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七國志 · 第十二回 九曜山野龍納款 丞相府太尉退婚
卻說孫臏再放了袁達,到了次日,仍令吳獬、馬升到九曜山前搦戰,許敗不許勝,仍著須家二將,執聚神旗營前觀戰。吳獬、馬升領兵到山前,恰好袁達帶領嘍剛下山來,兩家不分皂白,勒馬就殺。戰了十數合,二將佯敗,撥馬就走,袁達縱馬急趕。須家二將營前瞧見,把聚神旗連展三次。孫臏在營中見神旗展動,忙噴一口法水,念動真言。須臾,雲霧瀰漫,太陽昏蔽,認不出東西南北,只前面一座高山。
袁達心慌,策馬上山,四下一望,只有上山的路,沒有下山的路。正在驚慌之際,忽聽得有伐木這聲,遂望著樵夫高聲大吼道:「樵哥!快來救我,指引我路數。」樵夫遠遠問道:「你是什麼人?」袁達道:「我是九曜山霹靂洞野龍袁達。」樵夫大笑道:「你是個猛虎,平日傷害人多,今日天叫陷落深阱,不來救你。」袁達惱躁,暗想:不救便罷,怎麼罵我!我且忍氣,騙他救我,我慢慢理論,又叫道:「大哥!這座山我不曾到,不知前面有無路?你對我說,救我下去,從重謝你。」樵夫道:「你在那邊山凹,我在這邊山崗,樹木叢密,不便來救你。」袁達道:「我從背後黑洞洞下去怎麼樣?」樵夫道:「待我言了。」
遂言道:樵夫告大王,聽我從頭訴。行過五七里,方才有退路。兩手要扳牢,一心莫驚怖。若還撒了手,命歸黃泉路。上能入山巔,下有蛟龍聚。過得蛟龍洞,有個毒蛇窩。幾條白花蛇,盤迴十里數。行過毒蛇處,有個虎狼處。遠望似城門,近觀生黑霧。左轉八十回,右轉九十步。一簇女裙釵,生得真嬌嫵。有一老妖精,擋路多馳騖。你若被羈留,永世身耽誤。幾個通臂猴,開張雜貨鋪。可去問一聲,便有下山路。
袁達聽了,把舌頭一吐道:「樵哥,不要哄我,怎有這許多驚恐?望樵哥救我一救。」樵夫道:「要救你不難,要你依一件事才可救。」袁達道:「你肯救我,莫說一件,十件也依你。」樵夫道:「我有個筐兒放下來救你。你把盔甲卸下了,放在筐里,等我先扯過來,再放筐來救你。」袁達道:「一番生活兩番做,總扯過去罷。」樵夫道:「盔甲連人筐兒重,不好扯,倘然斷了掉將下去,只好摔做肉餅。」袁達道:「說得有理。你把筐兒放下來,扯了盔甲再處。」樵夫往山頭放下個筐兒,袁達卸了盔甲,放在筐里,叫道:「扯去!」樵夫把筐扯去,取出盔甲,又放下來。袁達就坐在筐里。樵夫道:「合著眼,我好扯。」袁達兩眼緊閉,耳邊聽得呼呼的風響,直扯上半空。
樵夫道:「你身子重,我氣力用盡了。我不免放你在樹梢上,等我回家吃了飯再來扯你。」袁達道:「樵哥,你說得好自在,不管人死活。你掛我在樹梢上,回去吃飯,倘繩子斷了怎麼處?」樵夫道:「好罷,我不去吃飯,扯你過來。只你身邊樹上有九個桃子,你開眼揀熟的摘兩個與我,我就扯你過來。」袁達道:「使得。」開眼一看,不見高山峻岭,也無密樹叢林,高高地掛在旗竿上。
只見孫臏青袍皂蓋,站在平地上,問道:「袁達,你如今被我在半空中拿了,可曉我真本事麼?」袁達道:「師父,你的神通我已盡知,放我下來,情願受降。」孫臏道:「依舊合著眼。」袁達把眼牢閉,孫臏喝聲:「退!」須臾,旗竿又不見了,坐在一塊平地上。袁達喝彩道:「師父真好本事!如今我願降了。請問師父,適才高山、密樹、旗竿通哪裡去了?」孫臏道:「這道是八門遁法,頃刻之間,要到就到,要退就退。」袁達近前,倒身就拜,隨入中軍,參見魯王。
孫臏道:「臣放袁達三次,使其心中悅服。況他是天下第一員虎將,七國之中誰不聞風畏懼。如今將他收在齊邦,何愁七國不來進貢?」魯王大喜,不在話下。
不說袁達受降。那些嘍飛奔上山,報與李牧、獨孤陳知道,二人聞知大惱道:「他投齊國,不知真假,我們只下山討袁達回來便了。」兩人登時結束,帶了合寨嘍共三四千人一齊下山,到齊營門首,喊聲震地,來討袁達。
旗牌報入中軍,孫臏令吳獬、馬升領兵出陣,許敗不許勝。二將得令,即時出營對陣,不通姓名就殺起來。兩家戰了三四十合,吳獬、馬升撥馬跑回。李牧、獨孤陳拚命追趕。孫臏念動六甲靈文,霎時天昏地暗。李牧、獨孤陳心慌意亂。回身欲走,撲通一聲響,兩人連人連馬都掉下深潭裡。孫臏高叫道:「眾軍齊來,多搬土石,撇下潭去,活埋他兩個罷。」李牧、獨孤陳在內大叫道:「只求孫師父饒命,我二人情願受降。」孫臏道:「既願降,閉了眼,救你出潭。」二人一齊合眼,孫臏喝聲「退」!二人開眼看,無有深潭,乃是一平地。
李牧、獨孤陳拜道:「孫師父真神人也,我等願降。」孫臏便帶他二人進營拜見魯王。魯王大喜,傳令將霹靂洞中糧草搬入齊營,吩咐三軍拔寨,奏凱回朝。旬日之間,兵馬回至臨淄城,魯王同孫臏入朝見駕,就把收降眾將之事啟奏一遍。齊王大喜,賜孫臏黃金千鎰、羅錦百端,官封齊國司馬、調兵軍師、天下大元帥、南平郡王,蓋造南平府,又賜寶劍一口,便宜行事。袁達封鎮國將軍,李牧封左監軍,獨孤陳封右監軍,吳獬、馬升為前部先鋒。賜魯王、須文龍、須文虎黃金、蜀錦。各各叩首謝恩。
齊王著魯王領眾將陪孫臏城中榮游三日。魯王領旨,同眾將出朝上馬,陪孫臏遊街。正行之間,只見前面一座高大宅院,孫臏問魯王道:「前面宅院是哪一家?」魯王道:「是右丞相蘇代家,其家老夫人周氏大有賢德,待先生遊玩三日後,我與先生同去一謁。」過了三日,魯王同孫臏入朝謝恩。事畢,遂同孫臏出朝到蘇府拜訪。
其日,蘇代不在府中,老夫人聞魯王到,出門迎接。上堂禮畢,夫人問魯王道:「此位大人是誰?」魯王道:「是雲夢山鬼谷仙師徒弟,姓孫名臏,近來收服袁達,得勝回朝,官封大元帥、南平郡王,特來造府拜謁。」老夫人道:「原來就是孫先生。小兒時常談及,不意今日獲瞻奇表。但今日小兒在朝未回,有失遠接,獲罪不小。」孫臏欠身道:「不敢。」魯王道:「向聞老夫人有位令愛小姐尚未配人,故今特來拜謁老夫人,特為小姐作伐。」老夫人道:「殿下說哪一家?」魯王道:「就是南平王孫臏先生少一位誥命夫人,欲求令愛聯姻,萬望夫人允諾,明日吉辰,就來納聘。」夫人道:「小女粗容陋質,既蒙郡王不棄,敢不從命。」魯王與孫臏起身告別。來日,魯王備聘禮送入蘇府。老夫人與蘇代並無推辭,遂許聯姻。
且說太師鄒忌,次子鄒諫尚未婚娶,一日,來見太尉吳英,其作伐,要他到蘇老夫人處求親。吳太尉道:「我聞得人說,蘇家小姐魯王為媒,已許與南平郡王孫先生了,不知的實。明日必須帶了聘禮去見蘇丞相,倘若訛傳,就有活變之法。」鄒太師就備聘禮、寶劍、錦緞、盤盒,令吳英送到蘇府。其日,老夫人與蘇代正在堂上,只見吳太尉送禮人來,說道:「啟上老夫人,鄒太師第二國舅未曾婚配,聞知令愛小姐賢淑,特令某為媒,送聘禮到府,望夫人與丞相允諾。」老夫人變色道:「大人,此事不該,昨日魯王親來作伐,已納聘禮,小女許與南平郡王孫軍師為夫人了,望大人以禮送還太師。」吳英見夫人不允,轉身對蘇代道:「還求大人在老夫人面前攛掇一二。」蘇代道:「婚姻大事,豈有變更之理。大人必欲強求,大非正理。」吳英沉吟半晌道:「既如此,聘禮且放在此,待某到南平府求孫先生一計,好去回復太師。」蘇代道:「這個使得。」
吳英將聘禮留下,打發鄒府從人回去,遂奔到南平府。門上通報郡王,孫臏出來迎接,恰好魯王也在裡面。太尉上堂禮畢,依次而坐。魯王問道:「太尉匆匆而來,有什麼話說?」吳英道:「臣今日因鄒太師備下聘禮,著臣作伐,到蘇丞相府中求蘇小姐親事。不料蘇老夫人說,前日殿下為媒,收了郡王的聘禮了。事在兩難,教我又不好去回復太師,特來求郡王一個妙計,解回聘禮。」孫臏道:「沒甚計策,任他強娶了罷。」魯王道:「鄒忌不過是太師,又非國王,縱然恃勢,也強不得人家親事。」吳英道:「正是此說,所要要求郡王一計。」孫臏見太尉再三求計,只得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
吳英大喜,辭別魯王、孫臏,又到蘇府見了老夫人與蘇代,將孫臏設下的計悄悄說知,老夫人與蘇代歡天喜地。吳英遂起身回復鄒太師,說蘇老夫人應允,受下聘禮,待選吉日就可完姻。鄒忌聽了大喜,設宴款待吳英,著送肥羊、酒儀銀百兩。吳英落得收去。
過了兩月。一日,吳英來到太師府中,對鄒忌道:「太師,弟有一言奉啟。自從二國舅定下蘇小姐之後,不知二國舅無緣,不知蘇小姐沒福,到今染成一病,不思茶飯,神思恍惚,迎醫問卜,都說難痊,看來少吉多凶。蘇老夫人多多拜上太師,說『活是太師府中人,死是太師府中鬼』,欲送小姐到府與二國舅成了親,慢慢調養,倘是姻緣,病好也未可知。」鄒忌道:「既然蘇小姐患病,蘇老夫人亦該早些來說,我也好請醫生看治,怎到今日病體將危,要送來與我兒成親?此事決難從命。」鄒諫在旁說道:「有了許多的聘禮,怕娶不得個康健人,要那病鬼何用,及早退了親罷。」吳英道:「蘇老夫人性如烈火,巴不得打發小姐出門,怎好去說
退親的話?」鄒太師道:「不但小兒說要退親,我的意思實也要退親。」吳英道:「既是立意要退,我去求蘇老夫人,看她怎麼說?」鄒太師道:「煩太尉去走一遭。只要蘇夫人肯退,還聘禮也可,不還聘禮也可。」吳英道:「老夫人若允退,她是有體面人家,決不肯勒一些聘禮。太師放心,可著幾個管家,隨我到蘇府,等我設個計去退她。」當時,鄒太師竟著十數個家童,準備包袱短槓,隨吳太尉來到蘇府。
老夫人問道:「大人曾到太師府中談及小女的病勢麼?」吳英道:「才去說來。太師聞小姐有恙,說是小姐沒福,帶病做親,決難從命,只求老夫人退了親罷。」老夫人聞言大惱,把鄒太師說了幾句,轉進後堂,取出那些聘禮,摜在地下,口中罵道:「老殺才!倚官倚勢,妄自尊大。定親也由你,退親也由你,將我女兒弄得不上不下,怎麼好!」吳英勸慰了一番,遂叫鄒府家童抬起聘禮拿回去。眾人扛的扛,捧的捧,往外就走。吳英回見鄒忌,備細回復,聘禮一些不動。鄒忌大喜,排酒酬謝不提。
卻說鄒府退親過有兩月,孫臏擇了吉日,娶蘇小姐成親。魯王入朝奏道:「南平王孫臏今晚娶蘇代之妹成親,系臣主婚,特來奏上。」齊王大悅,即著近侍取錦緞、金花、御酒,抬到南平王府中慶賀。不料鄒忌在朝,聽得此事,怒髮衝冠,朝罷回府,越加惱怒。大國舅鄒綱問道:「爹爹今日為何不樂?」鄒忌道:「我作了當朝太師,被人騙哄。」鄒綱道:「哪個敢騙哄爹爹?」鄒忌道:「孫臏詭計多端,與吳英串通一路,退了我府中親事。原來魯王主婚,今晚孫臏娶蘇代之妹成親。」鄒綱道:「蘇小姐有病,孫臏為何娶她?」鄒忌道:「正是他說得前日吳英來說有病,我一時欠主意,把她退婚,想起來,通是做成圈套來騙我。」鄒綱道:「不難。我兄弟二人,今晚帶百餘軍士,各執短棍,埋伏在三岔路口,等小姐抬來,一齊上前,連人連轎搶了回府,可不是好!」鄒忌道:「好計!」即點起軍士預備搶親。未知搶得來否,且聽下回分解。