去問那位老護士長,是否她從一開始就是這種情形。「不錯!」她告訴我,「不過我的前任同事跟我說,她過去常常用腿夾著鞋子。」接著我又調閱了她所有的資料,這才發現裡面有一頁記載著她的確有模仿鞋匠動作的習慣。在過去,鞋匠總是習慣於把鞋子夾在雙腿膝蓋之間,然後用針穿線縫製皮面,就像這樣的動作!後來在這個老婦人去世的時候,在她的喪禮上我見到了她的弟弟。「你可知道你姐姐為什麼不正常嗎?」我問他。他說她本來深愛著一個鞋匠,結果不知為什麼對方對她沒有那種意思。後來,姐姐在被拒絕之後就瘋掉了。她之所以有這樣的動作,完全是一種對舊日情人的一往情深,甚至到死都念念不忘。這個病例使我第一次對精神病人的心理背景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我第一次了解到精神分裂者的語言原來並不是全然沒有意義的。
1908年我曾經在蘇黎世發表了一篇論及一個名叫S.芭貝特的病人的病例的演講。這名病人在蘇黎世舊市區的幾條又髒又亂的街道長大,那是個極其窮困的險惡環境。她的父親是個酒鬼,她的姐姐是個妓女。到了三十九歲那年,她得了一種偏執性的早發性痴呆症。當我看到她時,她已經在精神病院裡待了快二十年了。她一直是醫學院學生研究的示範對象,在她身上能看到最典型的精神分裂病徵和極不可思議的精神分裂過程。芭貝特是完全的精神錯亂而且常常會說一些沒有意義的「瘋語」。我曾經花費了好大心力,企圖去了解那些深奧的語言。比如說,她會冒出一句:「我是蘿若萊!」她總是在醫生們研究她的話,並說「我不了解這是什麼意思」的時候說那句話。有時,她會悲嘆道:「我乃蘇格拉底的代表!」這句話根據我的猜測可能是說:「正如蘇格拉底一樣,我也遭受了不白之冤。」有時候她也會莫名其妙地說:「我是無可替代的超級大師」,「我是玉米餅里的葡萄乾」,「我是德國與瑞士最甜的奶油」,「那不勒斯和我必須供應這個世界足夠的針」。這一切都是她對自卑感所做的彌補。
芭貝特以及其他相似的病例,使我深信許多被認為沒有意義的話實際上並非如此。我不止一次地發覺,甚至在這樣的病人里,我們也可以找到一種所謂「正常」的人格。而它偶爾也會通過聲音或是夢來表現出有意義的語言。當生理疾病陸續產生時,它甚至會由幕後移至幕前,而且使病人看起來幾乎完全正常。
有一次,我就碰上了一個精神分裂的病人,這個婦人很明顯地擁有這樣的「正常」人格。她的病已經是沒有治癒的希望了,畢竟每個醫生都會有這種救不了的病人。她說她可以聽到整個身體發出的聲音,而且有一個從胸膛里出來的是「上帝的聲音」。「我們一定要好好地信任這個聲音」,我這麼告訴她,同時也對自己的勇氣感到吃驚。結果這個聲音常常說出合理的意見。通過這個聲音的幫助,我和病人關係處得非常融洽。有一次,「聲音」說話了:「讓他考考你的《聖經》常識吧!」於是她找了一本相當老舊的《聖經》。每一次我去看她時,我都必須指定一段章節讓她讀,然後下一次我就得考她。這種方式每隔兩周進行一次,從不間斷地持續了七年。剛開始,我對於扮演這個角色感到很不自在,不過,後來終於了解到這其中所包含的意義。事實上,通過這個方法,她的注意力不斷保持警覺,如此一來,她就不至於陷入更深的分裂狀態中。結果,六年之後,那些原本無所不在的聲音只存在於她的左半身了,她的右半身已經不受其束縛了,而且並沒有因此使她左半身的壓力增大,情況依舊和以往一樣。由此看來,我們可以說她的病好了一半。這是在當初根本沒有預料到的,任何人都無法想像那些背誦經文的練習竟然會達到治癒的效果。
通過對病人的研究,我了解到偏執狂的想法和幻覺包含了一種根本的意識。一個精神病人的背後,可能蘊含了一種人格,一段故事,一些希望和慾念。如果疏於了解這一切,那麼過錯便在我們。突然之間,我才明白一個人的普通心理是隱藏於其精神狀態中的,而且,就在這兒,我們面對的仍舊是一些人性的衝突。也許病人表現出來的是遲鈍、冷淡,或是全然痴呆,但在他的內在世界裡,卻有更多更有意義的反應在進行著。我們終究將面對人性中最本真的一面。
四、精神病患者的內心世界
待在診所的那段時間裡,每當處理精神分裂症的病例之時,我都必須特別慎重,否則就很容易掉入構想的陷阱里。精神分裂症在當時被視為一種無法治癒的病,所以如果有人病況有了改善,那隻表示他患的根本不是精神分裂症。
1908年弗洛伊德到蘇黎世來看我,我曾把芭貝特的病例實地示範給他看過。後來,他告訴我:「榮格,你知道嗎?你在這個病人身上所取得的發現的確相當有趣。可是,老天爺,你怎麼可能受得了花這麼多時間來面對這個異乎常人的醜女人?」我想當時我的臉色一定不太好看,畢竟從未這麼想過。就某方面而言,我一直視芭貝特為和藹的老人,因為她常常會有一些可愛的幻想,也會說出一些很有趣的話來。而且,不管怎麼說,即使在不正常的狀態里,仍然有一種人性從荒謬的言行中顯露出來。事實上就治療效果本身而論,芭貝特的情況一直也沒有什麼轉變,畢竟她已經病得太久了。但是我的確在其他的病例上發現這種懇切的傾聽對病人所產生的治療效果。
單就表面觀察,精神病患者所呈現出來的是他們悲劇性的一面,我們極少有機會看到隱藏在他們內心的另一面。特別是在我遇到了一個有緊張症傾向的年輕女病人之後,更感覺外在常常是不真實的。這個病人只有18歲,來自一個頗有教養的家庭。不幸的是,在她15歲那年,曾經被自己的哥哥誘姦,之後又被另一學校的同學強暴,於是從16歲那年起,她開始完全封閉自己,拒絕和任何人溝通。後來,和她唯一有情感上的交流的竟然是一隻她從別人家硬搶過來的凶狗。到了17歲,她變得更奇怪了,家人只得將她送到精神病院裡待了一年半。她會「聽到」一些「聲音」,也常拒絕吃飯,而且保持全然的沉默。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正處於一種非常典型的緊張症狀態中。
過了幾個星期之後,我漸漸地誘導她開口說話。克服了許多的抗拒之後,她終於告訴我,說她其實一直住在月球上。這個月球似乎是可居住的,而且一開始只能看見男人。這些人立刻把她帶到一個只有婦孺居住的地方。因為在月球某一處的高山上住著一個吸血鬼,專門綁架殺害婦孺,所以,月球人正面臨絕種的危機。
我的病人決心為月球人盡一份心力,她計劃除掉這個吸血鬼。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準備,她終於看到這個怪物像只大黑鳥似的向她靠近。她將一把鋒利的刀預先藏在衣袍里,等待吸血鬼的到來。突然之間,它就立在她眼前。這個怪物身上有好幾對翅膀,它的臉和身子都完全隱藏在翅膀之後,因此,除了羽毛,什麼也看不見。在驚訝之餘,她極好奇地想一睹怪物的廬山真面目,於是手握著刀,逐步前進。突然,怪物的翅膀全部張開,出現在她眼前的竟是一個絕世美男子。他用力將她抱住,使她動彈不得,無法揮刀。而且,她也如中邪般地為這個吸血鬼的外表所震懾。結果,他帶著她一起飛離了地面。
在她向我透露這個異象之後,她又能再度自由地開口說話了,但同時,也表現出內在的抗拒,就好像我阻止她回到月球似的,讓她無法再脫離地球。她說這個世界並不完美,而月球上的生活卻有著非常豐富的意義。過了不久,她又飽受緊張症之苦。我又只得將她送回療養院。有一段時間,她瘋得相當嚴重。
兩個月後她離開了療養院,我又再次得以接近她,和她溝通。她漸漸意識到地球上的生活是她無法逃脫的。她奮力地掙扎,但無濟於事,我們必須再次把她送回療養院。我告訴她:「這一切都是枉然的,你再也無法回去了。」她默默地以一種冷漠的表情接受了命運給她的安排。
過了一段時間,她在一個療養院裡找到了一份工作。院裡有一個助理醫生好像熱烈地追求過她,結果她用左輪槍給了他一槍。幸好,他只受了點兒輕傷。而事實卻證明她竟然身上帶著一把槍到處跑,還曾經亮過這把上了膛的槍。在我為她進行最後一次治療時,她終於把槍交給我。當我驚訝地問她為什麼身上要帶槍,她說:「如果你沒有把我治好,我早就給你一槍了。」
槍擊事件煙消雲散後,她回到故鄉,結了婚,生了幾個孩子,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而且,亦不曾再發過病。
通過對這些幻象的解析,我們得到了什麼?這個女孩因為受到親人的侮辱,而覺得再無顏面對世人。但是,她卻在幻想的世界裡超脫了一切束縛。她早已被提升至一個神話的國度里。畢竟近親相奸實為王室貴族的特權,而這樣的結果就是一種對外在的隔絕——這也是一種精神病。於是,她超越現世而與現實失去了溝通。她投入了一個宇宙的空間,並且在其中遇到了那個有翅膀的怪物。事實上,在後來為她治病期間,她曾將這個怪物影射在我身上,使我的生命一度受到她的威脅,因為我曾勸她重新再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當她把月球的幻象告訴我時,她也終於背棄了這個魔鬼,並將自己託付給活生生的人類。也正是因為這樣,她才得以回到現實,以至結婚生子。
在那些經驗之後,我開始以一種不同的眼光來面對這些精神病患者,因為我終於得以洞曉其內在世界的豐富性和重要性。
五、心理醫生的自我剖析
經常有人向我請教心理治療和分析的方法,而我卻無法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每一個病例都有不同的治療方式。每當一個醫生告訴我,他絕對不採取某一種方式時,我會對他的治療效果產生懷疑。我們也早就聽說過病人會對醫生有抗拒心理。事實上,心理治療和分析的複雜性正如同人類個體的複雜性一般。我儘量對每一個病人採用個別治療,因為畢竟每一個問題都有其獨特的解決之道,對於一般通用的法則,我們應採取保留的態度。一個心理學上的真理只有在能接受反駁的條件下才是存在的,很可能某一個認為絕對不可能的解決方法,卻正是另一個醫生尋求的答案。
當然,身為醫生就必須熟悉所謂的「方法」,但是應該避免落入某一種特定的公式化的處理方式中。一般來講,醫生也絕不該迷信理論上的假設。這些假設很可能只在今天有效,到明天就派不上用場了。在我的分析里,理論性的假設是不重要的。我常常會因為動機而變得沒有系統。對我而言,處理個別病例的方法需要通過對病人做個別的了解,也需要對每一個病人使用一種特殊的不同的語言。比如,我在處理某一個病例時,可能用的是阿德勒的語言,而對另一個病例,很可能採用的是弗洛伊德的語言。
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將每個病人視為一個完全獨立的個體。心理分析是一個需要兩個夥伴對話的過程,也就是分析者和病人要面對面,相視而坐。醫生有話要說,病人也是一樣。
既然心理治療的本質不在於方法的應用,那麼僅依靠精神病學的研究是不夠的。在擁有了一個事實後——除非能真正了解潛伏性精神病患者的象徵世界,否則,我就無法為他們治療。也就是從那時起,我才開始研究神學。
面對知識水準較高、智慧水平也較高型的病人,精神病醫生單單有專業知識是遠遠不夠的,除了理論性的假設之外,還必須了解一點——病人致病的原因究竟何在,否則,他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抗拒。
畢竟,重要的並不是我們能否去驗證一個理論,而是病人能否抓住他作為一個人的本質和意義,而這是不可能和集體意識的觀念割裂開來的。因此,單有醫學訓練也是不夠的,畢竟人類心靈世界的範圍要比一個醫生診室的有限空間大得太多太多了。
人類心理很明顯要比生理複雜而且更加難以接近、捉摸,因此,心理活動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問題,而且是一個世界的問題,所以,精神病醫生必須面對的是整個世界。
從現今情勢觀之,我們可以深切地了解到威脅人類的禍患並不是來自大自然,而是來自人類本身,來自集體或個體的心理狀態。
心理治療專家不僅需要了解病人,同樣,也必須了解自己。由於這個理由,心理醫生對自我的分析便構成了一項不可缺少的條件,我們稱為訓練分析。不錯,對病人的治療始於醫生,但唯有當這個醫生有能力面對和處理他自己的問題時,才能教導幫助病人去解決他們的問題。在進行訓練分析的過程中,醫生必須學習了解自己的心理狀態,並且以嚴肅的態度來面對自己。如果他做不到,那麼他的病人也就無法學習。因此,訓練分析所要求的不僅僅是一套觀念。接受精神分析者,必須了解到這是有關自己切身的問題,這個訓練分析是現實生活中的一部分,不是一個只靠機械性背誦和記憶就可以得來的方法。凡是沒有體會到這層訓練意義的醫生,就一定會為以後的失敗付出代價。
在任何一個完全的分析里,病人及醫生兩人都同時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雖然有所謂的「次心理治療」,在許多情況下,醫生只有先投入,才能治好病人。當遇到有嚴重危險的情況時,一個醫生是投入其中,還是以權威自居,都會對病人造成很大的影響。在人命關天或是在面臨抉擇的關鍵時刻,所謂的建議都無濟於事,倒是醫生本人需要經受許多考驗。
治療者必須時刻警醒自己,並且注意自己對病人的態度,因為我們並不單憑意識在表達自己,同時,也應該自問:面對相同的情況時,我們的潛意識又會作何種反應?所以,必須要觀察自己的夢,同時集中心力研究分析自己,正如同對待病人一樣。否則,全部的治療很可能會脫軌。我在下面舉一個實例。
我曾經遇到過一個非常有智慧的女病人,她有一百個理由引起我的興趣。剛開始時,我對她作的分析進行得都非常順利,但是過了一段時間,我發覺對她的夢所做的分析方向不再正確,也發現我們的對話越來越膚淺,缺乏內容。因此,我決定和這個病人坦誠地談一談,畢竟她也感覺到逐漸浮現的問題。就在我打算和她談話的前一晚,我做了一個夢。
在一個午後的陽光下,我走在一個山谷里的公路上。在我的右手邊,可望見一斜坡,在坡頂立著一座城堡,在堡塔的頂樓坐著一個女人。我必須要後退仰身抬頭才能清楚地看見她。突然我的頸部痙攣了一下,便從夢裡醒了過來。但即使在夢中,我都能認出那個女人正是我的女病人。
這個夢使我立即得到一個解答:如果在夢中我必須「仰首」望她,那麼在現實中很可能我一直都是低頭俯視她。畢竟,夢是意識層次里某種精神的彌補。我將這個夢以及解析都告訴給我的病人,結果我們的治療情況立即有了改進,原本停滯的瓶頸也最終得以突破。
身為一個醫生,必須不斷地自問:究竟病人帶來的信息是什麼?他對我的意義又是什麼?如果他對於我沒有一絲意義,那麼我根本不必去探索什麼。醫生本身也必須投入才能使他的治療在病人身上生效。聽人說「只有受過傷的醫生才能去醫治別人」,萬一醫生將自己的真性情隱藏起來,那麼他的病人的治療效果就會受到影響。我一向非常重視我的病人,也許是因為我也和他們一樣遭遇過許多問題。有時,對醫生本身的病痛而言,病人本身就是一劑良藥。正因為如此,醫生也常常遇到很棘手的困難。
六、人的潛意識
人類利用語言和文字來表達想要傳達的意義。這些語言不僅充滿象徵意義,而且往往也運用一些並非精密的符號或意象來表示,有些是縮寫成一串字首。諸如UN(聯合國)、UNICEF(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ESCO(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還有些則是熟悉的商標、專利藥品、標記或徽章的名字,等等。雖然這些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意義,但通過共同的用法或約定俗成,就會產生一個可辨識的意義,這種東西就不再是象徵意義,而是符號,用來表示它們代表的特定事物。
我們所謂的象徵是個名詞、名字,甚至是日常生活中熟悉的某個景象,可是在其傳統和表面的意義下,還含有特殊的內涵。這意味著象徵含有模糊而未知的東西,而且隱而不見。舉例來說,許多克利特島的紀念碑上留下一些用雙手斧刻下的圖案。這古蹟我們都知道,但並不了解它所象徵的意義。我們在一些古老的禮拜堂里發現鷹、獅子和公牛的圖案,卻不知道這些動物是四福音書作者的象徵,它與埃及太陽神赫拉斯和他四個兒子的神話故事類似。此外,還有輪子和十字架等,這些都是眾所周知的東西,但在某種情況下,卻有象徵的意義。
因此,當一個字或一個意象所隱含的東西超過顯而易見和直接的意義時,就可以稱其具有象徵性,而且它有個廣泛的「潛意識」層面,誰也沒辦法替代這層面下正確的定義,也沒辦法作充分的說明。在沉思和探討象徵時,思想會使用一些超出理性範圍之外的觀念。車輪可能令我們想到「神性」的太陽的概念,但這時理性一定會認為這想法不恰當——人類沒有辦法界定「神性」的存在。當我們稱某物為「神性」的時候,只是賦予某物一個名字,也許是基於某個信條,但絕非基於確實的證據。
因為有無數事物超出人類理解的範圍,所以不斷使用象徵性名詞來代表我們沒辦法給出的定義,或者是不能理解的概念。這是所有宗教運用象徵的語言或意象的一大原因。但這種有意識地使用象徵,只是心理學事實中的一個重要層面,人類也會下意識地或自然地去製造象徵——以夢的形式。
這一點不易理解,但如果想知道有關人類思想產生作用的方法,就非得了解這點不可。人類從未曾完全地認知任何事,或者完全地了解任何事,只要你細思片刻就會相信我所言不虛。人能看、聽、觸、嘗,但無論看得多遠,聽得多清楚,觸摸什麼,嘗到什麼,完全要因他的感官特性而定,這就限制了他對周圍世界的認識。用科學儀器,固然可以彌補部分感官的缺憾,比如他可以用望遠鏡延伸視線,或用電子助聽器加強聽力,但即使最精緻的儀器,也只能把遠處或微細的東西收入到眼底,或令微弱的聲音較為清晰可聞。無論他使用什麼儀器,就某種程度而言,他只能達到確實性的邊緣,至於凌駕其上的境地,則非意識的知識所能超越的了。
此外,我們的實際知覺還有潛意識界。事實上,當我們的感官對真實的現象、景物、聲音起作用時,它們會從現實領域裡被轉送到精神領域。而在精神領域,它們變成心靈事件,而其最終性質並不可知。因此,每一個經驗包含數目不定的不可知因素。每個具體的物象在某種特定情況下大都是不可知的,因為我們無法知道「物自身」的本質。
這樣說來,一定有某些事我們並沒有有意識地注意到。換句話說,這些事已發生過,但它們被潛意識吸引,留在識閾下,我們一點兒也沒察覺而已。我們只有在直觀的剎那或一連串的苦思中,才會逐漸注意這類事,而且最後知道它們一定已經發生過——也許開始會忽視它們對情緒和維持生命的重要性,但事後會從潛意識中湧出,並成為一種回想。
舉例來說,它可能以夢的形式出現。一般而言,任何事件的潛意識層面都會在夢中向我們顯現。當然,顯現出來的並非理性的思考,而是象徵的意象。從歷史來看,是先有夢的研究,心理學家才能探究意識心靈事件的潛意識層面。
根據上述的證明,有些心理學家推論人有潛意識心靈的存在——雖然許多科學家和哲學家否認它的存在。他們天真地反駁這種推論蘊含有兩個「本體」的存在,或者在同一個體內有兩種性格,但這正說明那推理的蘊含一點兒也沒錯,而且這是現代人所討厭的,因為有許多人為這種人格分裂所苦。但它絕不是病理的症狀,而是一個尋常的事實,這可以從任何時間和任何場合觀察出來。人格分裂並不單是精神變態——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做什麼。這狀態是一般潛在的症狀,是全人類難以逃避的共同悲劇。
人類發展意識的過程既緩慢又煞費苦心,要達到文明的境地,非得歷經成年累月不可。從發明文字到今天科學發達的社會,這種進化距離真善美還很遠,因為人類精神的大部分領域仍然籠罩在黑暗之中,而我們所謂的「心靈」與意識和它的內容截然不同。
不論誰否認潛意識的存在,其實都是在默默地承認我們現在的心靈知識是完整的。很明顯,這種說法的錯誤,就像認為人類完全知道有關自然宇宙中我們該知道的事一樣。我們的心靈是自然的一部分,它的謎層出不窮,永遠也沒有辦法完全解開。因此我們不能界定心靈或自然,而只能敘述我們認為它們本來是怎樣的,並且儘可能說明它們如何產生作用。撇開醫學所積累的研究論據不談,我們還有強而有力的邏輯根據,反對像「沒有潛意識」這類的說法。懷有這種想法的人,只不過代表了世世代代的「厭新創」——害怕新的和未知的東西而已。
這裡有幾個歷史上的理由,反對人類心靈的不可知部分的觀念。意識是最新的自然獲得物,但仍然在「試驗」階段中。意識很脆弱,被一些特殊的危險脅迫,而且很容易受到傷害。正如人類學家所指出的,在未開化的人間最普遍發生的精神錯亂,就是所謂的「喪失靈魂」——其意義和名字一樣清楚,是一種顯著的意識崩潰。
在這類人中,他們的意識與我們的發展階段不同,他們認為靈魂(或心靈)並非是個單位。許多未開化的人推論人有一個不亞於他自身的「叢林靈魂」,這靈魂化身在野生動物或樹木上,借著這種關係,人類個體有種心靈同一性。這是著名的法國民族學家魯臣所謂的「神秘參與」。他後來在惡評的壓力下不再用此名詞,不過我們認為批評他的人不對,其實,「神秘參與」是個眾所周知的心理事實,相應個體與某人或某物也許有這種潛意識的同一性。
這種同一性在未開化的人中有許多變化形式。如果叢林靈魂是動物,這隻動物就被認為是該人的兄弟。舉例來說,如果有個人的兄弟是鱷魚,那他在鱷魚經常出沒的河流中游泳,也不會受到傷害。
當然,如果一個人得了神經衰弱症,就應該接受分析治療。但如果他自己覺得正常,那就沒有任何理由這麼做。然而,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曾經和一些所謂的正常人有過很驚人的經歷。有一次我遇到一個完全「正常」的實習學生。他是我的一個同事極力推薦來的,也曾是同事的助手,後來就接管了重要的工作。他擁有一個正常的工作,一個正常的老婆,幾個正常的孩子,住在一個正常小鎮上的正常房子裡,有正常的收入,也許還有正常的飲食習慣。他想成為一個分析家。我告訴他說:「你知道當一個分析家的意義何在嗎?就在於你必須先學習了解自我。你自己是治病的工具。但如果你本身有問題,病人如何能接受你的治療?如果你對自己都沒有信心,如何能使他們對你有信心?你必須是真材實料,否則,老天爺,你將會誤導你的病人啊!總之,首先,你必須接受自我分析。」
他告訴我說「當然不成問題」,然而他又立即說道,「可是我沒有什麼問題可以說呀」!我早就知道會這麼回答。「好吧,那麼我來檢查分析你的夢吧!」「可我從來不做夢呀!」「很快你就會做的」,我回答。任何人都可能在晚上做夢,可是他就是記不起任何夢境來。這個情形持續了約兩周之久。我開始對整件事感到不太放心。
終於,他做了一個記憶深刻的夢。我要把這個夢描述出來,因為這讓實際的心理學在解析夢的過程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他夢見他在搭乘火車旅行。結果,火車在某個城裡停留了兩個鐘頭。因為他不曾來過此地,所以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就下火車朝城裡逛去。在那裡,他發現了一座中古世紀的建築,也許就是什麼市政府所在吧,於是他走了進去。穿梭在長廊之間,他看到了許多富麗堂皇的房間,鑲掛著古畫和壁毯,到處都是古董寶物。突然間,他發現太陽已經落山,天都黑了。「我必須立刻回到火車站去」,他心想。但同時他卻發現自己迷路了,而且根本找不到出口。在倉皇中,他才發現在這棟建築里,連個人影都沒看到。他開始感到不安,於是加快腳步,希望能遇到個什麼人。他終於走到一扇大門前,而且知道這就是出口了,他鬆了口氣,推開了大門,卻發現他又闖進了一個巨大的房間,裡面既黑暗又空蕩,連對面的牆都看不到。在極度的震驚和恐懼中,他跑向這間空蕩的大房間的對面,希望對面就有另一個出口。結果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他看到了一個白色的東西。他慢慢地靠近,卻發現地上有一個約兩歲大的白痴兒,就坐在一個尿壺上,而且弄得滿身都是排泄物。就在此刻,他從夢中驚叫而醒。
我了解了一切想要知道的答案——這裡就是一個潛伏的精神狀態。我得說當我把他從夢中解脫出來時,連我自己都是一身汗,因為必須要把這個夢重新以一種相當無害的面貌呈現在他面前,甚至將其中的危險細節都要搪塞過去。
這個夢的大意是這樣的:他旅行的目的地是蘇黎世,然而,他只在那兒停留了很短一段時間。那個坐在地上的孩子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小孩子會有這樣笨拙的行為表現,其實並不讓人意外。他弄得滿身污穢也許是因為對有顏色、有異味的排泄物覺得有趣。對於從小在城市的環境裡長大,而且家教嚴厲的孩子來講,這種行為很可能使他感到羞愧。
但這個做夢者,也就是這個醫生,並不是個小孩,而是個成人。因此,夢裡的那個孩子便成為一個嘲諷式的象徵。當他把這個夢告訴我之後,我了解到原來他的一切所謂的「正常」都只不過是一種補償。我曾及時把他抓住,因為潛伏的精神病狀態很可能在千鈞一髮之際突顯出來。我必須制止這種情形的發生。最後,通過他的另一個夢,巧妙地找到一個藉口,結束了整個分析訓練。我們都很高興能停止這項訓練。我並沒有將診斷結果告訴他,不過他大概也了解到自己正瀕臨恐慌的情形——曾又夢見自己被一個危險的瘋子追逐,後來,他立刻就回家了。從那次起,他不曾再攪動其潛意識。他原本所謂的「正常」表現了一個不願接受發展的個性,終於在面臨潛意識時崩潰瓦解了。正因為這些潛伏性的精神狀態常是不容易分辨的,所以心理治療醫生視其為可怕的敵人。
那麼,接著來談所謂的「不相關分析」。我很贊成由醫學人士來研究和從事心理治療。不過,面對潛伏性精神病患,這些非專業人員可能產生錯誤而危險的判斷。因此,我較贊同由非專業人士在專業醫生的指導下來擔任分析工作,一旦他發現沒有把握了,就應該向其指導者諮詢。有時,甚至對專業醫生而言,分辨以及治療潛伏性精神分裂者都不是件容易的事,那麼,對非專業人員就更別談了。根據經驗,我發現找到擁有數年經驗,以及本身接受過分析的非專業分析者是一件很有難度的事。何況,從事心理治療的醫生並不多。
當病人對醫生產生一種情感轉移或是彼此開始認同時,他們兩者之間的關係,有時很可能會形成一種超自然的心理感應現象。我就常遇到這種情況。使我印象深刻的例子是一個罹患心理沮喪的病人。他在病癒之後,回家結了婚。但是我對他的妻子沒有什麼好感。第一次看見她,就覺得不自在。我的病人對我非常感激,但是他的妻子卻因為我對她先生的影響之大,而視我為眼中釘。我發現不是真正愛自己丈夫的妻子,常常會因忌妒而破壞丈夫和其朋友間的情誼,希望丈夫能完全屬於她,因為她自己並不屬於他,忌妒的根本在於缺乏真愛。
這個妻子對丈夫的態度使他承受了過多的壓力,於是在婚後一年,他又再度陷入沮喪。因為我早預料到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所以讓他在病發之後立刻與我聯繫。但他卻沒有來找我,主要還是由於妻子對他的嘲弄。從此,我就和他失去了聯繫。
與此同時,我於B地發表了一篇研究報告,那天半夜回到下榻的旅館和幾位同事談了一會兒,之後就上床睡覺了。可是我一直輾轉難眠,直到大約兩點鐘——很可能才剛剛入睡,就突然驚醒過來,覺得好像有人來過我的房間,甚至印象中好像門曾被人急切地打開過。我立刻開了燈,可是連個影子也沒有。也許有人走錯門了,我心裡想。打開門看看走廊,卻是一片死寂。奇怪,明明感覺有人進過我的房間啊!我企圖回想究竟是怎麼回事,結果,有一種遭到一記悶棍的疼痛感覺,就好像有人在我的額頭上揍了一拳,又在我的頭蓋骨上敲了一棒。第二天我接到一份電報——我的那個病人已經自殺身亡。他是舉槍自盡的。後來我又聽說,子彈正是穿過他的頭蓋骨。
這是一次同步現象的真實經驗,潛意識裡這種現象和這次事件中的「死亡」這種原型事態有著一定的關係。通過時間和空間上的對應,很可能我感應到了在現實里另一個空間內所發生的情況。集體潛意識的現象對許多人而言是很普遍的——這就是古人所謂「對眾生悲憫」的來由。在這次經驗當中,我的潛意識對那個病人的情形有一種了解。事實上,那天晚上,我一直覺得緊張不安,而這種情緒對我而言是極其少見的。
七、宗教與宗教情操
我從來不強迫病人改變他們的宗教信仰,我認為最重要的是讓病人對事物產生自己的觀感。在我的治療下,異教徒永遠是異教徒,基督徒永遠是基督徒,猶太人也絕不會改宗換教,我相信每個人的信仰早已被命運安排好了。
依然清楚地記得那個失去信仰的猶太女子。事情始於自己所做的一個夢,夢裡出現了一個未曾謀面的女人,這個年輕的女病人把她的病況對我說了個大概。可是就在她訴說的同時,我心裡卻想:「我一點兒也不了解她,根本就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可是,突然間腦子裡閃過一個想法——她一定有某種戀父情結。
第二天下午4點鐘,我和一個新的病人有約,而來的果然是一個很年輕的猶太女子,她長得非常漂亮而且聰穎過人。她的父親是個極其富有的銀行家。事實上,早已經有另一個醫生在為她進行心理治療了。可是這個醫生後來卻央求她不要再去看病。原來他愛上了這名女病人,如果她再出現,他知道自己的婚姻一定會保不住。
這個猶太女子多年來一直為焦慮性精神官能症所苦。很自然的,有了上述的那次經歷,她的病症更加嚴重了。我用記憶回想的方法來為她治療,可是卻得不到任何收穫。她是個相當西化的猶太女子。剛開始的時候,我總抓不住她的癥結所在。突然間我想到了那個夢。「老天啊!原來這就是我夢裡的那個女孩!」當然,我無法在她身上探究出一絲戀父情結的徵兆,於是,我就像我一貫處理這種情況的方法一樣,向她問及有關她的祖父的事。她閉上雙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我立即意識到原來這正是關鍵所在。結果,她告訴我說她的祖父一直是個教會牧師,而且隸屬於一個猶太教派。「你是指虔敬派嗎?」她說:「是的。」我繼續追問:「如果他是個牧師,難道他還是個虔敬派領袖不成?」「不錯。」她答道,「人們說他是個聖人,而且擁有異於常人的透視力。不過,我相信沒有這回事,那只是無稽之談。」
這次談話,終於讓我找到了她神經衰弱的歷史背景。我這麼跟她解釋:「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你可能無法接受的事實,你的祖父是一個虔敬派領袖,而你的父親卻是個猶太教的叛徒。他背棄了信仰而且背叛了上帝。你之所以受神經衰弱之苦正是由你潛意識裡對上帝的畏懼所造成的。」對她而言,這些話有如晴天霹靂一般。
當天晚上我又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家裡開了一個歡迎會,而且看見這個女孩也在場。她走到我面前,開口問道:「你有沒有帶雨傘啊?外面雨下得好大喲!」結果,我真的找了把傘,而且,你們猜怎麼樣?我竟是跪在地上,像朝貢女神似的將傘獻給她。
把這個夢告訴她的一個星期之後,她的神經衰弱現象就消失了。這個夢告訴我,她並不是一個膚淺的小女孩,在她凡人的外表下包藏著的是聖人的本質。她沒有什麼神性的概念,所以本質里最基本的精神特質根本沒有發揮的機會,而她的意識層次里的活動卻完全導向物質享受和男女關係,原因是除了這些,她一無所知,過的完全是一種無意義的生活。但事實上,她是上帝之子,並且背負了完成它神聖旨意的命運。我必須喚醒她內在的神性和宗教本質,因為她屬於一個絕對要求精神層次活動的族類。也只有如此,她才能找回生命的真諦,並且永遠擺脫神經衰弱的折磨。
在這個病例里,我並沒有採取任何一個「方法」,只是感受到神性的存在。由於我的解釋,她終於得以病癒。在這個過程里,「方法」的存在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對上帝的畏懼。
我的大部分病人並不是信徒,而是那些失去信仰的人。這些來找我的人都是迷途的羔羊。但是甚至在今天這樣的時代里,信徒仍有機會在他所屬的教會裡過所謂的「象徵」性的生活。宗教里有諸多的活動,如彌撒、受洗,等等。然而,要經驗這樣的象徵,信徒首先必須要有積極的參與感。但遺憾的是,大半信徒都缺乏這樣的熱忱。在神經衰弱的病人里缺乏這種熱忱的人更多。因此,在這樣的情況下,要必須觀察病人的潛意識,是否會自發性地產生一種取代這種熱忱的東西。但接著問題也來了,到底一個擁有象徵性的夢和幻象的人,是否能夠了解這些夢和幻象意義?還有,他們是否能夠為自己承擔一切後果?我曾在《集體潛意識的原型》一書里提到一個神學家的病例。他經常反覆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處斜坡上,從那兒他可以望見一片滿是濃密林子的低洼山谷。在夢中,他知道那片林子裡有一個湖,同時也知道冥冥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總是在阻止他前往那個湖。就在他即將到達的時候,氣氛變得神秘而詭譎。突然,有一陣風掠過湖面,捲起一片漣漪。就在此刻,他驚叫一聲,從夢中醒來。
剛開始,這個夢顯得極不可思議。不過,身為神學家,他應該記得《聖經》里的《約翰福音》,第五章的畢士大池正是在一陣風掠過後,產生治病的奇蹟。由於天使降臨觸摸池水,使得畢士大池具有神奇的醫療功能。這陣輕風正是《約翰福音》第三章第八節里所提到的來自聖靈的風,因此,這個神學家產生極度的恐懼。而這個夢所暗示的正是人所敬畏的全能上帝的存在。這位神學家不願意將夢裡的水池與畢士大池作聯想。他認為這種事只可能存在於《聖經》里,或頂多出現在主日崇拜時牧師講道的主題里,而和心理學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偶爾談論聖靈是無傷大雅的,但這絕不是一個可以論以經驗的現象。
我了解這個神學家應該克服恐懼和慌亂,但是絕對不能強迫病人這麼做,除非他們願意認清一切啟示的本質並且接受後果。我並不同意這種輕率的假設——認為病人是被平常的反抗、排斥所蒙蔽了。抗拒,尤其是頑固的抗拒,對醫生其實更有好處,因為我們可以注意到一些很容易忽略掉的危險問題,某種治療方式也許不是每個病人都可以接受的,但某種手術萬一產生禁止徵候,便可能使病人一刀喪命。
每當我們必須赤裸地面對一些內在的經驗或是本質時,大多數人的反應就是驚慌地逃避,而那個神學家就是個好例子。我當然了解身為一個神學家,他可能比一般人更難面對這其中的許多問題。一般而言,神學家與宗教的關係更密切,他們所受到的教會和教條的束縛也就更大。對許多人來說,內在經驗和精神層次的探索都是相當陌生的,他們更難以接受所謂這種經驗里可能存在心靈活動的說法。如果這些經驗能有某種超自然或至少某種「歷史」的背景,那麼這當然無可厚非。但是,以心靈面對這個問題,病人通常持一種懷疑而且深刻的鄙視態度。
八、醫生與病人之間
在現代心理治療里,似乎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醫生或是心理治療師應該「順著」病人的情緒,這一點我並不全然贊同。有時候,醫生必須扮演仲裁的角色。
有一次,一個上流社會的貴族女士來找我。對待凡是她屬下的人,她都有賞其耳光的習慣,甚至為她治病的醫生也不能倖免。她一直受強制性神經過敏的折磨,而且在一個療養院裡也待過一段時間。當然,院裡的主治醫生也毫不例外地蒙其「恩待」。畢竟,在她眼裡,這個主治醫生不過是個高級侍從罷了。她可是花錢來的,不是嗎?這個醫生把她送到另一家醫院,結果歷史再度重演。既然她也不是真瘋,卻又擺明需要別人的縱容,那個倒霉的醫生就只好再把她送到我這兒來。
她是個相當莊重而且顯眼的女人,6米高的身材,可以想像她的一巴掌力量該有多大。她來了之後,我們談得很愉快。然後,我說了她一些不太中聽的話。她暴跳如雷,站起身來,就打算賞我一耳光。結果,我也不甘示弱地跳起來,對她說:「可以,你是女人,你先打,反正女士優先,可是,你打完了,輪到我回你一巴掌了。」我還真的不是在嚇唬她。她坐回椅子上,像泄了氣的球似的說:「從來沒有人敢這麼對我說話。」就從那一刻起,我的治療開始生效。
這個女病人所需要的正是一種陽剛的男性反應。在這個病例里,如果一味順從她就完全錯了。之所以有這種強迫性官能症,是因為她無法對自己產生道德上的束縛。
幾年前,我曾經將所有治療的結果做了個統計。現在已經記不得確切的數字了。不過,根據保守的估計,有三分之一的病人能夠完全治癒,三分之一有明顯的進步,另外三分之一卻沒有太大的效果。而其中這些病情沒有進展的病例卻最難以評價,因為要在長久的時間之後,病人才能了解和認識到本身存在的許多問題,而也只有在多年之後,我的治療才能收效。不少老病人寫信給我:「一直到十年之後,我才真正明白你當初為什麼要那樣治我。」
當然也遇到過反效果的病例,但其中也會有人在後來給我做肯定的反饋。這也就是對一個治療的成功與否下結論實在不容易的原因。
在行醫的過程中,一個醫生也可能會遇到一些對他產生重大影響的人。這些人,無論好壞,可能從來不曾引起大眾的注意,他們可能具有某種特質,但仍然命中注定要經歷前所未有的事件和災難。有時候,他們擁有異於常人的能力,甚至能使人為他們犧牲生命,但這些異能很可能深植於非常奇怪而且不討人喜歡的心靈性格里,使得我們無法判斷這是一種天生的稟賦,還是一種不完全的發生。當然,在這些人的心靈土壤上,也會開出奇異而稀有的花朵,這是我們永遠無法在這個社會上找到的,畢竟在心理治療中,醫生和病人的關係必須是一致而密切的,甚至密切到醫生都不能漠視人類苦難之深廣的地步。這種一致的關係存在於兩種對立的心靈現象對辯證性的接觸所做的長久比較和相互了解中。如果這種相互關係不起衝突,那麼這個心理治療的過程就會緩慢下來,不產生任何改變。除非醫生和病人彼此都成為對方的負擔,否則沒有任何解決之道。在這個時代里所謂的神經病患,也許在另一個時空里就不會產生這種自我分裂的情況。如果他們曾經活在那個時代和環境裡——當人類仍然可以借著神性和他們的祖先聯結在一起,他們就可以經歷一種真實而不是虛幻的本質,而不至於產生這種自我分裂的狀況。
這些在時代里的(精神分裂)病患只不過是不必要的受害者。一旦他們的自我和潛意識之間的鴻溝不復存在,他們的病症就會逐漸消失,而那些深刻地體驗到這種分裂情況的醫生,也就能夠更多地了解潛意識的心靈過程,並且不至於像心理學家一樣誤陷於自我意識膨脹的危險里。一個醫生若無法從其經驗中了解到原型的神秘性,那麼他就不能免於受到負面的影響。既然他擁有的只是知性的觀點而非從經驗里獲得的標準,那麼他就會產生高估或是低估的傾向。當醫生企圖以知性來主宰一切時,也就是所有毀滅性精神錯亂的開始。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要在實際經驗里,使醫生和病人之間產生一個安全的距離,並且以一個極為安全、虛假,但只有二度空間概念的世界來代替心靈的現象。在這個世界裡真正的生活是由所謂清楚的理念在做掩飾,在這裡,經驗不再存在於本質里,相反,只有空泛的名字來代替真實的世界。沒有人需要對「任何一個概念」負責——這就是為什麼概念論如此受歡迎的原因——它保證不受經驗的挑釁。但是精神並不存在於概念里,而是存在於行為和事實里。
因此,在我的經驗里,除了習慣性說謊之外,最麻煩而且最無情的病人,就是所謂的知識分子。這些人最叫我捉摸不透,他們養成所謂的「間隔心理」,任何問題都能由不受情緒控制的思維能力來解決,但知識分子在情緒得不到發泄的情況下,仍然要飽受焦慮之苦。
通過和病人的接觸,看到他們在我面前所呈現出來的浩瀚的精神現象,猶如意象符號的恆流,我學到的不僅是豐富的知識,而且是一種對自我更深切的洞察力。我所學到的絕非來自於錯誤和失敗。我的病人大半是女性,而且常常擁有格外驚人的自覺素養、理解能力及智慧水平。也正是通過她們,我才得以在心理治療方面不斷摸索出新的路子來。
許多病人後來成為我名副其實的弟子,他們將我的信念帶到世界各地去,這些人當中有的早已和我成為忘年交。
我的病人使我能夠更近地去接近這個赤裸裸的人類生命之本質,因此,我才能夠從其中吸取更多的精粹。和許多屬於不同心理學層次的人接觸,勝過和名人的片段交談,那些最有意義和最精彩難忘的對話,來自我生命中的許多不知名者。
九、靈魂與信仰
在某些部落里,有人推測一個人有幾個靈魂,這種信仰表示某些未開化的人的感覺,他們分別由幾個不同的單元組成。這意味著個體的心靈沒被好好地整合。反過來說,在未受抑制的情緒的突襲下,心靈很容易被嚇得變成碎片。
人類學家做過許多研究,對這種情形已較為熟悉,上述事例並非與我們的高水準文化生活毫不相干,雖然看來應當如此。我們也會變得分裂,並失去我們的同一性,既會被情緒所支配,也會被情緒所改變,或是弄得毫無理智,且無法回憶有關自己或別人的重要事情。因此別人會奇怪:「你被什麼鬼迷了心竅?」我們談及能「控制自己」的問題,自我控制是個難以實在但卻值得注意的美德。也許你認為能夠自我控制,然而你的朋友仍能很輕易地把一些你不自知的事說出來。
毫無疑問,即使在我們稱為高水準的文化生活里,人類意識仍沒有達到一個合理的高度,而且仍舊是那麼脆弱且易於分裂。這種隔離人類部分精神的包容力是有價值的,它可以令我們在一段時間內在某件事上集中精神,排除任何干擾我們注意力的事情。但有意識地決定要分裂和暫時壓制個人心靈的部分——這種情形只是自然地發生,不為人所知或同意,它與違背個人的意願之間有所區別,前者是一種文化的成就,後者則是未開化人的「喪失靈魂」,這甚至還會引起神經衰弱。
因此,在今天,我們要統一意識仍舊是一件困難重重的事,意識太容易被分裂了。控制情緒的能力是人人都渴望的,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種做法十分不妥,因為這樣會剝奪富於變化、多彩多姿和充滿溫情的社交活動。
因為這與本節所述相違,我們必須回顧夢——那些淺薄、不可捉摸、靠不住、模糊以及不確實的幻想的重要性。要說明我的觀點,我想先敘述夢在過去幾年的發展,以及為什麼我下定論說夢是研究人類象徵最常用和最方便的資料。
弗洛伊德是這方面的先驅,是他最先嘗試以經驗為主探究意識的潛意識背景。他推論夢絕非偶然現象,而是與有意識的思考息息相關的。這個推論一點兒也不獨斷,它以著名的精神科學者的結論為基礎。他們都認為精神病的症狀與一些有意識的經驗有關,這些經驗甚至被認為是有意識心靈分裂的範圍,它在其他時間和在不同的情況下能被意識到。
20世紀初期,弗洛伊德和貝德兩人都承認精神病的症狀——歇斯底里、特定的痛苦以及變態行為——其實都有象徵意味。這些症狀都是潛意識的心靈表現自己的方法,就像潛意識可能在夢中出現一樣,兩者都有相同的象徵性。舉例來說,一個病人碰到無法忍受的情形也許會痙攣,每當他想吞東西時,他「不能吞下」。在心理受到同樣壓制的情形下,另一個病人可能會氣喘,「他在家裡無法呼吸空氣」。第三個病患吃東西時就吐,他「不能消化」。我可以列舉許多這類例子,不過這類身體反應只是個形式,潛意識在煩擾我們的時候以此形式表現出來,通常在我們的夢中找到表現的形式。
任何心理學家在聽過幾個人描述自己的夢後,都知道夢的象徵比精神病症狀變化更大,它們通常包含如詩如畫的逼真的幻想。但如果分析家碰上這種夢的材料而採用弗洛伊德獨創的技巧——「自由聯想」,就會發現夢可以被歸納成幾個確定的基本模式。這種技巧在心理分析的發展中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因為它有助於弗洛伊德利用夢作為起點,從而探查出病人潛意識的問題。
弗洛伊德做了個既簡單但不失洞察力的觀察,鼓勵做夢者要不停地談論他自己的夢的意象,以便刺激他自己心靈的思考,這樣做夢者就會露出原形,把煩悶或疾病的潛意識背景透露出來。他的觀念也許看來非理性且不對題,但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就愈來愈容易了解他千方百計想逃避的是什麼,他正在壓制什麼不愉快的思想和經歷。無論怎樣努力隱瞞,他說的每件事都直指其心理狀態的核心。醫生從病人生活的背面了解許多事情,因此,當他解釋病人產生不安意識符號的暗示時,他所說的應該與事實相距不遠。他最後發現的更能證實他的推測。至今,誰都不能對弗洛伊德的壓制理論加以否定,但也無法回答夢象徵形成的明確原因。
弗洛伊德賦予夢一種特有的重要性,作為「自由聯想」過程的起點。但過了一段日子,我開始感到這一理論是一種誤導,並不適宜應用在睡眠中潛意識所產生的豐富幻想。當某個同事把他有一次在俄國搭長途火車的經歷告訴我時,我才開始感到有疑問。雖然他不認識俄文,甚至不能辨讀古代斯拉夫語的字母,但他發現自己在思索火車告示牌陌生的文字,並陷入幻想時,聯想到了這些陌生文字的各種意義。
一個接一個的觀念,令他發現這種「自由聯想」攪動了許多舊時的記憶。而且他發現其中還有一些埋藏很久的不如意的很想忘掉的事件重又重現,令他很不舒服。其實,這就是心理學家所謂的「情結」——可以經常引起心理紛擾的被壓制情緒的主題。
這段插曲令我了解到一個事實:不一定要用夢作「自由聯想」過程的起點才可以發現病人的情結,這說明誰都可以從周圍的一點直接進入核心。你可從古代斯拉夫字母開始,也可以從水晶球、祈禱或現代畫開始,甚至可以從閒談開始。在這方面,夢實在比不上任何其他可以實行的起點有用。不過,夢有其特殊的意義,即夢經常由情緒波動和內容所含的習慣性情結引起。那就是為什麼自由聯想可引導任何夢進入重大的秘密思考中。
無論如何,就這一點而論,我認為夢本身有些特殊而意義重大的機能。通常,夢有個表達明確、目的明顯的結構,表示一個基本的觀念或意圖——雖然一般來講,後者並非可以直接了解到。因此,我開始考慮我們是不是該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夢的實際形式和內容上,而非容許「自由聯想」來引導我們通過一連串觀念到達易於由其他方法得到的情結。
這個新看法在我的心理學發展上是個轉折點。這意味著我逐漸放棄了與夢的主題相去甚遠的聯想。我與其集中精神在聯想上,還不如專注在夢本身上,相信後者會表達一些潛意識竭力想說出的特殊意義。
我對夢的態度的改變,致使方法也隨之改變,我的新技巧可以顧及一個夢各色各樣的層面。有思想說出來的故事都有個開端、發展和結局,但是夢可不一樣,它在時間和空間上的重要性都不同,要了解夢,非得從每個層面來探究不可——就像你手中拿著一件不明物體,要翻來覆去,細心把玩,直到對它的外形完全熟悉為止。
我現在說了不少話,表示我越來越反對採用弗洛伊德早期運用的「自由聯想」。我希望要儘可能地接近夢的本身,排除所有不相干的觀念,以及可能引起的聯想。這樣可以令人了解病人的情結。不過我心目中有個更遠大的目標,那就是不僅僅希望發現引起精神紛擾的原因,還要找到和聯想方法相同的許多其他方法。舉例來說,心理學家可以利用文字聯想來取得他所需要的暗示,但要知道夢和了解個體整個人格的心靈生命歷程,那就得承認他的夢和夢的象徵意象扮演著更重要的角色。
例如,幾乎人人都知道性行為可以象徵許多不同的意象,通過聯想過程,每個意象都導致個體對性交的觀念,以及得到任何個體對自身的性態度的特殊情結的觀念。但我們發現這種情結可以用對一組難懂的俄文字母胡思亂想來代替,因此我得到一個推論,夢能包含一些與性暗示不同的信息,它之所以這樣是有確定的理由的。以下的例子是最好的說明。
一個人也許會夢到插鑰匙在鎖孔里,揮動一根粗重的棍子,或用一根棒槌打破一扇門。這其中每個動作都可視作性的比喻。但事實上,他的潛意識為了本身的目的而選擇這些特別意象中的一種——也許鑰匙、棍子或棒槌也含有重大的意義。真正的任務是去了解他為什麼夢到鑰匙而不夢到棍子,夢到棍子而不夢到棒槌。這樣有時甚至會使我們發現呈現出來的意象根本與性行為無關,而只是些不同的心理學觀點而已。
從上述的理論,我推論只有在夢中出現清晰可見的質料,才可以用來解釋夢。夢本身有限制,它特定的形式告訴我們什麼質料屬於夢的形式,什麼質料與夢的形式無關。當「自由聯想」以一種歪曲的線誘惑人遠離那些質料時,我使用的方法便是旁敲側擊,主要的對象就是夢的圖畫。我在夢的圖畫四周巡迴婉轉打聽,儘管做夢者企圖突破夢的圖畫。在我的專業工作中,時常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兩句話:「回到你的夢中。那個夢說什麼?」
舉例來說,有個病人夢到過一個愛喝酒、衣衫襤褸和粗野的女人。在夢中,這女人看來是他妻子,雖然在實際生活里,他妻子與夢中的女人迥然不同。因此,從表面來看,這個夢極不真實。我的病人立刻反對夢中的女人是他妻子,並且說這個夢是荒誕不經的。如果我一開始就讓他進行聯想,他必然會竭力迴避任何對他的夢不愉快的暗示。在這種情形下,他會以他一些主要的情結來結束——也許那情結與他妻子沒什麼關係——我們因而無法得知這個特別的夢的特定意義。
那麼,在這類顯然不真實的過程中,他的潛意識到底竭力要表達什麼呢?很明顯,它表達一個墮落女性的觀念,她與該做夢者的生活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但因為投射在他妻子身上的意象是那麼不合理且虛假,所以我在找出這不快的意象代表什麼東西之前,必須向別的地方看看。
遠在中世紀之前,就有心理學家以腺的結構為理由,證明人類同時具有男性和女性的元素。有人說「每個男人裡面都有個女人」,我稱這種存在於每個男性身上的女性元素為陰性特質。這種「女性的」元素本來對環境,特別對女人有著某種較劣等的關係。這元素不僅隱瞞自己,而且隱瞞別人。換句話說,雖然某個體可見的人格也許看來相當正常,但他也許隱瞞別人——甚至隱瞞自己——這可嘆的局面都是「內在的女人」造成的。
那就是這個特別病人的事例——他的女性面不好。他的夢對他說:「你在某方面的行為表現得像個墮落的女人。」因此給予他一個警告。
要了解做夢者為什麼易於忽視,甚至否認夢的信息並不難,因為意識天生地排斥任何潛意識和未明確的事。我已指出在未開化的人中,存在著人類學家所謂的「厭新主義」。未開化的人用野獸的反應來對付困難而又麻煩的事,「文明」人對新觀念的反應和未開化的人差不多,他們建立心理屏障,以保護自己在面對新事物時免受驚嚇。許多哲學界、科學界,甚至文學界的先驅,都成為他們同時代人天生保守主義的犧牲品。心理學是最新興的學科,因為它企圖討論和處理潛意識的作用,它已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種極端的厭新主義。
十、潛意識中的過去與未來
至此,我已描繪出幾個有關討論夢的問題的原則,因為當我們想研究人類產生象徵的能力時,夢確實是最基本和最易獲得的材料。討論夢最基本的兩點是:第一,須把夢當作一個事實,除了有意義之外,我們不該先作假設;第二,夢是潛意識的一種特殊表現方式。
人很少以恰當的方式去討論這些原則。不管誰認為潛意識有多粗淺低俗,他必須承認潛意識值得研究,因為它至少與蟲同等,很受昆蟲學家的注意。如果某些對夢根本沒有經驗和知識的人認為夢只不過是些無意義而混亂的存在,他可以隨意那樣去說;但如果有人假設夢是些正常事件,那麼他就必須考慮夢不僅是有原因的——它們的存在有一個合理的原因,而且是有目的的,或者是兼具原因和目的的。
現在看看有意識和潛意識心靈的內容結合方法。例如,你突然發現自己記不起你接著想說什麼話,但幾分鐘前,你還記得清清楚楚。或者也許你正想介紹朋友時,名字卻在你正要開口的那一剎那溜掉了,你說你記不起來。其實,那個思想已變成潛意識,或至少暫時與意識分開。我們在感官上也發現了同樣的現象。如果聽一段極輕微的曲調,聲音聽來似在固定的時間停止,然後再重新開始。這種變動是由於個人的注意力固定地增加或減少,並非曲調有任何變化。
當某物從我們的意識中退去時,它其實是繼續存在的,就像一輛汽車在轉角失去蹤影,消失在空氣中一樣,它只是不在視線之內而已,我們日後也許會再看到那輛車子,到時就會想起暫時從意識中消失的念頭。
因此,潛意識的部分包含許多一時隱藏著的念頭、印象和概念,除非徹底消退,否則會繼續影響我們有意象的精神。舉例來說,有個人「精神恍惚」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打算拿些東西。他停下腳步,忘了自己接下來該做些什麼事,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雙手在桌上的東西中亂抓,好像夢遊似的——他忘掉了本來的目的,但還是下意識地受到本來目的的指引。然後他覺察到自己想拿些什麼東西,他的潛意識喚起了他的記憶。
如果觀察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行為,就能了解他所做的許多事不像潛意識或盲目的,但如果你問他,便會發現他自己的行為若不是潛意識的,就是和腦子所想的不一樣。他在聽,但一句話也沒有聽進耳朵去;他在看,但和瞎子一樣;他知道,但一無所得。此類的例子實在太普通了,以至專家很快就明白精神潛意識的內容好像是有意識似的,在這些情況下,你對那些思考、言談、行動等,絕不敢確定其是否有意識。
這類行為導致許多醫生被一些歇斯底里的病人所吐露的謊話所騙。這種類型的人會給我們製造更多的虛偽,但「謊話」對他們而言,不是個恰當的字眼。其實,他們的精神狀態之所以引起不確定而易變的行為,完全是因為他們的意識被潛意識所干擾,甚至他們的皮膚感覺可以顯現同樣知覺的波動。有時候,患歇斯底里的人也許感到有針刺他的手臂,有時也許會全無感覺,如果他的注意力可以集中在某一點的話,他整個身體就會完全麻痹,引起這種意識暫時喪失直到緊張感鬆弛為止。那感官認知會立刻恢復原狀,不過在整個時間裡,他對所發生的事都毫無意識。
當醫生對這種病人施催眠術時,他才可以清楚地了解這個過程。要證明病人知道每個細節並不難。手臂的刺痛或在意識模糊時所做的觀察,可使他準確記起到底有沒有麻痹或「忘掉」。
我記得有個女人被送到醫院時已完全不省人事,當她第二天甦醒過來時,她知道自己是誰,但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或為什麼住進醫院,甚至連日子也不清楚。可是在我把她催眠之後,她告訴我她的病因,如何來到醫院,誰許可她入院。她甚至能說出入院的時間,因為她在進口大堂看見一個鐘錶。所有這些細節都可以證實,在催眠之下,她的記憶就像有意識的人一樣清晰。
當我們討論這種問題時,通常要依靠臨床觀察的證據。因為這個原因,許多批評家推論,潛意識和所有微妙的現象,完全屬於精神病理學的範圍。他們認為任何潛意識表達的神經症或精神病都與正常精神狀態無關。但神經症的現象,卻絕非完全由疾病所致。事實上,它們不過是經過病理學誇張的正常事件。神經症的現象之所以被誇張,僅僅是因為它們比正常狀態更明顯。歇斯底里的症狀可以在所有正常人身上看出來,但初期往往很輕微,根本不易察覺出來。
舉例來說,遺忘是一種正常過程,某些意識因此喪失特殊的能力,因為人的注意力已轉移了。當興趣轉移到別處時,那些他以前所關心的事會留在陰暗中,就好像探照燈射在一個新區域,令其他區域陷在黑暗之中。這是無可避免的,因為意識每次只能完全清楚地保持幾個意象不變。
但遺忘的觀念並沒有停止存在,這些觀念固然不能任意再生,但它們以潛在意識的狀態出現——正好在記憶之上——因此它們隨時會自然地再次冒出來,甚至已完全忘記了好幾年的事,往往也會浮現出來。
在這裡所說的事情,都是我們有意識地聽過或看過以後才會忘掉的,但我們在看、聽、嗅和嘗東西的時候,並沒注意到我們會忘記,究其原因,要不是我們的注意力轉移,就是我們的感官受到的刺激太輕微,以致無法留下有意識的印象。不過,潛意識已把一切記錄下來,這種潛在感官認知在日常生活中扮演極其重要的角色。因而在不知不覺的情形下,它能影響我們對人和事的反應和處理的態度。
有關這個問題,我發現有個特別有啟發性的例子,這是一位教授提供給我的。有一天他和幾個學生在鄉間散步,並且沉浸在嚴肅的交談中。突然,他注意到自己的思緒被一股來自童年早期的意想不到的記憶之流打斷。他說不出這次分神的原因,因為他和學生所說的話,似乎與這些記憶毫無關係。回頭細想,他發現自己在走過一片農場時,這些第一次出現的童年回憶立即湧現心頭。他向學生建議,他們應該回到他產生幻想的地方去。一抵達那裡,他注意到鵝的氣味,馬上領悟到,觸發他記憶之流的就是這股氣味。
童年時代,他住在一個養了許多鵝的農場,鵝的獨特氣味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里,留下了一個永久不會忘記的印象。當他散步經過那片農場時,下意識地注意到那些氣味,這種潛意識的知覺喚回他久已忘懷的童年記憶。那知覺是潛意識的,雖然注意力無處不到、無處不在,但刺激卻不強迫讓注意力轉移,且直接抵達意識那裡,不過知覺仍可喚起「已被忘懷」的記憶。
這種「線索」或「引端」的效果,不僅可以解釋神經症病狀的肇端,還可以說明在情景、氣味或聲音當中,可令人記起以往情形的良性記憶。舉例來說,有個女士本來在辦公室忙著工作,看來既健康又快樂,但過了一會兒,突然間感到頭暈眼花,而且還有別的地方不舒服。原來無意之中,她聽到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這令她潛意識裡記起與愛人痛苦的離別。她已盡己所能忘掉這段傷心往事。
且不說正常的遺忘,弗洛伊德曾描述過幾個涉及「忘懷」不愉快記憶的例子——那是每個人都急於忘懷的記憶。正如尼采所說,當驕傲過於強烈時,記憶就消退。因此,在失去的記憶中,我們遇到不少因記憶有討厭和矛盾的性質,而作下意識地遺忘的情況,心理學者稱這些為「壓制的」滿足。
例如,有個秘書忌妒她老闆的夥伴,她習慣性地忘記請那個人去開會,雖然那名字清清楚楚地記在她的人名單上。但如果就這點向她提出疑問,她乾脆說她「忘掉了」,她堅決不承認——甚至不面對自己——忘掉的真正原因。
許多人錯誤地高估意志的重要性,認為如果沒有決定或意圖,他們的心靈就空空如也,但我們必須知道如何小心地區別有企圖和無企圖的心靈內容,前者源自自我性格,後者則源自一個與自我不統一的根源,這是自我的「另一面」。就是這「另一面」,使得那秘書忘記邀請老闆的夥伴。
之所以會忘記我們注意到或經歷過的事情,原因實在很多,但他們有許多方法可以記起來。最有趣的例子是「潛在記憶」或「隱藏記憶」。某個作家可能正在按預先想好的計劃寫作,而且為故事的伏筆煞費苦心,但他突然要改變初衷,改變故事的內容,或許他有個新構想,或一個不同的意象,或一個全新的陪襯情節。如果你問他是什麼促使他這樣,他可能無法告訴你。他也許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改變,雖然他現在所使用的材料全新,而且以前從未發現過。不過,有時他所寫的東西和其他作家的作品有很多顯著的相似點——他相信自己從來沒看過那作家的作品。
本人在尼采的大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發現了一個絕佳的例子,作者幾乎是逐字地複寫一個在1686年的航海日誌中報道過的意外事件。
某個機會,在一本大概於1835年出版的書中,我讀到這位水手的故事。當我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也發現類似的段落時,不禁對這種獨特的文體大感驚訝,因為那與尼采一向的句法大異其趣。我肯定尼采一定讀過這本舊書,雖然他沒有作註解。我寫過信給他仍舊在世的妹妹,她確定她和哥哥在他十一歲時讀過那本書。從文風來看,如果我認為尼采有任何觀念采自那本故事書,實在難以令人信服,我倒相信五十年後,那本書的觀念不知不覺地溜進了他的意識心靈里。
在這類例子中,雖然未被察覺,但那確實是種回憶。許多同類的事也許會發生在音樂家身上,孩提時代聽過的美妙曲調或流行音樂,突然在他成年期所做的交響曲樂章中出現。觀念或意象從潛意識中退回到意識心靈中。
目前所說的潛意識,只不過是人類心靈複雜部分的性質和機能的概說,但這已指出潛在的材料可以自然地產生夢的象徵。這種潛在材料包括所有的動因、衝動、企圖,所有的知覺和直覺,所有理性或非理性的思考、結論、歸納、演繹和前提,以及種種感情的變化。任何一類或所有這些都可作為一時的、部分的或不變的潛意識形式。
這類材料大部分都會變成潛意識,因為,說起來,意識心靈沒有空間容納潛意識。有些人的思想失去感情的力量而變成潛在的,因為它們看來變得無趣味或不相干,就是因為有些理由使我們希望將它們推出視域之外。
其實,這樣說來,為了使意識心靈有更多空間容納新的印象和觀念,「遺忘」可說是很正常和必要的了。如果沒有遺忘這回事,我們經歷過的每件事會留在意識閾上,我們的心靈就會變得無法想像的雜亂。今天,這種現象廣為大眾所認知,以至於對心理學稍有認識的人,都認為上述的說法是毫無疑問的。
但就是因意識的內容能在潛意識裡消失,從沒被意識過的新內容才能從中興起。舉例來說,有人可以微微感到某些東西正要闖入意識里——「某些東西懸而未決」或者「感到可疑」。這種發現,證明潛意識並不僅是過去的貯藏所,而且也充滿未來心靈情況和觀念的幼芽,這引領我們更進一步地接近心理學。有關這點,爭論性的討論很多,但事實上,很久以前有意識的記憶、全新的思想和有創意的觀念也能從潛意識中呈現它們自己——這些思想和觀念從未被意識過。它們像朵蓮花,從心靈幽暗深邃處生長出來,形成潛在心靈最重要的部分。
我們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發現這點,有時一些令人左右為難的事會被最出乎意料的新方法解決掉。許多藝術家、哲學家,甚至科學家,都能從突然呈現在潛意識中的靈感中得到最佳的想像——擁有達到或者取得這種質料的能力。能夠有效地把它運用在哲學、文學、音樂或科學發明上的人,就是一般所謂的天才。
我們可以在科學史中發現這個事實的證明。例如,法國數學家龐加萊和化學家卡倫對源自潛意識的意外圖形的「啟示」有重大的科學發現。法國哲學家笛卡兒所謂的「神秘性」經驗,亦涉及類似的意外啟示,他立即從中看到「所有科學的秩序」。英國作家羅拔史提芬遜花了數年時間,找尋一個能適合「人類雙重本質的強烈感覺」的故事,突然間,《化身博士》這本書的情節在他的夢中顯示出來。
我只想指出,人類心靈所產生的這類新質料的包容力,在我們討論夢的象徵時,會有特別的意義。因為我在專業的工作里,一次又一次地發現,夢包含的意象和觀念,大概不能只以記憶的字眼來闡明,它們的表現從沒達到意識閾的新思想。
十一、和潛意識的第一步接觸
許多人年輕時具有逐漸覺醒的心態,因而個體慢慢地開始了解世界和他自己。童年時代是情緒波動得最劇烈的階段,小孩最初的夢經常以象徵的形式來表示其心靈的基本結構,顯示它以後如何塑造有關個體的命運。舉例來說,我曾對一班學生說及一個26歲的少婦因為經常被憂慮所擾而自殺。在她小時候,夢到自己躺在床上時,「嚴寒妖精」進入她的房間,捏住她的胃,醒來之後,發現自己被自己的手捏住。這個夢並沒有嚇到她,她只記得做過這種夢,但事實上,她對自己遇到嚴寒的化身——凍結的生命——並沒有什麼情感反應,不過這可是個凶兆。後來就是一隻冰冷而無情的手結束了她的生命。從這個夢可以推斷那做夢者悲劇性的未來,因為命運在她童年時代的心靈中就已預演出來。
有時並非由夢顯示出,而是一些印象十分深刻而難以忘懷的實際事件,這就像預言一樣,以象徵的形式預料未來。大家都曉得,小孩經常忘記一些成人看來似乎印象深刻的事件,反而能清楚地記住誰也不太注意的偶發事件或故事。當我們調查這些童年時代的記憶時,往往發現它描述了小孩心靈組織的基本問題。
當小孩到了上學年齡時,建立自我和適應外在世界的階段就會開始。一般而言,這階段會帶來不少痛苦的衝擊。在那個時期,有些小孩開始感到與別人不一樣,這種獨特的感覺會帶來某種感傷,那是許多小孩孤寂的部分原因。世界的不完美,以及個人內在和外在的邪惡,都會變成有意識的問題,小孩必須努力以緊迫的(但還不明白的)內在刺激和需求應付外在的世界。
如果意識的發展在其正常的展開中受到阻礙,小孩往往會從外在和內在的困難中退隱至內在的「城堡」。而當這種情形發生時,他們的夢和潛意識材料的象徵圖形通常顯示出一種不尋常的圓形、四邊形,及「原子」的意象。這與先前提到的心靈中心有關,從這個人格的重要中心,生出整個意識構造的發展。自然地,當個體的心靈生活受到威嚇時,中心的意象就以特別顯著的形式出現。從這個重要的中心,自我意識的整個組織得到引導,很明顯,自我成為一個副本,或是原始中心組織的相對物。
在早期階段,有許多小孩渴望去找尋一些人生意義,可以幫助他們應付他們自己內在和外在的混亂。不過,有些小孩依然下意識地被遺傳的「物力論」和本能的原型模式所牽引。這些年輕人並不關心較深一層的人生意義,因為他們遭遇到的愛情、自然、運動和工作都已令他們感到滿意,他們當然就會比較膚淺,往往順潮流而活,與他們那些喜歡內省的朋友相比沒有那麼多摩擦和不安。如果我站在汽車或火車上,並不向外看,那就只有在停車、開車和突然轉彎時,才知道我在前進。
實際的個性化過程——意識與個人的內在中心或「自己」達成協議——一般而言,以人格受損和伴隨的痛苦開始。這最初的震驚相當於一種「呼喚」,雖然它並非常常被視為這樣。而反過來說,自我感到意願或欲望受阻,而且通常把妨礙投射到一些外在的事物上,即自我責難上帝、經濟情況、老闆、婚姻伴侶,或任何要阻礙他為之負責的東西。
或許每件事外表上都沒什麼問題,但骨子裡,如果一個人為極端無聊和厭煩所苦,就會感到每件事似乎都百般無聊和空虛。許多神話和神仙故事借敘述一個患病或衰老的皇帝,象徵地描述這個個性化過程最初的階段。其他熟悉的故事模式包括一對王族夫婦無法生育;或是一隻怪物偷走所有女人、小孩、馬匹、國家的財富;或是一隻魔鬼保護皇帝出征的軍隊和船隻;或是邪惡迫近大地,洪水、乾旱、霜雪肆虐整個國家。因此,這似乎恰像「內在的朋友」起先像個捕獵者一樣在他的陷阱中抓到無助而不斷掙扎的自我。
在一些神話中,我們發現可以治療皇帝或其國家不幸的魔法或護身符往往是些非常奇特的東西。在某個故事中,皇帝可能需要「一隻白色的鳥」,或「一尾在鰓中有金戒指的魚」恢復健康;在另一個故事中,國王希望得到「生命之水」或魔鬼頭上的「三根金頭髮」,或「女人的金辮子」。不論是什麼東西,能夠驅魔避邪的,總是十分奇特,而且還很難找到。
這與個體生活中最初的危機一模一樣,我們尋找一些不可能找到或一無所知的東西。這時,所有出自善意而理智的勸導全然無用——勸導我們負責、休假,不要太賣力工作(或賣力工作),多和人(或少和人)接觸,或養成某種習慣,真是一點兒幫助也沒有,充其量只有很少的幫助。看來只有一件事能發揮作用,那就是在沒有偏見和純然天真下,直接轉向逼近的黑暗,竭力找出它的目的是什麼,它又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
通常來講,黑暗所隱藏的目的非常奇特、異常和出人意料,以至我們要通過夢和從潛意識湧出的幻想,才可能發現它是什麼。如果我們在沒有輕率假設或情緒抗拒時集中注意力到潛意識上,就會衝進一條有幫助的象徵意念之流中,但並非時常這樣。有時它首先讓我們體驗我們做錯了什麼和意識的態度又有哪些不對之處,然後必須忍受所有這些不同種類的痛苦,我們才可以開始這個過程。
十二、「陰邪面」的具體化
不論潛意識開始是以積極,還是以消極的形式出現,經過一段時間後,通常需要藉助潛意識的因素,以更好的方式去重新承認意識的態度,故要接受潛意識的「批評」。通過夢,我們會變得熟悉個人自己人格的層面,而為了諸多不同的理由,我們會不太予以理會。這就是所謂的「最好的實現」。
影子並非潛意識人格的全體,它代表著自然未知的,或只知道一點的屬性和質料——有一部分屬於個人範圍,可以被意識到。從某些方面來說,影子同時可以包含從個體的生活外在資源中產生的集體要素。
當個體企圖了解他的影子時,他開始注意(經常愧於)那些他自己否認而別人卻能清楚地看到的性格和衝動——諸如自我吹噓、精神散漫和漫不經心;不切實際的幻想、腹稿和計劃;粗心和懦弱;過度貪愛金錢和占有欲——簡單來說,他以前已知道所有這些小瑕疵,卻安慰自己說:「沒關係,沒人會注意的,反正別人也是這樣的。」
當你的朋友因你犯錯而指責你時,如果你感到氣得不得了,而且控制不了的話,那你一定會發現你沒有意識到的部分影子。當有人因為你影子的錯而作「不好聽」的批評時,你自然會不高興,但如果你自己的夢——你個人的內在判斷——責備你,你還能說什麼?那是自我被逮到的時候,結果通常是尷尬的靜默。之後,痛苦而長時間的自我教育開始,我們可以說,這項工作在心理上和海克勒斯工作類似。
也許你記得這位不幸的英雄的第一件差事就是要在一天之內把數十年來堆積的牛的糞便清掃乾淨——這項差事太過艱巨,以至一般人只要想到就沮喪不已。
影子不僅包含省略,還經常在衝動和不慎的行為中暴露出來,在人沒來得及思考之前,邪惡的意見就會冒出來策劃陰謀,造成錯誤的決定,因而他所面對的後果絕非他的原意。此外,影子暴露在集體中的程度,遠大於意識的作用。舉例來說,當一個人獨處時,他感到沒什麼,一旦「別人」隱秘地做事時,他就尋思自己有沒有加入,是不是被認為是傻瓜,因此他就會屈服於並非真正屬於他的刺激。在與同性接觸時,尤為明顯。雖然我們看到在個人身上異性的影子,但往往不會因此而生氣,反而會很容易地原諒它。
因此,在神話和夢中,影子以做夢者相同性別的人物出現。以下的夢,便可作為例子。做夢者是一個48歲的男人,他竭力想自食其力、努力工作,但律己甚嚴、壓制快樂與自發性,根本與其本性相違。
我在城裡有幢房子,而且住在那裡,但我還不清楚屋內的部分布局,因此到處走走。在地下室發現幾個房間,除此之外,就一無所知了。當我看見幾扇門沒上鎖,而且有些根本沒有鎖時,就感覺很不安,而且隔壁有些工人在工作,他們都可以偷偷溜進來……
再上到一樓時,經過一個後院,發現幾扇通向街道和其他屋子的門。當我想仔細看這些門時,有個男人大笑著向我走來,並說我們是小學時的故友。當他告訴我他的生活時我也記起一些事,我緊隨他向著門外走去,與他在街上漫步。
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明暗對比。當我們經過一條寬闊的圓形街道,來到一個草坪時,突然有三匹馬從我們身邊疾馳而過。它們是些美麗而強壯的動物,雖然看起來狂野,但都被梳理得整潔,不過這三匹馬上沒有騎者。
奇怪的通道、房間,以及地下室未鎖上的門,處處使人想起古埃及地下世界的描述,它一方面顯示在潛意識的影子裡面,而另一方面又顯示超自然和相異的元素如何能闖入。可以說,那地下室是做夢者心靈的基層。在那奇怪建築物的後園,卻突然出現一個同窗故友。很明顯,這個人把做夢者本人其他層面具體化——這是指他兒提時代的生活,不過他已忘記和失去了。一個人孩童時期的性格會突然消失,這是不足為怪的,而且我們也不清楚它們去了哪裡,怎樣去的。做夢者失去的性格回來了,而且想再交朋友,這意象大概代表做夢者忽視了享受生活,和他外向的影子裡面的包容力。
但很快就知道做夢者在遇到這位似乎無害的老朋友之前為什麼會「不安」了。而當他和朋友在街上漫步時,有幾匹馬逃脫,做夢者以為它們大概是從軍中逃出來的。其實,那幾匹沒有騎者的馬表示直覺的本能可以脫離意識的控制。由於這位老朋友、馬匹,做夢者以前所有欠缺和極為需要的積極力量都重新出現了。
當人遇到他自己的「另一面」時,這個問題會經常發生。影子往往包含意識所需要的價值,但這存在的形式,很難令我們把它們整合到生活中。該夢中的通道和大屋同時暗示做夢者還不知道自己的心靈狀況,而且還不能充實它們。這個夢的形象是內向人的典型代表。在外向人的例子中,他比較偏向外在的對象和外在生活,因此影子是不一樣的。
有個性情活潑的年輕人,他做事每次都一帆風順,但同時,他的夢卻暗示他應該放棄一件私人創造的工作,以下是他做的一個夢。
有個男人躺在臥榻上,把被子拉到自己的臉上。他是個無惡不作的法國人。一個官員陪我下樓,我知道有個攻擊我的陰謀正在進行:那法國人會找機會殺死我。當我們接近門口時,他真的偷偷地跟著我們,不過我已提高警覺。一個高大而肥胖的男人靠在我旁邊的牆上,看來是生病了。
我趕快找准機會一刀刺向那官員的心房。「他只發現點濕氣。」——這話好像一個註解。我現在安全了,因為發號施令的人死了,那法國人不會再攻擊我(大概那官員和那肥胖的人是同一個人,後者無意中代替了前者)。
那亡命之徒代表做夢者的另一面——內向,這一面已達到完全窮困的境況。他躺在臥榻上,而且將被子遮住臉,因為他希望獨處。另一方面,官員和那肥胖的人把做夢者成功的外在責任和活動具體化。肥胖的人突然生病,與做夢者生過幾次病有關,因為他放縱自己,而過猛地用在外在生活里。但這人的脈搏里沒有血——只有濕氣,這意味著做夢者這些外在野心的活動並沒有真實的生命和情感,只是無血色的機械結構。因此如果那肥胖的男人被殺,也沒有真正的損失。夢的結尾,那法國人感到很滿意,很明顯,他代表積極影子的意象,只因為做夢者的意識態度與他不一致,這種意象才變得消極而危險。
這個夢向我們暗示,影子可以包含許多不同的元素——舉例來說,潛意識的野心和內向性格。此外,該做夢者對那法國人的聯想是,他們知道如何處理這類事件,因此那兩個影子的意象代表兩種眾所周知的本能:力量與性。力量的本能暫時以雙重形式出現,同時充當官員和成功的人。而那官員或公僕是具體化集體適應,反之,那成功的人表示野心,但兩者都供給力量的本能。當做夢者成功地阻止這內在力的危險時,那法國人突然不再懷有敵意,換句話說,同樣危險的性本能這一層面也被降服。
很明顯,影子問題在所有政治衝突中扮演一個極重要的角色。如果做過這個夢的人不曾覺察這個有關影子的問題,就很容易把那個法國人當作「危險的」外在生命,或把那官員和成功的人當作「貪婪的人」。如果人們以別人為標準來觀察他們自己潛意識的趨勢,這就稱為「主觀的客觀化」,即投射作用。政治騷動都充滿這種主觀的客觀化。各種主觀的客觀化會妨礙我們同胞的觀點,破壞其客觀性,因而也破壞一切人類關係的可能性。把我們的影子作主觀的客觀化還有個不利點,如果我們把我們的影子認為是危險的人或貪婪者,那我們的部分人格仍然會停留在對立面上,結果將不斷地背著自己做出支持另一面的事,因此我們會在不知不覺間幫助了別人。反過來說,如果我們了解主觀的客觀化,而且在無憂無懼和不懷敵意之下討論事情,並理智地和他人相處,就會有相互了解的機會——至少會休戰。
影子到底是我們的朋友還是敵人,主要由我們自己決定。正如夢中陌生的房屋和那法國亡命之徒,兩者顯示影子總是個反對者。其實,他完全與人類一模一樣,我們和他相處時,有時要忍讓,有時要抗拒,有時要給予愛——要根據情況所需而定。只有當影子被忽略或被誤解時,才會變得懷有敵意。
個體有時感到被強逼保存他個性較糟的一面,壓制較好的一面,在這種情況中,影子在夢裡以積極的意象出現。但對於那些保存他自然的情緒和情感的人,影子也許以冷靜而消極的知識分子姿態出現,這就代表了有害的判斷,和曾予以阻止的消極思想。因此,不論採取什麼形式,影子的作用都代表自我的對立面,而且把那些我們和別人不一樣的個性具體化。如果利用洞察力,把影子整合在意識的人格里,這會容易得多。但不幸的是,這種企圖往往並沒產生作用,因為人的影子裡多少含有一種熱情的本能,連理智也無法戰勝它。偶爾,外來的痛苦經驗也許有幫助。換句話說,要出過丑之後,才會停止影子的本能和衝動。有時,英雄式的決定也許會止住它們,但需要內在的「偉大的人」(自我)幫助個體實行,這種超人力量往往會有實現的可能。
事實上,影子包含壓倒難以抵抗的衝動的力量,但這並不意味著本能應該被壓制。有時,影子很有力量,因為「自己」的刺激指向同一目標,但我們並不知道它是「自己」或是內在壓力後面的影子。在潛意識中,我們的處境就像月光照耀下的景色一樣不幸,全部內容朦朧不清,而且和另一部分又混淆在一起,以至於我們無法準確地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那裡,或某物從何時開始和結束。
當我稱潛意識人格某一面為影子時,我實際是在說一種相當明確的因素,但有時,一些自我不知道的事,與影子混合在一起,甚至包括最高價值和最大的力量。如果影子意象包含有價值而生動的力量,它們應該被同化在實際的經驗中,而不該受到壓制。這要依自我放棄其驕傲、死板,以及保存某些黑暗而定,但實際也許並非如此。這需要一種像英雄征服激情一樣的犧牲。
當我們遇到《古蘭經》內描述得頗詳盡的影子時,就產生倫理的問題。在這個故事中,摩西在沙漠遇到基達——「上帝的第一個天使」,他們一起流浪,基達表示他害怕摩西不能目睹他的行為。但如果摩西受不了他的言行,那麼他就會離開。
不久,基達弄沉一些窮村民的漁船,然後,在摩西眼前殺死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最後還修復不信者之城塌下的牆。摩西禁不住憤怒起來,因此基達要離開他。不過,在分手之前,他解釋他所作所為的原因:他把船弄沉,實際是想替船主保存它,因為海盜要來偷船,事後漁夫可以把船修好;那英俊的年輕人正打算犯罪,而殺死他是為了不令他受人尊敬的雙親名譽掃地;至於修復那堵牆,是為了從廢墟中拯救兩個虔誠的人,因為他們的財物被埋在下面。基於道德而大感憤慨的摩西現在了解到,自己的判斷太倉促了,雖然基達的行徑似乎壞透了,但事實上並非如摩西想像的那樣。
面對這個故事,我們可以假設基達是虔誠而守法的摩西的非法、善變、邪惡的影子。但事情並非如此,何況基達是上帝神秘創造行動的人格化。我沒有引用一個夢來說明這個微妙的問題,實在一點也不意外。我之所以要從《古蘭經》中選出這個有名的故事,因為它概括一生的經驗,這不可能在個體的夢中表達得如此清楚。
當黑暗的意象在我們的夢中出現,似乎期待什麼事的時候,我們無法肯定它們到底是我們影子部分的人格化,還是「自己」,或者同時是兩者的人格化。要預測我們的黑暗夥伴究竟是象徵一個我們應該克服的缺點,還是象徵一個我們應該接受的有意義的生活,這確實是我們在個性化的過程中遇到的最大困難。此外,夢象徵通常又如此微妙和複雜,以至我們無法肯定它們的解釋。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所能做的只是接受因懷疑道德而引起的不安——不要下最後的決定或諾言,繼續觀察那些夢。這和「灰姑娘」的處境相仿,她繼母丟了一大堆好壞摻雜的豆到她跟前,要她把它們分類。雖然看來很無助,但「灰姑娘」開始耐心地分豆。突然間,許多鴿子(或螞蟻)來幫助她。這些生物象徵有幫助,強烈的潛意識衝動個體自己可感覺出來,而且可以指引給我們一條出路。
雖然那就在我們心底某處,但一般而言,我們不知道該往何處去,該做什麼。很多時候,我們稱「我」為小丑,而且心神不寧,當然無法感受到內在的需要了。
有時,所有企圖了解潛意識的線索都會前功盡棄,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我們只能鼓起勇氣去做那些似乎正確的事,但如果潛意識的暗示突然指出另一個方向,就可以由此改變航道。
自我需要力量和內在的明晰性,以對由「偉大的人」秘密產生的指示做出決定。也許「自己」希望自我作一個自由選擇,或者也許「自己」依靠人類的意識和決定,以幫助自身變得明了而清楚。當它成為如此困難的道德問題時,誰也無法確實地判斷別人的行為。
這些心理學的新發現使我們的集體道德觀有些改變,因為它們強迫我們應以一種更個人、更巧妙的方法來判斷所有人類的行動。潛意識的發現,是當今一項影響最廣的發現,不過說實在的,體認潛意識的實體,包含了誠實的自我反省,以及改變對什麼事都無動於衷的生活態度。慎重地對待潛意識和因潛意識引起的問題,需要很大的勇氣。許多人太過怠惰,以至於連他們能意識的行為的道德面也不作深入思考,毫無疑問,他們也就更懶得去考慮潛意識怎樣影響他們了。
十三、對潛意識的恐懼
亨利第一個夢中所遇到的問題暴露出許多其他方面的事情,比如在男性的主動和女性的被動之間游移不定的問題,或是傾向隱藏在理性後面的禁欲主義。他害怕這個世界,但又被它所吸引。從根本上,他害怕婚姻的責任,而這就要求他與一個女人形成一種責任的關係。對某些將要成年的人來說,這種正反感情並存是很普通的。雖然亨利的年齡已不小,但內心成熟顯然不適合於年齡。這個問題在內向的人身上最容易看到,因為他害怕實體和外在生活。
亨利所重述的第四個夢,對他的心理境況也有很好的說明。
我總覺得做過無數次這個夢。在軍中服役時的長途賽跑中,我獨自一個人走在路上,從來沒抵達過終點。我會是最後一名嗎?我對整個路程都了如指掌,出發點是個小樹林,地上覆滿了枯乾的樹葉,那一帶的斜坡徐徐地延伸至一條如詩如畫的小河,令人流連忘返。而更遠的地方,有條塵埃滿布的鄉間馬路,它通向靠近蘇黎克湖上游的小村莊漢巴提安。在那裡有一條兩岸都是楊柳的小河,與布京的一幅畫——畫中有個如夢的女性人物依水而行——相似。天色已晚,我在村間問路,有人告訴我,要走七個小時,經過小路,才可以抵達那條馬路。我振作起精神,再繼續趕路。
不過,這個夢的結果不一樣。在那兩旁都是楊柳的小河後面,我走進樹林,發現一隻正在逃跑的母鹿。看到這個景象,我感到十分愜意。那隻母鹿在左邊出現,我現在轉到右邊。在這裡我看到三隻怪物:半隻豬、半隻狗、一隻一條腿的袋鼠。它們的臉部皆無顯著特徵,只有雙垂下的狗耳朵。也許它們是扮戲裝的人。我在兒時,有一次在馬戲團穿戲服扮演驢子。
很明顯,夢的一開始就像亨利的第一個夢。一個如夢的女性意象再次出現,而夢的背景被聯想到一幅由布景畫的畫——《秋天的沉思》,而夢中較前部分提到的干葉則強調秋天般的心境。這個夢也帶著羅曼蒂克的氣氛。很顯然,這幅他相當熟悉的內在風景畫代表亨利的憂鬱。他再次在一群人當中,但這次是和軍中同僚做長途賽跑。
這整個情勢可視作普通人命運的說明。亨利自己說:「它是生活的象徵。」但做夢者並不想適應它,他繼續獨自前行。他的思想:「我從沒抵達過終點」——表明他有強烈的劣等感覺,而且相信自己也無法贏得「長途賽跑第一」。
他跑向漢巴提安,這個地名令他想起脫離家庭的秘密計劃。但因為這種脫離並沒有發生,他開始失去方向感而必須問路。
做夢者的精神意識,多少得到夢的補償。亨利意識里的羅曼蒂克、處女般的理想意象如此奇怪,亨利的直覺世界被一些女性象徵化。那樹林是潛意識領域的象徵,是個黑暗的只有動物棲居的地方。起先冒出一隻母鹿——害羞、脆弱、女人天真氣質的象徵——不過只是曇花一現,然後亨利看見三隻外表奇怪、令人厭惡的混合動物,它們似乎是代表無差別的本能——一種他本能的混亂部分。它們最顯著的特徵便是完全沒有面孔,因此沒有任何意識的閃現。
在人的心目中,豬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骯髒的性慾;狗也許代表忠誠,但也代表雜交,因為它會隨意選擇伴侶;不過,袋鼠則往往象徵母性、溫和與不離不棄。
所有這些動物只呈現基本的特徵。在鍊金術中,「基本的質料」往往以這種怪物似的、無根據的生物作代表——混合的動物形式。用心理學的術語來說,它們大概象徵原始的總體潛意識,然後通過這些潛意識,可以產生個體自我,而且可以向著成熟逐步發展。
就亨利企圖令它們看來無害這件事而言,可以證明他確實害怕那些怪物。他要自己相信它們只是些化過裝、穿戲服的人,就像他本人在孩提時代的化裝一樣。他內心憂慮是很自然的。當一個人在他內心的「自己」發現這種非人類的怪物原來只是他潛意識中某種特定的象徵時,誰都會有許多害怕的理由。
以下的夢也顯示了亨利害怕潛意識的深奧。
我在一艘航行中的船上當侍者,雖然海上風平浪靜,但卻風帆大張。我的工作是握緊一條系在桅杆上的繩索。很奇怪,欄杆是用一道石板裱的牆,完全在水和帆船的邊緣。我背對水面握緊那條繩索(並不是桅杆)。
在這個夢中,亨利處在心理邊緣的情況中。那欄杆是堵保護他卻妨礙他視線的牆,他被禁止看到水面(說不定在水面發現一些未知的力量),所有這些意象顯示他既疑心重重,又滿懷戒懼。
那些害怕與自己的內心世界溝通的人(就像亨利一樣),就好像他本身的女性元素害怕他是個真的女人一般。在某個時期,他被她迷住,但在另一個時期,他又竭力想要逃避她,在既迷惑又恐懼的情形下,他必須逃走,以免成為她的「犧牲品」。他並不敢帶著動物似的性慾去接近心愛的伴侶,因此,只好理想化。
由於他這種典型的戀母情結的原因,亨利很難把感情和性慾給同一個女人。他那些夢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他很想從這個困境中掙脫出來。在某個夢中,他是個「有秘密任務的僧侶」,而在另一個夢中,他的本能誘使他去妓院。
我和一個喜歡尋花問柳的軍中同僚在一起,發現自己在一個無名城市的某條黑暗街道的一幢房子前等候,入口只准女人通過。因此,在大堂里,我的朋友戴上嘉年華會用的女人面具上到樓去。我大概也是照著他的方法去做的,但我記得不大清楚。
這個夢所提出的東西可能會滿足亨利的好奇心——但這只是一種欺騙,男人沒勇氣進去的地方顯然就是妓院,但如果他放棄他的男子氣概,說不定能洞察這嚴禁的世界——被他的意識心靈所禁止。不過,該夢並沒有告訴我們他是否決定進去。亨利仍沒克服他的衝動。
上述的夢在我看來似乎透露亨利有同性戀的傾向,他好像感到女性的「面具」能讓他引起男人的注意。以下的夢就可以支持這個假設。
我發現自己回到五六歲的時候,我那時的玩伴告訴我,他如何和那個公司的董事搞猥褻的事。我的朋友把右手放在那個男人的陽具上,以令陽具保持溫暖,同時也溫暖他自己的手。那董事是我父親的摯友,我頗崇拜他有廣泛而又富於變幻的興趣,但我們笑他是個「青春不老的人」。
在那個年齡段的小孩,同性戀遊戲是相當普通的,亨利的夢仍舊出現這種事情暗示這帶有一些罪惡的感情,因而強烈地壓抑著。這種感情和他深深地害怕與女人形成永久的關係聯繫在一起。另一個夢和此夢的關聯,可以證明這個衝突。
我去參加一對不明身份的夫婦的婚禮。在某一天早上,那一小部分客人從婚宴回來——新婚夫婦、男儐相、女儐相。他們進入一個大庭院,而我就在那等他們。看來那對新婚夫婦和男女儐相已發生過爭吵。他們最後找到了一個方法解決,就是兩男和兩女分別離開。
亨利解釋說:「你看,那裡就像吉羅都描述的兩性戰爭。」然後又補充說:「我記得這個夢中庭院是在巴伐利亞的皇宮,這地方由於最近作為窮人的臨時收容所,因此其外觀被破壞。當我目睹了同僚的婚禮時,我自問不知他婚姻會不會長久,因為我覺得他的新娘並不怎麼順眼。」
渴求回歸被動和內心中,害怕婚姻不成功,夢中兩性的分開——所有這些都是隱藏於亨利意識中,成為疑慮的明顯症候。
十四、分析的演變
由於最初的懷疑和抵抗,亨利開始對自己心靈內在事件產生興趣。他顯然被他那些夢打動了。它們似乎正以有意義的方式補償他有意識的生活,使他在正反感情並存、游移不定以及在喜歡被動等事上有明確而難得的洞察力。
一段時間以後,亨利做了更多充滿陽光的夢,表示他已逐漸「上道」。在開始接受分析後的兩個月,他說出這個夢。
在離我家不遠的碼頭上——旁邊是湖——有人把上次大戰沉沒的火車頭和車廂吊上來。首先弄上來的是一個像火車蒸汽爐的大圓筒,然後是一節巨大、生鏽的火車車廂。整個夢呈現出一種可怕但還有點兒羅曼蒂克氣氛的景象。被發現的東西用軌道和鋼纜送到附近的火車站,然後湖底變成一片綠色的草地。
在這個夢中,我們可以看到亨利顯著的內在進步。火車頭(大概象徵力量和動力)曾「沉沒」,即壓制在潛意識裡,但現在在大白天出現。和它們一起出現的是車廂,裡面有許多種可以轉運的珍貴貨物(心靈的特質)。
現在這些「對象」再次成為亨利意識生命中有益的東西,他開始了解到自己可以發揮主體的力量。黑暗的湖底變成一片草地,是強調他積極行動的可能性。
有時,亨利在通往成熟的「孤獨旅程中」,也從女性方面獲得了幫助,在他的第二十四個夢中,遇到了一個「駝背的女孩」。
我和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女一起上學,她很瘦小,但長得很漂亮,可惜由於駝背而影響了她的外貌。許多人也進入了教室,但後來卻被分散到不同的教室里上音樂課。我和那女孩坐在一張正方形小桌子前,她私下教我唱歌,我對她有種憐憫的衝動,於是吻了她的嘴。不過,我意識到這種舉動對未婚妻不忠——即使也許值得原諒。
唱歌是最直接表達情感的方法,可是,亨利害怕表露自己的感情,他只是以理想化的青春期形式來理解。不過,在這個夢中,有人在一張正方形桌子前教他唱歌(表達感情)。這張四角相等的桌子代表「四重」的意念,通常是完美的象徵。因此,唱歌和正方形桌子之間的關係,似乎指出亨利必須在完成心靈的完整前整合他的感情。其實,歌聲打動了他,因此他吻了那女孩的嘴。所以從某種意義來說,他已「娶了」她(否則他不會感到「不忠」),他已學會和「內在的女人」打交道。
另一個夢證明這個駝背的小女孩在亨利的內心世界發展中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
我在一所不知名的男子學校里。上課時,我私下強迫自己逃課,不知道為了什麼,躲在房間一個正方形的柜子後面,向著走廊的門半掩著,我害怕被人發現。有一個成年人走過,但沒有看到我,但一個駝背的小女孩走進來,一眼就看見了我,並把我從隱藏的地方拉出來。
不僅是同一個女孩出現在兩個夢中,而且發生的地點也一樣。在每個情境中,亨利必須學習一些幫助他發展的東西。看起來,當他在沒人注意和被動時,很喜歡以知識來滿足自己的欲望。
這種殘疾小女孩的意象出現在許多神話故事裡。在這些故事中,駝背的醜人通常都隱藏著很大的美(內在美),當「合適的男人」用魔咒,往往是一個吻解救那女孩時,隱藏的美就會顯露出來。在亨利的夢中,那女孩大概是其靈魂的象徵,它要從令它醜陋的「符咒」中解放出來。
當那駝背的女孩竭力用歌聲,以及把他從黑暗的隱蔽處拉出來這兩種方法提醒亨利的感情時,表明她是個有幫助的引導者。而且在某種意義上,亨利可以而且必須暫時屬於他未婚妻和那駝背的小女孩(第一個代表實際、外在的女人,第二個是內在心靈的具體化)。
十五、面對非理性
亨利其後的行為很清楚地顯示那個夢(其實是他的夢和《易經》那本書令他面對自己內在的深刻和非理性的力量)對他有極其深刻的影響。從那時起,他渴望聆聽自己與潛意識溝通的過程,而分析進行得愈來愈順利,直到那些曾恐嚇和分裂他內心世界的緊張冒出來。不過,他勇敢地堅持自己一定會得到一個滿意的結論的。
自那神諭的夢過了僅僅兩星期後(但在它被討論和解釋之前),亨利做了另一個夢,在夢中,他再一次面對令人困擾的非理性問題。
我獨自在房間內,有一些令人討厭的黑甲蟲從洞裡爬出來,散布在我的製圖桌上,我竭力用魔術趕它們回洞去。這個方法相當奏效,但有四五隻甲蟲卻不受影響,它們離開製圖桌,在房間內飛來飛去。我不想再進一步向它們施法,因為它們已不再騷擾我。我在它們隱藏之處生火,一個高高的圓柱體火焰升起,我害怕房間會著火,但這種恐懼卻毫無理由。
這一次,亨利對解釋夢境已有相當的技巧,因此他想自己分析他的夢。
他說:「甲蟲是我黑暗的特質,它們被分析喚醒,現在表現出來。不過有個危險,它們也許會布滿我的專業工作(以製圖桌作象徵),可是我不敢用手去毀滅那些甲蟲。這些甲蟲令我想到一種黑聖甲蟲,於是我使用『魔法』。換句話說,在它們隱藏之處生火,意為我要求和一些神聖的東西合同。當火柱向上直冒時,我不禁聯想到『約櫃之火』。」
要更深入探討該夢的象徵,我們首先必須注意這些甲蟲是黑色的,那是黑暗、消沉和死亡的顏色。在夢中,亨利是「獨自一人」在房裡——這情況會導致內向和相當的憂鬱。在神話當中,聖甲蟲通常是金色的,在埃及,它們是象徵太陽的神聖動物,但如果它們是黑色的,那它們就象徵太陽的對立面——一些可怕的東西。因此,亨利想以魔法對抗甲蟲的直覺是頗正確的。
雖然四五隻甲蟲仍然活著,但甲蟲數目的減少足可使亨利擺脫恐懼和憎惡。他竭力用火去毀滅它們繁殖的地方,這是個積極行動,因為火象徵變化和再生。
亨利在他清醒的日子裡,似乎充滿了進取精神,但很明顯,他還不曉得利用這種精神以得到正確的效果。因此,我想到了另一個夢,它對他的問題有更清楚的說明。那個夢以象徵語言出現,表明亨利害怕和一個女人扯上責任的關係,他想從感情生活中撤退。
有個老人行將就木,他被親戚圍著,我也是其中一個。愈來愈多的人聚在這大房間內,每個人都通過精確的介紹而各具特徵。當時有40個人在場。那老人一邊呻吟,一邊喃喃說及「無生命的生活」。他的女兒——想令他更容易地表達懺悔——問他在什麼意義下才能了解「無生命」,它是人文的還是倫理的。但那老人卻沒有回答。他女兒派我到鄰室,用撲克牌算命的方式來尋找答案。翻到「9」就會發現答案——根據那張牌的顏色。
我很希望在一開始就翻到9,但最早只是翻到大王和小王,我很失望。隨後我什麼也沒翻到,只是些紙片,它們根本不屬於這個遊戲。最後,我發現已沒有撲克牌了,只有些信封和其他紙張。我和同時在場的妹妹一起尋找那些撲克牌,終於在一本筆記本下找到一張,這是9——黑桃9。這對我而言似乎只意味一件事——這是個倫理的約束,阻止那老人「過他的生活」。
這個夢最重要的信息是提醒亨利,如果他無法「過他的生活」,將會面臨什麼事情。那「老人」大概是代表垂危的「支配原則」——這一原則支配著亨利的意識,但他並不知道它的本質。40個人出席象徵亨利心靈特徵的整體(40是整體的數目,是數字4的崇高形式)。那垂危的老人是亨利的男性人格瀕臨最後變化的暗示。
那女兒問及導致死亡的原因,這是個無可避免且最重要的問題,這似乎暗示了那老人的「道德」阻止他過自然表達情感和本能的生活。不過這垂危的人沉默不語,因此他女兒(調停女性原則的具體化)變得主動。
她派亨利從算命撲克牌上尋找答案——答案就在翻到第一張9的顏色上。這件事要在一個未被使用且隔開的房間裡進行(意味著這件事與亨利的意識態度相去甚遠)。
最早只翻到大王和小王(也許是他早期崇拜財富和權力的集體意象)時,他感到很失望。當翻完那些撲克牌時,他的失望變得更強烈,因為這表明內在世界的象徵已耗盡,只有些沒有意象的「紙張」剩下來,因此那些在夢中的意象來源便開始枯竭。此時亨利要接受女性面的幫助(這次以他妹妹作代表),以找到最後一張牌。和她一起,終於找到一張黑桃9。這張牌的顏色指出該夢中「無生命的生活」一詞的意義。實在很有意思,那張牌藏在一本教科書或筆記本下面——這大概代表亨利對自己專業的興趣索然無味。
幾世紀以來,「9」一直是個「魔法的數字」。根據傳統的數字象徵,它在三重升華中,代表完成三位一體的完美形式。在不同的年代和文化里,「9」這一數字與其他無窮的意義有關,黑桃9的顏色是死亡和無生命的顏色。而且,「黑桃」的意象也令人很容易想起樹葉的形狀,因此它的「黑」強調不論它以前是綠色的,還是有生機和自然的,但現在已枯死。此外,「黑桃」這字源自義大利的「spade」,意思是「劍」或者「矛」,這種武器往往象徵著智力作用的摻入和「切除」。
因此,該夢明顯地顯示,實際上是「道德的束縛」(而非「文化的束縛」)不容許那老人「過自己的生活」。在亨利的例子中,這些「束縛」大概是他害怕完全向生活屈服,害怕負起對女人的責任所引起,因而逐漸對他母親「不忠心」。該夢宣布「無生命的生活」是一種能令人死亡的疾病。
亨利再不能輕視這個夢的信息。他知道人需要一些超越理性的東西,作為在糾纏不清的生活中有幫助的羅盤,因此當象徵從心靈的隱秘處浮現之時,實在有必要尋求潛意識力量的指導。通過這種認識,他分析的宗旨部分才能達到。他現在知道他終於被從不受拘束的生活的天堂中趕出來,以致永遠無法回歸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