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 一二一
頭一天惹來的不快,睡過一覺,早就忘得乾乾淨淨的了。靜玲依然很高興地從床上爬起來,趕到樓下先看過當天的報紙然後才跳到樓上吃早點。吃完了,才抹抹嘴要走的時候,母親卻叫住她:
「玲姑,你們今天又要在街上募捐麼?」
這問詢驚了她一下,她沒有告訴過家裡的人,她又不能扯謊只支吾地答著:
「嗯,嗯……」
「那多麼難為情呵,這麼大的姑娘在街上攔著人要錢!」
「那有什麼關係,又不是給自己要,那錢都去慰勞打仗的兵——可說媽,您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會不知道——」母親微笑地說,「昨天有一位小姐募到咱們家裡來了。」
「呵,沒有想到,早知道我自己先募多麼好!」
「當時我也說,可是那位小姐就說還不都是一樣,反正都是捐給前線的兵,提起來她還認識你,她說你們是同學,只是沒有說過話——」
「怪不得您也知道募捐的事了——」
「瞞我有什麼用呢,象這樣為國家出點力不傷身不害體,我當然也不反對;就怕你們打得個血淋淋的,那才讓人惦記。」
「現在不會了,從前和我們打的是那些兵和警察,如今他們也跟我們走一條路,就打不起來了,要打將來只有和鬼子打!」
「我明白,那就不是你們的事了,去吧,快去快回來,天短了,不要等上燈才回來,一個姑娘,多麼不方便。」
「我知道……」
她一面應著一面走出去,她的心裡卻在想:「將來和日本人打,也保不定不是我們的事,全國的人都得起來那才成。」
她趕著跑到學校領到竹筒小旗和收條,又急急地跑到街上去了。
冬日的太陽溫煦地照著,昨天的雪粒發著閃亮,在路邊,在瓦檐上。因為天氣好,行人也格外多些了;熱鬧的×××大街上,她每次追著一個人,那個人總是把手中的收條向她一晃,她就不得不失望地停止了腳步。
她正自無趣地站在那裡,趙剛恰巧也皺著眉從那邊走過來了。走到她的面前,她就說:
「我還當你今天不來了呢。」
「我來晚一步,你們都搶先走了,怎麼樣,你的成績好麼?」
趙剛沒有回答,只搖搖頭,等一下他才說:
「我們換個地方吧,這裡的人太多,輪到我們的頭上,都是捐過了的。」
黃靜玲贊同他的意見,他們就一齊向前走,轉了個彎,他們就站在××大街上了。在這條街上有幾家西書店,正好一個穿得很整齊的青年人站在一爿櫥窗前專心地望著。
「這是我先看見的,你不能去,讓我去捐。」
靜玲說著,也不等趙剛的回答,急急地走了幾步,就站到那個人的身旁了,可是她的腳步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她只在那面大玻璃窗里看見那個人面貌的輪廓,他好象只是很專心地看著陳列在窗櫥里的書。
「先生,我想您早知道綏遠的戰事了,我們打了一個勝仗——」
她這麼說著,那個人還象無聞似地站在那裡,她又接著說下去:
「先生,我為了在冰天雪地中戰爭的兵士們向您請求,這也表示我們人民的一點心意——」
那個人忽然望了她一下,他的臉紅著,他咕嚕了幾句話,她聽不懂,可是她知道那是哪一國的語言,她的臉也緋紅了,還沒有等那個人轉身走開,她就厭惡地跑開了,這倒使站在路邊的趙剛吃一驚,他趕緊問她:
「什麼事,什麼事?」
「走,走,等一下再說——」
她就拉著趙剛向另外一條街走去,嘴裡低低地說:
「早知道要你去捐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呵?」
「還說呢,我糊裡糊塗捐到我們的敵人的頭上去了——」
「怪不得你說要我去呢,你要我去倒這個霉!」
趙剛也笑著說,他們就一同走到另外一條街上,那條街的一端有一個拱背橋,他們老遠的就看見向大鐘半截塔似地站在那裡。
「他倒好,一個人守住這裡,不過到了他這兒,怕別人早已都捐過了。」
他們正說著的時候,就看見一輛洋車要上橋了,向大鐘就傍在那輛車邊走著,因為是上坡走得很慢,所以他也不用跑就跟得上,還沒有到頂點的時候,那個人就把錢給他了,他很快扯了一張收條,填上數目,就交給那個坐車的人。過後那輛車就象箭似地飛奔下坡了。
「向大鐘,向大鐘——」
趙剛叫著他,向大鐘聽見了,轉過頭來看見他們,就搖著手又走下橋頭,他們三個就在橋下遇到了。
「你倒好,一個人攔住一座橋——」
「到你這裡別人都捐過了,看你怎麼辦?」
「我、我當然有辦法。上坡路,洋車拉得慢,假使他拿捐款收條給我看,我就說:「愛國不怕重複,這麼辦,我給您推著車,您就再捐點,」這樣一來他就不好意思了,只好又捐一次。」
「你倒有你的辦法,我們這大半天也沒有捐到什麼,你看,你看,來了,你去吧——」
原來從那邊正有一輛包車拉著三個背著書包的孩子,他們一直在車上又擠又鬧,那個車夫不耐煩地說:
「你們這樣搗亂,爬不上橋去,咱們就都滾下去!」
「去,去,向大鐘你去捐吧。」
「那我還不是白賣力氣,我朝誰捐呵!這種事我不干,我要種瓜得瓜——」
「你看,瓜來了。」
從身的那邊,原來跑過一輛汽車來,可是一轉眼間,那輛汽車就從他們的眼前飛馳過去了,只在後面的窗里看見一個披散著頭髮的女人的背影。
「汽車你可就沒有辦法了。」
他們目送著那輛汽車消失之後,黃靜玲故意地說著。
「那我再快也攆不上它,它上坡也不費力——」
「這麼辦吧,我和靜玲兩個人攔汽車——」
「我不干——」靜玲搖著她的頭:「有錢有勢的都不肯捐,都不是好人!」
「你不能那麼說,昨天你不過碰見例外的一兩個,再有汽車來,我搖旗攔阻,等它停下來的時候你就上去捐,捐到的算我們兩個人的份好不好?」
黃靜玲只是無可無不可地點著頭,正在這時候,又一輛汽車來了,趙剛跳到路的中間,不斷地搖著他手裡的旗子,那輛汽車果然慢慢降低了速度,終於在他的面前停下來了。
黃靜玲這時趕緊拉開車門,看到坐在裡面的是一個中年婦人,帶三個孩子,她就很和藹地說:
「太太,請您捐一點吧——」
那個中年婦人笑著,掏出來二十塊錢給她,她趕緊寫了收條,遞過去,微笑著把門關好,然後那輛汽車就又開駛了。
「你看我們這方法好不好,抵得上你二十趟!」
靜玲得意地和向大鐘說。
「這還是我出的主意,他先還不肯來。」
「就這樣吧,下一次捐到錢就算是他的,這樣還省事一點。」
「隨你的便吧,我不在乎——」
向大鐘什麼也不說,只是在那裡等著他的機會,雖然數目少,可是一次也不落空。
又是一輛汽車來了,趙剛照樣搖旗子,靜玲拉開車門,看到坐在裡面的正是一個披著羊皮大氅的軍官。她就說:
「請您捐點錢,援助×將軍在綏遠抗戰。」
那個軍官很和氣地向她笑著說:
「同志,我就是才從綏遠回來的,我就是×將軍的部下,到×城有事商洽。」
這可使她遇見了一個難題,這可怎麼辦呢,可是她看見那個軍官的悠閒的態度她有點懷疑,她又想到也許他不是×將軍的部下,故意這麼說的。她就不很恭敬地說:
「請您也破費一點吧,這是捐給在前線浴血抗戰的弟兄們的。」
那個軍官還是好心地笑著,聽到她的話,知道她有點誤解,就拉開大氅露出他的符號,還和藹地說:
「我們很感謝同志們為我們努力,奮力禦侮原來是我們軍人的天職,可是我不能自己把錢捐給自己是不是?」
「對不起,我們打擾了你。」
靜玲說著一鞠躬,關上門,到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她還看到那隻舉在帽邊敬禮的手和那堆滿了笑容不斷地點著的頭。
「這是你的運氣,怪不著我。」
她向趙剛說,趙剛倒並不怎麼在意這些細節,他只是說了一句:
「下一次,該是我的了——」
「那可不成,你的機會過去了,下一次是我的,再下一次才是你的呢!」
「隨你的便吧,只要我盡心盡力,我也就問心無愧了,我倒不在乎數目。」
可是當他們又攔住了一輛汽車,靜玲拉開門的時候,這可使她驚住了:
「我想不到是你——」
「早就看見你了,你不拿我當姊姊待,我可想著你,你信不信?」
那正是靜珠,穿了一身華貴的衣服,手裡還抱著一隻長毛的白獅子狗,她一個人倚在車角那裡,象是長大了些,也許生活的裝飾使她更不同了。
回答靜珠的話,靜玲只是使力地把車門訇地一聲關上。
「不必這樣,拿去,這是我捐的——」
靜珠從車窗里伸出纖纖的手,抓了好幾張十元的鈔票,可是,靜玲並不接過來,她只是罵著:
「呸、哪一個要你們那小賣國賊的錢!」
「不要生那麼大的氣,不要,我倒偏要給你,」
汽車開動了,她的手一松,那幾張鈔票落在地上,黃靜玲正眼也不看就站到一邊去了,趙剛撿起來說:
「你不要,這一百算我捐到的。」
靜玲站在一旁鼓著嘴,突然她跳過來叫著:
「我也不許你要!」
「那沒有道理,多一文錢就有一分好處,憑甚麼不要呢?」
「那是漢奸賣國賊的錢,有損我們的人格!——」
「真要是漢奸賣國賊的錢才更好呢,拿這個錢犒勞和日本人作戰的勇士,那正是以毒攻毒!」
黃靜玲還是不服氣地鼓著嘴,默默地站在那裡,還是向大鐘歡天喜地趕來說:
「走,我請你們去吃飯,想不到那個鄉下人捐了五塊,他說是上趟日本鬼子操演踩了的莊稼,他許下的願,他還說要是和日本鬼子真打起來,就把房子和地都變賣了捐犒前線,自己也去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