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 · 二十
「到我房裡來一會兒吧,」在伯爾森涅夫剛和安娜•瓦西里耶芙娜道過晚安之後,舒賓就對他說,「我給點兒東西你瞧。」
伯爾森涅夫隨著他來到他的小房間。他大為驚訝地看見,有許多的習作、立像和胸像,用濕布掩蓋著,羅列在房間的各個角落裡。
舒賓跳了三跳,鞋跟在自己的臀部踢了三下。
舒賓揭開一座塑像,伯爾森涅夫看見一座絕妙的英沙羅夫胸像,和本人極其神似。那面部的特徵,舒賓捕捉得極其準確,而且十分細緻,並賦予它極優美的表情:誠實、崇高、勇敢。
蓋布揭開了,伯爾森涅夫於是看見兩個頭,緊緊挨著,好像原來就是長在一起似的……一時間,他完全迷惘了,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仔細看過之後,他這才認出一個是安奴什卡,另一個,則正是舒賓自己。然而,這與其說是肖像,倒不如說是漫畫。安奴什卡被畫成一個肥胖的漂亮女郎,前額低促,眼睛眯在厚重的脂肪層里,鼻子則活潑地翹著。她的肥厚的嘴唇傲慢地微笑著;整個面部表現著情慾、放蕩和大膽,雖然也不缺乏忠厚。至於舒賓自己,則被塑成一個憔悴不堪的色鬼,兩頰塌陷,稀薄的頭髮無力地低垂在臉上,眼光暗澹,做出漠然的表情,鼻子尖得像死人的鼻子一般。
伯爾森涅夫笑了。
伯爾森涅夫正要去把那座群像打翻,可是舒賓卻阻止了他。
伯爾森涅夫噁心地轉過頭去。
伯爾森涅夫從地上把蓋布拾起來,仍然扔到那塑像上去。
伯爾森涅夫不禁大大地雀躍了。
他敏捷地揭開了蓋布,於是在伯爾森涅夫眼前出現了一座丹唐風格的小立像,塑造的也是那同一個英沙羅夫。再也想像不出比這更聰明、更刻毒的東西了。那青年保加利亞人被表現成一隻豎起前腿、舉角待觸的公羊。可笑的莊嚴、傲慢、頑固、愚蠢、褊狹,在那「細毛母羊之佳偶」的面相上,可以說表現得不遺毫髮,而同時,它和英沙羅夫卻又是那麼相像,不容疑惑,這使伯爾森涅夫不禁哈哈大笑。
「這真妙極啦!」他叫道。「我祝賀你。這簡直可以送去展覽了!你為什麼把這輝煌的傑作叫做你的復仇呢?」
「算了吧,老兄,別毀了它;留著給我作一次教訓,作個嚇鳥兒的草人也是好的呢。」
「真是叫人作嘔,」伯爾森涅夫重複說。「況且,這不是胡來嗎?向這方面發展的傾向,到目前為止,在我們的藝術家身上,不幸是很多的;可是,在你身上,卻絕對沒有。你可真是自己糟蹋自己啦!」
「既然這樣,好吧,我就饒了你的草人吧,「他說,」永久的純藝術萬歲!」
「撒謊的吧?!」
「我試過,真的,我試過,」舒賓說著,忽地又微笑了,容光煥發起來,「可是,那可不是味兒,兄弟,灌到喉嚨里去,難受極啦,往後,腦袋裡就像擂鼓一樣!偉大的魯西亨——莫斯科最偉大的酒徒,據有些人說,還是大俄羅斯最偉大的酒徒哈拉姆皮•魯西亨——他自己就對我宣稱過,我是怎麼也出息不了的。據他的說法,酒瓶就跟我太沒緣分。」
「我不明白你,」伯爾森涅夫說。
「怎麼樣?有趣嗎?」舒賓說道。「認識這位英雄嗎?是不是主張把這個也送去展覽展覽?這一個,我親愛的老兄,是預備留給我自己,作為我自己的命名日的禮物呢……親愛的閣下,請讓我開這麼一次玩笑吧!」
「得了吧,」伯爾森涅夫回答說,「值得浪費時間在這種……」一時他想不出適當的字眼來。
「很妙的一對兒呢,是不是,老兄?「舒賓說道。」您可否賜個合適的題目呢?那兩個,我已經想好題目了。胸像可以題作:《志在拯救祖國的英雄》,立像可以題作:《當心臘腸販子!》,這一個呢,你覺得這樣題題如何?——《藝術家巴威爾•雅可夫列維奇•舒賓之將來》……過得去嗎?」
「好,等著吧。我親愛的朋友和恩人,請朝這邊看吧,我的復仇第一號。」
「因為,老兄,我是預備把這個承您過譽的所謂的輝煌的傑作送給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作為她的命名日禮物的。您可明白其間的寓意嗎?我們不是瞎子,我們看得見在我們身邊發生的事情,可是,我們是紳士,我親愛的老兄,所以,我們就得像紳士那樣復仇。」
「啊,我看你這一向是用功得很哪,」他對舒賓說。
「啊,你,你真大量,」舒賓開始說。「在歷史上,哪一位是以特別大量著稱的呢?那且別管!可是,現在,」他繼續說,莊嚴而又悲哀地揭開了第三堆較大的黏土,「從這裡你可以看出,你的朋友不才我,該是多麼謙遜,該有著怎樣的識力。同時,你也可以看得出,不才我,作為一個真實的藝術家,又是怎樣深覺著自我鞭撻的必要和好處!請看!」
「可是,這兒,」舒賓接著說,又揭開另一個小塑像,「依照現代的美學原則,藝術家既可以享受那種可羨慕的特權,在自己身上體現各種的醜惡,把它們變成藝術創造的珍品,那麼我呢,在這一藝術珍品里,在復仇第二號里,就完全不是紳士式,而乾脆是流氓式①了。」
①原文為法文。——原注
「你覺得那樣嗎?」舒賓陰鬱地說。「如果我一直沒有這種傾向,而今後竟有了的話,那也只是由於……一個人。你可知道,」他補充說,眉頭悲慘地皺了,「我已經在試著喝酒。」
「你是想說:叫人作嘔的東西嗎?不呢,好兄弟,原諒我,如果真有什麼東西值得送到展覽會去,那就該是這一座群像。」
「萬歲!「舒賓也叫起來。」因為藝術,好的會更好,不好的,也不全糟!」
「一個人總得干點兒什麼的,」舒賓回答說。「一件事不成,就得試試另一件。可是我,倒真像個道地的科西嘉人,把復仇看得比純藝術更重要。①戰慄呀,比桑齊亞!②」
①在科西嘉人中間,曾經流行仇殺的風氣。
②原文為義大利文。語出義大利作曲家唐尼采蒂(1797—1848)所作歌劇《貝利薩里奧》。
兩位朋友熱烈地握了手,就分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