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七國志 · 第十七回 南平王埋名詐死 顏仲子觀柬詳詩

卻說太醫官奉齊王旨看孫臏病症,治有月余,湯藥無效,愈加沉重。太醫看了這個光景,料不能痊,只得復旨。齊王聽了,十分煩悶。過了數日,孫臏喚袁達附耳低聲囑咐幾句,遂用個紙人,口內放生米七七四十九粒,念動六甲靈文喝聲:「變!」那紙人變作孫臏一般,死於府內,停在前廳。滿門慟哭。袁達入朝奏齊王道:「孫軍師昨夜三更身故了。」齊王聞奏,著實一驚,止不住兩眼流淚,吩咐眾官休散,隨寡人到南平府吊孫軍師,眾官領旨。不多時,齊王擺駕至南平府,袁達領眾將出來迎接。齊王入府,見了孫臏屍首,苦痛萬狀,眾官亦悲悼不已。 齊王傳旨,將孫軍師香湯沐浴,衣衾棺槨用王侯禮殯之,就把棺木停在中廳。齊王慟哭一番,起駕回朝,即著須文龍、須文虎一干傳報各邦,說孫軍師在日也曾替他各國分憂,收野龍袁達,今不幸身故,各國俱要差官弔孝。六員使臣領旨,各奔一邦,星夜前去。 六國聞知孫臏身故,秦遣白起入齊弔孝。白起到臨淄城,向亭館驛中住下,待各國使臣齊到,一同朝見齊王。旬日之間,楚國黃歇、燕國孫操、韓國張奢、趙國廉頗、魏國朱亥陸續俱到,一齊入朝參見齊王。齊王道:「六國使臣,孫軍師在日,也曾為各國分憂,今不幸身故,寡人帶領汝等同到南平王府弔孝。」遂吩咐近侍備辦祭品、冥資等物,換了素衣縞服。六國使臣隨駕到南平府,袁達、李牧、獨孤陳、吳獬、馬升率領眾將迎接。齊王入府,著近侍於軍師靈柩前擺下祭奠之物。齊王吩咐各國使臣:「待寡人先行奠祀,然後六國進吊。」使臣領命。 齊王行奠,命須文龍讀祭文:維大周天子十有九年秋八月朔起三日,齊王謹以少牢之禮,致奠於南平郡王孫伯齡先生之靈。曰:嗚呼!先生名垂宇宙,功震乾坤。生於燕域,或時擅人傑之名;仕於齊都,幾載著擎天之績。談行軍於帷幄,神鬼震驚;展妙法於疆場,風雲變色。宜功業日盛,享福無疆也!孰意運祚正開,泉台勿掩。將謀禦侮,已慚識辨靴魚;欲借張威,更愧技窮羽箭。寡人於此,鑒偃蹇而殞涕,顧隻影而傷心矣。謹率六國之臣,奠祭於前。靈其有知,鑒此清筵。嗚呼尚饗! 齊王奠畢,魯王田忌上前,進酒三爵,淚落而行,贈輓詩一首云:掛印三年國免憂,仗卿謀略壓王侯。金門峻險蛟龍畏,玉殿崢嶸虎豹愁。架海金梁何遽隱,擎天玉柱等閒休。何從再見名賢出,永佑江山到白頭。 魯王奠畢,秦國白起上前祭奠,口稱:「孫先生,輓詩一首,伏惟神鑒。」結義投師已數年,為因失義起烽煙。齊邦戰鬥皆因汝,魏國爭持只恨涓。戰馬銜冤埋野地,征人含冤喪黃泉。休兵斂甲今朝始,各保江山過幾年。 白起奠畢,楚國黃歇上前祭奠,口稱:「孫先生,輓詩一首,惟神鑒之。」楚國君臣慕大賢,欲求輔弼恨無緣。名聞海宇猶山重,袖裡乾坤不世傳。詎料風霜凋玉樹,卻將遁甲秘黃泉。一從神位歸天后,不見龍爭虎鬥年。 黃歇奠畢,趙國廉頗拜奠道:「孫先生,吾趙國廉頗,指望先生為孩兒報仇,不意早升天界,實頗之不幸也。敬奉輓詩,伏惟神鑒。」燕國生賢士,齊邦得巨臣。結交逢逆賊,刖足遇奸人。積怨長謀戰,成仇永不親。六國齊沒福,英雄早為神。 廉頗奠畢,韓國張奢拜奠道:「孫先生,吾韓國張奢旨望先生替韓王娘娘復仇,孰意早升仙界。奉獻輓詩於先生靈右,伏惟神鑒。」午夜長星墜,賢人值此災。韓國魏陽死,齊邦孫臏埋。干戈何日定,雲霧幾時開?誰解生民厄,清平得遂懷。 張奢奠畢,燕邦孫操近前慟哭,焚香酹酒,口稱:「三郎孫臏,吾是汝父孫操,奉燕王命差來祭奠,有輓詩一首,於靈座尚享。」父子睽違已數年,詎知天意喪英賢。齊邦失卻干城將,燕國分離父母緣。父哭親兒兒壽短,母悲愛子子身亡。曉鍾涼月思兒處,不見親兒涕淚漣。 孫操奠畢,魏國朱亥拜奠道:「吾魏國朱亥,輓詩一首呈奠。」神通天地產英賢,何事先生壽不全?僥倖奸邪常在世,忠誠正直喪黃泉。齊邦失卻擎天柱,列國難留魯仲連。我亦幸為知己輩,惟將束帛獻靈前。 六國使臣祭奠已畢,袁達、李牧、獨孤陳上前祭奠,同奉輓詩一首:追思昔日遇君侯,傾蓋垂青破格留。幾載同心謀國事,片時分手葬荒丘。不禁痛哭西風慘,其奈悲歌濟水秋。空把寶刀頻按取,無從再睹整兜鍪。袁達、李牧、獨孤陳奠畢,吳獬、馬升近前拈香祭奠,同奉輓詩一首:痛極還將寶劍看,當年千眾聚蛇盤。若非投順來更張,安得標名署重官。兩意正期驅猛獸,一靈何事駕飛鸞。可堪稽首轅門下,斷盡肝腸兩淚彈。 眾祭奠完畢,齊王吩咐六國使臣且留在驛中住下,待來日孫先生出殯,才可各回本國。眾臣領命。齊王起駕回朝。次日五鼓,齊王早朝,文武都素衣隨駕,到南平府送孫臏棺木出西郊曠野安葬,又奠祭了一番,各各散回府而去。六國使臣來見齊王,辭回本國。 齊王打發魏國朱亥先回去了,就對五國使臣道:「那朱亥是魏國人,因此打發他先回國,留汝等在此,要商量一句話。寡人想,孫先生死後,龐涓必要起兵戰鬥。若伐秦,各邦通要去助秦;伐燕,各邦通要去助燕;伐楚,都要去助楚;伐趙,都要去助趙;伐韓,都要去助韓;伐齊,通要來助齊。同心戮力,不可爽信。」眾使臣齊應說是。 齊王吩咐光祿寺排宴於側殿,與使臣餞飲。須臾飲罷,拜別齊王而去。詩曰:致賻剛完禮有嘉,預令朱亥返輕車。旋開別宴觴群使,復命臨歧約六家。有難必須來共拯,無怨何憚不相遮。金亭一餞俱歸去,旌旆悠悠馬踐沙。 話表朱亥回到宜梁,入朝奏魏王道:「孫臏果然死了。臣在齊邦,與各國使臣跟同送殯落葬完備,各國使臣才散。」魏王大喜道:「死了這賊,我國才得太平。」龐涓見說,笑道:「孫臏,孫臏,你有許多妙算,如今也死在我眼裡。」但心中轉念,還不信孫臏真死,密密差人入齊探聽,一個回來,又一個去,絡繹不絕。倏忽過了三年,龐涓差人往來打聽,絕無一些消息,竟信是真死。 一日,魏王設朝,龐涓奏道:「臣啟我王。當初孫臏在日,我主把辟塵珠進與齊王,今孫臏已死三年,臣欲領兵伐齊,復討辟塵珠,乘時進取。平定六國,臣之志也,請旨裁奪。」魏王大悅,允奏。 龐涓領旨辭朝,點齊十分人馬,隨即登程。行到三岔路口,前軍來報:一條路通齊,一條路通韓。龐涓問:「去齊邦近,去韓邦近?」軍士答應:「去韓邦近。」龐涓令人馬潛入韓邦,先伐韓,後伐齊。 三軍得令,望韓進發。兵馬來到韓城,紮下營寨。各門頭目飛報入朝,講魏國龐涓領兵征伐我國,紮營城下,勢甚浩大。韓王大驚道:「寡人常想,沒了孫臏,龐涓一定要起兵攻伐各國,不想倒先來伐我韓邦,如何是好?」即命張奢領兵出城迎敵。 張奢領旨,隨即披掛上馬,統兵出城搦戰。龐涓聞知,縱馬出陣。二將各不通名道姓,就殺起來。兩人戰了三十餘合,張奢大敗逃走。龐涓乘勢揮軍大殺,把韓國人馬殺死無數,得勝回營,不在話下。且說張奢大敗,逃走入城,朝見韓王道:「龐涓驍勇無敵,臣力不能勝,折兵數萬之眾,只得戴罪回朝。」韓王聽了,愁眉緊鎖道:「不要怪你,本國將寡兵微,不能取勝。這事怎解?」沉吟半晌,忽然說道:「寡人忘記了。昔日孫臏先生到我國來,留一柬帖與我,吩咐有難之時,教我打開來看。如今兵馬臨城,無人退敵,正是難了,且取柬帖開來瞧一瞧看。」遂令內侍向玉匣中取出柬帖,拆開看時,上寫四句云:尚聞吾媳產嬰孩,在路賓朋滿月來。齊至舉無器皿,國朝一夕七王猜。 韓王看了,不能解說,遂問兩班文武道:「這四句詩怎麼說?」當時有大臣顏仲子把柬帖一看,奏道:「臣看這柬帖分明是四句藏頭詩。看來孫臏先生還不曾死,隱在齊邦。」韓王驚訝道:「藏頭詩怎麼解?」顏仲子道:「他暗藏四字。『尚聞吾媳產嬰孩』是個『孫』字,『在路賓朋滿月來』是個『臏』字,『齊至舉無器皿』是個『不』字,『國朝一夕七王猜』是個『死』字,藏著『孫臏不死』四個字。看每句頭上一字,『尚在齊國』。這是四明四暗藏頭之詩也。」 韓王道:「若得孫臏果在,寡人無憂也。」宣張奢過來問道:「你當初在齊邦弔孝,齊王有甚話說?」張奢道:「齊王沒甚話說,只吩咐今後若龐涓領兵伐秦,各邦都要助秦;伐楚,都要助楚;伐燕,都要助燕;伐韓,都要助韓;伐趙,都要助趙;伐齊,都要助齊。」韓王道:「怎得個能幹的官,拿了這柬帖,星夜去到齊邦,問齊王借兵解難,兼訪孫臏消息。」遂問駕前有什麼官肯到齊邦去走一遭,兩班文武沒一個回答。韓王連問數聲,只見門邊一個沒樣範的官兒應道:「臣願到齊邦。」不知那官是誰?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