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 一四〇
星期日的早晨是一個好天,趕著那滿天的燦爛朝霞,他們那一大群人就從學校出發。許多人都沒有起來,整個學校還死沉沉地睡著,早上的太陽把他們錯綜的長影投在地上,露水閃著星星般的光。每人把分得的面包裝在自己的行囊里,就一面歌唱著一面行進。
「拿起爆烈的手榴彈。
對準殺人放火的法西斯。
起來,起來。
全西班牙的人民。
為了你們祖國的自由和解放,
快加入為和平而戰的陣線。
起來起來!
向賣國的走狗們,
作決死的鬥爭。
保衛瑪德里
保衛全世界的和平
…………
…………」
腳步隨著抑揚的歌聲起伏,穿過長街穿過短巷走出了那巍峨的城門,一條向遙遠伸長的路躺在他們的腳下。相交的枝柯,浮著嫩綠的海的顏色,微風吹動的時候,那海也在蕩漾著,金黃色的陽光就從枝葉間的空隙溜到地面上來。
他們挺著胸膛,手拉著手向前行進。紅漲的臉和那發光的眼睛,還有那從張開的大嘴裡吐出來的強悍的歌聲,使那早忙的鄉人呆住了。有的站在路邊呆望著,半開著那合不攏的嘴,有的手扶著鋤頭一手遮著陽,向這大路上望過來;他們就是那樣用迅急的腳步唱著走著。
「趙剛,你看,你還記得這裡麼?」
靜玲指著路邊的一座高大的建築向他問。
「我怎麼會不記得——遲早它也要在我們的歌聲下摧毀的!」
「我也希望有那一天,可說薛志遠不知道到底怎麼樣了?」
「還用問,怕早已化成泥土,唉,一個人,一個有用的人,社會就是這樣子!」
趙剛好象帶了一點感傷似地說。
「空嘆息,有什麼用——」
「我不是嘆息,我有我的憤恨,看吧,將來總有一天我要使它不再存在!」
「我們大家努力吧!」
靜玲說過之後,用手絹擦著額上滲出來的汗珠,雖然天不熱,可是這一路已經使許多人出汗了。有人提議停下來休息一下,可是大家一致反對,他們就毫不間斷地朝前走。
走過一半路程時候,忽然在後面響起來大汽車的吼聲,他們這些人站在路邊。轉眼間就有十幾輛大車飛快地跑過去,那上面也裝滿了人,在車窗口填滿了紅綠的顏色和響亮的笑語。
揚起來的灰塵,使他們每個人不得不用手絹捂著口鼻。趙剛低低地說:
「這是他們。」
「他們比我們走得晚,可到得早!」
向大鐘不服氣似地說著。
「那有什麼關係,這點短長我們大可不爭,他們有錢,他們有勢力,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我不過說說就是了,要是我一個人的話我倒要撒開腿和他們賽賽!」
「那也白搭——」這是靜玲說,「難道你還趕得上汽車,我倒不信?」
「你不信我倒可以試試,趕得上趕不上是一個問題,可是我能努力去趕。我就能一口氣趕到××園,你信不信?」
「算了吧,這有什麼爭的必要,留著精神等一下再用不好麼?」
「等一下有什麼用處?」
向大鐘又頗感興趣地問著。
「沒有什麼用處,你又在想打架麼?」
「我不想,別人不打我,我是不打人的,」
正說著的時候靜玲著實地給了他一拳,可是他只笑笑,嘴裡還咕嚕著:
「你打我不算……」
「你們看,××園已看得見了。」
趙剛指著,別人順了他的手指望過去,看到插在雲山中間的那座金碧輝煌的亭閣,它只露出一點或是一半,可是在陽光的照耀之下,它閃著不可直視的光芒。
「好了,我們就要走到了!」
誰這麼鬆一口氣似地說。
「路是無盡的,一生一世也走不到一個頭!」
誰又這麼說。
「先生,我只說眼前的這點事實,我可沒有和你談論大道理。」
「大道理也好,小道理也好,我們就快要到××園了。」
每個人的精神都振作起一些來,雄壯的歌聲順著他們的行列走,掃動了樹梢,搖顫了人的心。他們是唱著這些的: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
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時候,
每個人都被迫發出最後的吼聲。
起來起來起來
我們萬眾一心,
冒著敵人的炮火
前進,冒著敵人的炮火
前進前進,前進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