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記 · 第十一齣~第二十齣
第十一齣 受騙
【遶地游】〔旦上〕藳砧別去。舉目誰爲主。婦女身怎生區處。愁懷未舒。怎生得衣食盈餘。見人羞步轉躊躇。
自古道上山擒虎易。開口吿人難。奴家自與我丈夫分手之後。衣食之類。止是我一身績紡爲生。總然織成布疋。又無人賣。今日不免到淮陰市上。易些米糧。以充飢腹。呀。遠遠望見兩個客官來了。奴家且往小路上去便了。〔下〕
【水紅花】〔丑淨上〕淮陰市上往交頻。煞欺人。生成狼毒。從天分付不憂貧。豈無因。強梁爲本。每日裏無愁無悶。只落得醉薰薰。又何必枉勞心也囉。
〔淨〕兄弟。今日有酒今日醉。〔丑〕明日無錢再理會。〔淨〕兄弟。這兩日沒有買賣。怎麼好。〔丑〕便是。哥哥。怎麼好。〔淨〕呀。遠遠望見一個婦人來了。手中拿著想是一疋布。〔丑〕哥哥。敢是你我造化來了。〔淨〕兄弟。待我叫他一聲。〔丑〕哥哥。不要惹他。〔淨〕不妨。娘子。那條路不好走。往這裏來。〔丑〕惶恐惶恐。他不理你。待我去叫他。大娘子。那條路不好走。往這裏來。〔旦〕客長。自古道男子由左。女子山右。客官自行。奴家自行。何勞動問。〔淨〕這娘子好無理。我將好意與你說。顚倒搶白我。你敢是背夫逃走的。拿到官府去。〔旦〕客官且息怒。我是個婦人家。不曉得世事。〔丑〕旣如此。你在那裏住。〔旦〕
【園林好】念妾在淮陰居住。〔淨丑〕旣是淮陰居住。到此何干。〔旦〕苦家貧因遭亂離。〔淨〕莫不是桑間私路。是逃走背夫的。是逃走背夫的。
【川撥棹】〔旦〕君休疑。妾是良家因乏米。〔淨丑〕你丈夫姓甚名誰。你丈夫姓甚名誰。在家中何所爲。〔旦〕韓信夫名世所稀。〔淨丑〕呀。原來是韓大嫂。韓大哥那裏去了自家出來。〔旦〕他指望封侯投楚矣。〔淨丑〕我兩人眞個痴迷。我兩人眞個痴迷。望娘行休怪取。望娘行休怪取。
〔淨〕原來是韓大嫂。韓兄去投軍。我兩個贈他二錢銀子送行的。遇間衝撞衝撞。〔旦〕多謝二位。有眼不識了。〔淨丑〕請問大娘。如今往那裏。〔旦〕奴家將這布疋。到淮陰市上。易些糧米用度。〔淨〕大嫂恰要仔細。淮陰市上。如今騙子最多。眼前也有在此。〔丑〕大嫂造化。遇見我兩個。那騙子看見。不敢來了。〔淨〕正是。兄弟。大嫂。你拿這布來。待我與你去賣。省得別人騙了你的去。〔旦〕多謝客官。自古道。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待奴家放在地下。客官自取。〔丑〕正是。大嫂。你且站在一邊。待我學一個買的賣的與大嫂看。〔淨〕拿布來與我看。〔丑〕不要看。好家機布。〔淨〕多少在這裏。〔丑〕你自托。〔托介〕三八二丈一尺。〔丑〕三八二丈六尺。〔淨〕怎麼多了三尺。〔丑〕你怎麼少了二尺。〔淨〕二錢六分銀子。〔丑〕不肯。〔淨〕二錢七分罷。〔丑〕不肯。〔淨〕不肯拿去了。〔丑拿布下旦扯淨介〕怎麼拿了我的布去。你還我的布來。〔淨〕呸。他拿了布去。怎麼到扯住了我。我是頂扛的。呸。〔下〕
【江兒水】〔旦悲介〕夫往長安去。生涯苦自持。從來不識淮陰市。天那。不信我這般命苦。不如投入淮河死罷。妾本是貞良裙釵女。反做了橫死無嗣鬼。只愁我母親在家。放他不下。敎我如何存濟。囘想萱親。卻有誰人看覷。
【玉交枝】〔占上〕亂離時世。我孤單娘兒靠誰。朝求暮趁無生意。何日得子壻榮歸。呀。好似我女孩兒。你爲何到此間。〔旦〕母親。好苦呵。我中途忽被賊人欺。〔占〕孩兒。你的布疋怎麼去了。〔旦〕娘。將奴布疋強奪去。〔占〕原來被人奪去了。好苦。〔旦〕奴家欲要投淮河而死。思想母親在家。無人侍奉。〔旦占〕怎敎人窮途不悲。怎敎人窮途不悲。
【好姐姐】〔占〕那賊見財起意。將布疋中途奪去。因磚失玉。如何喪此軀。〔合〕寬懷取。歸家且自勤生理。總使人欺天不欺。
〔占〕賊人搶奪路途中。
〔旦〕只爲奴家命運窮。
屋漏更遭連夜雨。
行船又被打頭風。
第十二齣 入關
【卜算子】〔淨上〕銳氣逐雲龍。文彩跨呈鳳。八千子弟起江東。天下聲名重。
吾生實忝聖和賢。舜目重瞳我亦然。想起沛公眞欲惱。不知分量欲侵權。向日楚懷王與諸將約。。先入關者封之爲王。近日懷王不遣我去入關。到遣沛公去了。倘他此去。定了關中。俺到不如他矣。可惱可惱。〔丑上〕正是殺人可恕。情理難容。此間已是項王營門前了。怎麼無人在此。〔末上〕雖是軍門常鎖閉。生客不期何自來。你是那裏。到此何干。〔丑〕你去報說。沛公麾下左司馬曹無傷是也。要見大王。〔末〕少待。待我去通報。〔丑〕起動你。〔末〕吿大王知道。〔淨〕怎麼說。〔末〕今有沛公麾下左司馬曹無傷。有事稟大王。〔淨〕著他進來。〔末〕嗄。著你進來見。〔丑〕大王爺爺。曹無傷磕頭。〔淨〕曹無傷。你來怎麼說。〔丑〕今來有事啓大王爺爺知道。俺沛公先入關中。將金銀珍寶府庫米穀倉廩皆已封記。欲往懷王處請功封王。小將特來稟大王知道。〔淨〕原來如此。他要請功封王。〔丑〕是。〔淨〕這也是分所當爲。我曉得了。生受你來。〔丑〕不敢。〔淨〕有勞你。去罷。〔丑〕嗄。要知山下路。但問過來人。〔下淨〕我正在此煩惱。他又有這個消息來。使我越加煩惱起來。可恨可恨。軍校。請老亞夫出來。〔末〕嗄。老亞夫。王有請。〔外扮亞夫上〕
【前腔】赫赫氣如虹。不忝爲梁棟。沛公氣象欲成龍。我朝夕心憂恐。
〔外〕大王。范增參見。〔淨〕亞夫免禮。〔外〕大王。今日著臣來。有何事。〔淨〕亞夫。你知道麼。〔外〕老夫不知道。〔淨〕那沛公已定關中。今欲往懷王處請功封王。我一聞此言。不覺怒從心上起。〔外〕這是誰來說。〔淨〕方纔曹無傷來說與我知道。〔外〕原來曹無傷來說。此言實也。那沛公好生無理。〔淨〕他若這等無禮。我進兵前去。除了這廝。方遂我懷。〔外〕大王請息怒。
【泣顏囘】〔淨〕他纔得定關中。更輕狂有意求封。那無知豎子。激得我怒氣塡胸。你總使有功。也不應把俺來愚弄。這廝如再無理。待咱每略用機關。管敎他空使英雄。
【前腔】〔外〕他昔日在山東。但貪財好色無窮。他一入關時。秋毫無犯。把故態一掃而空。〔淨〕怎見得他。〔外〕我聞他自入關中。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其志不小。我將言吿公。休管他做蛇莫弄。他只待雲雨風雷。一朝變化成龍。
〔淨〕亞夫。如今怎麼好。〔外〕大王。那沛公所志不小。我前日著人觀其氣象。似龍成五彩。此天子氣也。大王。你只宜乘早擊之若遲便有養虎傷身之害矣。〔淨〕正是。決在明日。舉兵前去殺他便了。
人平而不語。
水平而不流。
豎子太無知。
太平當自舉。
第十三齣 會宴
〔生扮陳平上〕項主鷹揚六合塵。鴻門設宴賀亡秦。筵前若聽謀臣計。當救沛公出禁門。自家西楚霸王麾下護軍陳平是也。吾觀項王有勇無謀。天下定然無分。我欲背暗投明。奈無明王。早間領項王之命。今日鴻門會宴。慶賀亡秦。就割鴻溝爲界。此乃亞夫之計。欲害沛公。吾觀沛公寬仁重義。眞命世主。少間項王果欲擊殺沛公。陳平急救出關。再作道理。前面旗鼓鷹揚。想必是沛公來也。〔小旦扮沛公上〕
【點絛脣】暴秦苛法。吾當除卻。與諸侯曾約。先入關兵權天下。〔末扮張良上〕
【前腔】鴻門會宴計定下。吾主須當防備他。
〔末〕主公。張良參拜。〔沛〕軍師少禮。看破乾坤密切機。是非相去等毫釐。項王已定鴻門宴。相決雌雄難定期。〔末〕主公。人若好爭天必笑。爭如明理勿相欺。四時代謝眞消息。智者能言已默知。〔沛〕軍師。今日魯公兄請我鴻門會宴。吾欲不去。你道何如。〔末〕吿主公。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項王今日鴻門會宴。非爲別事。一則道主公先入關。二則道主公封固府庫。三則欲害主公。主公若不去。項王必起疑心。去則必中□夫之計。〔沛〕軍師何以處之。〔末〕侍臣親隨主公赴宴。內有陳平項伯。與臣交好。將此事託付與二人。去則何妨。須上將保駕。〔沛〕就著樊噲去罷。〔末〕樊先鋒何在。〔丑上〕將軍聞召命。不俟駕而行。主公喚樊噲著何用。〔沛〕樊噲。你與我帶二千人馬。在轅門外聽取不時之變。〔丑〕得令。領命鴻門外聽取。〔下末〕臣計已定。主公請行。〔沛〕你看鎗刀密密。戈戟森森。〔末〕主公。這裏就是。待臣先去相見。〔沛〕軍師你去。〔陳平上〕軍門緊急。何人在此。呀。軍師拜揖。〔末〕護軍拜揖。〔陳〕主公曾來否。〔末〕主公已在寨營外了。〔陳〕我陳平欲見主公。望乞軍師引進。〔末〕謹領。少待通報。〔陳〕起動。〔末〕主公。護軍陳平拜見。〔沛〕軍師。他來相見。怎麼行禮。〔末〕他來相見。主公要以禮待他。〔沛〕曉得了。請他相見。〔末〕護軍請相見。〔陳見沛介〕主公。陳平叩頭。〔沛〕護軍少禮。久聞護軍名揚天下。機深四海。今蒙項王相請。望護軍仁力相保。〔陳〕主公乃仁德之君。入關秋毫無犯。蒼生無不感仰。眞命主也。項王乃是木猴而冠。不足謀天下矣。今日陳平當救主公之難。欲隨主公駕下。〔沛〕若得護軍相助。乃天賜奇珍也。〔陳〕主公。今日項王先責主公三罪。望軍師以美言解釋之。〔末〕謹領指教。
【點絛脣】〔淨上〕計割鴻溝。鴻門設宴。亡秦鹿早已吾收。大業歸吾手。
〔陳〕陳平叩頭。〔淨〕起去。〔陳〕嗄。〔淨〕烈烈旌旗拂紫煙。森森戈戟耀靑天。鴻門已定三分計。免使黎民受倒懸。自家渡淮而來。且喜天下稍平。皆屬吾掌握。尀耐沛公劉邦。曾與我爲兄弟之交。他如今先入函關。將府庫金資。皆已封固。不放吾入。好生無理。今日鴻門會宴。此乃老亞夫之計。教我酒席上刺那沛公。我想起來。酒席上擒人。非大丈夫之所爲也。少待看那席間。沛公怎生來見我。陳平那裏。〔陳〕有。〔淨〕陳平。酒席可完麼。〔陳〕大王。俱完備了。〔淨〕旣完備了。去請老亞夫來。〔陳〕理會得。老亞夫有請。〔外扮老亞夫上〕
【前腔】漢楚爲仇。吾分設著鴻門酒。用俺機謀。定把乾坤扭。
〔外〕大王。范增參見。〔淨〕亞夫少禮。亞夫請坐。〔外〕臣吿坐了。大王。夜來之計。不可忘了。〔淨〕什麼計。〔外〕大王就忘了。〔淨〕我到忘了。〔外〕今日之酒。欲誅沛公。定天下大事。怎麼忘了。〔淨〕老亞夫。倘若少間酒醉之時。忘其所事。卻怎麼。〔外〕臣有一計。大王若是忘了。待老臣把腰間所珮玉玦舉一舉。就可令人下手。〔淨〕好計好計。你舉玉玦。我就知道了。〔外〕臣又有一計。沛公必與張良同來謝罪。此人能言舌辨。大王出其軍令。禁止張良不許開言。如開言者劍下誅之。〔淨〕有理有理。〔外〕還有一事啓大王。令丁公雍齒二將。把守鴻門上。許一君一臣進見。不許他多帶閒人進來。〔淨分付介〕陳平。〔陳〕臣有。〔淨〕沛公可來到麼。〔陳〕那沛公已在關外。待之久矣。大王沒有將令。不敢進見。〔淨〕請進來相見。〔陳向末介〕軍師進去。不可開言。如開言者。劍下誅之。〔末〕多承指教。〔沛進介衆〕大王有旨。止許一君一臣進見。〔沛末〕一君一臣在此。〔淨〕沛弟請。〔沛〕魯公兄請。魯公兄拜揖。〔淨〕沛弟免禮。俯伏的什麼人。〔末〕進本的。〔淨〕取上來。〔陳取介淨看介〕臣若開言。恐遭劍下誅。〔淨〕恕卿無罪。〔末〕願大王千千歲。〔淨〕汝是何人。〔末〕韓國信士張良。〔淨〕且住。亞夫之計。不許他開言。〔陳〕大王。天子無戲言。〔淨〕這也罷了。沛弟。你知有三罪麼。〔沛〕小弟不知有何三罪。魯公兄明講一番。〔淨〕你把守函關。不放吾入。罪之一也。秦王子嬰來降不殺。故放歸秦。罪之二也。謹封府庫。鎖禁宮門。罪之三也。怎麼說不知。〔末〕張良啓大王知道。〔淨〕你怎麼說。〔末〕二主公有五德於大王。且無三罪。〔淨〕那有什麼五德。〔末〕函關者。秦之要路。令人把守。隄防秦黨。非阻大王。德之一也。子嬰來降不殺。故放歸。二主公自知官卑職小。不敢攙越。待大王同決其罪。德之二也。去暴秦誅求法。乃立楚之忠臣。德之三也。今秦百姓皆言。一臣尙然如此恤民。不知爲君怎生寬洪。揚大王之美名。德之四也。禁封府庫。牢閉宮門。待大王到來。奉獻大王麾下。德之五也。大王休聽細人之言。有失兄弟之禮。〔淨〕那裏什麼細人。沛弟。就是你手下曹無傷來說。什麼細人。〔末〕張良啓大王。那曹無傷因見沛公入了函關。他就要把守函關。二主公見他心下不端。因此執意不允。他故此到大王跟前流謗。〔淨〕張良。你主公不容他。他到我跟前來流謗了麼。〔末〕果是流謗之言。〔淨〕罷罷。旣說明了。再不要說了。張良言之的當。沛弟。今日將鴻溝爲界。自界以東。分屬楚。自魯以西。你自取之。你我再不可講了。不要負了我的盟言。再不與你計較了。〔沛拜謝介〕願魯公千歲千歲千千歲。〔淨〕同此同此。〔淨〕陳平。〔陳〕臣有。〔淨〕請老亞夫出來。〔陳〕老亞夫有請。〔外上〕日照轅門揮劍戟。風高虎帳動旌旗。大王。二主公三罪認了麼。〔淨〕老亞夫。他沒有三罪。反有五德於我。〔外〕沒有三罪。反有五德。這是誰說。〔淨〕是張良說。〔外〕待我去。呀。二主公。范增參見。〔沛〕軍師亞夫少禮。〔外〕子房拜揖。〔末〕老亞夫拜揖。〔外〕子房。二主公三罪已認了麼。〔末〕沒有三罪。反有五德。〔外〕子房。怎說沒有三罪。反有五德。〔末〕沒有三罪。〔外〕子房。沛公不放大王入關。這個是罪了。〔末〕把守函關。隄防秦黨。非阻大王。還是德。〔外〕那裏有這話說。大王。張良是。老臣是。〔淨〕還是張良是。你的不是。〔外〕我的到不是。〔淨〕他的是。〔外〕子房。不殺秦子嬰。故放還秦。這是個罪了。〔末〕二主公自知官卑職小。不敢攙越。待大王到來同決其罪。這也是德。〔外〕好胡說。大王。他的是。我的是。〔淨〕還是他的是。你的不是。〔外〕他的是。我的到不是。罷了。子房。禁封府庫。牢固宮門。這是罪了。再沒得講。〔末〕禁封府庫。牢固宮門。待大王來一同獻上。〔外〕好胡說。大王。他的是。我的是。〔淨〕他的是。你的不是。〔外〕他的不是。還是我的是。〔淨〕罷。旣講明了。再不要說了。一言旣出。如白染皂。再不要說了。叫陳平。筵席完備了麼。〔陳〕俱已完備了。〔淨〕沛弟請坐。〔沛〕魯公兄。小弟焉敢。〔末〕張良啓大王。正位還是大王坐。〔淨〕說那裏話。沛弟是客。我是主。主人敬客。〔末〕張良啓大王。二主公是臣。大王是主。那裏臣子到坐在主之上。有乖君臣之禮。有失昆弟之儀。〔陳〕陳平啓大王。二主公是個臣了。緣何坐在大王爺爺上面。從來不信叔孫禮。今日方知天子尊。〔外〕還是二主公坐纔是。〔淨〕我曉得了。你道他做不得天子。不要他坐。陳平言之有理。他是個臣子。怎麼到坐在主的上面。還是我坐。〔坐介外起出玦陳〕亞夫起禍了。吾將保駕。〔末〕有先鋒在外。我怎麼出去。〔陳〕軍師。若門上不放。只說沛公取咸陽玉璽。奉獻與大王。〔良走衆問介末〕奉二主公命。取咸陽玉璽奉獻與大王。〔出介〕樊先鋒。主公有難。隨我進去保駕。〔丑上〕奈鴻門閉上。怎麼好。〔打門介〕拳打丁公。腳踢雍齒。〔門軍〕啓大王爺爺。有一壯士。搶入鴻門。〔淨問〕汝是何人。〔丑〕臣是樊噲。〔淨〕到此何干。〔丑〕聞知大王爺爺在此飮酒赴宴。特來討賞。〔淨〕叫陳平取一斗酒一肩生彘與他喫。〔丑喫介淨〕問那壯士復能飮乎。〔丑〕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辭。〔淨〕爲何說此話。〔丑〕秦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叛之。懷王與諸侯約。曰。先入關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函關。秋毫不敢犯。以待大王。勞苦功高如此。未能受封爵之賞。今聽細人之言。欲誅有功之臣。此亡秦之續耳。切爲大王不取焉。〔外〕大王。今日又不在此廝殺。要那帶甲將軍來何用。可令他轅門外去纔是。〔丑〕老亞夫。有你坐處。沒我站處。我主公在此。怎麼著我出去。〔淨〕亞夫。沛公居吾右。何況一壯士乎。叫陳平斟酒上來。〔陳〕酒在此。〔外趨語介淨〕不須說了。已講開了。
【錦堂犯畫眉序】〔淨〕設宴割鴻溝。各守邊疆免爲仇。〔衆〕初進酒。笑亡秦失鹿。是吾先收。〔衆〕二進酒。蓋世勇力拔山丘。圖霸業易如唾手。〔衆〕三進酒。〔合〕離鄕久。富貴若不歸田畝。如著錦衣黑夜遊。
〔外又起玦介末〕張良啓大王。二主公出席謝酒。〔淨〕還早哩。
【前腔】〔沛〕蒙宥。恩德難酬。鴻溝已割。諸侯共約無謬。不食盟言。方顯得大王仁厚。〔外〕大王。取大觥來。奉二主公三大觥。大王陪七小杯。湊成十數。〔淨〕亞夫。你絮颳了這半日。那句話兒已曉。陳平取觥。奉敬沛弟三觥。〔沛〕小弟不能飮。〔淨〕說那裏話。今日你不曾用酒。你用三觥。〔外〕二主公能飮的。〔末〕二主公量窄。飮不得大觥。〔淨〕張良說那裏話。沛弟是用得酒的。〔末〕張良啓大王。大王乃滄海之量。二主公乃溝渠之量。還是大王飮大觥。〔淨〕也罷。沛弟三小杯。我就喫三大觥。〔外〕大王。二主公能飮的。〔淨怒介〕老亞夫。你的酒量也不能飮。我喫何礙。怎麼苦苦強他。拿來我喫。沛弟三小杯。〔沛〕愧不才量不加勝。〔淨〕請酒。〔沛〕又不敢謙讓辭酒。從今後。二國休爭鬭。免使黎民作寇讎。
〔淨醉介外〕軍中無以爲樂。請舞劍爲樂。項莊將軍那裏。〔生扮介〕有。〔外〕項將軍。大王仁德之心。不忍殺沛公。此是放虎自害。你可請以舞劍誅了沛公。免其後患也。〔生〕得令。〔外下莊上〕我有一寶劍。出在崑崙西。照人如照面。削鐵如削泥。兩邊霜凜凜。匣內風淒淒。我奉亞夫命。欲把沛公誅。大王。項莊啓事。〔淨〕怎麼說。〔莊〕筵前無以爲樂。請以劍舞。〔淨〕你舞麼。〔項伯上〕項伯啓事。舞雙不舞單。〔莊〕舞單不舞雙。〔伯〕舞單不好看。還是舞雙。〔莊伯舞介〕
【僥僥令】〔衆〕太阿初出匣。光射鬥牛寒。殺氣騰騰鋒芒吼。唬得沛公的不自由。〔淨醉睡介〕
【前腔】玉山頽倒後。吿免出郊遊。這囘得脫金蟬殼。方顯得漢張良神計謀。〔良沛同下陳平弔場〕
【尾聲】拆破玉龍飛鳳友。劈開金鎖蛟龍走。空設計謀事不偶。
〔淨醒介〕陳平。〔陳〕臣有。〔淨〕送酒與沛弟。〔陳〕二主公已去了。〔淨〕怎麼去了。〔陳〕他不勝盃酌。去了。〔淨〕他怎麼不別而就去了。可惱可惱。〔陳〕大王爺請息怒。〔淨〕陳平。他逕自去了。〔陳〕他不能飮。故此去了。〔淨〕好不達禮。好不達禮。
沛公不別逕囘營。
酒量難加力不勝。
亞夫之計吾不允。
怯哉劉沛有何能。
第十四齣 夜宴
〔末上〕百戰功先就。誰當第一勳。不學萬人敵。難居千歲尊。自家項楚麾下頭目是也。若論俺主公。眞個他威名壓衆。英武過人。戰則有必勝之能。攻則有必取之勢。勇能舉鼎。比烏獲於下風。力可拔山。卻共工於末坐。烏騅高駕。紫雲韁搖動玉連環。虎帳宏開。錦征袍掩映黃金甲。食前富貴。無非鱗鯆駝峯。寢內奢華。總是紅妝滿面。崇居高之地。肆安逸之心。履盛滿之階。偎貪饕之志。謀臣曡足。亞夫尤尊。內嬖多人。虞姬獨幸。正是功高思有患。樂極恐生悲。今日大王在鴻門宴罷。如今又在內幕中。準備筵席。恐有指揮。只得在此等候。道尤未了。大王早到。
【風入松】〔淨〕咸陽宮闕已成灰。霸業功高趁我爲。衣錦欲東歸。這英雄蓋世無對。
人本無心求富貴。那堪富貴逼人來。自家興兵五載。名遂功成。前日我叔父武信君。不聽韓信之策。陣亂而亡。我今不免授他爲執戟郞官。待後有功。重行陞賞。軍校喚韓信過來。
【前腔】〔生上〕枉有奇才未用。含章且聽班隨。
大王。韓信叩頭。〔淨〕韓信。我叔父武信君。不聽你計。陣敗而亡了。我如今授你執戟郞官。你權知職事。待後有功。重行陞賞。軍校取衣帽與他。〔末〕嗄。衣帽在此了。〔生穿衣介〕多謝大王。〔淨〕韓信。你聽我說。
【駐馬聽】〔淨〕累勝秦朝。叔父當時志已驕。置酒終朝高立。軍士惶惶。百姓嗷嗷。君能苦諫似毛焦。如今果敗功非小。我授汝郞曹權爲執戟。資次封號。
【前腔】〔生〕武信功高。聚會難禁志氣驕。其時臣欲獻謀策不用呵。忽被秦兵狂暴。一戰而亡。秦沒蓬蒿。空追枉悔似徒勞。將來兵計尤疑料。屠戮英豪。殺人不武。寬仁爲妙。
〔淨〕你且去聽候罷。〔生〕嗄。埋沒英雄漢。權爲執戟郞。〔下淨〕叫軍士。分付近侍整治夜宴。〔末〕嗄。〔淨〕請虞美人出來。〔末〕虞夫人。大王有請。〔旦上〕
【西地錦】何幸常沾恩惠。鸞鳳偶配山雞。每日親陪筵宴。通宵得侍房幃。
〔占小旦〕纖纖玉手。笑把花枝嗅。整頓翩翻舞袖。安排宛轉歌謳。〔小旦同占〕偏是良宵。有月有花有酒。〔旦〕大王。虞姬叩頭。〔淨〕虞美人少禮。〔小旦占〕紫雲碧玉叩頭。〔淨〕起去。〔小旦占應介淨〕美人。我與諸將議事。不覺陽烏西墜。玉兔東升。你看好一派夜景。其奈心懷頗悶。請美人出來消遣一會。〔旦遞酒介〕
【香柳娘】捧金杯在手。捧金杯在手。向前爲壽。一傾須飮三百斗。要追歡遣愁。要追歡遣愁。取次奏箜篌。慇懃捲紅袖。〔合〕暫卸甲解胄。暫卸甲解胄。秉燭夜遊。絕勝淸晝。
【前腔】〔淨〕正交歡未休。正交歡未休。〔旦〕大王。紫雲碧玉獻酒。〔淨〕紫雲。碧玉。〔旦〕是。大王。〔淨〕美人。你看紅裙進酒。聽鷓鴣纔唱眉先皺。〔怒介〕美人。豈區區楚囚。〔旦〕你非是楚囚。〔淨〕美人。你看我偸眼覷吳鉤。料他人喪吾手。
〔淨〕美人。取花過來。
【前腔】〔淨〕把花枝當酒籌。把花枝當酒籌。香沾羅袖。〔淨〕著紫雲碧玉舞一囘。
介〕舞腰柔似風前柳。且及時獻酬。且及時獻酬。歲月疾如流。百年一囘首。〔合前〕美人。〔旦〕是。大王。
【前腔】〔淨〕把夜宴且收把夜宴且收。來朝進酒。〔內打鼓介〕聽譙樓幾點傳更漏。〔旦〕大王。新旋來的酒。再吃一杯。〔淨〕美人。新旋來的。我喫不得了。〔旦〕大王。再請一杯。〔淨〕美人。不要喫罷。愛淸宵景幽。愛淸宵景幽。〔旦〕大王。再請一杯。〔淨〕美人。你看。〔看杯介〕碧月照金甌。銀河燦珠斗。〔合前〕且開懷飮酒。且開懷飮酒歡娛良久。不覺玉山頽後。
【漿水令】〔衆〕恁金烏崑崙倦飛。喜銀蟾海嶠漸離。輕敲檀板翠眉低。酒翻玉液。錦袖淋漓。軍中宴又眞奇異。熊羆擺列風雲隊。相隨從。相隨從紛紛似蟻。轅門外。轅門外畫鼓轟雷。
【尾聲】催歸一派笙歌沸。勝似洞天福地。來朝再舉筵席。〔淨醉介旦占扶下〕
〔淨〕芙蓉帳裏擁嬌娥。
〔旦〕玳瑁筵前列綺羅。
遇飮酒時須飮酒。
〔合〕得高歌處且高歌。
第十五齣 代謝
【出隊子】〔張良上〕秦亡鹿放。秦亡鹿放。楚漢爭鋒誰敢當。關中先破我能強。尀耐他人不肯降。使盡心機。惱我寸腸。
吾聞愛牛者必飽其食。圖大者不顧其小。自家助漢謀臣張良是也。前早沛公與西楚霸王在鴻門會宴。不想范增三舉玉玦。又令項莊拔劍起舞。嘗欲殺沛公之意。若非項伯翼蔽。樊噲諷言動。沛公幾乎不能脫於虎口。如今幸得已至霸上也。今令吾將白璧一雙。獻與大王。玉斗一隻。奉與亞夫。此間已是轅門首。待大王出來供獻。樊先鋒怎麼不見來到。〔丑上〕寶刀圖雪恥。白璧可相酬。軍師。玉寶在此。〔末〕待霸王升帳獻上便了。
【前腔】〔淨上〕英雄楚將。英雄楚將。子弟八千遠渡江。沛公不念破咸陽。他把府庫金珠都隱藏。我卻爲晉楚。不較短長。
〔良噲見介〕臣張良樊噲叩頭。〔淨〕張良樊噲。你主人。〔末〕在霸上去了。〔淨〕他怎麼不別逕自去了。〔末〕大王。俺沛公不勝盃酌。又不能辭。以此遣命張良和樊噲將白璧一雙。送與大王麾下。玉斗一隻。奉與亞夫足下。〔淨〕敢是你主公怪我麼。〔末〕焉敢怪大王。〔淨〕敢是他疑我。〔末〕怎敢疑大王。〔淨〕他旣不疑我。怎麼不別。逕自脫去了。〔末丑〕
【雙鸂■〈氵束鳥〉】吿大王須聽講。〔淨〕講什麼。宴鴻門感激難忘。沛公量不勝盃酌。不能謙讓。使張良和樊噲到轅門傳上。願大王赦罪。未可聽誑。
【前腔】〔淨〕聽伊說心中悒怏。料當今惟孤南向。不應自破關來。怎把秦纓爲相。〔末〕大王休聽細人之言。〔淨〕我怎聽細人之言。都是你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來流謗。因此怒發。心起無狀。
【前腔】〔末丑〕吿大王再聽講。寶藏中豈乏微芒。儘恭敬必須虛幣。先將達上。〔淨怒介〕我那在乎此物。〔末丑〕轉雷霆添喜色把雙環留放。免沛公待命。心相懸望。
〔淨〕張良樊噲。旣是你二人到來。我且受了。這玉斗。待亞夫出來。你自奉與他。〔末丑〕是。〔淨〕軍校。請老亞夫出來。〔末〕范老亞夫有請。
【點絛脣】〔外〕奮武鷹揚。老當益壯。指揮間開拓邊疆。圖甚麼封侯賞。
大王。范增參見。〔淨〕老亞夫少禮。亞夫請。〔外〕大王坐。〔外〕卓兒上什麼東西。〔淨〕這是沛弟遣張良樊噲將白璧一雙獻與我。玉斗一隻奉與你的。那白璧我念他遠來。我收了那玉斗你收了他的。不要負了他的好意。〔外〕大王。你收了他白璧了。〔淨〕是。我收了。你也收了他的罷。〔外〕大王。臣決不敢收他的。〔淨〕怎麼。〔外〕大王差矣。這是置虎追玉。以之取少。卻怎麼收了他的白璧。〔淨〕老亞夫。你怪我受了他白璧了。你明欺我項羽不讀書。吾聞仲尼不爲已甚。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是他的好意。遣人送來與我。受之何害。〔外〕大王。不是這等說。比臣隨大王至此。指望興一旅之師。以爲復楚之計。臣觀沛公居山東時。貪財好色。無所不爲。今入關來。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在不小。失而不擊。養虎自害。反受白璧。何味重輕。〔淨〕老亞夫。這是天命所歸。何足慮此。況曾與他盟誓。以溝爲界。安可負誓。吾聞昔人有七縱七擒之能。我項羽豈不能一縱一擒。甚麼輕重。〔外〕罷了。大事已去矣。
【滾繡毬】〔外〕俺本待要斬三關定四方。掃秦灰興楚王。則這五年間枉費了我精神莽撞。〔淨〕那見費了你精神莽撞。〔外〕怎麼不費了我的精神。覷著那沛公的將勇兵強。他破關時勝山東氣宇昂昂。我想著他志寬洪不在那彈丸之上。〔淨〕你怎見得。〔外〕他爲甚麼不貪財不戀著紅妝。這的是能強能弱他到做了千年計。〔淨怒介外〕我覷看你有勇無謀不細商。〔淨〕這都是荒唐之言。〔外〕尙兀自說我荒唐。
小校。張良在那裏。〔小生〕在營門。〔外〕子房拜揖。〔末〕亞夫拜揖。〔外〕昨日好個五德。〔末〕亞夫。不敢。〔外〕二主公在那裏。〔末〕在霸上去了。〔外〕請來相見。〔末〕去了。〔外〕旣講明了。請來相見。〔末〕亞夫。端的去了。〔外〕樊先鋒。〔丑〕老亞夫。〔外〕你主人。〔丑〕在霸上去了。去久了。〔外〕果去了。罷了罷了。這孺子不足與議。有天下者必沛公也。〔淨怒〕你這老賊駡我。〔外〕臣怎敢駡你。〔淨〕你這老賊若駡了我。我就砍了你。你要仔細。你要仔細。
【滾煞尾】〔外〕我范增呵。猛拚一死在溝渠喪。只落得百事無成兩鬢霜。立見英雄起漢邦。衆叛親離誰敢當。不笑秦亡笑楚亡。三傑謀臣似虎狼。食盡兵疲類犬羊。禍到臨頭燒好香。大廈傾來誰主張。你把蓋世英雄都淪喪。那時節瓦解冰消方悔想。
今天下已定。君王當自爲之。乞賜老臣骸骨。歸於田畝。〔淨〕你要去自去。我也不留你。〔外〕我也不住。〔淨〕你自去。〔外〕煉成丹藥隨煙散。磨就連環墮地分。〔外下淨弔場〕你這個老賊走那裏去。我恨不得撲殺這老賊纔好。張良樊噲。〔末丑〕大王有。〔淨〕你看范增這老賊當面辱孤。有這等臣子。〔末〕大王。我那裏沒有這樣臣子。〔淨〕你去上覆你主人。但若那老賊來。決不可用他。〔末丑〕大王。我那裏決不用他。〔淨〕正是。叫軍校。范增這老賊來。再不許相見。〔衆應介淨〕這老賊當面辱我。怎麼使得。
〔淨〕范增老賊太無仁。
〔末〕面對謀臣罵朕身。
〔丑〕惟有感恩幷積恨。
〔合〕萬年千載不生塵。
第十六齣 思漢
【望遠行】〔生扮韓信上〕故鄕千里。不見玉人憔悴。從戍多時。取一將嗟吁難遂。
勞碌悲前事。支離嘆此身。我韓信從戍以來。奈武信君項梁。不能聽用吾計。以至陣敗而亡。今蒙楚霸王授我爲執戟郞。自想官卑職小。不稱吾才。言不能從。計不能用。又無舉薦之人。進吿於王。如何是好。早間聞得漢王遣軍師張良前來謝宴。但不知此人識見若何。不免隱在此間。待他來時。問個分曉。〔丑上〕盟言今古易。和議古今難。足下何處。〔生〕卑末是此間門客。要見軍師一面。〔丑〕少待軍師就來。〔末上〕要識將軍性。須知烈婦心。謀臣輕白璧。節重拒黃金。自家二主公遣我將白璧一雙。玉斗一隻。往鴻門謝宴。霸王已受了白璧。不想范增發怒。拔劍把玉斗撞破。不免囘覆主公知道。〔丑〕稟軍師。〔末〕怎麼說。〔丑〕有一執事要見軍師。〔末〕著他進來。〔丑〕軍師請相見。〔生見介〕軍師拜揖。〔末〕足下何處。〔生〕卑末淮陰韓信。〔末〕原來是韓兄。大膽了。〔生〕不敢。〔末〕久聞足下高名。胸藏將略。內蘊奇謀。爲何事楚以來。絕無名譽。不沾爵祿。退縮如斯。〔生〕吿軍師。韓信非高強武藝。過人韜略。更因生不遇時。家無產業。値此兵戈之世。起於草莽之間。未獲高明舉薦。何以顯功立名。傳曰。馬雖有千里之能。無人則不能自往。〔末〕曾聞足下數獻謀策。爭奈項王言之而不能聽。聽之而不能用。惟私己見。不任忠良。觀其坑焚秦卒。屠戮咸陽。皆爲殘忍之謀。料非足下之計。何必太謙。且吾聞項王夸萬夫之能。棄逐良將恃匹夫之勇。不納忠言。恐先生臣事項王。不能待以心腹。而反蓄之奴隸。切爲先生不取焉。〔生〕雖然如此。吾聞爲人臣者不可以鷹犬自期。安可以飢則隨人。飽則颺去乎。〔末〕古人執贄爲臣。將行己之志。今足下諫則不行。言則不聽。久居不去。是何道理。〔生〕軍師差矣。吾聞諫於其君不用。悻悻然不宿而去。此乃小丈夫所爲。我韓信非不知此。今將去矣。稍濡滯耳。〔末〕吾聞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今足下不得見用於楚。當去而去。去非背楚。當行而行。行非棄主。然其所以欲去之故。當爲我陳。〔生〕軍師。聽小生吿稟。
【祝英台】秉淸鋒揮白刃。思要做英雄。〔末〕旣要做英雄。何不擇主。〔生〕失偶斷鴻。亡隊窮猴。何暇選擇涯洞。〔末〕項王門下。豈無一人薦舉。〔生〕匆匆。我愴忙混入班行。卻有誰人來取重。〔末〕足下受誰執事。〔生〕到如今尙授執戟之俸。〔末〕從容。看你藝精通。言慷慨。眞是舊國棟。〔生〕不敢。〔末〕那更體貌倍常。威武過人。卻與衆雷同。驍勇。笑他們狡兔奸狐。怎的大才堪用。〔生〕謝軍師多把佳言稱頌。
【前腔】〔末〕我非頌。可憐你抱負經綸。何處仗精忠。〔生〕我韓信若得見用之時。報國盡忠。赤膽無私。將欲顯立奇功。〔末〕韓兄。你志量雖高。只怕你命運未到。遭逢。項主的狡猾猜疑。恐把你前程來送。早脫計終身休受牢籠。
【前腔】〔生〕吾儂。聽這般藥石之言。銘刻在心胸。問義定還爲。見善須還。我自用心倍奉。〔末〕韓兄。未知你衷曲何如。恐怕你然輕諾重。〔生〕我韓信一言旣出。駟馬難追。〔末〕果如是早向轅門與吾儕相共。
〔生〕適蒙軍師引進之言。感激不忘。恐我韓信來時。軍門難以請見。〔末〕旣如此。就把我手中節旄爲號。來時決不相爽。〔生〕如此。多謝軍師。
鴻門邂逅語言回。
他日吾王定顯功。
一葉浮萍歸大海。
人生何處不相逢。
第十七齣 謁相
【南呂一枝花】〔外扮蕭何上〕入關時金銀無取。衆將官把府庫來爭趣。俺只待要收秦圖籍。那裏是保天下的兵機。
從來將相本無種。自古男兒當自強。吾乃相國卿蕭何是也。昔爲刀筆之流。今居台鼎之職。若非竭忠效勞。何以得漢王寵遇。他把我爲社稷之臣。吾當以養民致賢爲務。前者軍師子房。往鴻門謝宴囘來。說有淮陰韓信。臣事項王。不能舉用。今辭楚國歸漢。使爲連廒典客。愧吾未識此人。子房雖雲已見。且待與他議論。看他人抱負如何。
【贖花尾】〔末上〕運際昌期。恰正合風雲會。稱相從龍虎時。〔生上〕人笑我事楚無功。俺只待要圖王有志。
〔末〕此間已是丞相門首。〔生〕是。〔末〕有人麼。〔丑〕有。〔末〕此間投帖麼。〔丑〕正是這裏。〔末〕你取我帖兒進去。稟說張爺來拜。〔丑〕曉得。稟爺爺。〔外〕怎麼說。〔丑〕張爺來拜。〔外〕道有請。〔丑〕嗄。爺爺有請。〔末見介外〕軍師請。〔末〕老丞相請。〔外〕軍師拜揖。〔末〕老丞相拜揖。〔外〕軍師請坐。〔末〕丞相請坐。〔外〕軍師何來。〔末〕山人特因韓生參見。望老丞相舉用靑目。〔外〕軍師。你知人善任。何必大謙。請來相見。〔末〕韓兄。請裏面相見。〔生〕是。〔末〕韓生已來了。〔外〕請。〔生見介〕老丞相請上坐。卑末拜見。〔外〕不勞罷。〔生〕老丞相。卑末何幸。得瞻老丞相威儀。不勝感佩之至。〔外〕吾聞足下事楚不用。復事於漢。遨遊二主。優劣何如。〔生〕老丞相明炳機先。洞若觀火。已曾熟料。卑末何敢讚言。〔外〕足下直言無隱。不須謙遜。
【宜春令】〔生〕蒙垂問。聽稟復。論楚漢難相併途。〔外〕那項王有何不平。〔生〕他千人自廢。賢將何嘗能甚屬。匹夫勇不足知機。婦人仁徒思求富。試看他空圖霸業。怎成賢主。
〔外〕韓生。你爲何見他不成賢主。
【前腔】〔生〕關中地。不久居。向彭城須定會期。卻放逐義帝。殘刻威名炎似火。〔外〕那見他殘刻處。〔生〕他坑秦卒三十萬之餘。翳邯欣三秦脫去。爲此秦民怨極。盡思亡楚。
〔外〕那漢王怎麼就定得天下。
【前腔】〔生〕更其政。可改圖。任智勇仇無不誅。割分城邑。封列功臣誰不豫。〔外〕只怕我漢王勇不及楚。〔生〕漢王雖勇悍難如。看入關秋毫無犯。聞此秦民盡欲。望風歸附。
【前腔】〔外〕眞才將。名豈虛。聽談論他人怎如。相逢晚矣。相逢晚矣。大器終歸吾國主。〔末〕正朝廷用武之秋。仗丞相吹噓之力。會看明良相合。古今希遇。
〔外〕此間談論。足見抱負。盛名之下。果無虛士。請足下自當保重。〔生〕卑人生不遇時。彼此弗遂。將欲還歸故鄕。老死牖下。〔外〕足下且未可囘去。〔生〕謹領尊命。
〔外〕軍門拭目覩英雄。
〔末〕時去時來運未通。
〔生〕今日得君提掇起。
〔合〕免敎人在汚泥中。
第十八齣 延燒
【菊花新】〔小生上〕奉令統領精兵騎。整頓山河之志。
唐虞舜代修文治。楚漢爭鋒各起兵。日映轅門揮劍戟。風高虎帳動旌旗。吾乃項王麾下頭目是也。奉主之命。著俺統領三百火把。劫燒漢家倉廩。不免叫火手過來。分付整治器械火具。火手何在。〔衆應介上〕
【金錢花】忽聞上命差行。差行。火烔火箭隨身。隨身。倉廒糧米變成塵。火把上。焰騰騰。〔合〕天燥烈。火雲奔。
〔衆〕將軍有何分付。〔小生〕放火器械完備了麼。〔衆〕俱已完備了。〔小生〕旣完備了。聽吾號令。〔衆應〕嗄。
【豹子令】〔小生〕火手前來聽號令。聽號令。莫將鼓打與■〈釒嬰〉鳴。與■〈釒嬰〉鳴。砲發一聲齊放火。違吾號令定施行。〔合〕用謀心。連廒倉燒盡不留星。軍無糧草怎興兵。
【前腔】〔衆〕非是咱們膽氣增。膽氣增。殺人放火我頭名。我頭名。火把上頭生烈焰。連廒下面起烏雲。連廒下面起烏雲。〔合前〕
【前腔】〔小生〕楚漢爭鋒不得寧。不得寧。鴻溝畫界各相呑。各相呑。一日無糧盡散矣。軍遭飢餓骨伶仃。軍遭飢餓骨伶仃。〔合前〕
【前腔】〔衆〕各帶乾糧馬上呑。馬上呑。刀鎗弓矢緊隨身。緊隨身。若遇漢兵來廝殺。只匡兩腳急逃奔。只匡兩腳急逃奔。〔合前〕
【前腔】〔衆〕自小生來體健輕。體健輕。翻身狠鬭似猴猻。似猴猻。若遇漢軍來趕捉。須臾跳出此關門。須臾跳出此關門。〔合前〕
一點無情火。
能燒萬頃薪。
焦頭幷爛額。
個個是煨軍。
第十九齣 坐倉
〔淨扮老倉官上〕做官莫做小。做樹莫做老。官小被人欺。樹老風吹倒自家乃是漢家一員倉官是也。怎麼斗級一個不見來接我。〔丑上〕懼法朝朝樂。欺公日日憂。老爹作揖了。〔淨〕作揖請坐。〔丑〕老爹請坐。〔淨〕足下是何人。〔丑〕老爹。我是毛圃。〔淨〕毛圃是斗級。〔丑〕是。〔淨〕狗骨頭入娘的。你是我管的斗級。怎麼對著我坐。欺心的野狗骨頭。〔丑〕老爹。且不要惱。〔淨〕怎麼不要惱。欺心的野狗骨頭。〔丑〕老爹。前日送禮物來。奶奶收了。老爹不知。〔淨〕你幾時送什麼禮來。〔丑〕前日送來的。奶奶沒有對老爹說。〔淨〕我不知道。〔丑〕老爹去問奶奶。〔淨〕你送什麼東西。〔丑〕把酥乾。〔淨〕把酥乾。〔丑〕是。〔淨〕我那裏滿山都是把酥乾。最好喫。〔丑〕好喫。〔淨〕待我問奶奶。〔丑〕你去問。〔淨〕奶奶。〔內應介〕怎麼說。〔淨〕斗級毛圃送把酥乾可有麼。〔內雲〕有的。我收了。〔淨〕臭歪辣姑。你怎麼不與我說。〔內雲〕老忘八老狗。你怎麼駡我。〔淨〕老賤人。〔丑〕罷。老爹。〔淨〕衝撞衝撞。我不知道。〔丑〕老爹。小人是幹事的。〔淨〕你是好人。〔丑〕不敢。〔淨〕如今有個都倉官來查盤。怎麼說。〔丑〕老爹。他若來。老爹也要去接他。〔淨〕正是。〔丑〕帶什麼去。〔淨〕也要具一個手本與他。〔丑〕正是。老爹。〔生扮倉官上〕
【靑玉案】執掌連廒何所貴。豈忍就卑微位。怎如歸去家鄕里。爭奈歲月虛糜。雲泥間阻。轉覺添憔悴。
〔生〕志大官須大。位卑身亦卑。我韓信指望求取功名。以遂其志。不想命運乖離。一時不能顯達。今日到此知會糧數。怎麼管糧官不見來接我。左右。叫那管糧官進來。〔末〕管糧官。〔丑〕管糧官老爹。你進去跪他去。〔淨〕呸。他也是倉官。我也是倉官。我怎麼跪他。〔丑〕老爹。職分大小。〔淨〕你不要管。待我進去見他。〔丑〕老爹仔細。〔淨〕不妨。〔見介〕老大人作揖。〔生〕咄。朝廷差我做連廒典倉。官雖相類。職有大小。我也是管得你的。怎麼不跪。〔淨〕你也是倉官。我也是倉官。怎麼跪你。〔生〕我比你不同。〔淨〕怎麼不同。〔生〕這軍倉比那民倉不同。明日萬軍征戰。都要行三坐伍。臨敵之際。準備乾糧。食在兵先。賞隨功後。時刻差誤。就該斬罪。可是當耍的。左右打那倉官。〔打淨介〕取廒經簿來看。〔衆報介〕報事報事。稟老爹。連廒倉都被楚軍燒了。〔生〕怎麼好。〔淨〕怎麼好。弄壞了。弄壞了。〔生〕怎麼燒了。〔末〕只見黑濛濛煙霧連天。焰騰騰金蛇舞戲。左廒倉。右廒倉。萬瓦崩飛。東屯積。西屯積。照天燃炬。米珠兒偪偪礴礴。爆得雪片飛揚。大風兒轟轟烈烈。響得那如雷聲勢。鐵人棒。水戽手。總有何功。麻扎箒。伏將鉤。力無用處。可憐萬斛珍珠。都化作灰塵滿地。〔生〕如今怎麼好。〔末〕如今見差軍馬來拿。想是老爹也在數內。〔生〕錢糧未曾經手。我是知數的。非干我事。〔淨〕長官。你說都倉官。把我來打了二十。如今那裏去。〔衆上〕聖旨拿人。〔生〕長官。自有管封的。我是知數的。〔淨〕你起初說是都倉官。如今說是知數的。〔衆〕我不管你們。都拿去罷。
渾濁不分鰱共鯉。
水淸方見兩般魚。
【棹角兒】〔生弔場〕嘆時乖命運顚倒。受磨折苦歷多少。想無常看看到了。怎擺脫天羅網罩。上天也入地穴。脇生翅騰雲。命兒難保。苦誰知道。如何是好。振天■〈鼓上耳下〉鼓。奮勇揚驍。〔末上扮報事人〕
【前腔】急攘攘特來報知。韓典客惡星拱照。奉聖旨莫怪。吾曹。叫軍校聽吾施號。且綁著扭手牢拴。無得走了。〔生〕使臣聽吿。三朝職事。罪從驅調。
〔生〕使臣大人。我纔管得三朝職事。〔末衆〕不管你有理沒理。拿去分說。
押去見滕公。
今朝罪怎容。
指望身榮貴。
誰知一夢中。
第二十齣 懷刑
〔丑扮小軍上〕韓信無私助漢朝。方纔三日典連廒。火焚倉廩遭誅戮。王法無私不肯饒。自家高起都總麾下一個軍士。那韓信是俺老爹的妹夫。因做連廒典客。不想被楚劫燒了倉廩。問成死罪。今日監曹官滕公監斬他。俺老爹要來見他一面。先著我來打聽。呀。遠遠望見鑼鼓喧天。想是他來了。不免去報與老爹知道。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丑下〕
【臨江仙】〔小生上〕異鄕正好同歡悅。誰料今朝磨滅。
自家乃高起是也。韓信是我妹夫。因做連廒典客。不想被楚軍放火劫燒了倉廩。十三個管糧官通問死罪。今上差滕公監斬。如今我欲見他一面。已曾差人打聽。怎麼不見來囘報。〔丑上〕稟老爹。韓老爹綁來了。報老爹知道。〔小生〕來了麼。〔丑〕來了。
【前腔】〔生綁上〕禍到頭來。皆是命中該載。〔丑〕韓老爹來了。〔小生〕他今在那裏。〔丑〕在前面。〔小生見生介〕大舅我指望封侯入漢關。〔小生〕諸臣諫說恨漫漫。
〔小生〕妹夫。你如今遭此大不幸。怎麼好。〔生〕大舅。這是命中所招。說他怎麼。〔衆〕咄。這是個犯死罪的人。你們怎麼在此擾攘。〔小生〕長官。他是我的妹夫。我特來看他。望看行伍中分上。方便一時。待我說幾句話兒就行了。〔丑〕你快些說話。不要累我們。〔小生〕長官。斷不累你們。
【憶多嬌】〔小生〕妹夫呵。心慘切。腸似割。親情骨肉今永訣。妹夫呵。你妻少家貧情難說。〔合〕義斷恩絕。義斷恩絕。從此韓門祀滅。
【前腔】〔生〕我心性烈。謀計拙。大舅。我今日與你分手之際呵。何由再見親骨血大舅。你若囘去呵。望保我孤妻冰霜節。〔合前〕
【鬭黑麻】〔小生〕苦最苦天涯生離死別。你身罹天網須臾命決。妹夫。我差人去你家報此信便了。馳訃報與令妻說。收拾你屍骸。早歸葬穴。〔合〕黃河水竭。太山皆崩裂。大海爲枯。大海爲枯。老天雨血。
【前腔】〔生〕大舅。我只道英雄定成霸業。誰想飛天羽垂翅折。大舅。你可念我骨肉之情呵。將骸骨可收曡。相送還鄕。我在九泉感激。
〔合前衆〕稟老爹。監曹官來了。〔小生〕大哥。五兩白銀。奉與大哥。望足下把我妹夫屍骸保全在此。待我囘去。再當酬謝。〔衆謝介小生〕左右。這五兩銀子與你盤纒。可逕到淮陰城下問韓王孫家。報此信便了。〔丑〕曉得了。〔小生〕我那妹夫呵。正是
萬般皆是命。
半點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