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紗窗下·情海恩仇 · 第四回 窺影自憐淒涼倩女心

「荷茵小姐,怎麼?你預備到哪兒去?」 「我要把姊姊拉過來,問明了這句話,我先量她幾個耳刮子,讓我心裡出出氣。」 荷茵鼓著紅紅的粉腮子,怒氣沖沖地回答。呂振華卻拉了她的手,又在自己身旁坐了下來,用了溫情的口吻安慰地說道: 「二小姐,我勸你且不要發這麼大的脾氣,姊妹淘里在舞廳里相打起來,這究竟不大好聽,我勸你還是忍耐一些吧。等回到家裡,你再和她吵好了。」 「她為什麼要造謠言?她沒有一些姊妹之情,竟存心破壞我的名譽,我還當她是姊姊看待嗎?她簡直是我的仇人一樣哩!」 荷茵似乎受不住這過分的委屈,她一面說一面已忍不住淚眼盈盈的了。呂振華拍拍她的肩胛,笑嘻嘻地說道: 「你真像是個小孩子般的,這也值得傷心流淚嗎?在當初我聽了她的話,還以為你真的有了心愛的舞客了,所以我非常失望。現在我們既然說明白了,那麼對於你姊姊所說的話,我自然只當她是放屁了。二小姐,別哭,別難過吧。」 「我真沒有想到姊姊的良心竟黑到這般地步。昨夜回家,她先數派你的罪惡,當時我原有些不相信,後來爸媽也相信了,因此我也糊裡糊塗地只當你是個玩弄女性的壞東西了。」 呂振華聽她這樣說,良心上不免有些局促不安,但表面上還竭力鎮靜著很大方的態度,笑了一笑,低低地問道: 「那麼你現在相信我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我當然相信你是好人,不過我希望你從今以後,做人更要好一些,那麼才襯托姊姊所說的話完全是存心不良的謠言了。」 「你放心,我對待你的情義,總不會使你感到失望的。」 荷茵見他滿面顯出誠懇的神情,溫和地安慰自己,芳心之中這就覺得有些甜蜜的滋味,嬌軀情不自禁地偎到他懷內去嫵媚地微笑。振華意欲與她接吻,但因為左右兩旁座桌上都有人在,他又不好意思大膽地表演,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又低低地問道: 「茵二小姐,那麼今天下午在什麼地方玩呢?」 「我在家裡玩雀戰,直到九點多才由家裡匆匆到舞廳來的。」 「嗯,這話就更不符合了。你姊姊說你們兩人在大光明看電影,從戲院出來的時候在路上遇見你一個知心的舞客,你姊姊因為很識相,所以她不再跟著你們,便獨自個兒走開了。」 「放屁,放屁,這真是大放其屁!我幾時去跟她瞧過電影?我更沒有碰到過什麼舞客,因為我根本坐在家裡玩一下午的雀牌,她竟無中生有地造出這些謠言來,這不是太可惡了嗎?我此刻就去拉她過來對一個明白,否則叫我這一口氣怎麼能平得下去?」 荷茵越想越氣,越氣越恨。她一面說,一面身不由己地又要站起來了。呂振華這時心頭已經是雪亮明白了,他知道荷芬這姑娘角色真厲害,因他很了解荷芬造謠的原因確實是為了愛護妹妹的意思,但可惜的是荷茵並不明白罷了。於是再度地拉她坐下了,勸慰地說道: 「假使我相信你姊姊的話,還疑惑你另有知心的舞客,那麼你原該發急起來。現在我對你姊姊的話完全不相信,那你還跟她吵什麼嘴呢?我說你不用發急,也不用氣憤。她造了你的謠言,她也沒有什麼好處,因為這種陰險刁滑的姑娘,殺掉了我的頭,我也不會去愛上她的。換句話說,對於你這麼天真無邪的姑娘,我是永永遠遠都愛著你的。荷茵,你相信我這句話嗎?」 荷茵滿腔的憤怒都被他這幾句話一說,一時早已由憤怒而變成羞人答答地喜悅起來。在她芳心之中,認為呂先生真是一個愛情專一的青年。她含了甜蜜的微笑,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表示相信的意思。這時振華伸過一條手臂去,摟住她的腰肢,笑嘻嘻問道: 「荷茵,你倒喜歡打牌玩嗎?」 「嗯,我最喜歡打牌玩,可是我卻常常輸錢的。」 「那麼你今天一定又是輸的囉?」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做了一個白面書生。」 荷茵秋波斜乜了他一眼,顯出嫵媚的神情,點點頭回答。振華摸了她的手,因為在荷芬那兒受了很氣惱的委屈,他覺得荷茵的溫柔也會使自己感到了可愛,於是含笑又問她說道: 「你今天輸多少錢呢?」 「我們玩的是小麻將,三贏獨輸,我也只有輸兩百萬元不到哩。」 「這一點兒小數目那算得了什麼?回頭我償還你五百萬元好嗎?」 「又不是你給我輸掉的,我怎麼好意思叫你來償還呢?」 呂振華慷慨地說出了這兩句話,荷茵聽了,自然十二分地欣喜。因為姊姊昨夜有客人送給她現鈔,自己現在也有人送現鈔了,那麼今夜回家,我在爸媽那兒也可以掙回一些面子過來了。不過她表面上還很客氣地回答,表示沒有這個道理的意思。振華為了表示自己說的並非是空頭支票,於是他在袋內立刻取出五疊鈔票交到她的手裡去,笑道: 「五百萬數目太小了,我們幾個朋友玩羅宋牌九的時候,輸一億兩億,那是常有的事情。荷茵,你只管拿著吧。」 「喔喲,一億兩億的輸贏太大了,我們怎麼賭得起呢?老實說,我們跳一個月舞的收入也沒有一億的數目哩。呂先生,你真的把這五百萬元錢送給我嗎?」 「哈哈,那還有假的嗎?你真有些孩子氣。」 呂振華捏她一把腰肢,笑了一陣回答。荷茵雖然覺得他這一下子舉動近乎輕薄的意思,但為了看在這五百萬元錢的面上,也就沒有計較,只把秋波白了他一眼,但卻又笑盈盈地說道: 「本來嘛,我還只有十六歲大的小女孩呢,你不能欺侮我的,否則我會哭起來。」 「十六歲不算小了,我媽是十六歲嫁給爸爸的,第一年就養了我哩。假使你現在嫁了人,保險你馬上也會養兒子。」 「嗯!你……真不是個好人!啊!我想起來了,你把便宜送上門來,那我不是做了你的媽了嗎?」 荷茵聽他這麼取笑自己,起初非常難為情,嬌紅了粉臉逗了他一個白眼,但忽然又想著占他便宜了,於是嘻嘻地笑出來這麼地說。呂振華是個多麼浮華的青年,他趁勢用迅速的動作摸了她一下胸部,笑著叫道: 「媽,我的好媽媽,我要吃奶奶了。」 「啐!你這下作坯,我可不依了!」 荷茵被他這麼一來,又羞又恨地真是無地自容,她這會子真有些惱恨的樣子,一面嗔罵著說,一面別轉臉去了。呂振華卻仍舊賊禿嘻嘻地笑道: 「你自己要做我的媽呀,那麼做兒子的當然要摸娘親的奶奶。」 「也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兒子還摸媽的奶奶,你真要犯天打的!」 荷茵到底板不下面孔,回頭白了他一眼,又嗔又恨地卻又笑了起來了。呂振華湊過去,附了她耳朵,低低地說道: 「那麼你就做我的老婆娘吧,我想這一定是不會犯天打的。」 「狗嘴裡長不出象牙來!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地不老實。」 「難道你不希望我們結成一對嗎?」 呂振華見她若即若離的意態,一時倒也有些弄不明白起來,這就用了認真的口吻,向她低低地問。荷茵默然了一會兒,秋波斜瞟了他一眼,方才低聲說道: 「找你怕我沒有這麼好福氣吧。」 「那是什麼話?只要我喜歡你,你就有福氣做我的少奶奶,誰敢放一聲屁呀?所以問題是在於你肯不肯答應嫁給我。」 「你喜歡有什麼用?要如你爸媽不答應呢?不是也枉然嗎?」 「你又要說孩子話了,我已經是個二十二歲的青年了,難道婚姻還不能自主嗎?老實說,爸媽只有我一個獨養兒子,我說的話,他們是不敢不聽從的。」 荷茵聽他這樣說,芳心不免暗暗地歡喜,但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似的,俏眼斜乜了他一下,笑嘻嘻問道: 「我聽姊姊說,你也向姊姊求過婚的,這可是真的嗎?」 「我真不明白你問這句話的意思,難道你還相信你姊姊說的是實話嗎?像這種可惡的女子,我寧可獨身到老,也不情願娶她做太太的。」 呂振華的心雖然是別別地亂跳著,但他還表示痛恨的樣子生氣地回答。荷茵連忙偎過身子去,大有賠錯的樣子,笑道: 「我是跟你說著玩的,你認什麼真呢?」 「唉,我是一番痴心真愛地對待你,誰知道你還來試探我哩。」 「這是我不好,你就原諒我,不要生氣吧。」 荷茵見振華嘆了一口氣,大有灰心十分的模樣,一時便顯出非常歉疚的表情,縴手伏著他的肩頭,笑臉相向地說好話。振華見她年幼可欺,遂很快地湊過嘴去,在她粉頰上嘖的一聲偷吻了一個香去。荷茵「嗯」了一聲,伸手向他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振華並不躲避,反而把臉湊了上去。但荷茵到底打不下手,反而把手縮了回去,笑道: 「你這人真是賤骨頭,我要打你,你不躲開,怎麼反而湊上來呢?」 「我知道你捨不得打我的,因為打在我的身,卻是痛在你的心。」 「油腔滑調,我偏打你,怎麼樣?」 「哈哈,打是情來罵是愛,你打我就是愛我的意思。好妹妹,你再打我幾下好嗎?因為我的骨頭很癢哩。」 「你這個厚皮!那真叫我沒有辦法了。」 呂振華涎皮嬉臉地回答,還哈哈地大笑起來。荷茵在打過了他一記之後,倒又打不下手了,白了他一眼,也忍不住抿嘴哧哧地笑了。接著兩人攜手便到舞池去了。他們跳舞的姿態,不但親熱,而且還帶有些肉麻的成分。他們這樣情形,被荷芬也發現了,心中十分憂憤。憤怒的是振華這小子太可惡,不知又用了什麼花言巧語竟把妹妹哄騙得服服帖帖了;憂愁的是妹妹年輕無知,不肯聽從我的金玉良言,照這樣子下去,總難免要上他的當了。因為自己身旁的是個陌生舞客,為了要希望他下次再能和自己來跳舞,所以又不得不敷衍著他說話,對於妹妹的事情,也就無暇再顧及了。 振華在舞池裡和荷茵肉麻地跳著舞,因此便引起了性的衝動,他暗暗地沉思了一會兒,回座之後,便對荷茵低低地說道: 「荷茵,今天晚上散場後,我請你吃咖啡好嗎?」 「晚上不大方便,我爸媽要罵我的,我想明天下午奉陪你去吃咖啡好嗎?」 「也好,明天下午三點鐘,你到四姊妹來找我,我等著你。」 振華知道一時也不能勉強她,且到明天看機會行事也不遲,於是點頭說好,一面又取了三百萬元鈔票,吩咐侍者買了舞票,並付了茶賬,他便先回去了。荷茵方才拿了舞票,便回到舞池的座位上去。 舞廳散場之後,她們姊妹倆照例坐車回家。荷茵此刻心中恨不得把姊姊咬兩口出出心中怨氣,但是在路上覺得不便爭吵,所以她竭力忍熬住氣憤,默然無語呆呆地坐著。荷芬心裡是並不知道妹妹會這樣地怨恨自己,所以她還很熱心地關懷著她,低低地問道: 「妹妹,這個呂先生跟你可曾說過什麼話嗎?」 「你問他做什麼?」 荷茵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語氣是很不好聽的。荷芬見妹妹這樣態度對付自己,心裡暗想:我何必多管閒事,她喜歡上當,也是她自己作孽,我何必代她可惜?於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也就不再開口說什麼了。姊妹兩人悶坐著回到家裡,柳金虎和柳太太還沒有睡,見她們回家,便買好了夜點心,給她們姊妹充飢,一面照例地問她們今夜做了多少舞票。荷茵在皮包內取出五百萬現鈔,交給柳太太,說道: 「媽,這現鈔是呂先生送給我的。」 「哪一個呂先生呀?」 柳太太見了現鈔,這是最歡迎的東西,當下眉開眼笑地向她低低地問。荷茵用了輕視的目光向姊姊斜視了一眼,俏皮地說道: 「喏,就是姊姊昨夜一定誣咬他是個壞東西的呂先生呀!」 「妹妹,你怎麼能說我誣咬他?難道他給你五百萬元錢,就算是個好人了嗎?」 荷芬見她這表情和說話的語氣顯然包含了諷刺的成分,這就急急地向她分辯。不料荷茵猛可趕上去,撩手上來,就在荷芬頰上啪地打了一記耳光。因為這舉動是冷不防的,所以荷芬被打的臉頰倒是怔怔地愕住了。金虎和柳太太認為荷茵太辣手一些,遂連忙喝阻道: 「荷茵,你瘋了?怎麼能動手打姊姊呢?」 「常言道,有理可打太公,何況她是我姊姊呢?我把她的陰謀告訴出來,就知道我打她這一記耳光是她該打之至了。」 荷茵並不示弱,還是兇狠狠地說著。荷芬氣得全身發抖,兩手冰冷,鐵青了粉頰,雙淚交流地說道: 「我有什麼陰謀害過你?你說!你說!可憐我處處地方真心地關懷著你,不料你今天居然會動手打起我來了,我並不還手來打你,只要爸媽說一句話,我就是死了也甘心。」 「阿茵,你動手打姊姊,這總是你的錯,想不到你人小膽子大,這還當了得?我非教訓你不可!」 金虎見荷芬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一時心裡十分生氣,遂把衣袖一撩,瞪著眼睛,表示要怒打小女兒的樣子。柳太太連忙把阿茵拉了開去,向她問道: 「你說姊姊用陰謀來害你,你倒說出來給我聽聽,她到底怎麼樣害你呢?」 「呂先生是我的舞客,因為他很有錢,而且人又漂亮,所以姊姊很眼癢,便想把呂先生奪了過去。她在我面前說呂先生是個壞蛋,但在呂先生面前卻又說我的壞話。幸虧我和呂先生今天對明白了,否則我就和呂先生感情破裂,那麼她不是可以迷戀著呂先生了嗎?爸、媽,你們想一想,姊姊這種無恥的行為,她還能算是我的姊姊嗎?老實說,我打她兩記耳光,還是一些小教訓哩!換了別人的話,我非咬她幾口肉才消我心頭的氣恨哩!」 荷茵一面告訴,一面也傷心地流著眼淚。柳太太和金虎聽了這些話,把視線便望到荷芬身上去,用了嚴肅的態度問道: 「荷芬,你這個行為不對呀,怎麼用這種不要臉的手段去和妹妹爭奪舞客呢?那你的心腸也太硬一些了。」 「爸、媽,你們不要聽了妹妹一面之詞就來責問我。妹妹的意志太薄弱了,她聽了呂先生的花言巧語,便誤會我奪她的舞客了。其實這是冤枉的,我什麼舞客都可以拉攏,我如何會去奪妹妹的舞客呢?」 可憐荷芬一番赤膽忠心地好意愛護著她妹妹,誰知事到現在,反而自己蒙受了莫白的冤枉,這在她如何不要痛到心頭呢?因此急得血紅著臉,又慌忙地解釋。但荷茵卻冷笑了一聲,又虎視眈眈地望著她,兇惡地問道: 「你沒有奪我的呂先生,你為什麼要說謊?你剛才對呂先生怎麼說,你說我們下午在大光明瞧電影,出來的時候,遇見我一個知心舞客,他便帶我遊玩吃夜飯去了,你因為很識相,所以沒有跟了去。哼!這是不是你說的?你說這些謊話是什麼作用?你這不要臉的爛腐貨!隨便什麼人面前可以去爛,為什麼要爛到我的舞客身上去呢?你不是存心和我作對嗎?老實說,我若不是瞧在爸媽面上,我就是再打你幾個耳光,你又有什麼話可說呢?哼!哼!」 荷芬聽她這樣不堪入耳地罵著,一時只怪自己太熱心、太愛管閒事,以致受了這麼委屈和冤枉。因為照這情形,自己好比啞子吃黃連,心裡的苦楚向什麼人去訴說好呢?就是說出來,恐怕也沒有人會相信諒解我的。荷芬想到這裡,傷心已極,忍不住倒在床上抽抽噎噎地大哭起來。柳太太還以為荷芬害羞,所以只好哭泣來掩飾惶恐了,於是走上去,拍拍她肩胛,微笑著說道: 「西洋鏡既然拆穿了,你也不用哭泣了。好在自己姊妹,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呀。」 「媽,你這話錯了,你以為我真的要把呂先生奪過來嗎?不!不!老實說,這種不長進的浪蕩子,就是送給我,我也不要哩!」 荷芬聽母親這樣說,好像確定是自己用陰謀去奪妹妹的舞客了,一時怎麼還能默認下去?她猛可跳起身子來,柳眉一豎,氣呼呼地回答。荷茵聽了,不等母親開口,早又惡狠狠罵道: 「不要臉的賤東西!你還說什麼風涼話?你既然沒有奪他的意思,你為什麼要說謊?你倒給我說出一個理由來。」 「因為我怕你上當,所以我故意說你有了知心的舞客了,使他可以冷了這條心,我完全是一番愛護你的好意。你將來上了他的當,你就明白我是好心了。」 「放你的狗臭屁!你明明是想奪我的舞客,還要一味地強辯,你真是個不知羞恥的東西,我看你根本沒有資格做我的姊姊。」 「好!好!算我多管閒事,以後爛脫我嘴巴也不再多說一句話了。反正你的眼光很不錯,只管把那個呂先生當作知心人去好了。」 荷芬覺得在這個情形之下,真所謂雖有百口,也難辯白自己的苦心,一時也只好自認晦氣,挨了妹妹一記耳光。她便爬到閣板上去,管自地睡了。但荷茵在下面還是刻毒地罵著,說你沒人要的賤貨,才這樣發騷地勾引呂先生,幸虧呂先生是個真君子,他一本正經地拒絕你,你才不好意思地退步了。荷芬聽了,真是氣得一個半死,她除了默默地流淚之外,幾乎四肢都發抖發冷起來。倒是柳太太和金虎喝阻了荷茵之後,一場風波才算平靜,大家沉沉地入夢鄉去了。 第二天,姊妹兩個照例要午後才起身,她們都不理睬,各自梳洗吃飯。荷茵三點鐘原在四姊妹咖啡館和呂振華約好的,所以飯畢便匆匆地出去了。荷芬一個人坐在房中,想想傷心,忖忖難過,因此撲簌簌地又只管落眼淚。金虎這時也到茶館裡聊天去了,所以只有柳太太坐在桌旁做活針。她抬頭見荷芬兀是傷心流淚,遂低低地說道: 「阿芬,事情已經到了這麼地步,你多哭也沒有用。好在大家吵過鬧過,一切也就完了,何必老是擱在心上呢?」 「媽,我受了這一份委屈,我到死都不甘心的。」 荷芬想起受妹妹一記耳光的侮辱,她大有憤不欲生的樣子,掩著臉益發抽抽噎噎地哭個不停。柳太太心裡有些猜疑起來,遂怔怔地望著她,問道: 「那麼照你的意思說,你完全是一番好心嗎?不過你是事實上明明在破壞他們的感情,據你妹妹聽呂先生告訴她,說你曾經勾引呂先生,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真有些弄不明白起來了。」 「媽,我可以從頭至尾地告訴你,你就會明白了。這個姓呂的小子完全是個玩弄女性的魔鬼,他因為我冷淡了他,所以他記恨在心,在妹妹面前就瞎造謠言了。」 荷芬說到這裡,便把自己昨夜的經過情形,向母親細細地告訴了一遍,一面拭著眼淚,逗了她一瞥哀怨的目光,說道: 「媽,你想,我所以這麼說謊,不是完全一番好心嗎?」 「可是昨夜你為什麼不把這些經過情形向你妹妹解釋呢?」 「她一進門便這麼惡狠狠地罵我打我,我氣得只會傷心,我還會說什麼話了嗎?況且妹妹既然被姓呂的迷住了心,我縱然說了出來,她也不會相信我的呀。」 「你妹妹說下午有舞客請她吃咖啡,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呂先生?照你說呂先生是個這樣的壞東西,那叫我倒有些擔憂了。」 柳太太聽荷芬這樣說,一時想到荷茵剛才出去赴約的一回事,她皺了眉尖,忍不住憂愁地嘆了一口氣。荷芬也不作答,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見時候還只有四點鐘,覺得這樣子悶在家裡,是難免要悶出病來的,遂略為梳洗了一下,披上一件淡青的夾大衣。柳太太問道: 「你到哪兒去?」 「我心裡悶得很,到外面去散散步。」 「別東走西走地亂闖,自己姊妹淘里吵幾句嘴,也不要老是擱在心上。你妹妹脾氣不好,我也知道。你受了她的委屈,你就瞧在我的面上,原諒了她吧。」 「哼!還不是為了瞧在爸媽的面上,才讓她白白地打了我一記耳光,要不然我憑什麼要挨她的打?我非跟她拚命不可。」 荷芬冷笑了一聲,滿面顯出嬌怒的神情,一面說,一麵皮鞋在地板上嘓嘓有聲地走到樓下去了。柳太太聽了她重重的腳步聲,也可想她心中憤恨到怎麼一份樣的程度,一時真覺左右為難,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荷芬匆匆地走出了家門,覺得看電影也太悶,有時候看到情節悲慘的劇情,往往更會增加許多的煩惱,所以她跳上人力車,叫他拉到中山公園去了。公園裡的遊人很多,因為時在春末夏初的季節,所以風景也很可愛。荷芬見了綠油油的樹蓬、五顏六色的百花,以及青青的草、藍藍的天,還有那白白的浮雲,而且迎著微暖的風,曬著溫和的陽光,果然覺得胸襟舒暢,精神為之一振。 荷芬是個十九歲的姑娘,在這春天的環境裡,她心中當然有些苦悶。這苦悶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發生,尤其是妹妹對她這麼仇視,因此她覺得她的身世實在太孤單一些了,好像她的做人就是為了吃飯睡覺而做的樣子,所以她感覺到人生的乏味,似乎毫沒有一些意義。她低了頭,慢慢地在草地上走著,心裡不知不覺會想到了這個朱先生。朱先生確實是個好青年,他到舞廳里來遊玩,絕不是存了玩弄女性的目的,他無非是逢場作戲而已,否則,他昨夜為什麼沒有來呢?荷芬一時又覺得很奇怪,自己在做工的時候,朱先生莫名其妙地就贈送我一千萬元錢。我以為他對我多少有一些感情作用,所以我想他以後說不定到廠門口會來找我。可是很不幸的,當夜就被廠方歇了生意,因此就閒在家裡了。從此我就白白地接受了朱先生這麼多的錢,連道一聲謝都來不及,這當然使我感到有些遺憾。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想不到我們在舞廳里又遇到了。當時我雖然對他表示親熱,可是他對我並沒有吐露一些愛慕的意思,而結果臨走的時候,又送我一千萬現鈔,還買了五百萬的舞票。這樣慷慨仗義的人真是難得,不過我想他多少總有些愛我的成分吧,否則他為什麼要待我這樣好呢?荷芬想到這裡,兩頰有些熱辣辣地發燒,不知怎麼連她自己都害起難為情來了。 前面是個圓圓的池塘,池水上漂了綠綠的浮萍,還有許多將要舒展的荷葉隨風搖曳,大有不勝嬌弱的樣子。荷芬抬頭見池塘邊的柳樹下有個西服青年,手裡拿了照相機,正在拍照,仔細地望去,覺得好生面熟,凝神一瞧,原來不是別人,竟是自己所想念的朱先生。她心裡立刻喜悅起來,雖然他是並沒有發覺自己,但自己無論如何也得走上去招呼他不可。 荷芬正欲舉步上前之時,忽然她的明眸又瞧到了一個人。這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她隨風玉立,嫣然淺笑,美目流盼,故意裝出美的姿態。而朱先生拿了快鏡,也正是在拍攝那一個女子。這給予荷芬的打擊太重一些了,她立刻又縮住了步,背了身子,暗自想道:原來朱先生是已經有著女朋友了,那麼我是絕不能再冒昧地上去招呼他的。因為使他女朋友會引起誤會,使他們感情有了裂痕,這不是我的罪惡嗎?荷芬這樣想著,不知怎麼的,心頭由喜悅而會變成了淒涼。她痴痴地望著他們,淚水也幾乎盈盈而下了。朱先生拍好了照相,挽了這個少女便走到別的地方去了。荷芬看著,心好像掉落了一樣地難過,她覺得自己的希望是沒有了,她真的把眼淚會滾落了兩頰。 荷芬萬分悲哀之餘,她不免又有些怨恨,覺得朱先生既然已經有了女朋友,就不該再待自己這麼好。他為什麼要顯出多情的樣子,一再地送錢給我呢?不是他反而害我受了一重刺激嗎?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己所想的未免太自私一些。朱先生是因為我家境貧窮,所以他把金錢接濟我,在他完全是為了盡一些人類互助的義務而已。我看他與我兩次碰面的時間內,並沒有對我有一絲一毫輕浮的舉動,可是他完全是個熱心仗義真正有互助精神的人。想不到我一縷痴情,竟會對他動了兒女之私的意念,這我不是太以惶恐一些了嗎?荷芬究竟是個明亮的姑娘,她在這麼思忖之下,把怨恨朱先生的意思也就慢慢地消失了。 雖然她是並不再怨恨朱先生了,但她心中卻怨恨起自己來。覺得自己的命太苦,固然很不幸地會生長在這一個家庭里,同時更不幸地竟沒有受到相當的教育,因此除了做工之外,是只有做舞女這一條路了。你想,人家是個大學生,而且又是銀行小開,他如何會要一個沒有知識的女子做伴侶呢?那我在當初根本就是痴心妄想,真所謂做夢。夢境之事怎能當真?與其是多做了幾天夢,倒還是早些醒了比較可以減少一些痛苦。否則,夢做得越長,那痛苦當然也越深了。荷芬胡亂地想著,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天色便慢慢地黑暗下來了,於是她有氣沒力地踱出了中山公園,乘上了一輛電車,來到南京路新新公司門口跳下。此刻兩旁百貨商店的霓虹燈已經開得仗亮,在玻璃大櫥窗內以及馬路當中還都做著很大的廣告,不是電影新劇,也不是各廠出品的貨物,卻是這班國代候選人自我宣傳地叫大家選舉他做國大代表。荷芬心中暗想:即使把你們選舉成功了,你們能替人民做出一些什麼成績來?我們社會上這些苦命的女子,是否能夠得到一種真正有意義的工作呢?她有些茫然了,她覺得這些對她的現實問題可說是毫無關係。她只覺得這個月的生活比上個月高,這個月的負擔比上個月重。荷芬這樣想著,她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荷芬這晚在舞廳里伴舞,精神很不好,有些垂頭喪氣的樣子。後來舞客慢慢地多了,一個一個地都來和她跳舞。荷芬為了吃飯問題,因此也不得不略微振作一些精神來應酬這一班舞客。 晚舞散場,荷芬並不見妹妹來找她,遂去問妹妹隔壁位置上的那個王麗妹,不料王麗妹告訴她,說荷茵今夜根本沒有上舞廳來,一面反而問她們姊妹難道不是一同由家中到舞廳來的嗎。荷芬聽了這話,知道事情出了亂子,由不得芳心別別地一跳,她胡亂地回答了一句,便急急地坐車先回到家裡來了。 柳太太和金虎見荷芬只有一個人回家,心裡自然很驚訝,連忙問她荷茵怎麼沒有一同回來。荷芬說道: 「我到舞廳已經八點三刻,卻沒有見到妹妹的人。我以為她被舞客們叫去坐檯子了,所以我並不去注意。誰知道直到舞廳散場的時候,還不見她來找我,我忙去問妹妹隔壁位置上的王麗妹,她說妹妹今夜沒有到舞廳來過,我也不知道她到底上哪兒去了。」 「啊呀,這小姑娘太糊塗了,難道她真的被呂先生哄騙到旅館去了嗎?」 柳太太得知了這個消息,心裡這一急非同小可,忍不住慌慌張張地驚叫起來說。金虎卻篤定泰山地說道: 「沒有關係,呂先生若真的把荷茵姦污了,他當然得正式地娶她不可。否則我們到法院裡去告他,難道他不怕犯罪嗎?」 「他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見花折花,算得了什麼稀奇?說不定他家裡已經有妻子了呢,那叫我荷茵難道去做他的小老婆去嗎?」 「你既然這樣說,昨夜荷茵與荷芬吵嘴的時候,你為什麼也不勸告荷茵呢?現在事情出了亂子,你急也沒有用呀。」 「我以為荷茵總有一些主意的,誰知道她會跟了人家跑呢?這孩子到底年輕,太糊塗一些了。唉,這可怎麼辦才好呢?」 荷芬聽爸媽你一句我一句地焦急地說著,她卻絕對不參加一些意見,管自地爬上閣板去睡了。柳太太要想再問問荷芬關於荷茵不到舞廳的事情,但卻又無從問起。因為荷芬昨夜一番好意,反被荷茵打了一記耳光,那還有什麼話可以和她商量呢?因此也只好唉聲嘆氣地乾急了一會子。 這晚,柳太太直等荷茵到兩點敲過,知道荷茵今夜是不會回家了,一時自己也精神倦極,合眼欲睡,方才悶悶地走到床邊熄燈就寢了。有心事的人,哪裡能睡得穩?所以東方還只有微微發白,柳太太就早已醒了過來。她回頭見下首床上仍舊是空空的,心裡就急得像吊水桶那麼七上八落地跳個不停,暗想:這孩子太沒主意了,居然一整夜地不回來,一個女孩兒家,在外面住夜,這還會有什麼好事嗎?唉,她的身子一定是被人破了。我悔不該不聽荷芬的話,也好好兒警告她幾句,現在放縱了她,豈不是反而害了她嗎?柳太太想到這裡,心裡真有說不出的難過。耳聽身旁金虎的鼻鼾之聲卻呼嚕呼嚕地狂響,於是恨恨地把他推醒,說道: 「你倒很心定,挺屍挺得那麼舒服!瞧荷茵這孩子真的一夜沒有回來,你心中到底急也不急呢?」 「急又有什麼用?她自己身子生得賤,歡喜愛風流,甘心被人家玩弄,這叫我做爸爸的有什麼辦法?我想只要她有鈔票拿回來,也就隨她去吧。」 「放你臭屁!你這老烏龜,真是死要錢,女兒的終身完了,將來還嫁給誰去呢?」 柳太太聽他毫不在意地回答,這就大罵起來。金虎揉揉眼皮,卻不敢再說什麼。荷芬被他們吵醒了,心裡有些怨恨,忙問他們大清早在吵些什麼,這話把柳太太問住了,一時也默然了。不料正在這時,忽聽房外篤篤有人敲門,而且還叫了一聲「媽媽開門呀」,柳太太聽得出這個叫聲,顯然是荷茵回來了,於是連忙起身急急地跳下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