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 五四
一個清早,一輛汽車在黃公館的門前停下來,坐在前座的僕人跳下來取出一張名片敲著門。老王打開門,接過那張大名片,就急急忙忙地去回老爺。他只識得有限的幾個字,可是他知道來看老爺的正是市長。
黃儉之才洗完臉,聽到老王的話也稍稍有點慌亂,因為這許多年也沒有什麼大官來看他,雖然蔡市長從前原來是他的下屬。他一面吩咐老王趕緊把客廳打掃一下,一面把衣衫穿得整齊些,還把那幾根頭髮仔細梳理一番。
他親自迎出門去,那位市長先生急忙下了車。於是他很客氣地把客人迎到客廳里,老王就急急撤身出來,去預備茶水。
他偷偷望著他,只發覺他的臉長成圓胖的了,那顆鼻子也大起來,這是和先前做他的下屬時候不同的。
「自從來到×城,總是因為事情忙,也沒有能時常到面前來領教,真是很對不起。」
「那裡,那裡,我也因為懶散慣了,沒有常去問候——」
「來到這裡還多承幫忙,心裡實在感謝得很。」
這句話卻使黃儉之窘住了,他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明白這是說的請他做參議的事,可是他這個參議,除開接受每月送上門來的薪水,實在是沒有盡一點職責。
來客看到他那窘迫的神氣,就不等他自己又說下去:
「現在局勢可不同了,我想您也有些耳聞。」
「呵,呵,是的,不過,不過局外人總不十分大清楚——」
「日本人一步步逼上來,這幾個月,我應付得真可謂焦頭爛額了。」
「國家多事之秋,自然要能者多勞。」
「唉,什麼都說不上,現在我們既不是國家的官吏,又不是人民的公僕,簡直是日本人的狗!」
市長顯得有點憤慨,他不能節制自己的情感,氣急地說出來。
「還有那些奸民,還跟在日本人的後面請願,真是寡廉鮮恥!」
「都是些妖孽,妖孽,這種局面實在不是好現象——」
「我也沒有法子了,我想硬辦,也沒有人給我做主,大約不久我就離開此地了。」
「何必灰心如此,總能想出一個好辦法。」
「也不是我灰心,就是仍然本著一股熱誠,我也不能再做下去。事情都是一誤百誤;當初中央如果不完全順日本人的意,他們也不會再逼三逼。」
「其實我們應該有一定的國策,否則任是誰來也辦不了。」
黃儉之象是很焦慮地用手摸著自己的頭髮,忽然記起來他的頭髮是經過梳理的,趕緊又順了兩下,輕輕把手放下來。
「就是苦在這裡了,將來這個局面一定也弄不好,我是就要交待了,不久到南邊去,老兄我也盼能到外邊去散動散動,這裡總歸不是一個好地方。」
「一個地方,日子住得多些,就自然而然生出感情來,再加上內人的身體不好,所以就更難得移動。您這一番好意我知道,將來有機會總要離開這裡。」
「我是就要走了,此來也可以算是辭行,將來再有機緣再來討教吧。」
客人一面說一面站起來,他也站起來說:
「您哪一天離城,請賞一個信,一定到站恭送。」
「不敢當,不敢當……」
相互地鞠躬相讓,人已經走到院子裡。老王趕緊拉開大門,恭敬地垂手站在那裡,汽車起始輕微地抖著了。
隨仆打開車門,等他坐進去,關上門,車就起始動著了。在後面玻璃窗上還看到一張微笑的臉和高舉起來的拱拳。
一直到汽車轉了彎,黃儉之才轉身回來,不提防一個身子猛地撞了他一下,才要發作,就看到原來是靜玲。他也不能完全抑制住胸中的怒氣,有一點不高興地申斥著:
「做什麼,一個女孩子家,有什麼心急的事要跑得這麼快?」
「我,我正要找您……您不知道……方才,方才我的一個同學來了……他,他說,我們一個朋友叫薛志遠的……」
她一面喘不過氣來似地斷續地說著,一面用手掌擦著臉頰上淌下來的汗水,好象一張嘴不夠她用似的。
「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樣忙,走,到裡面去說。」
黃儉之轉過身走向裡面去,她就隨在身旁不斷地說:
「那個薛志遠,原來是很冤枉的下了獄……判定無期徒刑……他的,他的家又不在這裡……最近忽然不見了……到獄裡去看他說是沒有這一號——」
「怎麼,你會到監獄裡去看他麼?」
「不,我沒有去過;我的那個同學去,他叫趙剛,是我的同班……」
他們已經走到儉齋,靜玲扯了一個謊,她自己覺得有點不自然。
「那麼怎麼樣呢?」
黃儉之坐到一張藤椅上,也顯得心神不寧似的。
「有人說象他們那種犯人,已經秘密執行死刑了。」
「哪裡會有這種事,他既然在監獄裡,就是經過法院的審問,哪能隨便就辦?」
「那我不知道,不過我求爸爸向市長去探詢一下,看看有什麼消息。」
「×市長人家在忙著辦交代,就要離開這裡,哪裡有這許多閒功夫辦這些個人的事。」
「爸爸,他不是為了個人才入獄的。」
「我不管,他一個人的事,我就說是個人的事!」
黃儉之固執地,搖著他那光亮的頭,他的心裡確實也很煩躁,他最近才想到在中國連一點清福也享不到。×市長一離職,每月的乾薪不用說是拿不到了,將來的局面會到怎麼一種地步也實在說不定。
「不過,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好,好還會下獄?」
「那是這個社會不好?」
「社會不好,社會不好還不是他們那些新潮流新思想弄壞的。」
靜玲看到事情沒有什麼指望,還把談話的中心扯得很遠,就撅著嘴走開了。她走到院子裡坐在石階上用手支著頭想著,想了好半天也想不出什麼路子,還覺得頭腦里迷迷糊糊的。
她呆呆地坐了好半天,一點結果也沒有,不自覺地又把手指送到嘴裡去咬,一直咬得有點痛了,她才記起來,就煩惱地向自己說:
「咳,這怎麼說,又不是一個小孩子!」
她悻悻地站起來,兩隻手用力地拍著衣服上的塵土,費利當是逗著它玩,興沖沖地跑過來,把舌頭伸了出來,不住地舐著她的手。
「真討厭,滾開!」
她縮回手去,想打它一下子,可是沒有打著,自己就一轉身,又跑到房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