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 二十五

屠格涅夫 《前夜》
「有個傢伙,像個鎖匠什麼的,到咱們這兒來啦,」次日傍晚,伯爾森涅夫的僕人對他這麼報告說(這位僕人,是以對主人嚴厲和生性多疑而出名的),「他要見您。」 「請他進來,」伯爾森涅夫說。 那是個不安的夜晚。病人不斷說著譫語。幾次,伯爾森涅夫從自己的小沙發上爬起來,踮著腳走到病人床邊,憂愁地聽著那斷斷續續的、模糊的囈語。只有一回,英沙羅夫忽然清楚地說道:「我不要,我不要,你不能……」伯爾森涅夫怔了一怔,凝望著英沙羅夫;那受苦的死人般呆板的面孔,毫無表情,兩手,也正無力地攤著……「我不要,」他幾乎是勉強聽得見地重複說。 突然,房門輕輕地響了,房東的小女兒,照舊包著一塊太大的頭巾,小心翼翼地伸進頭來。 快到早晨時英沙羅夫清醒了幾分鐘,認出伯爾森涅夫來,問道:「那麼,我是病啦?」於是,以病危的人特有的遲鈍、疲倦而迷惘的眼睛四周望望,就又陷入無知覺狀態。伯爾森涅夫回家換過衣服,帶了幾本書,再回到英沙羅夫的寓所里來。他決心至少暫時留在那裡。他把英沙羅夫的床用屏風隔開,給自己在沙發旁邊理出一個小小的安身的地方。那一天,是過得不愉快、也不迅速的。伯爾森涅夫除了進食以外,不曾離開房間。夜晚來了。他燃起一根蠟燭,罩起來,開始讀一本書。周圍一片寂靜。從間壁後面主人的房裡,時而傳出壓抑的私語,時而傳出一聲哈欠,時而傳出一聲嘆息……其中一個打噴嚏,另一個則低聲地斥責他;屏風後面,可以聽見病人沉重的、不勻的呼吸,中間有時間隔著一聲短促的呻吟和頭部在枕上不安地轉側的聲音……奇怪的幻想在伯爾森涅夫心裡涌著。他想著,在這房裡,有一個人,生命只如將斷的線,而這人,他知道,正是葉琳娜愛著的……他記起那一晚,舒賓曾追上來告訴他說她是愛著他,愛著他伯爾森涅夫的!而現在呢……「我現在該怎麼辦呢?」他問自己。「讓葉琳娜知道他的病?或者等一等?這消息會比前次我告訴她的那一個更令她傷心;命運是多麼奇怪地安排我來做他們中間的中介人呀!」他決定了,等一等是更妥當的。他的目光落到那個堆滿文件的桌上……「他能實現他的理想嗎?」伯爾森涅夫想著。「難道這一切竟會變成泡影?」於是,他心裡對那將被摧毀的年輕的生命不禁充滿了悲憫,他給自己發了誓要把它拯救出來…… 小女孩的腦袋忽然不見,代替她的,是葉琳娜來到了房裡。 她直直地望著他的臉,用眼睛從頭到腳掃了他一遍,最後,就凝視著地下了。 她沒有回答。 她搖晃著。他把她扶向沙發,讓她坐下來。 她抬起眼來看著他,他知道,她並沒有聽見他的回答。 她垂下頭來,好像沉入了深思,於是把手絹舉向唇邊,痙攣的啜泣就以暴風雨一般的力量從她的胸懷猝然迸發了……她把臉伏向沙發,想把哭聲窒塞,可是,她的全身卻像一隻被捉住的鳥兒似的,戰慄著而且起伏著了。 在這時候,英沙羅夫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她全身顫抖了,抓住自己的頭,於是,開始解帽帶。 醫生走了。伯爾森涅夫在街上徘徊了幾轉:他感到需要新鮮空氣。隨後,他回到房裡,又拿起一本書來。勞默爾他早已讀完;現在,他在研究格羅特①了。 ①格羅特(1794—1871),英國歷史學家,《希臘史》的著者。 醫生自己還是個青年人,所以,仍然相信科學。 醫生清早就來了,搖了搖頭,重新處了方。 伯爾森涅夫抓起自己的帽子,塞了一個盧布到那裁縫的手裡,就和他急急趕到英沙羅夫的寓所來了。 伯爾森涅夫當晚就留在那裡過夜。主人夫婦原來都是善心的人,並且,一經有人告訴他們怎麼做之後,他們甚至變得很能幹了。一位助理醫生來了,於是,開始做治療上的處理。 伯爾森涅夫好像給什麼刺了一下,跳起來;可是,葉琳娜卻不曾動彈,也不曾喊叫……好像是,在一剎那間,她已經什麼都明白了。可怕的蒼白籠罩了她整個的面顏;她走向屏風去,向裡面望了望,抬了抬手,就好像變成化石了。如果再過一瞬間,她也許就會向英沙羅夫撲過去,可是伯爾森涅夫攔住了她。 他發覺他倒在沙發上,人事不知,衣裳也沒有脫掉。他的面孔可怕地改變了。伯爾森涅夫立刻吩咐房東夫婦替他把衣服脫掉,把他安置到床上去,自己急忙跑去找了醫生來。醫生立刻處了方:水蛭,芥子膏,甘汞,同時,吩咐放血。 「鎖匠」進來了。伯爾森涅夫認出這原來就是那位裁縫,英沙羅夫的房東。 「那算什麼?」 「那又怎樣?」 「轉機以後?那只有兩個前途:或是愷撒,或是毀滅。①」 ①原文為拉丁文。——原注 「轉機以後呢?」伯爾森涅夫問。 「英沙羅夫?」 「離開轉機還遠著呢,」他說著,就戴上了帽子。 「著,我們的房客。誰知道怎麼回事呢,昨兒早起,還好好的,晚間呢,只要了點兒水喝,我家裡給他送了點兒水去,可是,夜裡呢,就說起胡話來啦,我們聽見的,因為我們只隔一層薄板;今兒早起,就不會說話啦,木頭似的倒著,熱得凶呢。我的天!我想,他準會死啦,那麼,我們就得報告警察去。因為,您知道,他是個單身漢;可是我家裡,她說:『到那位老爺那兒去吧,那位,我們這位在那兒住別墅的那位,說不定那位老爺會有個主意,也許會自己來的。』那麼,我就到您老爺這兒來啦,因為,我們不能夠,那就是說……」 「是的,非常危險,」醫生回答。「急性肺炎,炎症已經完全發展,腦子或許受到了影響,可是,病人還年輕。只是,他本身的元氣此刻對他已經沒有什麼好處。你們找我找得太遲;可是,我們總得依著科學所指示的,一件件去做。」 「是的,現在,是暈過去了……這種病,在初期總是這樣的;可是,那沒有關係,沒有關係的——我給您擔保。喝點兒水吧。」 「我要留在這裡。」 「我到您老爺這兒來,」裁縫開始說,兩隻腳緩慢地左右移動著,不時擺著右手,用三個手指頭抓住自己的衣袖,「因為,我們那位房客哩,嗯嗯,病得很厲害。」 「我不知道,也許整天,整晚,永遠……我不知道。」 「您這是做什麼?」伯爾森涅夫問她。 「您要做什麼?」他又問。 「您做什麼?」他以戰慄的低聲說道,「您這樣也許會送他的命!」 「怎麼?……久留嗎?」 「如果他死了,」她說,仍然用那同樣的聲音,「我也會死的。」 「啊!那是什麼?」忽然,英沙羅夫的聲音響了。 「哈,」她小聲說道,「前回給了我十戈比的小姐,來啦……」 「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瞧……現在,他不能保護您呢。」 「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為了上帝的緣故……」伯爾森涅夫不斷向她重複說。 「做什麼?」伯爾森涅夫問他。 「他病得很危險嗎?」伯爾森涅夫問。 「他已經沒有知覺了嗎?」她又問,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冷靜。 「他會死嗎?」她的聲音是那麼冷淡而且平靜,伯爾森涅夫不禁感到恐懼。 「他們會尋您……找您……」 「為了上帝的緣故,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克制您自己一點兒吧。當然,我一點兒也沒有料到會在這兒見到您;可是,我仍然……我料想,您是只能在這兒待一個很短的時間的。請您想一想,您家裡的人會發覺您不在……」 「為了上帝的緣故,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他開始說,「您說什麼呀?他病啦,那是事實——病得相當危險……可是我們可以救他的;我可以向您保證。」 葉琳娜抬起身來,伯爾森涅夫生了根似的呆住了……一會兒以後,他走近床邊……英沙羅夫的頭仍和以前一樣,無力地躺在枕上;他的眼睛閉著。 「他是在說胡話嗎?」葉琳娜囁嚅著說。 「好像是的,」伯爾森涅夫回答,「可是,這是沒有關係的;這樣的病往往這樣,尤其是……」 「他什麼時候病起的?」葉琳娜截斷了他的話。 「前天;我從昨天起就過來啦。信任我吧,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我決不會離開他;我們會用盡所有的方法。如果必要,我們可以來一次會診。」 「我不在的時候他會死掉的啊,」她叫起來,扭著兩手。 「我負責答應您每天給您報告他的病情,倘若真有什麼急迫的危險……」 「請給我發誓,那時候您會立刻叫我來,無論白天或者夜晚;直接給我寫個條子……現在,我什麼也不怕了。您可聽見?您答應您會這麼做嗎?」 「憑上帝,我答應。」 「請您發誓。」 「我發誓了。」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在他還來不及把手縮回之前,她已經在那手上吻著了。 「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您這是做什麼……」他囁嚅著。 「不……不……那是不必要的……」英沙羅夫模糊地喃喃地說,接著,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葉琳娜走近屏風,牙齒緊咬手絹,久久地凝視著病人。無言的眼淚從她的頰上滾下來。 「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伯爾森涅夫對她說道,「他也許會醒過來,認出了您;誰也不知道那會不會使他的病更加沉重。況且,我看,醫生隨時會來……」 葉琳娜從沙發上拿起帽子戴上,又停下來。她的眼睛悲哀地瞟了房間一轉。她似乎是在回憶…… 「我不能走,」她終於低語說。 伯爾森涅夫握緊她的手。 「剛強一些吧,」他說,「鎮靜一些;您已經把他交給了我。我今晚就來看您。」 葉琳娜望了他一眼,說道: 「哦,我善良的朋友!」於是啜泣起來,衝出房去。 伯爾森涅夫倚著房門。一種悲哀的、苦痛的、然而同時不無奇妙的安慰的情感,擁塞在他的心頭。「我善良的朋友,」他想了一想,於是,聳了聳肩。 「誰來啦?」英沙羅夫的聲音響了。 伯爾森涅夫走上前去。 「是我,德米特里•尼卡諾雷奇。您怎麼啦?您感覺怎樣?」 「只有您?」病人問道。 「只有我。」 「她呢?」 「哪一個她?」伯爾森涅夫幾乎是恐怖地說。 英沙羅夫沉默了。 「木樨香,」他喃喃地低聲說,又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