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利休:本覺坊遺文 · 終章
十二月二十四日辛卯晴有深霜
(註:元和七年[1],陽曆次年二月四日)
三天前大德屋傳來消息說,有樂大人已於十三日在正傳院離世,葬禮將於二十四日即今天的下午一點,在京都五條川原舉行。
我曾聽聞有樂大人自夏季以來,因中風而行動不便,可沒想到竟這麼快就撒手西去。享年七十五歲。
若是早知如此,怎麼都應當前去看望一次的,真是悔不當初!
我也是從去年開始明顯感覺到了身體的羸弱。去一趟京都市街都成了磨難,所以只好儘量不去。而正傳院也終於成了難以企及的遠方。
上次拜見有樂大人,還是去年十月,去幫忙把茶具器物類拿出來晾曬防蟲。
有樂大人對一流的、上等的器物都不肯直白稱讚的態度極為有趣,半日時間很快就愉悅地度過了。
誰承想那竟是最後一面。
有樂大人的葬禮參列席位上應該沒有我本覺坊的位置,但我還是想在遠處做些別離的禱告,所以巳時就從居所出發了。
待過了一乘寺口,剛要進入高野時,忽然覺得猛地一陣惡寒襲來,於是只好在知友的農家休憩下來。
參加葬禮一事只能作罷。真是沒有顏面。
後來這家朋友又招待我用了午膳。我一直休息到傍晚日暮時分,最後才與之告別。
離月亮升起還有很久。
農家的年輕夥計送了我一程。當時感覺身體好多了,想應該不會再有什麼事,於是就讓年輕夥計回去了。
出了一乘寺的農家村落,就再難看到人家。此後直至修學院,路上是沒有燈火的。不過,路上沒有岔道,而且路況頗為平坦,又是平素走慣了的,所以並無任何不安,只需在暗中慢慢移動步伐即可。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發現路面似乎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光。
於是駐足抬頭望天,以為可以看見月亮。但並未找到其蹤影,天空依然暗黑一片。
我再度移動腳步。
而後又走了許久,啊,這條路不就是曾經陪同利休師走過的那條路嗎?那條夢中小道啊。
意識到這點是極其自然的事。決然不會錯。
清冷枯寂的一條沙礫小道。不生一草一木,漫長的石子路。
夢裡那條冥界之路,不就是這樣一條路嗎?
我那時想,若非不是通往冥界,怎會如此淒冷如此寂寞如此綿延不絕?
而今,亦是同樣的心情。
可謂冥界之路,也可稱通往冥界之路或與冥界相連之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並非現世之路。
周遭分不清是晝是夜,籠罩著淡淡幽幽的一層光。
哦,原來我是走在夢中的那條小道上啊!
那時師尊是在離我稍遠的前方的呀!
當我自然地想到此節時——不,師尊現在也肯定仍在這條路上走著!那場夢的後續,不就是我現在所經歷的麼?
在那個夢裡我對師尊深深一鞠躬,未說隻言片語就與之訣別了。但我現在的想法改變了,我不願就那麼訣別,我要跟在師尊身旁繼續走下去。
我怎麼能夠讓他一個人走在這並非現世的枯寂小道上呢?怎麼能夠就那樣拋棄師尊,與之訣別呢?
只不過,現在我與師尊的距離,比當初更遠。我是遠遠落後了。無奈曾鞠躬作別過,遠遠落後也是理所當然。也難怪一直見不到師尊的蹤影。
在那個夢裡,那是妙喜庵通往京都市街的一條小道,是嵌入繁華中的一條幽冥之路,曾讓醒來的我心生恐懼。
而現在這條與師尊同行的路,則正是刺入京都,又從聚樂第的正中穿出,再朝更遠方筆直延伸出去,且無休無止的同一條路。
而這條路的前方遙遠處,師尊正踽踽獨行。
只是看不見他的影子,也聽不到他的足音。
我本是與師尊訣別過的,但還是因為惦念,又追隨而去了。
從山崎的妙喜庵出發以後,已經過了許久許久。
這條始於山崎妙喜庵的路,究竟有多長呢?
這是師尊一個人的路。是除師尊以外,誰都不會涉足的路。除了師尊,誰還願意走這樣一條蕭索而枯寂的路呢?
師尊啊,您到底要前往何方?您究竟準備去哪兒呢?
我這樣想著,不經意間叫出了聲——師尊!
這時不知踢到了什麼,單膝跪折於地。
一瞬間,至此為止都未曾聽見的高野川的河水聲,突然鮮明地傳入耳中。而與此同時我才意識到,哦,原來我是走在通往修學院的回家路上。
路面的幽光消失了,冷清枯寂的沙礫小道消失了。一旁是山崖,一旁是田地。一條普普通通的鄉間小道,在一片暗黑中綿延往前。
繼而,我感覺到一股透徹身心的寒冷。臘月本就嚴寒,更何況是在入更時分。身也冷,心也冷,這似乎也不足為奇。
到達修學院路口,轉入小徑之後,身子不自禁地顫抖起來,於是就那樣頭重腳輕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門口,摔在泥土地上。爬起身來又旋即倒在了火爐旁。
幸好鄰家太太曾幫忙生好了火。所以我就那樣倒在火爐旁睡了個天昏地暗,直至第二日晨。
高燒持續了兩天。
十二月二十九日丙申晴
今晨,我收拾好被褥,一整天什麼也不干就坐在爐火旁休息。
這四五天來,飲食全都是鄰家太太在幫襯,每次還特意送過來。今天我打算自己在爐火上熬一鍋粥。直至昨天,胃口都不好,今天好歹恢復了一些。
以後一定要注意了,尤其要小心冬日的外出。現在回想起來,其實那天在出發前已經多少有些傷寒的跡象了。
或許是因為沒能好好地送走有樂大人的亡靈吧,今日總是想起有樂大人的一些事情,似乎一整天都跟他在一起。怎麼說他也是一位為數不多的懂得利休師的人。曾與利休師走得很近的武將,另外就只剩細川三齋大人了吧。
曾聽有樂大人說堺市的今井宗薰大人還健在,如今真的還健在嗎?
三齋大人、宗薰大人這二位,都是先師利休還在世時見過數面,如今即便相見,怕也並無多少可說的話吧。或許找尋話題都成問題。
有樂大人是元和三年十月在正傳院建造茶室如庵時初相見,其後雖然僅來往了四年時間,但因他是一副那樣的性格,每次見面都會親切以待,還至少有一兩次會轉到利休師的話題上。
他的說話方式聽起來似乎放肆又無忌,但其中必定有溫情。他是在溫和地袒護著利休師。這對我而言,則是無以替代的。
墓地應是建在正傳院內的,等開春以後,我想儘早去掃掃墓。
若是十年前,我是能夠跟利休師對話,並告知有樂大人過世的音訊的。但這數年時間,無論我怎樣想跟利休師說話,都得不到任何回應。
記得剛搬到這修學院時,幾乎每天,不,是每個一整天都能聽到師尊的聲音。那時我是跟師尊說著話度過的。
現在想來簡直恍若一夢。
後來,我的話漸漸傳不過去了,師尊的話也漸漸傳不過來了。大概這就是所謂歲月吧。
不知不覺間,利休師去往他界都已經三十年了。宗及先生過世也已經三十年,山上宗二先生已離世三十一年,連宗久先生過世也都二十八年。
天下的茶頭們逐一離世後,至今的這段歲月過得甚是不易。
有樂大人曾有一次,以一貫的戲謔口吻開玩笑說,利休先生或許是被宗及先生設計害死了的呢。
經他這麼一提醒,我想起這兩人間似乎確實是多少有些不相容的地方。但那些都被這三十年的歲月沖刷得乾乾淨淨全無絲毫痕跡。
氏鄉大人過世,也是很久以前了。大德寺的古溪和尚也是。兩人都該有二十多年了吧。
織部大人自刃,右近大人流放國外,這些悲傷依然還在心頭,疼痛還並未消失。但算了算,都已經過了六個年頭了。
一世的閒寂雅者東陽坊先生,去往他界已二十三年,就連江雪齋大人也已離世十二年。
歲月把一切都吞噬殆盡,一切印痕亦均被洗滌乾淨。
真是可怕啊。
我本覺坊,也將於不久後被捲入歲月的河流中去。而這個我,則將被真正地沖刷得無影無蹤。
到了夜晚,我又想起了好些有樂大人生前的話,其中某些頗有意思,於是稍稍做了一番思考。雖然已記不清有樂大人說這些話的具體時日,但確實是出自大人之口的。
「利休先生的那些茶事中,最好的是什麼時候的?本覺坊先生你所知的最好的,不妨講來聽聽。」
那時我舉例說是宗及先生與利休師二人一亭一客的茶事。亭主是利休師,茶客是宗及先生。那是一次晨曉的茶事,又時值大寒時節。可寅時(凌晨四點)宗及先生就已經前來,當時適逢大雪初飛……
——剛說到此處,有樂大人就擺手不再聽下去。
「那怎麼算得上茶呢?茶人跟茶人一起擺出一副茶人面孔一起喝喝茶裝裝樣子罷了。下雪這事兒也是,是人家大雪看見他們氣氛不夠,才飄了點兒雪花給他們的。我這一生中啊,覺得算得上茶事的只有一次。」
他把話題拉開,也不管我講完沒講完,自顧自眉飛色舞起來。
「大坂城的夏季戰時,有一位很早就在河內一地陣亡的木村長門守重成大人。在那半年前,我曾在我大坂的茶室里招待過他。他那時已經有了半年後赴死的覺悟。
「對木村長門守而言,那是他今生最後的茶。這一點我也十分清楚。怎麼說呢,他是在努力讓自己接受自己將死的事實,也可以說是一種死的確認儀式。我呢,就是儀式的見證人。茶就該是這種樣子。」
有樂大人是這樣說的。連他那時與平素不同的嚴肅面孔都還歷歷在目,是那種極其少見的極為認真的面孔。
他平時是不輕易把心思掛在臉上的,但那時是個例外。可見木村長門守大人的態度真的是把他給徹底打動了。
世間傳聞說有樂大人是在夏季戰還未開戰時,就從大坂城內抽身出來隱居避難了,正好與木村長門守大人相反。或許也正是這層緣故,才讓有樂大人真心地認識到木村長門守大人的高風亮節。
思緒在腦中穿行,忽地我又想起利休師曾也跟有樂大人說過意思相同的話。利休師曾說:
「永祿四年在堺市,曾替物外軒大人(三好實休)點過茶。物外軒大人預感到自己一年後會死。他從進入茶室到離開,一直都十分讓人欽佩。我這個比茶客年長五六歲的亭主竟遠遠不及,有節節敗退的感覺。」
有樂大人的說法跟利休師的這段話大抵是相同的。
哦,對了,利休師曾經就高山右近大人的茶還說過這樣的話:
「那位比我年輕三十歲的南坊大人(高山右近),今天讓我意識到我是及不上他的。當然不只是今天,他一直讓我有種感覺,他將要把自己丟棄在某處,當下就是他的最後時刻。那種靜,絕非一般!誰都及不上。」
這是天正十八年十二月底,利休師在與右近大人行過一亭一客的茶事後當天夜晚的話。
如若稱之為「將死之預感」,那麼當時的利休師還並未意識到兩個月之後的自身之死;而右近大人對自身二十四年之後的國外流放,則已在當時就已被當做明日之事一般,可以淡然處之。
的確正如利休師所稱讚的那樣,我記憶里的高山右近大人也是始終令人欽佩的。如果要從茶室里選出一位堂堂英姿,我本覺坊大概也是會選高山右近大人的。
至於天主教徒是怎樣一種存在,我並不甚清楚,但我也曾或多或少明白高山右近大人始終是有著「死之覺悟」的。而這正是利休師所說的,自己所不能及的地方吧。
高山右近大人有利休師所不及之處,木村長門守大人有有樂大人所不及之處,利休師與有樂大人都率直地承認了這一點。這也正是天下茶道宗師的非常人所能及之處。
另外有一句有樂大人評價利休師的話,讓我至今都十分在意。
忘記大人是在什麼時候說的了,內容是這樣的:
「利休先生見證了很多武人的死。到底有多少武人,曾喝過利休先生點的茶,而後奔赴沙場的呀?又有多少人就那樣戰死沙場,永不回還的呀?見過那麼多的鮮血與死亡,利休先生怕是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能壽終正寢的吧。」
這也是有樂色彩濃重的一段話。這段話自從聽到後一直到現在,我都時常惦念著。
如果說有樂大人見證了木村長門守大人的赴死儀式,那利休師無疑是見證了更多武將的赴死儀式。
比如松永久秀、三好實休、瀨田掃部、明智日向守等武將。我雖然不認識他們,可他們的赴死儀式,利休師都是見證過的。
我曾聽利休師提起過他們的姓名。早在我跟著師尊以前,他們就已經戰死沙場,而且他們都是對茶鍾愛有加的武門之士。
利休師曾說,太閤殿下進入茶室時最顯威風堂堂的是天正十年至十一年這段時間。天正十年是明智大人兵敗山崎的一年,天正十一年是柴田勝家戰死北之莊的一年。
作為二者對手的太閤殿下,也是曾在兩次重要戰役之前,在利休師的見證之下進行了赴死確認儀式的吧。
「利休先生真是了不起啊。他只走自己的路。他只點自己的茶。他把休閒的茶變作了不能休閒的茶。可也不是禪茶,他的茶室不是悟禪的道場。而是切腹的道場。」
這段話是我初訪有樂大人的如庵茶室當天晚上,聽大人說過的。
有樂大人率直地稱讚利休師了不起,就僅此一次。之前、之後都沒有再贊過。不過也正因為大人的這句稱讚,我後來才又多次造訪有樂大人的正傳院。
到底該怎樣去理解這些話呢?
利休師確實是在走自己一個人的路,夢裡的利休師就一直走在那條沒有他人的清冷而枯寂的道路上。
「把休閒的茶變作了不能休閒的茶。」
——這又是什麼意思?
「他的茶室不是悟禪的道場,而是切腹的道場。」
——加上這句,就更讓我雲裡霧裡了。
但奇怪的是,這些話並不讓我感覺不快。儘管不明所以,但我知道那並非中傷或輕蔑的言語。
把茶室變作切腹道場的利休師已經亡故,而作此論述的有樂先生也已亡故。兩位大人都已無法讓人去求證了。
不過利休師的茶定然是可以那樣去評價的。
如果不能,我本覺坊一定會從直覺上對這句話深感不快,但實際上我並無絲毫的不快。
而且,那條或可稱作冥界之路的枯寂之路,又是什麼?
始於山崎的妙喜庵後,就近乎於無限地筆直延伸的那條路,到底是什麼?
為何師尊會孤身一人在上面踽踽而行?
這些我都似懂而非懂。
何況我還兩次跟隨師尊,同行於那條路上。一次在夢中,一次在有樂大人的葬禮當天夜裡,因高燒而出現的奇怪幻象之中。
這些大概又會讓我煩惱數日了吧。
或許是年紀的緣故,從去年開始只要有一點點未想透的事,就會一直去想啊想,而無法從中抽身出來。
不知不覺,我已經到了先師過世的年紀,還漸漸超出了一歲。
二月七日癸酉晴(註:元和八年,陽曆三月十八日)
拂曉,做了一個夢。
我似乎已經在水屋裡坐了很久。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利休師已在茶室的點茶座上就座。
萬籟靜寂,聽不見絲毫聲響,不過我知道利休師在那裡坐著。
而茶室的氛圍,就因為師尊那一坐而徹底變化。連水屋裡等待命令的我,也強烈感覺到了。
就跟以前一樣。
書院裡已來了三位驗屍官,其中之一是蒔田淡路大人。另外兩人我不認識,但蒔田大人曾屢次光顧聚樂府邸的利休茶室,並且每次都跟我說過話。
在上次天正十八年霜月二十二日的早間茶事裡,蒔田大人曾與長谷川右兵衛大人一起,在四疊半茶室的茶客席上坐過。那應該是他與利休師的最後一次茶事。
適才聽說,尊奉殿下旨意,蒔田大人是來領取頭顱的。
對蒔田大人來說,這差事定然頗為艱辛。不過當利休師知道是他時,反倒顯得安心了些。
「好久不見!」
突然,利休師的聲音傳入耳中,讓我猛地一驚。
茶席上除了他另外還有一人。
利休師自刃前的最後一杯茶,是點給誰的呢?在我思忖間,只聽利休師再次發出了聲音。
「殿下。」
我再次猛地一驚。
能被尊為殿下的,除了太閤以外別無他人。可太閤殿下又是在何時,從何處入席的呢?
這時,房頂處傳來石子般散落而下的撞擊聲,而且越發震耳欲聾起來。
是冰雹。
但絕非普通的冰雹。
漸漸地,這猛烈的冰雹聲將天與地都包裹了起來。而利休師的聲音卻從中穿透出來。
這該是師尊臨終前的一席話了。
我單手支地,身體前傾,不想聽漏任何一句。
「初次見到太閤殿下,是在天正四年的春天,在那間剛剛建成的安土城中的茶室里。我點的那盞茶,太閤殿下是從信長公手中接過的。那年信長公把長浜城交給您打理,您才四十歲年紀,真是年輕啊。」
「對啊,真年輕。」
「茶席上,信長公把堺市茶人們所贈送的茶具都陳列了出來。有宗及的果子圖,藥師院先生的小松島壺,油屋常佑先生的柑口花瓶,還有寬肩的初櫻花瓶,法王寺先生的竹勺子。」
「……」
「殿下將其一一稱讚,說堺市的手藝商們把這些贈予主君信長公,並且又是如此這般的名品,是很值得慶賀的一件事。」
「本座說過?」
「殿下得到信長公的允諾,有了舉行茶會的權利,應該是在天正六年吧。那年秋天,在播州的三木城第一次舉行了筑州大人的新茶茶會,可惜我並未在被邀之列。
「其後四年的天正十年晚秋,在山崎的妙喜庵,我與宗及、宗久、宗二一起,才首次被邀出席殿下的茶會。那是在大德寺舉行過信長公的盛大葬禮之後的第二個月。那時殿下可真是威風堂堂啊。
「第二年,也就是天正十一年的正月與二月,在妙喜庵您舉行了兩次茶會。五月在坂本是第三次。這幾次都是由我主導,坂本茶會更是第一次以殿下茶頭的身份舉辦的,讓我終生難忘。
「那日,壁上掛著京生島的虛堂墨跡,台上有荒木道薰的青瓷喇叭花瓶、小口茶釜,紹鷗的芋頭茶筒。殿下用大覺寺天目茶碗飲了一盞,其他人是用井戶茶碗傳飲的一盞。」
「你記得可真清楚啊。」殿下道。
「當然應該記得。那是我宗易這一生中應當紀念的日子。從那日起,八年時間,我都一直在替殿下服務,如今終於到了別離的時刻。承蒙殿下長年的賞識與關愛,在下感激不盡!」
「可以不用別離的吧。」
「那怎麼行?您已經下達了賜死之令。」
「別那麼較真嘛。」
「不是較真不較真的問題。殿下曾賜予了我很多東西,比如茶人的地位、勢力,還有您對閒寂雅之道的大力援助。最後還賜了死給我。這是我所得的最大的一件禮物。正因為這件大禮,我終於知道寂茶到底是什麼了。我終於弄懂了所謂寂茶的真諦。
「在流放堺市的命令被傳達下來時,我忽然感覺到了身心的自由。長年以來,雖然我一直把閒寂雅這三字掛在嘴邊,但終究只是流於形式罷了,不過一些裝模作樣與裝腔作勢。其實我這一生中都因此事而煩惱,說得到做不到。
「而當死亡突然間降臨之時,當我不得不被迫直面時,我才發現那些裝模作樣,那些裝腔作勢都不見了。而所謂閒與寂,該怎麼說,竟成了好似死亡之骨一樣的東西。」
「那不挺好嗎?就別較真了。」
「可是,今天殿下雖然說話這麼恩慈,但殿下也是拔了刀出鞘的。是真心拔了刀出鞘的。這樣一來,我宗易作為茶人,也只能拔刀相對了。」
「……」
「長年以來,對我作為茶人的那些可取的好處與不可取的壞處,殿下通常是有包容之心的。可後來,殿下卻只樂意看到好處。如今,則把我宗易整個兒捨棄了。」
「你要這樣說,那宗易你不也一樣嗎?你是想從我這裡討些能討到的好處才作陪的吧。」
「確實如此。但作為交往,彼此這樣就足夠。可殿下卻拔刀出鞘了。我宗易也只好拔刀相向。殿下有殿下必須要守住的東西,而我宗易也有作為茶人所必須要守住的東西。若是當初殿下一時氣極,拔刀出鞘,接著順勢削了我的腦袋,就什麼問題都沒了。可殿下卻只拔刀出鞘,還讓我看到了刀刃。」
「……」
「殿下說,不合心意。於是要我去死。當殿下下達命令把我流放堺市時,殿下成為了真正的殿下,而無關乎一切外在與名聲。那時我聽到有個聲音響起:茶有什麼了不得?閒寂茶又怎樣?那些東西你從最初開始就沒覺得有什麼了不得,你只是在作陪罷了。
「既然殿下成了真正的殿下,那我宗易也必須要成為真正的宗易。真是托殿下洪福,我宗易就好似從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中甦醒了過來一樣。」
「……」
「殿下在茶室里是威風堂堂,對物品的鑑賞也是眼力頗佳。但要說最令人欽佩的,當屬殿下的武人之心。這次殿下在震怒之下,輕輕巧巧就把茶給扔了,露出了您武人的真正姿態。我宗易也因禍得福,終於從長而又長的噩夢中醒過來,繼而能重新回歸我茶人宗易的本心。
「我曾借殿下之力,在現世中建了一個無關乎財富、勢力,甚至思考方式與生活方式的小小茶室。但終究是沒能做到。若是一直自己一個人坐在裡面就好了。可惜愚鈍的我卻接二連三邀請了那麼多的人坐了進去。真是錯得離譜。直到殿下賜死時,我才終於意識到。
「意識到自己長時間以來忘卻了的東西。妙喜庵的那個小小的二疊茶室,我終於想起自己建造時的初心來。那雖然是依殿下之命而建的茶室,但起初並非是為了迎接殿下而造,而是為了我自身一個人的獨處而造。可我卻迎進了殿下還有其他許多人。」
「……」
「當我意識到這點時,我忽地感覺有一股鮮活的力量開始在心中慢慢升騰。妙喜庵的茶室,是我宗易的城郭,是無需一兵一卒,只我宗易一人堅守城內,而與世俗做不懈戰鬥的城郭。
「可惜的是,後來卻又在京都市街、大坂城內多造了兩間,還迎進了更多的本與之無緣的人——真是錯得離譜!我還以為依靠殿下的力量也能守城成功——真是大錯特錯!」
「……」
「寂茶的世界。長時間以來於我而言,那竟是個不得自由的世界。但當我以死為代價,想要去保護它時,瞬間,它就變作了一個鮮活的、自由的世界。」
「……」
「在我依令來到堺市以後,一直都預見著死亡。而茶,也成了我自身赴死的確認儀式。無論是點茶還是啜茶,心,都是極靜的。死,或成為茶客,或成了亭主。
「先師紹鷗,曾說連歌的終境是『萎以枯,僵以寒』,而茶湯之終境亦與之相同。而今,我腦里輾轉思忖的就是,原來『萎以枯,僵以寒』的心境,就是這樣的啊。」
「……」
「其實,這『萎以枯,僵以寒』的心境,在我宗易之前,就已經有很多武將在境中坐定。那些當時叱吒風雲的武將端坐於茶室的英姿,現在都浮現在我眼前了。而作為茶頭,依靠著殿下之力,而且倍受保護的我宗易,卻成了離茶之心最遠的一個人。真是羞愧難當啊!」
「好,本座知道了。那你就振作起來再給本座點茶一盞。不過你這裡怎麼連像樣兒的茶具都沒有一件呢?」
「有茶碗、茶筒和茶勺。其他不需要。在妙喜庵茶室建造之初,我就決意要將多餘的物品一件一件捨去。只是無論捨去多少件,最後都會留下一個自己。如今,捨去自身的時刻即將來臨了。」
「夠了,別傻了。就跟以前一樣好好幫本座點茶。你這是什麼表情?這麼神妙的模樣?」
「殿下真是仁慈啊。想想也是,自安土城初次見到殿下起,您就一直這麼仁慈,可謂是這個世上對我最最仁慈的人了。」
「本座不再拔什麼刀出來了。」
「萬萬不可!不再拔刀的殿下就不是殿下了!雖然剛才我對拔刀出鞘一事似有怨言,但殿下若是發怒儘管拔刀就好。這世上只有殿下一人能隨意主宰他人的生死。殿下為了今天的地位與權力,曾經出生入死多少次啊!」
「本座知道。不過宗易你不用切腹了。」
「請恕在下做不到。有很多人都在等著看我宗易此生最後的茶。」
「在哪裡?」
「書院的廳內,已經人滿為患了。其中還有眾多曾與殿下作對,並且兵敗而亡的人。敬請殿下小心。」
「什麼?」
「請回吧,殿下。讓我們就此別過。」
「……」
「後會有期。」
一瞬間,茶室內便安靜下來。
太閤殿下應是已經起身離開,但什麼聲響都沒有,也沒有任何推門而出的跡象。只能猜測,他是從茶席上直接消失了。
太閤殿下離開後,利休師一人在茶室內做什麼呢?我正這樣想著,只聽師尊的聲音傳來:
「是誰在那裡?」
我回答:「是徒兒,本覺坊。」
「哦,本覺坊啊,你來得正好。多謝。」
我停頓半晌,不知說什麼才好。最後終於再次開口道:「徒兒來道別了。」
「曾經,在那條寂寞的沙礫路上,我們就道過別的吧。為師以為那時就已經別過了,怎麼又來了呢?」
「那時徒兒還無法與師尊真正道別。那之後,徒兒很快又轉身回到那條路上,一直跟在您後面走著。」
「那是為師一個人的路,也是本覺坊你不能走的路。」
「請師尊明言。」
「那是我利休的茶人之路。其他的茶人也有他們自己的路。先師紹鷗有先師紹鷗的路,宗及有宗及的路。跟你交好的東陽坊先生,也有東陽坊先生自己的路。也不知這是幸或不幸,我利休在這戰國亂世的茶之道上,選了一條清冷枯寂的沙礫路。」
「那條路,到底通往何方呢?」
「通往無限遠。不過,當戰爭消亡的時代來臨時,或許將會成為一條無人問津的路。反正那是為師一個人的路,與我利休一同消失殆盡即可。」
「師尊一個人的路?」
「雖說是為師一個人的路,不過前方有山上宗二在走,身後如果還有人,大概就是古田織部大人了吧。僅此三人罷了。」
利休師的聲音在此中斷,不再響起。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者並沒過多久,甬道傳來數人的足音。
我知道最後的茶即將開幕。
應該有不少我可以幫襯的地方,可茶室卻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我感知到茶室里的空氣膨脹起來,充滿張力。眼前似乎浮現出端坐於點茶位上的利休師的身影來。
茶室躪口處,最先出現的會是誰呢?思忖間,我抬眼望去。
原本從水屋是看不見躪口的,可如今卻能透視過去,實在不可思議。
最初進入的是體態多少有些發福,且不修邊幅的家康公。太閤殿下與利休師一亭一客的茶事結束後,這最後的茶有家康公參加是絲毫不讓人意外的。
家康公後,接著是前田利家大人,還有紹鷗先生的身姿。
其後片刻,有毛利輝元、松井佐渡、施藥院、織田有樂、細川三齋、島井宗叱、高山右近、戶田民部、茶屋四郎次郎、針屋宗和、萬代屋宗安等人接踵而至。
天正十八年秋至十九年初,在利休師晚年茶事中露臉的一群人幾乎盡數到齊。他們之中有大名、公家、手藝商與茶人,正是跟利休師交好的一眾人等。
之後又過了一會兒,大德寺的古溪和尚、春屋先生現身了。
我思忖那二疊的茶室內到底已經進了多少人。
至此為止,至少有不下二十人了吧。這麼奇妙的事情有可能發生嗎?
正當我疑惑時,宗及先生與宗久先生也穿過甬道,從躪口進入了那二疊的茶室。即便點茶座與隔間全都用上,這些人也都是裝不下的。
我年輕時曾聽過維摩詰[2]的說法,法話里的狹小堂中,有幾百甚至幾千的人在。沒想到,在今日我竟看到了真景。
為了看到利休師所點的最後的茶,有這麼多人願意擠擠挨挨在那二疊茶席之上。
正想著這些,只見一群武將也踏著足音而來。
有松久永秀、明智日向守、三好實休、瀨田掃部、石田治部等等。包括已經戰死沙場者,以及不久於人世者。
場面變得嘈雜了些。
最後進入的是富田左近大人,於是茶室里大致已經收下四五十人了。
冰雹再度落下,震耳欲聾之聲在一片騷然中將天地包裹起來。
利休師的最後的茶,即將開幕。
我也應當前往觀看的。
正在猶豫中,我看到山上宗二先生正在進入躪口處。可惜畢竟不再有空席了,只見他半身入席半身在外,臉朝我這邊看過來。身上血淋淋的,很是恐怖。
無論怎樣,這樣的宗二先生是不能去的。我準備起身去阻止他。
於是,我就被趕出了夢境。
睜眼後,我旋即坐起。
若夢還在繼續,那利休師最後的茶就該開始了。
我把睡衣的領子理了理,再端坐著,讓心緒歸於誠摯。
茶席間真的是進了好多人呢。那麼多人都能進入僅僅二疊的茶席,也是歸因於利休師所持有的力量吧。
無論怎樣,我能夢到三十年前利休師自刃的現場,實乃不可思議。
這一個月左右以來,我一直在思考有樂大人對利休師的那些評價,或從正面的語言意義上去考慮,或反向而行之。
那條陪同師尊走過的清冷而枯寂的路,也一直在心裡反覆地咀嚼著。
我就這樣過著每一天,每一夜。
於是夢到了這個場景。
都說夢是因於五臟六腑的疲憊。的確很累,整個身子都很累。這個冬天怕是難挨啊。
片刻後,我起身如廁。
打開廁所的小窗,只見有白點兒在空中飄舞。現在大概凌晨四點吧,夜幕深深依舊。
回到寢屋,雖寒氣逼人,我卻不想躺下。
利休師此生最後的茶結束後,我理應前去打理,去完成自己此生最後的工作。師尊該去書院了吧,再與三位驗屍官寒暄幾句,而後就該在所定之處靜靜坐下了。
如若把夢境與現實的時間對接,現在師尊是時候在書院坐定了。
自刃的時刻已倏然而至。
半刻鐘時間,我一直端坐於地。
之後才起身來到爐旁,生起火來。讓爐火把透涼的身子慢慢暖和過來。當寒氣多少被逼退了以後,我思忖夢裡的那個場所,究竟在哪兒。夢境畢竟是跟現實多少有些出入的,但大體上可以斷定是山崎的妙喜庵。
在那間山上宗二先生曾說過「『無』不滅,『死』則滅」的茶室里,我看到了自刃前的利休師,還聽到了師尊的一席話。這一席話,有我能理解的,也有我理解不了的。
這段時間日夜思考的各種疑問,師尊用自己的話託夢回答了我。
那條清冷枯寂的路上,利休師走在中間,一前一後走著山上宗二先生與古田織部大人。師尊或許還會告知我有關於此的更多的含義吧。我堅信。
宗二先生與織部大人,在被賜死的那一刻,或許也跟利休師一樣,忽然間徹悟了作為茶人的某些東西,於是只靜靜地點著自己的茶,而不願再作無謂的逃離。
然而,那卻是我本覺坊不曾踏足的世界。
——日錄·終
我將本覺坊寫下的這部手記以「本覺坊遺文」來命名,並以我的筆加以潤飾,再增添了一些考證與說明,如今已寫就成文。
至於手記的作者本覺坊是何時亡故的,僅從遺文還看不出來。文中最後記錄利休自刃的夢境,是在元和八年二月七日以後。其後或許活得並不很長久。
文章式的最後的記述之後,還有兩三頁零星的片言只句。
或是某種備忘錄。
這備忘錄中有一句,寫著「八月二日,茶碗、茶勺托贈」,文句簡短之至。
八月二日,究竟是哪一年的八月二日雖然無法斷然肯定,但想來,理解為元和八年的八月二日應當是最為自然的。如果屬實,那本覺坊自輟筆以來至少活了半年時光。
茶碗、茶勺究竟托贈了誰,此事雖也未曾明言,但不難猜測,或許正是本覺坊寄予了厚重期待的宗旦先生。
當然這僅僅是筆者的推測而已。
茶碗應當是師尊利休相贈的長次郎黑茶碗,茶勺應當也是利休相贈之物,但至於是否是利休親手所削制,就不得而知了。
* * *
[1]元和七年:即1621年。
[2]維摩詰:釋迦牟尼佛時代的早期佛教修行者。維摩詰居士未曾出家,而是以在家居士的身份修道與行善,傳說是金票如來的應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