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書 · 下篇上
尚治
孫子曰:昔者吾之師嘗聞諸顧涇陽(憲成)曰:禮義者治之干也,學校者禮義之宗也。先王謹學校以教天下,是以治化大行。學校既廢,禮義無師,欲效先王之治,難矣。居今之世,正心,復性,敦倫,淑行,得朋,講復,聖道昭明。以之正君,以之正職,端於朝廷,洽於鄉里。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先王之治,其庶幾乎!唐子曰:是天下之善言也,烏知其不能行也!曰:何為不能行也?曰:先王之世,自國及鄉,所在有學。人之於學也,猶其于田也。無人無田,無人無學,習而安焉,安而忘焉。當是之時,人之甘於禮義,猶五穀也。學廢世衰,惟欲所恣,黷昏僨興,不可解喻。人之苦於禮義,猶藥石也。雖有能者,不能強人之甘藥石也亦明矣。今夫勢之易行,情之易達,莫如父之於子。子之良者,不教而善;子之不良者,雖教不善。家有不良之子,詈則詈之,杖則杖之,教之豈不篤乎?然入則詩書,出則博奕,知其入而不知其出也。夫以嚴父之教,然且不行於子,而況四海之大,生民之眾乎?乃欲稱詩書、明禮義以道之,使之去惡遷善,是涸東海、移太山之勢也。孫子曰:然則天下終不可治乎?曰:苟得其道,治天下猶反掌也。曰:教之難行,民之不率,信如先生之言矣。又謂治之若易爾者,何也?唐子曰:毋立教名,毋設率形,使民自為善而不知。曰:使之若何?曰:聖人之所馮以運者,風也。天地之間,無形而速動者莫如風起,於幽陸,至於炎崖,偃靡萬形,鼓暢眾聲。無一物之不應者,惟風為然。人情之相尚,或朴或雕,或鬼或經。忽焉徧于海隅,改性遷習,若有物焉陰率之,而無一人之不從者,亦猶風之動於天地之間也。是故天地之吹氣,謂之風;人情之相尚,亦謂之風。古者鄭衛之民淫,男女無別;今也朝歌之墟,溱洧之間,纎履不假於鄰女,豈古淫而今貞哉?風使然也。使古人生於今,今人生於古,則皆然矣。吳越之民,衣縠帛,食海珍;河汾之民,衣不過布絮,食不過菜餅,豈東人侈而西人約哉?風使然也。使東人居於西,西人居於東,則皆然矣。風之行也,必有作之者。作之善者,善以成風;作之惡者,惡以成風。善作者,因人情之相尚,以身發機;人之從之,如蟄蟲之時振,草木之時生,而不知其誰為之者。夫轉陰陽,判治亂,分古今,皆風為之。得其機而操之,人皆可以幾唐虞之治。此人所罕知者也。孫子曰:風之為言誠然矣。雖然,竊有惑焉。人之為善,必由禮義;民既苦於禮義,不可強而從我,更以何者為風乎?曰:朴者,天地之始氣,在物為萌,在時為春,在人為嬰孩,在國為將興之候。奢者,天地之終氣,在物為茂,在時為秋,在人為老多欲,在國為將亡之候。聖人執風之機以化天下,其道在去奢而守朴。耳不聽好音,非儉於耳也,所以養天下之耳也;目不視采色,非儉於目也,所以養天下之目也;口不嘗珍味,非儉於口也,所以養天下之口也;身不衣輕暖,非儉於體也,所以養天下之體也。四者,不從心之欲,非儉於心也,所以養天下之心也。當是之時,家無塗飾之具,民鮮焜耀之望,尚素棄文,反薄歸厚,不令而行,不賞而勸,不刑而革,而天下大治矣。孫子曰:民之趨於奢也,如水之下壑也,逆而反之,竊恐不能。曰:何為不可反也?子未之信也,請征諸故跡:昔者秦奢而漢朴,及其治也,世多長者之行;隋奢而唐朴,及其治也,錦繡無所用之。夫二代之君,未聞堯舜之道也,與其將相起於微賤,鑒亡國之弊,以田舍處天下。人之化之則若此,豈惟君天下者哉,卿大夫亦有之。荊人炫服,有為太僕者好墨布,鄉人皆效之。帛不入境,染工遠徙。荊之尚墨布也,則太僕為之也。豈惟卿大夫哉,匹夫亦有之。陳友諒之父好衣褐,破蘄不殺衣褐者,有洛之賈在蘄,以褐得免,歸而終身衣褐。鄉人皆效之,帛不入境,染工遠徙。洛之尚褐也,則賈為之也。縠帛,衣之貴者也;布褐,衣之賤者也。貴貴賤賤,人之情也。有望人焉反之,能使一鄉之人貴其所賤而賤其所貴,蓋風之移人若斯之神也!洛賈且然,況太僕哉!太僕且然,況萬乘之君哉!
孫子曰:敢問行之之方。曰:先貴人,去敗類,可以行矣。先貴人若何?曰:捐珠玉,焚貂錦,寡嬪御,遠優佞,卑宮室,廢苑囿,損羞品,卻異獻。君旣能儉矣,次及帝後之族,次及大臣,次及百職,莫敢不率。貴人者萬民之望也,貴之所尚,賤之所慕也。貴尚而賤不慕,世未有也。去敗類若何?曰:吾嘗牧羊於沃洲之山,羊多病死,有教之者曰:一羊病則羣羊皆敗,子必謹視之,擇其病者而去之。不然且將盡子之群。從其言,而羊乃日蕃。治天下亦然,講學必樹黨,樹黨必爭進退,使學者扳援奔趨而失其本心,故有口心性而貌孔顏,所至多徒者,是敗類之人也,雖賢必去之。好名者,無才而人稱其才,無德而人稱其德,使人巧言令色,便媚取合,而失其忠信之情。故有身處草野而朝廷聞譽求之、公卿折節下之者,是敗類之人也,雖賢必去之。多言者,以議論害治,以文辭掩道,以婞直亂正,使人尚浮誇而喪其實。故有書數上而不止,繁稱經史而不窮,廷折百官而莫能難之者,是敗類之人也。雖賢必去之。此三者,表偽之旗也,雕朴之刃也,引佞之媒也。詩曰「大風有隧,貪人敗類」,是故善為政者,務先去之也。
孫子曰:始吾以為天下之難治也,今聞先生之言,而後知天下之不難治也。苟達其情,無不可為。今先生懎然在閼塞之中,身雖極而言則傳,後世必有用先生之言以治天下者,不必於身親見之也。唐子曰:吾何足以當此!雖然,必有明其可用者。世多明達之才,但見聖人正天下之法,不識聖人順天下之意。沮於時勢之難行,習於刑法之苟安,舉天下之民縶之策之如牛馬然。民失其情,詐偽日生,文飾日盛,嗜欲日縱,於是富貴之望勝,財賄之謀鋭,廉恥之心亡,要約之意輕,攘竊之計巧,爭鬥之氣猛,六邪易性、非賢、師奸、比離、閒決,不可以安不可以動。安則為奸,動則為宼,此天下之亂所以相繼而不已也。天地雖大,其道惟人;生人雖多,其本惟心;人心雖異,其用惟情;雖有順逆剛柔之不同,其為情則一也。是故君子觀於妻子而得治天下之道,觀於仆妾而得治天下之道,觀於身之驕約、家之視效而得治天下之道。不翻(翻)十三經之言,不稽二十三代之法,不問四海九州島之俗,閉戶而堯舜之道備焉。先人有言曰「語道莫若淺,語治莫若近」,請舉其要:古之賢君,雖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存心如赤子,處身如農夫,殿陛如田舍,衣食如貧士,海內如室家。微言妙道,不外此矣。
孫子曰:由周而上,治日多而亂日少;由秦而下,亂日多而治日少;時為之也,雖有善治,不復於古矣。曰:不然。陰陽者,治亂之道也。陰陽之復,其時不失,冬夏之日至是也。治啟於黃帝,二千餘歲,至於秦而大亂。亂啟於秦,至於今亦幾去黃帝之年矣。或將復乎!
富民
財者,國之寶也,民之命也。寶不可竊,命不可攘,聖人以百姓為子孫,以四海為府庫,無有竊其寶而攘其命者,是以家室皆盈,婦子皆寜。反其道者,輸於幸臣之家,藏於巨室之窟,蠹多則樹槁,癰肥則體敝,此窮富之源,治亂之分也。虐取者取之一金喪其百金,取之一室喪其百室。兗東門之外有鬻羊餐者,業之二世矣。其妻子傭走之屬,食之者十餘人。或誣其盜羊,罰之三石粟,上獵其一,下攘其十,盡鬻其釜甑之器而未足也,遂失業而乞於道。此取之一金喪其百金者也。潞之西山之中有苗氏者,富於鐵冶,業之數世矣。多致四方之賈,椎鑿鼓瀉擔挽,所藉而食之者常百餘人。或誣其主盜,上獵其一下攘其十,其冶遂廢,向之藉而食之者無所得食,皆流亡於河漳之上。此取之一室喪其百室者也。虐取如是,不取反是。隴右牧羊,河北育豕,淮南飼騖,湖濵繅絲,吳鄉之民編蓑織席,皆至微之業也。然而月息歲轉,不可勝算,此皆操一金之資,可致百金之利者也。里有千金之家,嫁女娶婦死喪生慶,疾病醫禱燕飲齎饋,魚肉果蔬椒桂之物,與之為市者眾矣。緡錢錙銀,市販貸之;石麥斛米,佃農貸之;匹布尺帛,鄰里黨戚貸之,所賴之者眾矣。此藉一室之富可為百室養者也。海內之財。無土不產。無人不生。歲月不計而自足。貧富不謀而相資。是故聖人無生財之術。因其自然之利而無以擾之。而財不可勝用矣。
今夫柳,天下易生之物也,摺尺寸之枝而植之,不過三年而成樹。歲翦其枝,以為筐筥之器,以為防河之埽,不可勝用也。其無窮之用,皆自尺寸之枝生之也。若其始植之時,有童子者拔而棄之,安望歲翦其枝以利用哉?其無窮之用,皆自尺寸之枝絕之也。不擾民者,植枝者也,生不已也;虐取於民者,拔枝者也,絶其生也。虐取者誰乎?天下之大害莫如貪,蓋十百於重賦焉,穴牆而入者,不能發人之密藏;羣刃而進者,不能奪人之田宅;御旅於塗者,不能破人之家室;宼至誅焚者,不能窮山谷而徧四海。彼為吏者,星列於天下,日夜獵人之財,所獲既多,則有陵已者負筮而去。旣亡於上,復取於下,轉亡轉取,如塡壑谷不可滿也。夫盜不盡人,宼不盡世,而民之毒於貪吏者,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以數十年以來,富室空虛,中產淪亡,窮民無所為賴,妻去其夫,子離其父,常嘆其生之不犬馬若也。今之為吏者,一襲之裘值二三百金,其它錦繡視此矣;優人之飾,必數千金,其它玩物視此矣;金琖銀罌珠玉珊瑚奇巧之器不可勝計,若是者,謂之能吏,市人慕之,鄉黨尊之,教子弟者勸之。有為吏而廉者,出無輿,食無肉,衣無裘,謂之無能,市人賤之,鄉黨笑之,教子弟者戒之。蓋貪之錮人心也甚矣!治布帛者,漂則白,緇則黑,由今之俗,欲變今之貪,是求白於緇也。
治貪之道,賞之不勸,殺之不畏,必漸之以風。禮曰:知風之自。昔者明太祖衷襦之衣皆以梭布,夫衣可布,何必錦繡?器可瓦,何必金玉?粱肉可飽,何必熊之蹯、玉田之禾?吾聞明之興也,吳之民不食粱肉,閭閻無文采,女至笄而不飾,市不居異貨,宴賓者不兼味,室無高垣,茅舍鄰比。吳俗尚奢,何朴若是?蓋布衣之風也。人君能儉,則百官化之,庶民化之,於是官不擾民,民不傷財。人君能儉,則因生以製取,因取以制用,生十取一,取三餘一,於是民不知取,國不知用,可使菽粟如水火,金錢如土壤,而天下大治。為君之樂,孰大於是哉!
明鑑
為政者多,知政者寡。政在兵,則見以為固邊疆;政在食,則見以為充府庫;政在度,則見以為尊朝廷;政在賞罰,則見以為敘官職。四政之立,蓋非所見。見止於斯,雖善為政,卒之不固不充、不尊不敘,政日以壞,勢日以削,國隨以亡。國無民,豈有四政?封疆,民固之;府庫,民充之;朝廷,民尊之;官職,民養之。奈何見政不見民也?堯曰: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每誦斯言,心墮體戰,為民上者,奈何忽之!
昔者明之亡也,人皆曰:外內交鬨,國無良將,雖有良將,忌不能用,安得不亡。此其亡之勢也,非其亡之根也。當是之時,兵殘政虐,重以天災,民無所逃命,群盜得資之以為亂。馬世奇曰:治獻賊易,治闖賊難,蓋人心畏獻而附闖也。非附闖也,苦兵也。一苦於楊嗣昌之兵,再苦於宋一鶴之兵,又苦於左良玉之兵。行者居者,皆不得保其身命,賊知人心所苦,所至輙以剿兵安民為辭,愚民被惑,望風降附。而賊又散財賑饑以結其心,遂趨賊如歸。人忘忠義,其實賊何能破州縣?以從賊者眾也。施邦耀曰:今日盜宼所至,百姓非降則逃,良由貪吏失民心也。得一良吏,勝得一良將;去一貪吏,勝斬一賊帥。二子之言,見亂本矣。當是之時,天下之大,萬民之眾,恆患無兵。京師之守,以一卒而當數陴。李自成雖嘗敗散,數十萬之眾旬日立致。是故陝民之謠有之曰:挨肩膊,等闖王,闖王來,三年不上糧。民之歸之也如是。蓋四海困窮之時,君為讎敵,賊為父母矣。四海困窮,未有不亡者。其不亡者,未及其命之定也。天留其命,未生奸雄;天薄其命,則生小雄;天絶其命,則生大雄。當四海困窮之時,無雄,則饑寒積憂之氣發,為災祲、為彗孛、為水旱、為山川草木人鬼之妖。有小雄以倡之,則逋聚山澤,破城據險,旋滅旋起,以耗國家。有大雄以倡之,則長智增勇,撼山沸河,數百年厚建之社稷,如椎卵矣。若是者,皆困發也,為奸雄所馮也,此明之所以亡也。若四海安樂,人保室家,誰與為亂!雖為君者不過中材之主,卽有湯武之賢,一匹夫耳,欲謀社稷,亦無如何,況羿浞之流哉!
君之於民,他物不足以喻之,請以身喻民,以心喻君。身有疾,則心豈得安?身無疾,則心豈復不安?有戕其身而心在者乎?是故君之愛民,當如心之愛身也。非獨衣服飲食為身也,牢廏門庭、田園道路,凡有所營,皆為身也。非獨農桑蠲貸為民也,上天下地、九彝八蠻、諸司庶事、內宮外庭,凡所有事,皆為民也。茅舍無恙,然後寶位可居;蓑笠無失,然後袞冕可服;豆藿無缺,然後天祿可享。
考功
近代之政,亦堯舜之政也。曰「三載考績」,曷嘗不考績乎!曰「敷奏以言」,亦求言也;曰「明試以功」,亦論功也。以治天下而卒莫能治者,其故何也?昔者堯之命舜曰「天之歷數在爾躬,毋俾四海困窮」,舜承斯命以攝位,朝諸侯,命眾職,明天時,修庶政,興禮樂,除凶慝,咸底於績。堯知其能救困窮之民也,乃授之以天下。其舉事任職雖多,不過使民不困窮而已。困窮之民,祖不得有其孫,父不得有其子,死喪不葬,祭食無烹,兄弟仇讎,夫妻離散。當是之時,民何以為民,君何以為君?是知堯舜之道非異,盡於命舜之言矣。
昔者唐子為長子知縣,將見都御史逹良輔(達布爾),賦役傳芻備誦之,以待難也。都御史不問,而問武鄉知縣曰:武鄉之民何如?對曰:有生色矣。都御史曰:爾欺我哉,吾使人觀於武鄉,有女子而無袴者矣。女子而無袴,武鄉之民其不堪乎!唐子出以告人而嘆曰:善哉言乎!惜也未知為政也。
唐子曰:古之賢君,舉賢以圖治,論功以舉賢;養民以論功,足食以養民。雖官有百職,職有百務,要歸於養民。上非是不以行賞,下非是不以效治。後世則不然,舉良吏而拔之高位,既顯榮而去矣。觀其境內,凍餓僵死猶昔也,豕食丐衣猶昔也,田野荒莽猶昔也,廬舍傾圮猶昔也。彼顯榮之舉奚為乎?為其廉乎?廉而不能養民,其去貪吏幾何?為其才乎,才而不能養民,其去酷吏幾何?愛赤子者,必為之擇乳母,勤謹不懈,得主母之歡心,可謂良乳母矣;然而無乳以餓其子,是可謂之良乳母乎?廉才之吏不能救民之飢餓,猶乳母而無乳者也,是可謂之良吏乎?廉者必使民儉以豐財,才者必使民勤以厚利。舉廉舉才,必以豐財厚利為征。若廉止於潔身,才止於決事,顯名厚實歸於已,幽憂隱痛伏[狀]於民,在堯舜之世,議功論罪,當亦四凶之次也,安得罔上而受賞哉!賢才者世不乏也,仁愛者人所具也。身為民牧,藉權以行惠,苟非頑薄之資,其誰不能?而不能焉者,未可以咎為吏者也。朝廷行政,群臣從政,未有行左而從右者。上不以富民為功,而欲吏以富民為務,豈可得乎?誠如是,雖在位皆高世之才,為大學士者若皋陶,為尚書者若稷契,為都御史者若伊摯,為翰林者若史佚,為給事中御史者若龍逢比干,為將軍者若呂牙,為巡撫者若召奭,為布政使者若管仲,為按察使者若子產,為知府者若孫叔敖,為知縣者若公綽冉求,其得人也如是,於是輔相無缺、出納如衡、奸慝畢除、克壯戎兵、文章典禮、辭命敷榮,布於八方,海隅以寜,四譯來朝,厥功告成,天下豈不大治矣乎!然而觀於民,則所謂女子而無袴者也,是可以為治乎?欲適燕而馬首南指,雖有絕群之馬,去燕愈遠。為治者不以富民為功,而欲幸致太平,是適燕而馬首南指者也。雖有皋陶稷契之才,去治癒遠矣!
唐子嘗語人曰:天下之官皆棄民之官,天下之事皆棄民之事,是舉天下之父兄子弟盡推之於溝壑也,欲治得乎?天下之官皆養民之官,天下之事皆養民之事,是竭君臣之耳目心思而並注之於匹夫匹婦也,欲不治得乎?誠能以是為政,三年必效,五年必治,十年必富,風俗必厚,訟獄必空,災祲必消,麟鳳必至。或曰:子文士也,文其言焉而已。唐子曰:吾之言,如食必飽,如衣必暖。用吾之言,三年不效,五年不治,十年不富,風俗不厚,訟獄不空,災祲不消,麟鳳不至,則日西出而月東生矣。請與子合契而博勝焉可也。
為政
達良輔撫山西,武鄉知縣見,良輔曰:武鄉之民何如?對曰:有生色矣。良輔曰:爾欺我哉,吾使人觀於武鄉,有女子而無袴者矣。女子而無袴,武鄉之民,其何以堪!平陽知府見,良輔曰:平陽之為縣者,孰賢孰不肖?知府舉數人以對,良輔怒曰:百姓之所謂賢者,爾之所謂不肖者也;百姓之所謂不肖者,爾之所謂賢者也。爾不可以為三十四城之長。劾而去之。當是之時,財賄不行,私饋雖不絕於府,無有以匹帛方物入二司之門者。良輔之所食,日不過肉三斤蔬一筐。觀其讓武鄉之言,可不謂仁乎?觀其察遠縣之賢不肖,而不任耳目於知府,可不謂明乎?已不受財賄,羣吏亦不敢受,可不謂清乎?清且明,明且仁,宜山西之大治矣,而卒不見山西之小治者,何也?不知為政故也。請假其事以明為政之道:武鄉知縣見,良輔云然,且曰:吾與子約三年之內,必使子之民,人有數袴。武鄉知縣必曰:願受教。良輔則曰:武鄉之土雖瘠,亦必生也;武鄉之民雖貧,亦有力也;以人之力,盡土之生,誰謝不能?子歸而行四境之內,棉桑樹牧,省宜時作,尺土不棄于山,寸壤不棄於谷,勿以文示,身往勤之,必期就子之功。於是月觀其舉,歲察其利,上計之日,舍是不以行進退焉。平陽知府當逐,易知府,見,以教武鄉者教之,督諸縣棉桑樹牧,舉而不廢,與同功;墮而不舉,與同罪,是縣一其賞一其罰,而府三十四其賞三十四其罰也,敢不盡心?山西之地,五府百州縣,方數千里,不病其廣也。縣察其鄉,旬一之;府察其縣,月一之;巡撫肆察,時一之。舉數千里之內轉相貫屬,視聽指使如在一室,奚啻山西哉,宰制四海有餘矣!此為政之大略也。
震澤之人有善計者,與之為稼,稼入則倍;與之為絲,絲入則倍;與之為肆,市入則倍。一日過豪貴之門,見其從事之出入者皆貂冠腋裘,則自思曰:吾處於鄉里,所與不過升斗之人,所與賈者不過魚鹽之豎,不可以為富也。誠能入於是門,主人幸而親用我,出我之籌筴以主計筦利,必大得所欲,毋徒勞於鄉里為也。乃援而得入,而歸辭乎其鄰。鄰之人有尤之者,曰:子誤矣。彼之所用,不卽子之所習也,子必毋往。不聽而去,去之一年,鄰之人故往過於豪貴之門,見善計者敝袍而出,面有病色,招之閒所,問之曰:何為若是?曰:主人無所用我,故至於是。鄰人笑曰:子何見之不蚤也,彼豪貴之家,獵財自厚,其所用之人,狗馬之足、鷹鷂之翮也;其所食之粟,不由稼得;所服之帛叚,不由蠶得;所御之器物,不由市得。負子之計以干之,將安所用?吾固知子之必困於此也。於是乃再拜,辭乎主人,隨鄰人而歸。由是人皆謗之,以為固不善於計也。非不善計,不善主也。
存言
中允徐公召用,唐子送之而言曰:甄聞之,言可行也則有功,言不可行也則存其言。以公之賢,復得進用,心有感焉,結中必發,故言之。言之不可行,知之久矣。甄聞之,生養之道三年可就,五年可足,十年可富,政之常也。清興五十餘年矣,四海之內日益困窮,農空工空市空仕空,谷賤而艱於食,布帛賤而艱於衣,舟轉市集而貨折貲,居官者去官而無以為家,是四空也。金錢,所以通有無也,中產之家,嘗旬月不覩一金、不見緡錢,無以通之,故農民凍餒,百貨皆死,豐年如凶。良賈無算,行於都市,列肆焜耀,冠服華膴;入其家室,朝則熜無煙,寒則蜎體不申。吳中之民多鬻男女於遠方,男之美者為優,惡者為奴;女之美者為妾,惡者為婢。遍滿海內矣。困窮如是,雖年穀屢豐而無生之樂,由是風俗日偷,禮義絕滅,小民攘利而不避刑,士大夫殉財而不知恥,諂媚慆淫相習成風,道德不如優偶,文學不如博奕,人心陷溺,不知所底。此天下之大憂也。征之在昔,天下旣定,苟無害民之政,未有一二十年而民不豐殖者。今也天子寛仁而恤民,兵革偃息,國家無事,享國歲久,勤於庶政,而困窮若此,是公卿之過也。立國之道無他,惟在於富。自古未有國貧而可以為國者。夫富在編戶,不在府庫。若編戶空虛,雖府庫之財積如丘山,實為貧國,不可以為國矣。國家五十年以來,為政者無一人以富民為事,上言者無一人以富民為言。至於為家,則營田園,計子孫,莫不求富而憂貧。何其明於家而昧於國也!
權實
天下奚治?令行則治。天下奚不治?令不行則不治。令不行者,文牘榜諭充塞衢宇,民若罔聞,吏委如遺。民吏相匿,交免以文,格而不達,舉而易廢。始非不厲實也,既則怠,久則忘,本政之地,亦且自廢而自掩之。是以百職不修,庶事不舉,奸敝日盛,禁例日繁,細事糾紛,要政委棄。譬之樹木,傍櫱叢繆,而枝幹枯朽矣。當是之時,皆謂在位無賢也,行政不善也,良策無出也。是猶牽車者但求厚載,而不顧轂之利轉也。若如今之致行者,雖官皆聖哲,政皆盡善,使閎夭散宜生之屬議為憲令,周公裁之,召奭貳之,史佚文之,布於天下,亦不能少有補救也。
會稽之東有石氏者,其季女病痞,迎良醫治之,久而不除,謝醫使去。其父思之,以為是良醫也,奈何療之而病不除。他日竊窺之,見其舉藥不飲而覆於床下也,乃復迎醫,進以前藥,三飲之而疾已。夫國有善政而德澤不加於民者,政雖善,未常入民也,猶石季之飲藥也。十口之家,主人雖賢,然令不行於子,則博奕敗趨;令不行於仆,則柝汲不勤;令不行於妾,則壺餐不治;令不行於童子,則庭糞不除。以此為家,其家必索,況天下之大乎?駿馬病躄,不如駑馬之疾馳;勇士折肱,不如女子之力舉,是以聖人貴能行也。
昔者唐子之治長子也,其民貧,終歲而賦不盡入。璩里之民,五月畢納,利蠶也。乃徧詢於眾曰:吾欲使民皆桑,可乎?皆曰:他方之土不宜桑,若宜之,民皆樹之,毋俟今日矣。遂已。他日游於北境,見桑焉,乃使民皆樹桑。眾又曰:昔者阿巡撫(羅阿塔)令樹榆於道,鞭笞而不成,今必不能。不聽,違眾行之。吏請條法示於四境,唐子笑曰:文示之不信於民也久矣。乃擇老者八人告於民,五日而遍;身往告於民,二旬而遍。再出,遇婦人於道,使人問之曰:汝知知縣之出也奚為乎?曰:以樹桑。問於老者,老者知之;問於少者,少者知之;問於孺子,孺子知之;三百五十聚之男女,無不知之者。三出,入其廬,慰其婦,撫其兒,語以璩里之富於桑,不可失也。一室言之,百室聞之,三百五十聚之男女無不欲之者。唐子曰:可矣。乃使璩民為諸鄉師,而往分種焉。日省於鄉,察其勤怠,督賦聽訟因之。不行一檄,不撻一人,治雖未竟也,乃三旬而得樹桑八十萬。長子,小縣也;樹植,易事也;必去文而致其情,身勞而信於眾,乃能有成。夫多文藏奸,拂情易犯,不親難喻,無信莫從,所從來久矣。是以治道貴致其實也。
群臣奏入,下於有司;公卿集議,復奏行之。其所行者,著為故事,因時增易,百職准以決事。自漢以來皆然,舍是無以為政。然有治不治者,以實則治,以文則不治。若徒以文也,譬之優偶之戲,衣冠言貌陳事辨理,無不合度,而豈其實哉?以娛人之觀聽也。君有詔旨,臣有陳奏,官有文書,市有牓諭,此文也。此藉以通言語、備遺忘耳,奚足恃乎?君臣相親,朝夕無間,飲食作坐同之,如匠之於器,日夜操作,則手與器相習而無不如意。主臣一心,夜思蚤謀,無謀不行,無行不達,三月必達,終歲必效,三年必成,五年必治,十年必富,此實也。苟無其實,則謹守成法者,敗治之公卿也;明習律令者,敗治之有司也;工於文辭嫻於言貌者,敗治之侍臣也。三者非不美也,而專尚焉,則表暴日厚,忠信日薄。察於內外,稱職常多;核其行事,無過可舉;問其治功,則無一事之善成,無一民之得所。上下相蒙而成苟免之風,雖有志之士亦將靡然而不得自盡其情,此治化之所以不行也。雖然,行難矣。近與遠異風,少與眾異勢。門庭之內,常不盡見;伯仲之間,亦有異心,況天下之大乎!海內之地為府百六十二,為州二百二十,為縣千一百六十,必官其地治其事者,皆如長子之樹桑,而後天下乃治,是不亦難乎?
權者,聖人之所藉以妙其用者也。今夫與一人期,至者十八;與三人期,畢至者十五;與九人十人期,畢至者十一。何則?權不在也。大將居中,提兵十萬,副叅游守都總以及隊百什伍之長,轉相貫屬,如驅群羊,齎生赴死,不敢先後,何則?權在也。乘權之利,如軸轉輪;乘權之捷,如響應聲。乘權而不能行,恥莫甚焉。官有萬職,君惟一身,賢君之用官,如大將之御眾。以一用十,以十用百,以百用千,以千用萬,是則君之用者有萬,而憑之者惟十。約而易操,近而能燭。夫尊卑次屬,職之恆也,而奚有異?蓋不善用之,則萬職之利,轉而奉之於十;善用之,則十職之修,轉而布之於萬。十職能修,澤及海內,其功大,功大者賞厚。十職不正,毒及海內,其罪大,罪大者刑重。此舜所以誅四凶也。
唐子之嬖妾生子,唐子甚愛之,而妾不恤。教之不從,則罵之;罵之不從則撻之,撻之不從則去之,改而後已。夫人情之愛,莫甚於妾;人生之重,莫過於母;次於妻者,又莫貴於妾;而輕於去之者,何也?不去則愛不及於子也。此言雖小,可以喻大:夫人臣之愛,未必昵於妾也;人臣之重,未必過於子之母也;人臣之貴,未必等於妻也,乃愛之而不忍傷之,重之而不敢拂之,貴之而不能抑之。斯人也,未嘗操刃,而百千萬億之刃肆行殺傷,有不期然而然者。當是之時,雖上有賢君,惠澤日施,寬恤日行,考績日嚴,流殺日具,而民常苦生而甘死。
夫雨露,至渥也,不能入陶穴而滋生;泉流,至澤也,不能越堤防而灌溉。何則?有隔之者也。是故善為政者,刑先於貴,後於賤;重於貴,輕於賤;密於貴,疎於賤;決於貴,假於賤。則刑約而能威。反是,則貴必市賤,賤必附貴。是刑者,交相為利之物也,法安得行,民安得被其澤乎?恩義之大莫如君臣,親臣為腹心,政臣為股肱,強臣為拇指,庶臣為毛髮,戎臣為衣履。是以仁君之待其臣,安富同樂,疾病同戚,厚之至也。聲色不和,貧勞不恤,猶為亢而少恩,況加之以刑罰乎?此以待良臣也,若夫專利蔽主、狥私黨邪,是民之讎、國之賊也,若之何不刑!愛德為祥,愛殺人之人,斯為愛乎?忍德為凶,忍於殺人之人,斯為忍乎?刑不可為治也,而亦有時乎為之者,以刑狐鼠之官,以刑豺狼之官,而重以刑匿狐鼠養豺狼之官。國有常刑,有變刑。常刑者,律刑也,有司議之,人主不敢私;變刑者,雷霆之威也,英主神之,群臣不得與。常刑以齊小民,變刑以治元惡。元惡之臣多援要譽,其罪難見,察之而不得其罪,質之而不得其罪,速之獄而不得其罪,非雷霆之用何以治之!德外無治,不言德而言刑者,猶醫之治寒疾也。不卻谷而飲藥,其人必危。疾愈,卻藥而反谷也不遠矣。
格君
明之諸帝,難與言者,莫如世宗。然其剛敏之資,亦可為用,若道之有方,入之亦易。宗祀其父(興獻王),雖為非禮,比於魯之郊禘則相遠矣,猶不失人子尊親之意焉。當時之臣,可正正之,不可正置之,其勿以此受杖竄可也。至於好神仙,亦人情之常,且未嘗以此廢政。當時之臣,可止止之,不可止置之,其勿以此犯之可也。推其求仙之意,視人之諫我者,皆殺我者也;人之助我者,皆生我者也。以是之故,雖以嚴嵩之奸,已發其罪,猶愛而護之,蓋德其生我也。其不可奪如是。雖舜禹復生,且拒其言而不納,乃進諫者皆折以道學之恆言,固其所厭聞者也。其何能濟?何不上言曰:諸臣皆非陛下之修玄也,臣惟恐陛下之不修玄也。清靜者,道所居也,卻塵非清,無欲為清;獨處非靜,不擾為靜。日月照臨,氛霧無障,清之象也;深淵冥冥,喬嶽安安,靜之體也。不清不靜,則神不存而氣僨,偏於所惡,偏於所嗜,是伐性之刃而敗道之賊也。黃帝之遺書,胡云穀神?谷者神所棲也。胡云玄牝?玄者不暴也,牝者不雄也,大生之本也。綿綿若存,恆也;用之不勤,毋躁也。如是則神可以御氣,氣可以養形,形不壞而長生矣。符籙丹藥,道之餘也。庶人有身,天子有天下;庶人自養其身,天子以天下為身,兼天下以養身。黃帝治天下如治身,不使有疾害焉。於是總其兵師,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三戰而滅之;蚩尤作亂,行不由義,虔毒民生,舉兵征之,禽蚩尤而誅之。當是之時,天下無害,百姓和樂,五穀豐熟,民人養育,日月不失其明,四時不失其序,風雨不失其時,災害不生,嘉祥並至,麒麟來游,鳳鳥來止。於是上帝嘉之,以為不負所托,予之長齡而上仙焉。是豈有異術哉,清靜之所致也。陛下誠能學黃帝之道,居心玄漠,靜專純一,不以好惡擾其心,不以喜怒傷其體,上有黃帝之君,下必有風后力牧之臣。陛下垂拱於上,百官修職於下,兵革自強,遠人畏服,無為而天下大治,豈復有邊境之虞哉!臣聞真人者,逍遙物外,無求於人,不可強致者也。易曰「水流濕,火就燥」,言各從其類也。陛下誠能養心復性,群生並遂,是眞人之契也。無俟旁求,必駕[駕]羽來朝,指授修治之方矣。世宗聞是言也,必心悅之,可以伐其競躁之心,消其亢悍之氣,而治理可徐進也。焉用矻矻戅言,使君臣之際至於兩傷哉?
莊烈良於世宗,亦可為之君也。繼位之始,罷太監鎭守及織造之使,專將率以責効,節儉以足國用,此人臣見功之時也。乃使之治兵而兵無用,使之治賦而用不足,盜宼日張,國勢日蹙。於是乃復用太監,橫征無義[藝],此其計無所出、知其不可而為之,誠可憫也!乃當日之臣,不諒其不得已之心,不察其不可轉移之故,守詩書之恆訓,為無實之美言。第謂奄人不可用,加賦不可為,直言不可拒,雖有善用言者,將何以用之?此陳於太平無事之時,則為美言;言於危急存亡之日,則為敝屣矣。當是之時,若有明達國事之人,謂溫體仁不可用,必舉孰可為相者;謂楊嗣昌不可用,必舉孰可執兵柄者;謂督鎮無人,必舉孰可以任將帥。其所舉之人,進而問其計,明如指掌,實有可行,措之朝廷之上、攻戰之場,朝受任而夕見功,則奸佞不攻而自去,橫征不諫而自止矣。我常無食,有可從之而游平涼者,友皆沮之,以為道遠難行,又所求不可知。我曰:二三友之愛我也至矣,我非不知此行之非計也,旦夕無炊,妻子餓死,故不得已而為此行也。諸君誠能為我謀食,不坐困以至於死,雖勸行亦不行也。沮者皆默然而止。當日之進言於莊烈者,皆不能救其死而徒沮其行者也,固益增其煩懣而惟恐其言之入耳也。
我觀兩朝之臣,無誘君之術,無取信之實,無定亂之才,無致治之學,紛紛然攻權奸,謫橫政,彰君過以明已直,惟恐杖之不加於身而煙瘴之不得至也。何昧昧也!詩曰: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言雖忠直實,蜩螗沸羹也。是謂以暴益暴,以昏益昏,卒使明不得後亡,亦與有咎矣。
任相
亡國之道有十焉:有法而無實,國亡;賞罰不中,國亡;用舍不明;國亡;左右譽之而褒顯,民安之而貶黜,國亡;百姓困窮,司牧不知,知而不為之所,國亡;百官好利而無恥,國亡;將帥不得人,士卒不用命,國亡;御將不得盡其能,國亡;不奴使宦寺,使與國政而號為內臣,國亡;金粟殫竭,不足以厚祿食,養戰士,國亡。此十亡者,明君或蹈之,不必暴亂如桀紂者也。君者,利之源也,奸之的也,人皆酌之,皆欲中之。以一深宮不嘗事之人,而環而伺之者百千輩,雖有智者亦有所不及矣。於是佞以忠進,詐以誠進,其耳目逹於宮庭之隱,其推引藉於左右之口,其搖惑假於優人之諧言。使人君入其術者,且自以為聰明過人,無微不見也。於是虐民者以良薦,覆軍者以捷聞,功罪倒置,誅賞駭世。忠臣義士肝腦塗地,徒殺其身,而權臣賊閹竊旦夕之富貴,不知皮盡而毛無所附,且安然而自以為得計也。
莊烈皇帝,亦剛毅有為之君也,以藩王繼統,卽位之初,孤立無助,除滔天之大逆,朝廷晏然,不驚不變。憂勤十七年,無酒色之荒、晏游之樂,終於身死社稷。故老言之,至今流涕。是豈亡國之君哉!而卒至於亡者,何也?不知用人之方故也。當是之時,非無賢才也,袁崇煥以間誅,孫傳庭以迫敗,盧象升以嫉喪其功。此三人者,皆良將,國之寶也,不得盡其才而枉陷於死,使當日者有一張居正為之相,則間必不行,師出有時,嫉無所施,各盡其才,而明之天下猶可不至於亡。然而跡莊烈之所為,雖有居正不能用也。莊烈居高自是,舉事不當,委咎於人(如以議和殺陳新甲),無擇相之明。執國政者,皆朋黨之主,數舉數罷,易於敝帚。百職之任,何由得人乎!是以援私植黨,充於朝廷;傾人奪位,險於儀秦;將卒無忌,誅焚劫略,毒於盜賊;百姓畏兵如虎狼,望賊如湯武。迨乎季年,主慮瞀亂,無所適從;誅戮亟行,四方解體,而明遂不可為矣。
相者,君之貳也。宗廟所憑,社稷所賴,不可以輕為進退者也。譬之構屋,戶牖可以改作,丹堊可以數新,至於棟樑,則一成而不可易。古之為國者,得一賢相,必隆師保之禮,重宰衡之權,自宮中至於外朝,惟其所裁;自邦國至於邊陲,惟其所措。讒者誅之,毀者罪之,蓋大權不在,不可以有為也。國有賢相,法度不患不修,賞罰不患不中,用舍不患不明,毀譽不患至前,田賦不患不治,吏必尚廉,將必能逞,士必能死,府庫充盈,奴僕懾伏。彼十亡者,皆可無虞也。
然知人之識,自古為難。在叔世為尤難。叔世之人,矯情飾貌,矩行法言,驩兜可以為皋夔,盜跖可以為夷惠,猝難辨也。然則中才之主,烏能任相乎?人不易知,功則不可掩。譬之飲藥,一飲之而良,再飲之而效,三飲之而疾去者,必良醫也。一飲之而不良,再飲之而無效,三飲之而疾不去者,必庸醫也。人雖至愚,豈以疾去者為庸醫,以疾不去者為良醫哉?任相之道亦然,張居正之為相也,拜命之日,百官凜凜,各率其職,紀綱就理,朝廷肅然,其效固旦夕立見者也。為政十年,海內安寧,國富兵強。尤長於用人,籌邊料敵,如在目前。用曾省吾劉顯平都蠻之亂,用凌雲翼平羅旁(羅定)之亂,並拓地數百里;用李成梁戚繼光委以北邊,遼左屢捷,攘地千里;用潘季馴治水而河淮無患。居正之功如是,雖有威權震主之嫌,較之嚴嵩,判若黑白矣。主雖至愚,未有以亂政為良相,以安社稷為奸相者也。然則任相之道,豈難能哉?顯帝之任居正也,畏之如嚴師,信之如筮龜,無言不從,無規不改,雖太甲成王有所不及。是以居正得以盡忠竭才,為所欲為,無不如意,可謂盛矣。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能用居正而不能保其終者,何也?居尊自高,恥於下人故也。顯帝當幼弱之時,童心尚存,血氣未剛,故憚於師傅,不敢為非。及其稍長,念先帝付託之重,又加之以賢母之訓,而元輔才大功高,倚為股肱,尚不敢失師保之禮。然以萬乘之尊,不得自專,而受挫於其臣,內懷忿悁,固已久矣。及居正死,念功之心不勝其含怒之心,於是削其官爵,暴其罪愆,流其族屬,至欲斲棺戮屍。始有明良之美,而終為桀紂之暴,君臣之際,反覆如是,可不為寒心乎!使當日者居正尚存,勳勞日高,顯帝之齒漸長,四方無事,志氣驕盈,讒間得入,則居正覆巢之禍,不在身死之後矣。曷亦念手挈十歲之童子,坐之南面之上,奸亂不作,海內服從,澤洽中土,威暢四裔,使高帝之天下安於泰山,此誰之功與!是則據遼宮之罪小,安天下之功大,雖割江陵一縣以為封國,伐荊楚之良材以營宮室,未為過也。奈何身死之後,憾及骸骨,曾不得比於狗馬,此良臣謀士所為望國門而卻步者也。
迨乎莊烈之世,天下傾危,將相無人,乃追思昔功,官居正之子孫(張同敬)。人亦有言:往事則明,當事則昏。使居正當莊烈之世,舉以為相,朝受命而夕被誅矣,尚安望其有為哉?是故人君之患,莫大於自尊。自尊則無臣,無臣則無民,無民則為獨夫。干之上九曰:亢龍有悔。龍德旣亢,必有宇宙玄黃之戰,而開草昧之運矣。可不懼哉,可不戒哉!
善功
張居正位冠群臣,進為太師,天子不名,人臣之貴極於此矣。輔少主,進退百官,易置將帥,九邊戎事奉其諭書,凜於詔勅,人臣之權莫重於此矣。匡君進戒,節用豐財,百務修舉,海內安寜,命將征伐,所向成功,四裔畏服,邊境無虞,人臣之功莫大於此矣。登高則身危,衡重則權墜,物成則陰殺,必至之勢也。此伊尹之所不敢久居,周公之所遜而得免者也。況末世之君臣乎?使居正於斯,不矜其能,不伐其功,上褒其富國之功,則曰:此有司勤勞所致也,臣何功之有?上賞其命將克敵之功,則曰:此將率之略,士卒之力也,臣何功之有?百僚進規,則拜受而加謹焉;身被劾奏,則引以為罪而不辯焉;入閣議政,則推讓而不敢先焉;郎吏博録之屬見之,而禮有加焉;入朝則秉笏,如不勝也;侍側則鞠躬如待罪也。社稷已安,規模已立,求賢自代,歸老江陵,豈不善始善終哉!乃不知道此,位已極矣,猶恐人之不我屈;權已重矣,猶恐人之不我威;功已大矣,猶恐人之頌我者不至;時當退矣,猶固位而不能釋。主忿積於中,群怨結於下,其禍已成,不可復解。顯帝猶為能忍之主也,不然,不待遼宮一女子之訴,早以身死經毒、族無遺類矣。
是知居高乃所以自卑也,立威乃所以自侮也,好譽乃所以自毀也,求固乃所以自滅也。是故有為相之才,必有為相之學。使居正好學自修,不矜不伐,可以從伊周之後矣。
遠諫
臣不敢諫,雖諫不直,直亦不盡。君不納諫,雖納不從,從亦不改。當其世之臣,雖有伊尹周公之告,若不聞知;雖有龍逢比干之忠,徒殺其身。吾今有言於百世以上,訓百世以下之為君者,以代其臣之不敢直。誦吾之言,有不驚心喪魄、手戰股慄者,非君也。天下之大可恃乎,甲兵之多可恃乎?君惟不義無道於民,雖九州島為宅九川為防九山為阻,破之如椎雀卵也;雖盡荊蠻之金以為兵、盡畿省之籍以為卒,推之如蹶弱童也。昔者桀為不道,身死於三朡之國;紂為不道,身死於烈焰之中;太康不道,后羿逐之;厲王不道,國人流之。自夏以後,二十一代之失天下者,其禍類然也。跡其所以亡者,閹妾蠱志,權奸蔽聰,濫賞淫刑,善惡倒置,似亦庸君之常,未足大異。然有一於此,雖不卽亡,禍成於漸,不及其身,在其子孫。天命已去,臣叛人散,死亡奔流,如四君者,一朝為烈矣。
今夫富家大族,雖不幸而身陷刑辟,猶可以保其妻妾,全其子弟,不至於滅絕。萬金之子,驕矜淫佚,廢其田宅,其親戚友朋猶有恤而周之者。雖失其故業,環堵之室布褐之衣蔬糲之食,父子夫婦猶可庇其身而聚處也。為天子者則不然,家國一破,無所逃於天地之間。盜及寢門,左右奔逃,宮妾散亡,珠玉盡俘,宮殿燒焚,身為囚虜,嫡庶諸子駢首就系,後嬪貴主受辱於人,累世墳陵藏穴發掘,松柏斬伐,宗廟丘墟,祏主毀棄,百十鬼神號哭而無所憑依。當是之時,萬乘之主,求為道路之乞人,而不可得也;欲與妻子延旦夕之命,而不可得也。亡國之慘,一至此哉!不啻是也,旣毒其家,遂毒天下。當是之時,社稷無主,群雄並起,各據一方,大者百餘城,小者一二十城,相爭相殺,無有寧日。五里之邑十里之郡,朝屬於東夕屬於西,旋陷旋復,父兄子弟死亡無遺類,四海之內,覆軍屠民,原野厭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不惟兵刃,男不得耕,女不得織,天災流行,野無青草,民之凍餓而死者枕藉於道。迨乎天心厭亂,或一二十年而後定,或數十年而後定,或百年而後定。海內死者,非算數之所及矣。亡國之毒,又至此哉!
川流潰決,必問為防之人;比戶延燒,必罪失火之主。至於破家亡國,流毒無窮,孰為之而孰主之?非君其誰乎!世之腐儒拘於君臣之分,溺於忠孝之論,厚責其臣而薄責其君。彼烏知天下之治非臣能治之也,天下之亂非臣能亂之也。使舜內惟二妃之聽從,外舍皋夔而用四凶,雖有皋夔,舜之天下必亂;使紂不聽妲己之言,舍佞臣而用比干膠鬲,雖有佞臣,紂之天下必治。治亂在君,於臣何有?不責其臣而責君者,非吾之言,仲尼之教也。春秋之法:臣弒其君,罪在臣,稱臣之名;罪在君,稱君之名而不著其臣之名。宋人弒其君杵臼、齊人弒其君商人、莒弒其君庶其、晉弒其君州蒲、莒人弒其君密州、吳弒其君僚,皆隱其臣之名,若國人共誅之者。豈寛弒君之賊哉?君惟不道,不君其君而後動於惡,非人弒之,自弒之也。君而不君,國人不與,社稷不保,國家危亡,而且惡名著於春秋,罪在賊臣之上,可不懼乎!
人無賢不賢,賢不賢惟君;政無善不善,善不善惟君。君惟有道,雖恆才常法,可以為治;君惟不道,雖有大賢良法,亦以成亂。是故明哲之君,無所為恃,必責於已。知天子於民庶,過及十一,禍倍百千。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亦有嬖妾,南威西子,身之蠱也;亦有便侍,豎貂勃鞮,家之蠹也;亦貴所好,巧言令色,朝之賊也;亦賤所惡,良藥鑱石,國之寶也。若反其道,則上禍祖父下滅子孫,血流海內屠及百年。吾為此懼,於百世之上,訓百世以下之為君者。若聞吾言,懼而知改,雖中才之主,可以保天下。其有暴君,終於不省,樂禍不悛,則有如前之所言者。是謂遠諫,亦諫之一法乎!
卿牧
明君欲興上治,舉賢以任官,必審官以盡其所學。稽古以為名,順時以定職,期於允宜,以安天下之民。冡宰輔相天子,無所不理。今名為吏,但主除吏。當授使授,當陟使陟,當黜使黜,不過注簿一小吏,烏得為長卿?五卿皆然,不可以不正,請復名為冡宰。冡,大也;宰,主也。五卿諸寺諸司史歷軍將儀衛奄人羣牧守令,皆其所統也;宮、朝、畿、州、華、夷、文、武、政事,皆其所治也。紀綱萬方,弼亮一人。君在,代之理;君崩,攝其政,乃其所任也。而其大者則在用人。周官掌邦治,統百官,均四海,卽用人在其中,當申命之以重其用人之責。人鮮睿聖,無私則明,博咨則周,朝之卿士日夕所見,豈或不知?近自邦畿,至於海隅,苦樂豐飢,其長不敢不以聞。雖有所蔽,形於別奏,流於謠諺,聞於計吏僚友游士之口,皆可審察而知之。其政得失,其人賢不肖,其才長短,卽可馮以為黜陟、為易置。天子垂拱仰成,百官盡職聽命,嬖寵不得邀厚祿,貴戚不得竊尊位,賢能無沉淪之嘆,俊傑有奮興之路,內外之官無不得人。居此位者,不兼庶政,庶政實由以舉;不兼眾功,眾功實由以奏;不專治平,治平實由以成,斯無忝於冡宰。
司徒任土製賦,當從今職,以敷教歸之宗伯,而受以司空地利之任。今名為戶,按戶納租,不過守籍一小吏,烏得為次卿?請復名為司徒。徒者眾也,有眾土乃治,土治財乃生,財生用乃足。眾為邦本,土為邦基,財用為生民之命。司徒之職,重農功,籍土田,審肥磽,時贏絀,稽蓄散,愼出納,制為成法,授之有司,毋敢廢越,必使民有餘藏、國有餘用,雖天災流行、年穀不登而民不困。去貪黷如鷹鸇之逐鳥雀,去苛斂如藥石之攻疢疾。天子不得有私用之財,後宮不得有珠錦之飾,貴戚不得有田宅之饒,民庶不得有侈麗之好,不以征伐傷財,不以營作傷財,不以多事傷財,三年必生五年必成十年必富,斯無忝於司徒。
宗伯敷教擾民,以端治化,小大由之有所視效,今名為禮,但言其道,未顯其官。請復名為宗伯,宗者師也,伯者長也。禮出於身,為天下師,為百度長,上下從之,如徒之不敢違師,如少之不敢先長,名為宗伯,所以重其責也。禮行於宮,君毋驕,後毋陵,嬪寵毋踰,嫡立毋易,庶愛毋干;禮行於朝,君毋過尊,臣毋過卑,凡爾百職,有功不伐,有能不矜,居上不驕,居下不援;禮行於四海,父子不相離,夫婦不相陵,兄弟不相爭,強不暴弱,富不耀貧。有難之者,謂三代世遠,末俗多偽,言禮於今,必不可行。是不達情之論也。民何愛惡?群尚則愛,羣棄則惡;物何貴賤?群尚則貴,群棄則賤。禮不離文,徒文則晦;禮不離器,徒器則虛。以文以器,民之觀之同於優偶。禮云乎哉!以文見實,以器達意,敬敷五教,必先正君。君身先之,大臣率之,小臣順之,庶民觀而化之,風被心悅,雖驅之使勿從,亦且不得,何患乎難行?如是,則興仁興讓、無爭無黨,三代之治可復,斯無忝於宗伯。
司馬主兵,期於弭兵。兵者,毒民之器,今名為兵,是示天下以尚兵,非吉祥之名也。請復名為司馬。國之大事在兵,兵之大用在馬,隱其名必修其實,制勝有具矣。數軍實、核籍伍、教行陳、嚴約束,乃戎事之常。而其大者亦如冡卿,在能用人。圖危在安,定亂在暇,必素知其人之智勇,蓄以待用。其貳其屬,必皆知兵之人,以及朝臣牧屬有堪為將者。又皆博訪而知之,一旦宼發,如抽矢於房,惟我所使,不患無將。己知兵,然後知知兵之人,用是卿者,必求知兵之才,試於疆場,徧歷山川,通古謀略,逹今情事,乃可以授斯任。如是,則卿使將,將使偏禆,偏禆使千百長,如臂運手、手操弓、弓發矢、矢破的。捍邊制蠻,雖遠在萬里,如提挈於左右手。甲兵不用,威德遠服,戰勝於朝廷者,上也;賞罰嚴明,先期決勝,計日獻捷者,次也;將士和睦,保守封疆,宼至能御者,又其次也。三長有一,斯無忝於司馬。
司宼詰奸慝,禁暴亂,表裏宗伯,以成政教,不壹於刑。刑者殘民之物,今名為刑,是示天下以尚刑,非仁慈之號也。請復名為司宼。民不知禮,見利則爭,爭成奪,奪成宼,以至於大亂。名為司宼者,欲其功至於內寜外靖、無為宼者,不啻明刑無失而已。夫功期於無宼,事則先於明刑,刑罰不中,當死不死,不當死乃死,當流不流,不當流乃流,其在有位,功罪不分;其在庶民,手足無措。賢人害小人利,善人禍惡人福,必且胥淪以底亂亡。夫刑自貴始,自寵始,自近始,刑乃威,威則民畏。刑於命獄,於鬻獄,於奸獄,刑乃清,清則民服。今之議獄者,盜殺為重,財產為輕,烏知財產為四海之大命,有司輕之,恆不為理。理不得宜,亦不卒事。逮役所至,盡其雞豚,亡者不復反,多所亡,漸至家室空虛,農民失業,其害大於盜殺。必申戒有司,懲其所知,儆所不知,孰敢不盡心於獄?如是,則臣安其職,不虞得罪;民安其家,不罹禍殃。宼賊奸宄無釁以作,斯無忝於司宼。
司空所掌,則如今制,以從周禮之考工,但不可名為工。名為工,是上卿下夷於賤工矣,奚可乎?請復名為司空。宮室美,則山林空;衣服麗,則機絲空;飲食侈,則牢塒空。名為空者,欲其不空也,猶治亂之臣曰亂臣也。時平則淫,物豐則奢,畢命曰「世祿之家,鮮克由禮。敝化奢麗,萬世同流。」奢麗之風,實由上作。居斯位者,其朝夕陳戒於君,告以太康好峻宇而夏亡,紂作奇技而殷亡,幽王殫杼柚之力而周亡。傳有明鑑,不可不懼。楩楠不發於荊蜀,丹青不進於辰沅,翡翠不進於交廣,珠璣不進於雷池,織繡不造於東吳,三代尊卣不御,汝定陶器不御,苑囿不廣,禽獸不蓄,桂柏不植,橘茘不嘗,無征伐轉輸之勞,以造舟車,增甲楯。於是民不費財,農安耕作,養老育幼,不廢其業,斯無忝於司空。
六卿之貳,皆卿才也;亞長一命,其位已,尊皆天子大臣也。今名為侍郎,郎,微官也,其辱已甚。請從其長之名而為少。冡宰之貳,曰少宰,司徒之貳曰少司徒,各置左右。其次四卿皆然。六卿有退者,卽以代之,其任如長。嘉績並著,斯無忝於卿貳。
京師,天子之都,今夷為府,京尹重任,今為閒職。請從漢制,名為京兆尹。貴戚有訟,決於是;六軍犯法正於是,王侯公主後族奄奴嬖倖,不得肆行,豪俠不得惑眾,奸宄不得潛藏,京師肅清,郊圻無虞,斯無忝於京兆尹。
卿尹如是,余官可定也。內有六卿,外有群牧,古之制也。今又以巡撫臨之,非由內使,虛有巡名,多官盛衛,以都御史之威,恐喝官民。府縣之吏,入見嚴於朝叅,跪拜卑於奴隸,卿屬無此禮,乃行於外以辱君子、挫志士,是教天下以無恥,何以風有位?出入鐃吹,行道霆震,上下隔絕,稟令發命,三累而上,三累而下,而後及民。天子一人,六卿在內,不周萬里,故設斯任。乃亢絶如是,亦何與於蚩蚩農民、瑣瑣婦子?都御史旣革,其並革之。昔未有巡撫,三司分治賦兵刑而無所統,固非良法。請亦革之,而復立州牧,賦兵刑以其貳屬分理而統於牧。牧者養也,當下其尊而與民親,以時行視,少從省[少]騎,裹糧束芻,步田塍,入廬舍,訊父兄,撫婦子,如召伯巡行,遇有訟者就決於樹下,周知民艱,從欲去惡,目見遂行。軍伍修整,武備嚴密,內外有宼,隨發攘除,百姓不驚。其於守令,重之如保母,親之如弟侄。以事時見,降階以迎,登堂以揖,燕好以密,而禁其跪拜。春秋會盟之禮,五等之爵雖有上下,同列同坐,同歃同盟,其相稱皆曰君、曰寡人。大國大夫,亦得會伯子男。豈若今之外吏,尊卑懸絶哉!故州牧於守令,當敬之以禮賢,親之以共勵。及考績之年,功罪明列,不敢隱蔽。牧考則諸績聽於六卿。於是各盡其職,境內無虞,斯無忝於州牧。
古人有言曰:非知之艱,行之為艱。府縣之官,以知為名,非義也。請如漢制,為郡守,為縣令。守者保也,令者善也。保土善民也。
善任
六卿既得人,任之又有其道。有道則能盡其才以告成功,失道則雖篤於用賢,終於才絀而政廢。天下治亂,社稷安危,皆由於此。其道有四:一曰專,天子有六卿,猶身之有耳目手足,耳惟聰,目惟明,手惟執,足惟履,不相為用,各專其職。唐虞之臣,惟禹為無善不備,故終陟元後。若棄為后稷、契作司徒、皋陶作士、垂(倕)共(供)工、益作虞、伯夷作秩宗、夔典樂、龍作納言,專典一職,終身不易。使八臣互易其位,豈不可以為理?終不若取其尤長,各用其極。是以唐虞之治,巍巍如天,非後世所能及。當法此以任官,既有成績,終身不遷。老而避位,必舉賢以自代。歷年旣久,守官既專,其慮益熟,其學益精,其事易成。二曰虛,天子有六卿,如匠之有繩墨斧斤,引之既直,斵之無爽。宮室乃成,雖垂班之巧亦不能廢。人君長於宮中,天下之事不能周知,而且居高易驕,處富易侈,敗度敗禮,嘗[常]不自覺。尚賴諸元老格其非心、講道論德,以補闕裁過。毋作聰明以自用,毋作好惡以遵法,毋拒忠言以聞過,則受益為多。三曰親,天子有六卿,當如魚之得深淵、鳥之得深林,以游以處,不欲久閒。古者謂異姓之臣曰甥舅,勢亢分疏,亢欲其下,疏欲其親,故下之若舅、親之若甥。咨訪時見,敷奏時見,暇豫時見,燕飲時見,嬖妾媚寺辭臣諧優皆屏而遠之,以專於有道。如江河之浸,膏澤之潤,久則與化。四曰敬,六卿有過,如月之食[蝕],何損於月;如山隕石,何損於山。大明不同於炬火,崇岡不等於土垣,豈為小災所傷?當視此以禮上卿,上卿非大過不退,不録其小失,不加以小罰。凡罰,月奪其祿,歲奪其祿,累降其階,此罰但可行於卿貳羣牧以下,而絶於六卿。待以師賓之禮,不敢煩責,是謂能敬。若常班定分,不可以言敬。如是,任之專,受之虛,待之親,禮之敬,君臣同心,上下一德,無嫌疑無猜忌,不間於讒慝之口,君無不測之恩威,臣無不虞之禍福,中道不變,始終不易,樂哉斯時!君卿和於上,小臣和於下,庶民和於野,休風所被,天下大治。
吾聞君子之道,無德不酬,無施不報。為人臣者,終其身以死守官,佐君為聖以致太平,朝廷百姓並受其福,而榮不加於本職,澤不及其子孫,仁人深所不忍。是故勞久者報之以富貴,功大者報之以封爵。夫尊為上卿,祭祀燕飲,其禮必備;親族賓朋,仰望必多,故九命食祿九千石而殺以下。三公至貴,難得其人,故為兼官。若內貳外撫,皆得以兼,武臣總兵亦蒙師保之名,其褻已甚。故惟六卿得兼公孤而絕於下。老而請歸,則營其宅,仍其祿,官其嫡子,食其庶子,時賚其後孫。古者列爵惟五,所以崇德報功。後世以征戰奪天下、剿叛亂,專尚武勇,欲人致死,於是乃創為制,非軍功不矦。此衰世之制,豈可為法!凡六卿能進賢富民、靖亂變俗,是有大勳勞於天下,宜因其功之大小封為矦伯,或止於身,或一二世,或數世,或世世不絕,斯報功之典無缺。如是,則忠上惠下,各盡其禮,君臣之道乃全。
省官
官多則祿不得不薄,祿薄則侵上而虐下,為盜臣,為民賊。故養民之道,必以省官為先務焉。今夫富人之家,百羊為群,以一人牧之足矣,主人慮其不周也,旣立之牧,又為之監,司芻有人,司菽有人,欲厚其廩食,而羊息不足以供之。薄其廩食,則必竊芻與菽,而羊且瘦而多耗矣。多官害民,亦猶是也。內有六卿,有京尹,各有貳有屬,其諸太史國學曆象圉牧儀衛饗膳之類,無多人也。京營之卒十萬人,司馬卽為元帥,不別置武帥,但有偏裨,有事則少司馬帥以征伐,則內戎職亦不多人。外有州牧,有郡守,有縣令,亦各有貳有屬,其驛倉諸司無多人也。鎭屯之卒,卽以州牧為元帥,不別置武帥,但存偏裨,有小宼,則使一將討之,有大征伐,其方寜則牧親行其方,不寧則使其貳率將士以從於少司馬,則外戎職亦不多人。內外執政任事之臣,大略不過如此。今之所謂重臣,我以為閒職者,有六官焉,皆可革也。六官維何?宰相也,太子之官也,翰林也,都御史也,諫官也,總兵之官也。冡宰統百官,均四海,伊尹傅說周公皆為是官,不聞商周之世更別有相,加於三公之上者。宰相不可革乎?吾聞一師教眾子,不聞眾師教一子。孺子入學,六卿六貳皆可為師,乃別為之立三公、立三孤、立詹事,多其官屬,雜沓盈庭,此何為者?太子之官不可革乎?六卿六貳皆老成明達,其學可以進講,其文可以掌詔令,其多聞可以總史官、修國史,翰林不可革乎?六卿之尊,秉天下大政,百官受成,除慝糾繆,豈有不足,更何所藉於都御史?都御史不可革乎?六卿六貳進講陳戒,師箴,蒙誦,百工諫,士議於學,庶人謗於道,皆諫官也。天子特不納諫爾,苟能納諫,何患直言之不聞?諫官不可革乎?兵者,自然之理,人情之常,審勢好謀,可以決勝,何必猛如虎、貪如狼者乃可為大將?陽明子禽宸濠,皆以知府為將而成大功,前事之驗也。先登,陷陣,致帥,挑戰,勇力之士,軍中所寶,但可使之為偏裨,不可使總三軍為大將,是故內戎屬之司馬,外戎屬之州牧,可以靖亂,可以御宼,盡除強鎮,又無擁兵逆命之憂。總兵之官不可革乎?革此六官並其屬,所省多矣。官既多省,當從周九命之數,其官名去鄙冗不典者,取周漢之官以更之。官之有品也,自曹魏始也;品之有從也,自元魏始也。衰世之制也。九命足以定尊卑矣,而周之恆命,猶缺八九,不病其簡也。夫更命為品,猶未有害,乃品分正從,重之而為十八,繁累不經,適以滋多官之獘,其害為甚。不法先王而襲衰世之制,奈何至於今無正之者?予賤士也,不登朝堂,不見國典,不能詳言。竊謂可省之官大略如是。官既省,然後祿可制也。
制祿
自天子至於縣丞史,皆食於農。是以古者班祿,亦起於農夫食人之數。井田旣廢,田不可分,至於漢,以谷班祿而以石(120斤)差。降及於唐未之有改。其在於今,曷為不可!請用漢制而損益其數:三公,九命一品,祿九千石;三孤,八命二品,為八千石;六卿,七命三品,為七千石;六卿之貳,六命四品,祿降其卿二,為五千石;京尹之品如卿貳,祿降其二,為三千石。
六卿極尊,為三品者,周制矦七命,雖大勳勞如太公周公,爵不過矦,比於今之三品。以兼三公,故稱公。公孤官不備,為兼官,唯六卿得兼,余不得兼。六卿兼三公者,如其命為一品,祿九千石;兼三孤者,如其命為二品,祿八千石。卿之屬及諸卿寺國學史官司歷之類,則自二千石以五降至千石。其次末之屬,則自八百石以二降而至百石。
州牧六命四品,比京五品,為三千石;郡守五命五品,比京六品,為二千石;縣令四命七品,比京八品,益其祿為千五百石。牧守之貳,則自千五百石以五降至千石;牧守之屬、縣之丞尉及他末職,則自八百石以二降而至百石。卿貳京尹京令牧守令之祿,皆以實。其餘命雖多,品雖崇,無重任,無民責,當如漢法。
二千石有中、眞、比之分(漢:中二千石,月各180斛谷,真150,比100)。自二千以下,為上中下之等;上二千石則二千石,中二千石則千二百石,下二千石則千石。八百石以下,亦以是差之,百石以實。功臣之子孫繼世者,公比卿為七千石,矦比卿貳為五千石,伯比京尹為三千石,皆以實。
武臣內屬司馬,外屬州牧,酌以前代之制,定為衛尉、都尉、千夫長、百夫長之號,其祿則自二千石以下,如卿牧守令之屬,以三等次降之,百石以實。其有徵戍之勞,則益其祿,贍其家。有功則厚其賞賚,有大功則封為矦伯,不為限制。
京師石粟,雖賤不下千五百。中原之麥、衡湘之米,非凶歲石不過三百。若准以石數,則一石不過三百,有名而無實,遠方之吏,不得賴祿以為家矣。計其值,雖不能如京粟之值,當石以千,准四方,歲報粟之貴賤,而各增益其石。若山岩之邑,不毛之地,則多給以錢,或純以錢。
六卿得受九命之榮,食上公之祿者,重大臣也。卿貳京尹京令祿以實者,重其任也。牧守令祿以實者,重民命也。縣令加五百石者,保赤子也。其它秩從尊而祿從降者,所以別勞逸也。百石不降者,恤小吏也。繼世而祿降於爵者,不任事也。武臣有功勞不限賞者,重戎事也。遠方之祿,不計石而核其值者,不虛惠也。粟少以錢者,通其變也。如是,則尊卑有別,輕重得宜,而祿可均也。官省則吏役亦省,祿厚則廩食亦厚,可從而定已。
凡人之性,上者有義無利,其次見利思義,其下見利忘義。上下少而次者多,厚其祿所以興義也。上者不德而忠,其次德而後忠,其下雖德不忠。上下少而次者多,厚其祿所以勸忠也。興義勸忠,所以厚民生也。
有患此者,謂國用不足,百官之祿驟增十五倍,將焉取給?是殆不然。君臣驕奢,民生殫亡,太倉之粟非其粟,府庫之財非其財,而奚啻於百官之祿!君臣恭儉,民生富庶,太倉之粟不可勝食,泉府之錢不可勝用,而何有於百官之祿!
達政
有明君,則有賢輔;有賢輔,不患有司之不良;有司良,不患政事之不達。反是則政雖善不達。凡政之大者在黜陟,何以為黜,何以為陟?責飽者必炊飯,責暖者必縫衣,責治者必養民。養民之善政,十有八焉:勤農豐谷,土田不荒蕪,為上善政一。桑肥棉茂,麻苧勃鬱,為上善政一。山林多材,池沼多魚,園多果蔬,欄多羊豕,為上善政一。廩蓄不私斂,發濟不失時,水旱蝗螽不為災,為上善政一。犯其父母必誅,兄弟相殘必誅,為上善政一。闡幽發潛,彰孝舉節,為上善政一。獨騎省從,時行鄉里,入其茅屋,撫其婦子,民不以為官,無隱不知,為中善政一。強不凌弱,富能周貧,為中善政一。除強暴奸偽,不為民害,為中善政一。居貨不欺,商賈如歸,為中善政一。省刑輕杖,民自畏服,為中善政一。察奸發隱,四境無盜,為中善政一。學校殿廡常新,春秋享祀必敬,為下善政一。城隍道路橋樑廬舍修治,為下善政一。納賦有方,致期不煩,為下善政一。選勇力智謀,具戈甲干楯,教之騎射,以衛四境,為下善政一。天災流行,疫癘時作,使醫療治,為下善政一。蔬食布衣,燕賓必儉,為下善政一。
上善政六,中善政六,下善政六,凡十八善政。以課縣令,重其權,厚其祿。其牧守,但行考績,不得專制,待以賓禮,不行跪拜。凡有興革,唯其所為,三年考績,無功有過者黜,無過無功者以其品秩致仕,三考有上善政者受上賞,有中善政者受中賞,有下善政者受下賞,其升遷以是為差。十八善政皆備,九年之間,民昔貧而今富,昔好犯而今知禮,治化大行,斯為上功。唯不受國,封為矦伯,厚其廩祿,冕服輿馬,比於古之諸矦。公卿缺,則舉用之,或老而歸田,予以爵祿終其身,録其子孫以崇報功。如是,則有位知勸,咸自競勉,何治功之不成!
更幣
古者言富,唯在五穀。至於市易,則有龜貝金錢刀布之幣,其後以金三品,亦重在錢。後乃專以錢,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但為噐用,不為幣。自明以來,乃專以銀。至於今,銀日益少,不充世用,有千金之產者,嘗旬月不見銖兩,谷賤不得飯,肉賤不得食,布帛賤不得衣,鬻谷肉布帛者亦卒不得衣食,銀少故也。當今之世,無人不窮,非窮於財,窮於銀也。於是楓橋之市,粟麥壅積,南濠之市百貨不行,良賈失業,不得旋歸。萬金之家,不五七年而為窶人者,予旣數見之矣。
夫財之害在聚。銀者,易聚之物也。范為圜定(圓錠),旋絲白燦,人所貪愛,囊之瘞之,為物甚約,一庫之藏,以錢則百庫,雖盡四海而不見溢也。大吏則箕翕斗奭(舀),歲運月轉,輕於隼逝。一騾[騾]所負,以錢則百騾,雖累百萬而人不覺也。葢銀之易聚,如水歸壑。哀今之人,尚可恃此以為命乎!聖人復起,必有變道矣。天運物運,皆有循環,興必廢,廢或復,錢廢於前代,豈不可復於今世!救今之民,當廢銀而用錢,以谷為本,以錢輔之,所以通其市易也。今雖用錢,不過以易魚肉果蔬之物,米石以上,布帛匹以上,則必以銀。涓涓細流,奚補於世!錢者泉也,必如江河之流,而後可博濟也。
凡祿九千石以下,皆令受粟。度宮朝官軍之所用,皆令輸緡,以錢附粟而給之。其在州郡縣,常賦皆令輸粟。凡祿三千石以下,皆令受粟。度城郭兵役之所用,皆令輸緡,以錢附粟而給之。其在邊防、內屯、將祿、卒食,皆令受粟。度甲冑衣履之所用,皆令運緡,以錢附粟而給之。唯是禮大臣,惠百官,既厚其祿,積粟何以運歸?則多與之錢,使可以置田宅、遺子孫,所以別於商賈也。夫賦以錢配,祿以錢配,餉以錢配,自朝廷至於閭閻,自叚帛至於布絮,出納無非錢者,不出三年,白銀與銅錫等矣。昔者一庫之藏,今則百庫,天府雖廣,其勢不可多藏也。昔者一騾之負,今則百騾,家室雖富,其勢不可多藏也。有出納皆錢之便,無聚而不散之憂,錢不流於海內,其安之乎!
客有發難者,一難曰:錢重難行,民商必病。我應之曰:漕粟數百萬,舟挽而注太倉;皮絮之枵,銅鐵之墜,騾馱而越山谷,而病錢之難行乎!二難曰:銅不可采,又不易市,壚冶多廢。我應之曰:貨至無多寡,須多則多至,須少則少至。昔之計錢以萬數,以巨萬數,以億數,以億萬萬數,金之生也,無古今異,豈生於古而死於今。三難曰:民欲難拂,俗尚難移,民之愛銀也,殺身不顧矣。其能廢之乎?我應之曰:米粟之徵兼錢,布縷之徵兼錢,力役之徵兼錢,關鹽之徵以錢,市貨之徵以錢,天下之錢多納於公。宮中之用以錢,朝廷之用以錢,百官之祿兼錢,兵衛之饋兼錢,芻豆之市以錢,府庫之錢盡布於天下,歲納歲出,如發原放海,不少止息。民惟恐錢之少,雖驅之使用銀,不可得已。
匪更
句匯問曰:卿牧、善任、省官、制祿、達政、更幣六篇之言,畞既聞之矣。然諸名物多寡之數,行之久矣,至於今而欲盡更之,恐有所不可?唐子曰:吾何欲變哉!順情合義而仍之者也。於其所當正而正之,則職盡;於其所當省而省之,則官清;厚其祿,則臣勸;專其養,則民安;通其窮,則財用足。如是,則上下同欲,民心大悅,自然之理,豈變之為乎!君子行法,為從為更,何常之有!行之而民悅,則行之,從其所欲也;行之而民不悅,則不行,更其所不欲也。且衰世習行之政,有必不可仍者。古人有言曰:聖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周之衰也,不易禮而滅(戰國趙策二)。葢禮之既壞,如美木積久而有蠧朽,不可以為宮室,是以[故]聖人之興也,隨時製法,因情制禮,豈有不宜者!詩云「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物無敝而不改者,緇衣始制,亦嘗美矣,及其敝也,衿傾袪(袖口)錯,四垂紕離,非復緇衣矣。猶復服之,以為不改其舊,可乎?及其改為之,其衿其袪,已非故繒[緇]。自絙七入,出於新染。觀其色,攬其度,宛然故緇之初加於體也。以為改其舊,可乎?季世所行之政,昔嘗以致治矣。及其旣久,國家無事,君臣宴安,喪志成鄙,未能遠謀。官守不明,惠澤不行,名存而實亡,文餙益美,不顧百姓之便利。於斯之時,猶為謹守舊章,不敢踰越,是服敝緇衣也。有有為之君臣,奮興在位;去因仍之舊法,殫製作之精思,慎慮時宜,講論典禮,審量法度,歸於百姓之便利,以發四海之塵蒙。於斯之時,官墮其職守,民之苦於敝法久矣。一朝棄其舊而新是圖,宜民宜俗,安之如固有之,是服新緇衣也。然則陳晦縿裂,已屬委棄,取而服之,是謂變常。燦燦在身,不易其制,委蛇合度,是謂從舊。新舊之故,從變之宜,唯精義者為能通天下之故,類民物之情。人君不明,執政不敏,司牧不勤,謹守舊制。惡政令之不行,飛牒文示,徧於天下,制為斬流之刑以懼之。卒之民玩坐廢,斬流亦不行,朝廷亦不復問,謂之無官無政可也。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其予言之謂矣。
用賢
書曰:恭作肅,從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詩曰: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膴,或哲或謀,或肅或乂[艾]。此五者,人之恆德,生而各具。謂非然者,其必天無水火木金土,人無言視聽思恭。五者唯聖人乃全,其次或兼四三德,其次或兼三二德,其下亦具一德。必有聖者,何患國論之無定;亦有哲謀肅乂之一長者,何患才猷之無濟。吾不謂凡民皆然。愚夫愚婦,具五者之體而愚不及;士具五者之體而才或不達,學或不充。四海之大,凡百多士,必有能學達才者,用之將不勝用。
然盛世常見多才,衰世常患無才,其故維何?易之泰曰:小往大來。是時肅乂哲謀聖在位,狂、僭、豫、急、蒙在野,故見為多才。否曰大往小來,是時狂僭豫急蒙在位,肅乂哲謀聖在野,故常患無才。夫泰否,非天為之,實人為之;大小往來,非時之泰否為之,實君之明昏為之。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師至郊,無一人能御者,遂一戰破紂之國。此億萬臣中,有陳洪範之箕子,若紂能早用之,則彝倫敘於有商,肅乂哲謀聖並為之用,武王之聖亦終為商之良臣,而有商豈至於滅亡?幽王無道,尹氏、皇父亂政,小人盈朝,犬戎至郊,無一人能御者,遂弒幽王於驪山之下。當其時,有賦小旻之賢大夫,若幽王能早用之,則彝倫敘於西周,肅乂哲謀聖並為之用,犬戎雖強虣[暴],亦終為周之外臣,而西周豈至於滅亡?紂有此賢父師,幽王有此賢大夫,二賢近在左右,人皆不知,其處於下位、淪於岩野者,又孰從而知之?然則紂幽之世,其才奚不若湯文之世?使以好色之心好德,以寵佞之心寵賢,則伊傅周召比肩於朝,博而求之,如燧火源泉,不可勝用。
有難之者,謂:知人之明,自古為難。友不知友,父不知子,兄不知弟,亦且不能自知。君雖哲,臣雖明,恐亦有所難知?吾謂:友不知友者,無所試其友;父不知子者,無所試其子;兄不知弟者,無所試其弟;不自知者,無所自試。蓋今學校實亡,無以教士,無以取士,唯馮於旣試。今以非文之文教士取士,賢愚雜進,孰能為辨?譬如不耘之田,谷稗並生,納稼於場,谷稗並積。北碾南捶,谷稗並下,簸篩既施,蕛稗乃去,嘉穀乃得。士竊三試而進,如在碾捶之前,迨授官考績,猶簸篩旣施,稗士乃去,谷士乃得。蓋才可偽,功不可偽,臨民聽政,長短賢不肖立見。才雖混於始進,而不能掩於既試。又廣之以內外大臣所薦,並用而試之,豈不可以得人,而何患人之難知!
又有難之者,謂:天子一人,庶官有萬,雖至明有所不及,雖至察有所不周。於是以私以賄,上下相援,以虐為能,以貪為良。其於賢者,惡其異已,以小過受降革之罪。京朝之官,陷人奪位,援黨助已,傾害之術,巧於儀秦。結近侍,通宮掖,以惑天子之耳目,能使黑白變行、功罪異狀,將何以救之?吾謂:水流濕,火就燥。不聞皋陶用驩兜之徒,驩兜用皋陶之徒。唯元兇秉政本,霸天下,故群奸附勢引朋,以朝廷為巢窟。若天子用冡宰得人,冡宰總五卿得人,以共攝群牧,皆得其人,如網在綱(有條不紊),無一綸之不就理,則百職無所容其奸。雖有奸者,亦化為良,而何患賢者不用、不肖者不去?是故君何以昏?自用則昏;君何以明?用人則明。恭已虛衷,不敢自是,師冡宰而友五卿,舉社稷以從,是謂以眾明為一明,以眾聰為一聰,不勞而天下大治。
六善
句匯問為政之道,唐子曰:六善備,可以為政矣。何謂六善?曰違己、從人、愼始、循中、期成、明辨,是謂六善。堯舜,聖人之雋也,猶不敢自用,而況聖不及堯舜者乎?況賢遠於堯舜者乎?況不賢不見堯舜之履跡者乎?書曰:有言逆於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於汝心,必求諸非道。逆己非逆,遜己非遜,勿己之是,惟道之歸,是謂違己。天下有天下之智,一州有一州之智,一郡一邑有一郡一邑之智,所言皆可用也。我有好,不卽人之所好;我有惡,不卽人之所惡,眾欲不可拂也。以天下之言謀事,何事不宜;以天下之欲行事,何事不達!詩曰:先民有言,詢於蒭蕘。人無賢愚,皆我師也。是謂從人。凡事,見以為可,而其中有不可者焉;見以為不可,而其中有可者焉。惟一再思之,更覆思之,不必上智,其端必見,其識必及。若不思而遂行之,其為悔也後矣;不思而遂不行,其為惜也多矣。發政如發矢,矢發不可復反,政發不可復收。書曰:若虞機張,往省括於度則釋。鵠之度在目中,不省則不見也。是謂慎始。始非不慎也,迨其後,有欲速而不逹者,有厭倦而若忘者,遂有中道而廢者矣。中道而廢,則民多玩,後雖有作,不可為矣。詩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敷政優優。又曰:不震不動,不戁不竦。言不欲速也,毋厭倦也。如農夫之耕耘,四時不失序焉,日月見其長焉。是謂循中。始既已愼矣,中既已循矣,而有不保其終者。小噐易盈,志滿則驕也。宣王,中興之君也,及其德衰,而小雅之刺者三章(祈父、黃鳥、我行其野);桓公,五霸之盛也,及其氣矜,而葵丘之叛者九國。不啻此也,書曰: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武王,聖人也,召公猶慮其服九夷八蠻,或啟侈心,而進一簣之戒。而況德本中人、智効一官者乎?是故政必期於有成也。無樞易拔,無軸易脫,不可謂違己。左言則左,右言則右,不可謂從人。卿士盈廷,發難不已,不可謂慎始。牓牒申命,日遵歲結,不可謂循中。考績多良,治功不見,不可謂有成。若是者,辨之不明故也。集人成已,始終一貫,物不能蔽,人不能欺。功之成,不於成成,立志發令,已立其成。明辨於此,而後六善備焉。六善備,可以為政矣。
恤孤
蘇州有育嬰之堂,以收棄子。凡窮民之不得有其子者,則送之堂中。願育者懷之而去,衣褓醫藥,無不備焉。月給乳婦之食三百錢,乳婦之記籍者三百餘人。歲費千餘金,皆士大夫助之。此一鄉之善事也。
唐子貧,歲豐而家人恆飢,妻寄食於女家。仆原有一男一女,以其婦傭乳於外,鬻其男於遠方。女生一月,送之育嬰堂。唐子不忍,常使視之。其所養之家,子死,願以為己子,故育之專而無疾也。諸乳婦多不良,第貪三百錢。得堂中之衣褓,皆用於己子。所養之子,置之不顧,故多病死。其籍記中,病者十二三,死者十一二矣。堂中雖有察嬰之規,使從事者視之,不過月一至焉,豈能相與寢處,故病死者多也。自有此堂以來,所活者多矣,然念所不得全者,恆為戚戚焉。
一郡之中,雖有此善事,不過小補,而況天下之人,生民之多,飢無食、寒無衣、父母不得養、兄弟妻子離散、嬰兒之委於草莽者,不知其數矣!當是之時,天地不能容其生,鬼神不能救其死,心為之痛而手不能援,吾其如彼何哉!雖有仁人,盡出府庫之財,盡發太倉之粟,以大賚四海,亦猶之乎育嬰堂也。
吾嘗觀于田矣,天久不雨,諸苗將槁。吳中之人,農眾而力勤,車汲之聲達於四境,然灌東畞而西畞涸,灌南畞而北畞涸,人力雖多,無如之何。迨夫陽極陰起,蒸為雲霧,不崇朝而徧於天下,沛然下雨,蒙蒙不休,旦起視之,苗皆興矣;溝塍蔓生之草,皆苗甲青青矣。人力之勤,不如普天之澤也。以人譬苗,以雨譬政,若使四海之民,家給人足,衣食飽暖,父母之心,人皆有之。男子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男有室以養其父母,女有家以遺其父母,惟恐生男生女之不多也,亦奚待於育嬰堂哉!百爾君子,何不以文王治岐之政,陳於今天子之前乎!
善游
陟高山而遠望,游長川而安流,望之蒼然,臨之漪如,斯亦天下之美觀,人情之所樂,君子所不廢者也。是以黃帝游於釜山(在河北保安南),堯游於康衢,舜游於四岳,禹游於會稽,文王樂於靈台,武王浮於河流,成王偕饁於南原,周公舉觴於洛水,仲尼登太山、游於舞雩,曾點浴於沂水。由是觀之,古之帝王聖哲,未聞以游為敗德而絕其履跡也。人見太康游而有窮拒河,穆王游而淮徐作亂,遂為敗德之事莫過於游。夫二君荒淫昏髦,先自敗德矣。百姓積怨,國事不修,雖不好游,亦有內起之變、外發之宼,豈待游而後致亂哉?昧於事君之道者,於其出遊,不能因其勢而利道之,卽其事而奘掖之,徒立直諫之名,懲荒游之禍,扼於殿上,沮於道中,引裾裂衣,當車斷靷(若辛毗之諫魏文、郭憲之諫光武)。忠則忠矣,我以為多事矣。君子不拂人情、不逆眾志,是以所謀易就,以有成功。揵錮閉幽者,憂之象也;啟辟渙散者,樂之情也。鳥守故巢,亦翔於叢林;魚潛在淵,亦洄於盪澤。魚鳥有情,何況於人。人無貴賤,孰能閉戶操作,暮春清秋不一覩山川景物乎!
上古既遠,淳風不作,諛風日興;天子之勢日尊,羣臣之情日隔。一人無忌,有沼四海而囿八方之氣。當是之時,剛直之臣不能匡君,恥於屈伏,乃不避杖夾斬磔之刑,以與天子爭勝,必欲伏至尊而使出我下。郊社之外,制之不使輕出;苑囿之中,制之不使輕入;天子則不得已而從之,又有道學師傅,正色拱立其側,使天子嚴憚,非時之枝,不敢妄折;非名之菜,不敢妄食,亦不得已而從之。久之不便於私,鬱鬱不樂,乃漸畏正人而疎之矣。於是陰行樂於深宮,諸奴間入,施其排斥,天子引以為助。始焉屈於名義,今也得遂其欲。如久郁之陽,忽焉橫泄;如久壅之川,忽焉潰決。誅戮直臣,放流賢士,乾坤晦塞,君臣昏迷,雖有善道者亦無所施其術矣。人亦孰不欲遂其情?天子雖尊,亦人也。善事君者,敬之如天而處之無異於人,同其情而平其施。何必望其尊威,矯為亢直,而犯之以其所不能受!古來死諫之臣,吾敬之難之,而不深與之,葢以是故也。好游者人之恆情也,古有省耕之事焉,親民之事焉,巡岳之事焉,禮也。於省耕,樂原野之曠;於親民,樂田舍之逸;於巡行,樂山川之色,禮也而寓游之樂焉。於斯時也,履畞入舍,撫其婦子,視其寢處,觀其稼之厚薄,察其藏之多寡,問其食之足不足,吏之清濁、獄之枉直、橫征之有無,皆可問之。民卽畏官,不敢以告,覩其形、察其情,知其苦樂,加之以素所咨訪,吏之賢不肖,其安所遁哉!卽以是行誅賞,雖偶行於一方,不周於五嶽,四海之民聞而大悅,惟恐天子之不好游也。然則一舉而政修治興,民心悅服;山川之色,更益美觀;瀏覽之懷,更為悅豫;豈非天下之至樂哉!以此道君,不必諫止也。
好色者人之恆情也,閨房之內,和樂而制之以禮,謹愼而御之有節,其諸妃嬪,寵之而無奇巧之飾,寵之而無並後之嫌,寵之而不啟煽政之漸,斯門內之善經也。好色其何傷?
好財者人之恆情也,苟非聚斂之君,取之必有制;取之有制,用之必有節。無功之賞,不易一錢;無益之費,不易一金。惟其愛財,故不傷財。此富國之善機也,好財其何傷?
好古器者人之恆情也,夏後氏之琱戈,殷人之玉鉞,周人之石豉,皆寶也。歷數千載,琱戈在而夏安在,玉鉞在而殷安在,石鼓在而周安在?有守器之感,斯有守國之慮矣。此修德之一助也。好古器其何傷?
好宮室者人之恆情也,棟宇太廣則不適,丹雘太麗則不雅,台榭太高則不安,苑囿太曠則不周。不惟其廣,惟其適;不惟其麗,惟其雅;不惟其高,惟其安;不惟其曠,惟其周。以天子之居,有儒生精舍之風,如是好宮室,好之乃見明德矣。
主進
為政亦多務矣,唯用賢為國之大事。治亂必於斯,興亡必於斯,他更無所於由也,一於斯而已矣。然賢者難知也。天子欲用賢,何以知其賢而用之也?必也大臣薦於天子,內外羣有司薦於大臣也。賢者難知也。有司欲進賢焉,何以知其賢而進之也?必也訪之於鄉人,訪之於鄉士大夫也。天子求賢於大臣,未可也;大臣求賢於有司,未可也;有司求賢於其鄉,未可也。夫是皆進賢之人也,有司不求於其鄉,將焉求?大臣不求於有司將焉求?天子不求於大臣將焉求?豈舍是而別有進賢之路哉!然則以為未可者,是何說也?是皆可以進賢,而不必其無私;卽有無私者,不必其能知人,故以為皆未可也。且古之人多直,今之人多詐,古者聽其言為君子之言,觀其行為君子之行,其人誠君子矣。今也聽其言為君子之言,觀其行為君子之行,而其人則小人也。世尚道學,則為儒者;世尚文辭,則為名士;世尚氣節,則為直士;世尚功業,則為才士。惟其所為,言貌皆眞;營營往來,籍籍聚會,以圖進取,孰能辨之!以利達之徒入於多私者之門,則以合進;以矯飾之徒入於不知人者之門,則以罔進。於是有舉皆其階,有位皆其窟矣。且彼進賢之人,其先進也,皆以是物也,豈鳥媒而致鳳哉?是故求賢之道,勿問孰為賢孰為不肖,當先觀進賢之人。葢賢不肖各有其類,吾嘗見夫鳥矣。彼烏也,集於喬木之上,其群飛而從之者皆烏也,無異鳥也。又嘗見夫魚矣,彼鯽也,游於淺水之間,其群游而從之者皆鯽也,無異魚也。惟人亦然。從伯夷游者必伯夷之所與也,無盜跖之徒也;從盜跖游者必盜跖之所與也,無伯夷之徒也。若使盜跖主進,而望其所進之人有若伯夷者,豈可得哉!是故明君察於群臣之中,得其大賢,處以上卿之位,惟其言之是聽,而不惑於讒慝之口,則列於朝廷者皆其類矣。列於朝廷者皆其類,則列於邦國之職者亦皆其類,各以類進,則賢才不可勝用矣。然諸卿雖賢,若並責之以進賢,則又不可。吾欲糴乎,必使善糴者轉販于衡湘之間;左右雖多良賈,別有任使,不使之糴也。吾欲買馬乎,必使善相馬者求於秦隴之間,左右雖多良工,別有任使,不使之買馬也。何也?舍其所短,用其所長也。古之大臣,於政事無所不達,於社稷之長計無所不周,而獨於知人或有所不及,此亦賢者之常也。放齊薦胤子(丹朱),僉薦鯀;唐虞之臣且有不知人若是者,況其下乎?帝之試鯀者,當時洪水方急,未知有禹,惟鯀才有可用,姑且使之,非信僉之舉鯀為知人也。人各有其類,才各有所長,惟賢者乃能進賢,得賢者為進賢之人,使各舉所知,所以引其類也。惟知賢者乃能用賢,得知賢者為用賢之人,使擇決眾之所舉,所以用其長也。具斯二者,用賢之道無遺矣。豈惟臣有其類也,君亦有類焉;豈惟臣各有長也,君亦必善用其長焉。惟賢君,然後能用賢臣;惟君能知人,然後能用知人之臣。書曰:在受德暋,惟羞刑暴德之人,同於厥邦;惟庶習逸德之人,同於厥政。言紂德之不克類進者,皆其類也。書曰: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見三有俊心,乃克立茲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言文武知人,故能用賢以及天下之賢也。由是觀之,惟君先正其身以為天下表,卿士百職,罔非正人,天下不得其徑而緣之。又於諸大臣之中得知人者,委以推賢進能之任,非天下之良士,孰得而幸至哉!詩曰:嗟我懷人,寘彼周行。向之所懷而不可得者,今皆寘之周行,講論道德,與造功業,無不如意。誠如秦誓所思惟在一臣,則能用眾才,其利無窮,不其然乎!
柅政
天下難治,人皆以為民難治也,不知難治者非民也,官也。凡茲庶民,苟非亂人,亦唯求其所樂、避其所苦,曷嘗妤犯上法以與上為難哉!論政者不察所由,以為法令之不利於行者,皆柅於民之不良,釋官而罪民,此所以難與言治也。
以詔令之尊威,上馳於下,下復於上,不待旬月而徧于海內矣。人見其徧于海內,吾見其未嘗出於門庭也。蓋徧于海內者,其文也;未嘗出於門庭者,其實也。雖有仁政,百姓耳聞之而未嘗身受之,此非有司之故而奚故哉!溪谷阻車,蒺藜阻足,今之有司,皆溪谷蒺藜也。若有司之盡乃心,如傭之事其主,則善矣。傭何善乎?主人督之不使卽於惰,而亦不肯自惰,慮不當於主人之意而逐我也,計一日之工必無負於一日之酒食,計終歲之工必無負於終歲之廩粟,是以禾稼豐、畜牧蕃,而主人坐獲其利焉。是主人之法令行於傭,而傭能不柅於其所行。何有司則不然邪?豈爵位不足以為榮邪?祿雖至薄,豈祿外自然之利不足以厚其家邪?何不若傭之忠於其主也?
一官之所任,我代者前此幾何人?代我者後此幾何人?我在其間,一旅客之信宿耳。土地非我之產,府庫非我之藏,民人非我之族黨,於我何有焉?今之為官者不必貪邪,卽廉能無過者,其存心莫不如是。不忍之心人孰無之,乃但知仕宦,不知道義,溺於父兄之為,習於流俗所尚,因仍而不知其非。由來已久,不可深責。朝廷所寄以牧民之任者,大官小官,自內至外,皆如是之人。上以文責下,下以文蒙上,紛紛然移文積於公府,文示交於路衢,始焉羽逝,旣而景滅,卒不知其紛紛者何為也。如是千萬職,外塞九州島,內塞五門,君臣上下隔絕不通,雖有仁明之君、欲行堯舜之政,其何所藉以達於天下乎!
政不行於天下,豈徒無益,必有大害。諺曰:官屋漏,官馬瘦。推而廣之,田園廬舍,一官屋也;父兄子弟,一官馬也。心不在民,雖田園荒蕪,廬舍傾倒,而不一顧也;雖父兄凍餓,子弟死亡,而莫之恤也。凡為官者,視為故然。雖無不肖攘民之事,而視民若忘,等於草茅。夫攘民之害小,忘民之害大。攘民者不多人,忘民者徧天下,是舉天下之民委棄之也。疾不救者日深,至於四海困窮,民無以為生。有天下者其危矣哉!然則治民先治官乎!三代旣遠,仕不由學,官焉而失其官也久矣。將何以治之?治之以賞罰乎?賞罰者,聖人善世之大權,然而難言之矣。聖人之賞,使天下之不善者皆悅其賞而遷於善;聖人之罰,使天下之善者亦兢兢焉恐入於罰而益修於善。此君子之所學以待用者也,然非所望於後世之賞罰也。世之降也,官之為善者不必賞,為不善者不必罰,孰慕不可必之賞而畏不可必之罰乎!於是有術焉,能使賞不出於朝廷而出於我。悅於上官,悅於大臣,悅於近臣,是其術也。悅於上官者,一秩之賞至;悅於大臣者,超遷之賞至;悅於近臣者,不次之賞至。賞自我操,罰焉能及!由是言之,賞罰不可以治官也明矣。
然則官終不可治乎?是葢斯民之不幸,上天之不佑,非人之所能為也。則亦莫可如何也已矣。輾轉思之,不釋於心,不得大成,且求小補;不能普利,且圖少濟。設為說之之言曰:君之貴,非君賜乎?必曰:然。君之用,非出於民力乎?必曰:然。吾願君之有以報君賜而勿忘民力也,今夫受人壺餐,必有以酬之,而況受人富貴且以遺子孫乎?食粟衣帛,必念所自,況今薄祿之時,官之衣食,非取於農而實資於農乎!仁者居其位、受其福,所以兢兢業業不敢自安者也。損人以益己,必不可為者也;損己以益人,亦不可為者也;有益於己無傷於人,斯則可為者也。居今世而不悅於人,不但失官,且以得罪,誠不可以直道而行。曷若量己之力,以其半交人,以其半勤民事、察農桑、築圩防、計豐凶、除奸慝,則民亦少害矣。夫忠君愛民,無失其本心;保身遠害,又不失於自利,斯兩得之道也。內省有咎,孰若無咎?百姓詛之,孰若百姓祝之?鄉黨非之,孰若鄉黨稱之?其請擇於斯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